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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姊妹

卧铺乘务员走进过道,大声说,这里严禁吸烟。“混蛋。”苏萨悄声说道,把香烟甩出窗外,走进包厢。她说,她从基尔来,在欧洲搭便车旅行已经有两个多星期了,去了法国、巴塞罗那、意大利和苏黎世,现在想去奥地利和匈牙利,如果还有时间,再去捷克。“你有什么打算?”海蒂说她去维也纳美术学院投考。“你是艺术家?”苏萨问。海蒂摇摇头。“我只是去投考。”她说。“你的口音很可爱。”苏萨说,“那里面是你的画吗?能让我看看吗?”

海蒂找到了自己的包厢。包厢里只亮了一盏微弱的指示灯,她听见有人呼吸的声音。她在下铺坐下,打开画夹,再次翻看画稿。“你好。”有个声音说道。海蒂赶紧关上画夹,抬起头。一个年轻的女子正低头望着她。“我们到哪儿了?”她问。“刚过边境。”海蒂说。“天呐。”那女子一边说,一边坐了起来,双腿裸露着悬空在床沿上,“我在卧铺里就是睡不着。”她爬下梯子,走进过道,不多久,又回来了,站在包厢门外,打开窗子,点燃了一支香烟。“你也想来一支吗?”她问。她说她坐夜班卧铺前总会事先喝一瓶啤酒,好让自己更容易睡着,可在苏黎世的酒吧时,她同一帮人喝多了,现在得不停地往厕所跑。“我叫苏萨,你叫什么?”海蒂说了自己的名字,对方笑了:“这是你的真名?”

海蒂有些犹豫,可对方把她当作艺术家,这多少让她有点自豪。她打开画夹。苏萨在她的身边坐下。“这是三姊妹,”海蒂说,“那山就叫这名儿。这是贡岑山,这是萨尔甘斯城堡,我母亲,这是一个同事。”苏萨说:“这是你。画得都很漂亮。”“对,是我。”海蒂说,“这是我的一个朋友。”“那是什么?”“我凭想象胡乱画的。”海蒂说。苏萨笑道:“它们看上去像屄屄。”海蒂停止翻动画稿,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脑门。苏萨说:“让我看看,现在才带劲儿呢。”一边说,一边把剩下的画稿抽出画夹。“别。”海蒂说,可苏萨已经开始翻看了。“全是屄屄。”她很是失望。她说,她得想办法多睡一会儿,不能让自己明天看上去太难看了,说着便爬上梯子,躺下睡了。

终于只剩下最后二十张了,那是一些小肖像画、几张风景画,和她最近画的彩色铅笔画,上面尽是些形状怪异的犹如动物器官的东西。蕾娜特把那摞彩色铅笔画从纸箱里抽出来,问,这是什么。海蒂变得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膀。“这张看上去像女人的外阴,”蕾娜特说,“这张也是。”她笑了,看着海蒂的眼睛。海蒂垂下了眼帘,却不是因为羞涩。“你有男朋友吗?”蕾娜特问。

海蒂把画稿收拾好,小心地放回画夹,又把画夹放到装有衣物的小背包旁,连衣服也不脱,就躺下了。她还在为自己羞愧。她画那些画的时候,压根就没去想会画成怎样,只是信手画来。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在再现或复制,而是在创造新的事物,那是一种异常轻松而美妙的感觉,线条一根接着一根,好像是自己长出来似的,她当时想,都是些器官,某些生物体的器官。即使现在,她也看不出那些似乎每个人都能看到的东西,她可能过于幼稚。她想象那些画如何摆在考官们的面前,那些专家看到它们会怎么想。她仿佛看见自己赤身裸体地站在一群老男人组成的评委面前,其中一个指着她的私处说,这看起来真像一只屄啊,其他人猥亵地笑了。

她们花了好几个小时选画。天黑了,看不清了,她们就回到客厅继续挑选。她们把剩下的画摊铺在镶木地板上。蕾娜特光着脚,海蒂也把鞋脱了,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突然觉得自己是赤身裸体的。她们在画稿之间来回走动,调整它们的顺序,除去这几张,添加那几张。屋子里很暖和。蕾娜特举起胳膊,若有所思地挠挠头,海蒂看见她无袖连衣裙上有染成深色的汗迹。她们从不同的方向慢慢靠拢,走到同一张画稿前,默默地并肩站着,然后一同弯下腰去,为了能够看得更仔细一些。这时,蕾娜特的身子失去了平衡,她笑着扶住了海蒂的肩膀,再次直起身子时,却没有把手抽回。海蒂闻到蕾娜特身上的香水没能盖住她身体的气味,它们融合成了一股夏日温暖的香气,让她联想到牛奶和青草的芳香。

火车放慢了速度,然后再次加速。车厢里有些热。海蒂拿出背包里的水,喝了一小口。她想起蕾娜特和她的生活,一个小镇上的美术教员,在闲暇之余画些画,每两年在天晓得哪个展厅,一个咖啡馆或一座办公楼的楼厅里展一下。海蒂曾经去过蕾娜特的画展开幕式,甚至连她都察觉到了那种活动有多么可笑。一个为当地小报撰稿的记者颠三倒四地说了几句跟蕾娜特的艺术有关的话,蕾娜特涨红着脸给红葡萄酒开瓶,为那几个同海蒂一样是局外人的客人斟酒,听他们说自己的作品有多棒。奇怪的是,海蒂之前从来没有怀疑过蕾娜特,她从来没有认真地想过老师的画是不是真的不错,也从来没有怀疑过蕾娜特的判断。她不禁想起在图书馆翻阅过的那些大师作品,她的彩色铅笔画又是什么呢?儿童画?

布兰德女士打开酒瓶,斟了两杯。“叫我蕾娜特吧。”她一边说,一边冲着海蒂举起酒杯,“现在,让我们来看看你都画了些什么。”

火车驶进站台,冷色的霓虹灯光透过车窗遮光帘的缝隙射进车厢。海蒂看了看表,两点二十分了。她不假思索地站起身,一把抓起背包和画夹,冲进走道。卧铺乘务员正站在敞开的车厢门口跟一个铁路员工说话。“我要下车。”海蒂说。“我们才刚到因斯布鲁克。”乘务员说。“我要下车。”海蒂重复了一遍。乘务员不甚友好地嘟囔了一句,然后慢慢地走进乘务员车厢,像是故意似的慢慢翻找装着旅客证件的信封,然后掏出海蒂的护照和车票,递给她。外面响起了哨声。海蒂刚跳下车,列车便开动了,那个铁路员工也不见了,站台上空无一人。

海蒂站在阳台栏杆前。她低头沿着屋后那片宽阔的玉米地朝三姊妹望去,远处传来高速公路忽起忽落的噪声。布兰德女士走到阳台,站在海蒂的身边,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自己身边,说:“我好兴奋,感觉又像是自己去报考似的。”海蒂不由想起人们对布兰德女士的议论。但那肯定是无稽之谈,她的拥抱是友好的,没有任何别的意图,艺术家交往就是这般无拘无束,毫无顾虑,也不存偏见。

海蒂在那儿站了许久。她又累,又迷茫,不知何去何从。她在火车时刻表上找到一辆反方向的列车再有几分钟就会开往瑞士,但她还不能回家。她拿起行李离开车站,走在几乎空无一人的街上,这座城市沉重的建筑和狭窄的街道显得阴森可怖。灯光,和人的说笑声零星地从酒馆传出,偶尔夹杂着音乐声。可海蒂不想待在人群里,她无法忍受人们好奇的目光,无法忍受喧哗声和夜不归者酒醉后的欢乐。她走到因河河边,在一条长椅上坐下。她冷得发抖,从包里取出毛衣穿上。

第二天晚上,海蒂把画装进一只大纸箱,骑上自行车去布兰德女士家。美术老师住在城边一栋公寓楼里,海蒂还从没来过这片城区。公寓楼相当破旧,可老师的房间布置得很是精致,墙上挂满了照片和风景小油画,有些画的是城里那家搬运公司难看的库房、铁路公司的货运站和存货用的仓库。“我们去阳台吧。”布兰德女士说。“你想来一杯葡萄酒吗?”海蒂犹豫了一下,说,好的。

海蒂是在那天晚上认识雷纳的。他正跟几个朋友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她坐在河边长椅上。她后来问他为何上来跟她搭讪,他说,因为担心她会干傻事,一个女人深更半夜的一个人在河边,难免让人这么想。海蒂说,不会的,这种念头,她想都不想。雷纳的朋友们保持一定距离等了一会儿,催促了几声之后,便走了。

八月时,海蒂打电话给布兰德女士,告诉她自己想去维也纳报考。布兰德女士答应同她一起挑选投考作品,“那你明天晚上来我家吧,”她说,“带上你所有的画稿。”

雷纳在海蒂的身边坐下。她告诉他自己的经历,却没有提苏萨和蕾娜特说的关于那些画稿的话。他看上去对她的画一点不感兴趣。他把她带回了家,他们毕竟不能在外面待上一个晚上。他非常友善,可之后,还是突然一把抱住了她,抚摸她。她没有怎么挣扎,她已经累得没有气力,脑子空空如也。或许,她就想这样让痛苦和耻辱来惩罚自己的怯懦,来让它们为自己的失败加冕。海蒂不由想起蕾娜特,想到她的不同之处,她更加从容自信,却细心而善解人意。

海蒂收集了一些信息,也没跟任何人说。收集信息罢了,她想,也不用花钱。维也纳的入学考试在九月,柏林是十月,现在才五月。海蒂在接下去的几个月里画得比之前更认真了,还去图书馆翻看艺术书籍,阅读自己喜爱的艺术家的传记。她不禁发现,成为艺术家,像女老师那样独立自信,是她一直梦寐以求的。当主管让她去办公室商议未来的安排时,她说,学徒期满后,她想报考艺术学院。主管满脸将信将疑的神情,“如果考不上呢?”他问,他说他可不能为她保留工作位置。海蒂还没有同父母谈过她的打算。办事处主管给她的父亲打了电话,他们是在体操俱乐部里认识的。父亲吃了一惊,可最让他受不了的,似乎却是海蒂没有自己把这件事告诉他。父女俩迅速而激烈地吵了一架,海蒂指责父亲粗俗,父亲说她疯了,之后,两人就再也不搭理对方了。

雷纳站在窗前。海蒂诧异地看着他毛茸茸的后背,不禁对他和他对自己做的那些事恶心起来。他转过身,看着她,也没想要用什么东西遮挡一下身子,问她多大了。她说,十九岁。“你没胡说吧?”他比她大十岁。

几天后,她们吃过午饭,在一家咖啡馆见了面。海蒂拿出几张画稿,女老师不慌不忙地查看了每一张,然后小心地翻到下一张。“都是些小玩意儿。”海蒂说。布兰德女士说:“很不错,线条明朗。你有没有想过报考艺术学院?”海蒂笑着摇摇头。“你可以考虑一下。”布兰德女士说,“维也纳,或者柏林,别去苏黎世。”

海蒂在雷纳家待了三天。他在一家体育用品商店当售货员,每天早上九点出门,商店关门后才回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屋里,思绪茫然。有一次,她取出画具,却在白纸前呆坐了一个小时,一笔也画不出来。她坐在暮色中等着雷纳回来,忐忑不安,却无法离开。她感觉自己是他的囚徒,可他给了她一把房门钥匙。有几次,她在房门口站了好几分钟,却无力打开房门。雷纳回家后就再也不想出去了。他买了面包、奶酪、熏肉和酒,吃喝完毕后,雷纳开始为她解衣,她也不反抗。他长得健壮,比她高出一头。他由着性子把她翻过来,倒过去,还让她做一些令她难堪的动作,可她却从没觉得这都跟她有什么关系。他好像离得非常遥远,只钟情于自己和自己的欲望。这让人宽慰,他在利用她。她毫无感觉,连快感都没有。也许,更是她在利用他。她这样旁观自己时,不禁奇怪了起来。

布兰德女士几个月前来户籍登记处,她的钱包丢了,也许被人偷了,她来补办身份证。“你现在还画画吗?”她问。海蒂在填写表格,她点点头。布兰德女士说想看看她都画了些什么。

海蒂记不得刚到家后的那段时间了。她悄悄地溜进自己的房间,谁都不搭理。她听见父亲站在床边大声说:“你可以回办事处从头再来。”他走了,又回来,默默地站在那儿,低头望着她。母亲把吃的送进屋里,在床沿坐下,不知所措地说些什么,或者抚摸海蒂的头。有几次,她哭了,说:“你不能老躺在那儿,得吃点东西,你倒是说句话呀。”到了晚上,海蒂站在窗前,一站就是几个小时。她望着月光下的山峰,那变成了石头,既吸引她,又让她害怕的三姊妹。医生被难住了,做了各种检查,海蒂都默默承受。她坐在医疗台上,只穿着内衣,医生在病历卡上写了些什么,然后在调得过低的转椅上把身子转向她,说:“一切正常。”却做出一副好像什么都不正常的表情:“不过,你怀孕了。”

列车开过横跨莱茵河的大桥,现在,他们进入了列支敦士登,再过几分钟就到奥地利了。海蒂继续站在昏暗的走道里,望着漆黑一团的窗外。焦虑和紧张渐渐离她而去,她开始心怀喜悦地期待着这次旅行和她还从未谋面的维也纳。美术学院,她一遍一遍地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偏偏是她,这个父亲曾经觉得是浪费时间,所以连高中也不让她读的大家眼里的小女孩要去报考美术学院了。——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我们都强还是怎么着?他说。父亲在乡里的办事处为她谋到了一个学徒位置。假如没有再次遇到从前的美术老师,她也根本不会产生当艺术家的念头。

她请医生不要告诉父母,可很快便瞒不下去了。先是母亲注意到了,然后告诉了父亲。父母的反应倒是平静得出奇,他们问海蒂谁是孩子的父亲,他是不是已经知道。奇怪的是,海蒂还从没想过要通知雷纳,好像孩子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似的。海蒂在父母的敦促下,还是给雷纳打了电话。他周末的时候来了,海蒂去车站接他。他着实打扮了一番。她还发现他已经思考了一遍,把前因后果都解释通了。他们在火车站附近的餐厅喝了咖啡,雷纳小心翼翼地打探海蒂怎么看待这件事,她能不能想象跟自己一块儿生活。他们同海蒂父母共进午餐时,一切已成定局。

她来回走动寻找自己的车厢,因为担心火车会不等她上车就开走,她最后还是询问了那个站在卧铺车厢门外抽烟的乘务员。他指着一个方向,告诉她得赶紧了,火车还有三分钟就要启动。那两名边境官也上了车,列车的一头已经换好了火车头。海蒂慌忙地沿着站台疾走,一边走,一边不停地看着站台上的大时钟,当指针跳至午夜时,她上了车,沿着狭窄的通道,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车厢。她还没有找到自己的那节包厢,卧铺列车乘务员已经走来向她索要车票和护照。她犹豫着把证件递了过去。乘务员似乎察觉了,他说,第二天一早就都会归还给她,还会及时叫醒她。火车猛地晃动一下便开动了,海蒂差一点摔倒,幸好乘务员眼疾手快,扶住了她的肩膀,可他随即又把手缩了回去,像是破了什么戒似的,向她道了声晚安,便走进自己的包厢不见了。

雷纳同海蒂的父母很合得来。他有一种能够立刻将自己置于他人之下的本事,这很讨海蒂父亲的喜欢。他替雷纳找到了一份工作,还帮小两口找到了一套两室一厅的小公寓。海蒂能从公寓的阳台上看到三姊妹和铁路轨道,如果天气允许,她还能听到火车和扬声器报站的声音。星期天,雷纳和海蒂去她父母家吃饭,大家弄得好像孩子都已经出生,归他们所有似的。海蒂话不多,她预感到这一切都会过去,等着她的将是另一样她还不甚明了的生活。婚礼上,海蒂的父亲发表了一番演说,取笑自己的女儿带着艺术家的梦想出门,却怀了一个孩子回来。雷纳神情尴尬,海蒂却像捧着奖杯似的,微笑着把孩子举到空中。

两名边境官牵着一条德国警犬从地下通道走了出来。站台尽头忽然冒出一个穿着鲜艳马甲的站务员,海蒂随后望见了远处列车的车灯。

海蒂在过去几年里常去因斯布鲁克,却从没去成维也纳。雷纳不喜欢那座城市,更不消说那里的居民了。还有,他说他不想让海蒂又萌发愚蠢的念头,跑去美院报考。

天还是暖暖的。阿尔卑斯背风坡的梵风已经连着刮了好几天,现在,那几座山峰即使到了晚上,看上去仍然近得出奇,比平时更加伟岸。为了定下神来,海蒂开始默念它们的名字:赫尔王、格弗莱、三姊妹,她也能从自己房间的窗口望见这些山峰。她不禁想起学校老师讲过的一个传说:曾经有三姊妹,圣母日那天不去教堂礼拜,却跑到山里采浆果,遇见圣母显灵,向她们讨食浆果,三姊妹不愿分享,从此被立在那里,化作石峰。海蒂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来就喜欢站在铁石心肠的女人一边。那段山岭她已经在各种各样的天气条件下画过许多次,却从没去攀登过山峰。山路很陡峭,没有护栏,而她有些恐高。

一列火车驶进站台,海蒂很快站起身,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闲坐在那儿,好像无所事事似的。她去了超市,然后回家,按响了邻居的门铃。西里尔还不想回家,他想继续跟莉娅玩。女邻居说:“如果你们同意的话,他可以在这儿吃饭。”“今天不了。”海蒂说。“西里尔,”她一边尖声呼道,一边把头绕过邻居探进门里,“西里尔!”

海蒂起身走了。她转过身,发现一个男人正醉眼醺醺地盯着她,然后笨重地站起身。她还担心他会尾随而来,那人却走进了侧楼里的洗手间。

做晚饭时,她又在废物回收箱边看到了那群半大不小的孩子。她认识其中的一个女孩,她在面包店当学徒。那个女孩上班时穿一条直筒筒的围裙,可在街上,只能看见她穿着超短裙和露出肚脐的无袖吊带衫,戴着让她已经足够丰满的乳房显得更大的丰胸胸罩。“她还是个孩子。”雷纳这样说过,语气让海蒂起了疑心。他常常这样评论别的女人,似乎除此之外,他对女人就没有别的评价了。海蒂在和他一起生活的这几年里失去了对他的尊重,她拒绝他的游戏,只要可能,就拒绝他的要求。他提议去接受治疗,还拿了一些情侣班广告小手册回家。“绝不,”海蒂说,“我绝不,也永远不会在别人面前谈这种事情。”因为恶心,她连碰都没有碰一下那些小册子。

海蒂早到了不少时间。她走进火车站对面的露天餐厅坐下。花园里,栗树的树冠长成了一个密密的顶盖,几束零零落落的昏暗的灯链令黑夜显得更加浓郁。餐厅里除了一张桌子边坐着一帮男人就没有别的客人了,她一个也不认识,可他们还是夸张地扯大嗓门同她打招呼,像在取笑她似的。其中一个男人不停地说着黄段子,尽管压低了嗓门,或者也许正因为如此,他说的每句话,海蒂都听得清清楚楚。那些男人不时地偷眼瞧她。她知道自己长得像未成年儿童,直到现在,她上电影院,还会有售票员让她出示身份证。一个女招待走到她的桌前,那是一个比她大不了多少的女孩,说,餐厅已经关门了,走过男人那桌时,她说“最后一轮”,便走进了餐厅。不多一会儿,她拿着几瓶啤酒走了出来。“我们已经关门了。”她冲着还坐着不动的海蒂叫道,然后,走到男人那桌坐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雷纳早上出门,西里尔送去幼儿园后,海蒂又开始画画了。她每天傍晚从厨房窗口观察面包房里的那个女售货员,看着她在男孩面前挺起胸脯,扭着屁股走来走去。海蒂想请她当模特儿,却不敢下去打招呼。于是,她开始凭记忆画她,想象她摆出各种姿势的样子,裸着身子,穿着衣服,背面,正面,蹲着,坐着,站着,扭过头去,一只手插在头发里。

海蒂一直等到最后一刻才开始收拾行李。因为只离开三四天,她需要的行李不多。在走廊穿鞋时,母亲走了过来,不知所措地望着她。海蒂都已经走到门口了,她这才说了一声“等等”,然后走进厨房,回来时,手里拿了一块巧克力。“考试前吃,”她说,“有镇静的作用。”

海蒂脱光了衣服站在镜子前观察自己,根据自己的身体画那个女孩。那是一个属于跟父亲和母亲都长得很像,说不上哪里长得跟谁更像的孩子的身体。她把画藏在卧室衣柜的纸盒里,现在应该已经有几百来张了。

那时,她也是独自一人在站台上。父母没有来送行,他们都反对她去维也纳,更何况她已经学有所长,还以优异的成绩从职校毕了业。她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同父亲说话了,如果不是怕邻里街坊议论,父亲早就把她扫地出门了。

她有时问自己,如果她当初去了维也纳,交了画夹,又会怎样。也许,她根本不会获得考试资格,或者不会通过考试,或者通过考试,也完成了学业,现在成了某座小镇上的美术老师。西里尔不会来到这世上,这是肯定的。她已经无法想象生活中没有他,尽管有时她会希望他从未来到这个世上,自己是自由独立的,可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西里尔去邻居家找莉娅玩了,他们上同一个幼儿园。海蒂细心地把画整平,用透明胶带黏贴好,然后把它放进衣柜的一只硬纸盒里藏了起来。她不想让雷纳看见,他即使看见了,也不会明白。然后,她动身去城里采购上午忘了买的东西。她路过火车站,在车站大门前停了脚步,查看张贴在外的火车时刻表。那趟列车的出发时间是午夜过两分,比六年前推迟了一分钟。她穿过地下通道,走到站台,在一张长凳上坐下。车站里空无一人,只有偶尔一辆货运列车猛地开来,又猛地消失。

她极想向蕾娜特倾诉一切,想让她看自己的新作。但自从回家以后,她一直回避那位老师。她想到那个晚上,想到蕾娜特的气味,她赤裸着的脚,她的手,她古铜色的皮肤和自己白色的皮肤。她感到自己在她面前抬不起头来,私底下,也有点把发生的一切归罪于她的意思。她也从来没有回谢过蕾娜特在西里尔出生后寄来的贺卡和毛绒玩具,她觉得那是老师在取笑她。

西里尔轻声呜咽着。海蒂打开门,跪下身抱住他。“没有人喜欢我。”他说。“我当然喜欢你了。”她说,“对不起,我不想弄疼你。”“这里疼。”西里尔说,她亲了一下他指的地方,“还有这里。”“你不该弄坏妈妈的画。”

海蒂开始做晚饭。收音机里正在报道新闻,西里尔在客厅听童话磁带,他把音量调得很大,童话故事和新闻报道混成了一组奇怪的蒙太奇。窗外,卡门在同龄人面前炫耀着。海蒂把自己想象成那个走来走去,自信地不为别人,只为自己展示身体的女孩。海蒂现在已经知道自己对男孩不感兴趣,她只是在跟他们游戏而已。她跟卡门攀谈过,请她喝了咖啡,同她一起逛街,买了衣服和一些她只有雷纳不在家时才会穿的内衣。她让卡门为自己化妆,做发型,然后用卡门的手机拍照,拍小电影,玩化装舞会,玩游戏,想起什么就玩什么,她把自己完全托付给了这个女孩,想象她会如何放肆地大笑着四处炫耀她们的小电影。海蒂期待着卡门能够抬头看她一眼,但她没有,她也在跟她游戏。

海蒂把自己反锁在卧室里。她躺在床上,静静地一动不动。西里尔用拳头砰砰地敲门,然后停了下来,只能听到他呜咽的声音。她逐渐平静下来,开始深呼吸。她后悔推了那孩子。晚上,他会向父亲告状,他父亲会用一种担忧的眼神看着她,一语不发。他一直担心她不会带孩子,也把她当孩子看待。她怀孕和生产都很顺利,也从来没被孩子的教育问题难倒过,只是同他看法不一罢了。他心甘情愿地像宠她那样宠这个孩子。“雷纳是个软蛋。”海蒂的父亲有一次笑着对她说。可是,他同这位女婿相处得比自己女儿更好。

海蒂想象雷纳会如何在她不见后发现那些画。总有一天,在寻根问底时,他会去翻看她的东西,他会打开那只纸盒,看到那些画和照片。她还是个孩子,他会这么说,然后摇摇头,什么都不明白。

海蒂在凭记忆画那个女孩。她先用几根线条迅速地在纸上勾出轮廓,女孩低垂而略显臃肿的臀部、细细的腰、丰满的乳房,然后描绘局部,她的手、头发、腋窝和锁骨。“她为什么没穿衣服?”西里尔问。海蒂正在画脸,女孩的脸年轻单纯,不容易画好。“我现在就要。”坐在一旁看她画画的西里尔说。海蒂继续画。肩膀和手臂之间的过度部位很不好掌握,女孩的双臂像游泳运动员跳水前那样向后伸展着。海蒂用心地挑选颜色,褐色和红色画头发,粉红色、白色和一种明亮的黄色用来画皮肤部位。西里尔喊道:“这是我的。”一把抢走了装着彩色铅笔的盒子,又动手去抢母亲的画稿。她拦开他,继续画脸部,她得画出十七岁少女那种貌似无所不知、却什么都不懂的蛮横放肆的表情。“妈妈。”西里尔抱怨道,看到母亲没有反应,便拿起一支红铅笔横划过画稿,笔尖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声音,断了。海蒂想要抢救画稿,却把纸给撕破了。她气得狠狠地推了一把西里尔,他从椅子上掉了下去,躺在地上号啕大哭,不是因为疼。她能识破这种心计十足、能把她气得冒烟的号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