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我以文字为业 > 大卫 米切尔:《骨钟》 David Mitchell: The Bone Clocks

大卫 米切尔:《骨钟》 David Mitchell: The Bone Clocks

现如今,许多小说读者都认为用现在时态来叙述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他们读到的所有东西,从网络新闻到短信,都是现在时态,但篇幅如此之长的文章用现在时态,恐怕不太行得通。过去时态的叙述往往暗示事情发生在过去,并延伸至各种可能性的分支:虚拟语气、条件句、未来时态;然而,假装由一个始终不间断的目击者提供的叙述,却几乎不承认时间的相对性,也不承认事件之间的联系。现在时态是黑暗中一道窄窄的手电筒光芒,将视线限制在下一刻要落脚的地方——现在,现在,现在。没有过去,没有未来。这是婴儿的世界,动物的世界,也许也是永生不死者的世界。

《骨钟》在时间上的飞跃,以及意识流(或者可以说是“自我意识流”)的叙事,可以跟伍尔夫的《岁月》与《海浪》相提并论,但《岁月》是用过去时态来讲述的,而《海浪》的叙事声音也总是指向过去:金妮说了,路易斯说了。然而在《骨钟》这部与时间密切相关的小说中,几乎没有过去时态。

当我们了解到,有一些角色的确几乎永生不死的时候,我们看到这样一个场景,对我来说,它默默无声地从令人眼花缭乱的文字、万花筒般炫目的图像和陈词滥调的电影桥段中脱颖而出。在一段充满暴力的高潮段落到来之前,我们再次看到这个场景。全书似乎没有任何情节直接建立在这一幕之上,也没有对其进行任何呼应,但我放下这本书时,却感觉它正是整本书的中心所在,是所有一切疯狂的活动中那个静止不动的中心。

也许只有一部,只是我不明白其中各部分之间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或许关键正在于各部分之间并没有联系在一起,而我没有理解这个关键之处。情况正是如此:作者的焦虑让读者也焦虑。

“幽冥,”阿卡帝说,“生与死之间的幽冥。我们从高棱线上看到它。很美丽,也很可怕的景象。所有的灵魂,所有那些苍白的光,它们横渡幽冥,被向海之风吹往最后之海。当然,那根本不是真正的海……”

也许吧。但究竟是多少部小说呢?

……从西侧的窗口,可以望见外面足有一英里或者一百英里的沙丘,直达最远处的高棱线和白日之光。荷莉跟着我过来。“看到那上面了吗?”我告诉她,“我们就是从那里来的。”

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一本小说,不是吗?

“那么那些小小的苍白光点,”霍莉悄声问,“那些正在横穿沙地的光,都是灵魂吗?”

这篇书评太过恶毒,有失公正,但它出于自我保护目标的嘲讽,确实为这本书的一项杰出品质——自我意识——提供了一个很好的例子。这部小说的巨大创造力,它对流行文化中那些刻板印象的巧妙挪用(还记得那些吸食灵魂的吸血鬼吗?),它在大屠杀之间轻快跳跃的方式,都让我想起迈克尔·夏邦的《卡瓦利与克雷的神奇冒险》和《犹太警察工会》。但在夏邦真正随心所欲的地方,米切尔的大胆却多少让人焦虑。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看着脚下的路。读夏邦,我什么都不担心;读米切尔时,我却小心谨慎,充满不确定。整个故事通过五个叙事口吻截然不同的第一人称视角讲述,分别来自六个不同的时间点,从1984年到2043年。其中包括一个十五岁的女孩,用青少年惊悚故事的常用口吻写她的经历;一个在自嘲方面登峰造极的傻瓜(他的第一部小说叫作《脱水的胚胎》),用英语和汉语写作;还有一个能不断更换身体、近乎永生不死的家伙。这些时间和人物的剧烈转换让我感到阅读困难,尽管我愿意悬置怀疑,但却不确定应该什么时候悬置。我应该像相信关于企业资本主义痛苦垂死的现实主义描写一样,去相信盲眼卡萨尔的秘密邪教搞的把戏吗?或者我应该分别用不同的方式去相信它们?

“是的。成千上万个灵魂,每时每刻都有。”我们走到东边的窗口,那里沙丘绵延起伏,不知道有多远,穿过昏暗的暮色,一直延伸到最后之海。“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地方。”我们看着那些小小的光点进入没有星星的尽头之处,然后消失,一个一个又一个。

一、(作者)无所不用其极地想避免陈词滥调,以至于每个句子都像美国告密者那样饱受凌辱。二、全书以“世界现状报告”的方式呈现,却又与其中的奇幻支线强烈冲突,叫人不堪卒读。三、还有什么比作家创作一个作家角色更能证明其创造力的蓄水层正在枯竭呢?[1]

虽然只是三言两语,但这些描写对我来说,是一种真正的洞见。无论有多少关于通过转换身体和吞噬灵魂来逃避死亡的无稽之谈,但死亡才是这部小说的核心。尽管大卫·米切尔用自己精通的口若悬河与生花妙笔奋勇地掩盖这一内核,但整部小说的深度和黑暗之处就藏在那里。不管它赢得或者错失什么奖项,《骨钟》都必将获得巨大成功,它理应如此,因为一定会有很多人非常享受阅读它。即便我不太确定整本书究竟是在讲什么,但我知道这是一个无比庞大的故事。在这个故事中,在所有高音喇叭、萨克斯管和爱尔兰小提琴的喧闹之下,是那隐秘而迂回的寂静居于中心。在眩目的叙事烟花和言语强光背后,是那令整个故事显得真实的阴影。

当然,这本书获得提名是预料中的事。将近六百页的篇幅中,充满元小说的恶作剧和无与伦比的行文,《骨钟》触及许多敏感话题,从恐怖的伊拉克战争到永恒的善恶之战,再到发生在近未来的文明衰落。它从许多方向准确无误地瞄准成功的靶心。在书中某处,甚至出现关于它自己的评论,我很难忍住不引用这段文字:

2014年9月发表于《卫报》

七月的一天,我坐下来为一本即将于九月出版的长篇小说写书评,却得知它刚刚得到布克奖提名,这消息一下让我泄了气。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一句:“奔向荣耀吧!”然后就此扔下这本书。

[1]译文参考自陈锦慧译《骨钟》,上海文艺出版社2016年版,略有改动,下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