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娅骑在我身上时,鼻子开始流血了。她仰起身子,用一只手捂住鼻子,可还是有几滴血滴到了我的脸上,她笑了。血是冷的,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后来,我听见她父亲在过道走动,我想留下过夜,露西娅却把我打发走了,她说不想让人看见我。我到家时,已经很晚了。
她让我待在过道里,自己走进客厅,我听见她和人说话的声音,然后就又走了出来。她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我刚好还能看见她的父亲把头探出客厅观望我们。
第二天下午,我没有事先打电话就去了她家。她的父亲像平时一样友好,说,上去吧。整个下午,我都在批改语文作业,现在又累,又困。露西娅说她这就得出门,六点上班,如果我愿意,可以陪她一起去,她会请我喝一杯。
“你有没有继续练习?”她笑着问,见我摇头,便说:“那你还知道怎么做吗?”
酒吧里坐着几个村里的男人,露西娅想开班前同他们待一会儿。我不是很乐意,可她却已经把两把椅子挪到了桌边。她知道在座的每一个人的小名。她坐在一个我之前从没见过的名叫埃利奥的男人身边,埃利奥夏天是登山向导,冬天是滑雪教练。他正在滔滔不绝地向众人讲述他组织过的攀岩游、将在一月举行的滑雪比赛和那些想跟他上床的女客户。“有一个,她每年都来,”他说,“一个住在慕尼黑的德国女人。她每次预订私人辅导,至于滑雪嘛,我们很少去。”那个女人的丈夫是某家银行的大人物,至多偶尔来山里过个周末,孩子都被她送去滑雪学校了。然后,他开始跟我们算那些私人辅导课能让他挣到多少钱,他说他干这个只是为了钱。
十二月初,雪终于落到了村里。这次,雪没有化去,而是一连下了一个星期,才停了。现在,空气很冷,天空晴朗无比,到了晚上,无数的星星显得比在平原上离地面近了许多。有一次,那是在圣诞节前,我们去社区中心看了一场美国喜剧片,露西娅告诉我可以跟她一起进屋,然后,在过道里吻了我。
我想走,可露西娅不让我走。她挽住埃利奥的胳膊,让他继续说。他于是开始讲述当登山导游的故事,和自己如何攀登险峰又如何救人于难的英雄事迹。露西娅不再理我了,她喜形于色地看着埃利奥。在一个故事讲到一半时,我起身走了。回到家后,我无所事事,打开电视机,电视里正在播放访谈节目,一个男人在叙述自己同时跟两个女人一起生活的经验,观众席里一片唏嘘声。那两个女子也在演播现场,一再表白两人相处非常融洽。我反感地关上电视机。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们去看电影。入冬后,社区中心每个星期会放映一部电影,我们结伴去看。但露西娅再也不来我家了,她让我送她回家,有时,我们会站在门外聊上一会儿,如果觉得冷,她便会握握我的手,进屋不见了。
我开始吸尘,楼上楼下地打扫整栋房子,然后洗碗,退空瓶。之后,我感觉略微好了一些。在回学校的路上,我又去酒吧看了一眼。露西娅已经开班了,酒吧里挤满了大声交谈的游客,埃利奥坐在吧台的尽头。露西娅看见了我。她走到埃利奥跟前,拿过他的香烟,吸了一口,然后从吧台探过身去吻他的嘴。她恶意地笑着,看着我。
露西娅星期六来我家。我上午买了菜,整个下午都在准备饭菜。露西娅安静地吃着,我问她好吃吗,她说,好吃,然后继续咀嚼。吃完后,我们坐在沙发上喝咖啡。她站起身,走到了电视机前,把它打开。我问,非得看电视吗?她说:“不一定,你也可以跟我讲些什么。”她让电视机开着,把音量调低了一些。“我一直在等你。”我说。“我可没迟到。”“我的意思是,从那时起,自从我们……上床后。”露西娅皱起了眉头:“你的意思是,你之后就再没碰过别的女人?”我说:“没有。”突然觉得自己相当可笑。露西娅粗鲁地笑了,说我疯了,这也太不可思议了。我说,我经常想她。露西娅站起身,说她得走了。我关上电视机,放了一张CD,问她是不是跟很多男人上过床。她说,这不关我的事,然后迟疑了一下,说,那当然,这里什么热闹事都没有。她说,她准备了避孕套,可现在不想干了,说着从口袋里掏出避孕套朝我扔来,“送给你。”然后穿上鞋子和外套,走了。
第二天,我在街上遇见了露西娅。我给她买了一件圣诞礼物。她从我手中接过礼物,看也不看一眼,耸耸肩,走了。
第二天,我们又去散步,走的是同样的路线,在昨天坐过的长凳上坐下。从那儿可以看到整个村子和湖边酒店难看的盒子似的房子。天空阴沉沉的,我们坐下没多久,便下起了雪,小片的雪花被风吹打到我们脸上,积聚在我们衣服的褶皱里,一旦落地,就即刻融化了。露西娅站起身,我让她等一下,可她摇摇头,独自沿着陡峭的山坡往下走,像孩子似的从一块石头跳到另一块。我望着她,直到她走进山脚的村子。我又坐了一会儿,便沿着公路回到村里,刚好准时到达教学楼。校长站在大楼门口,一言不发地看着我从身边走过,走进教室。
圣诞和新年的那几天,学校放假,父母亲带着祖母来了山里,他们住在我这儿。父亲和母亲每天出去滑雪,祖母则坐在客厅里打毛衣,或者打盹儿。她因为我把墙上的一些画取了下来,又因为餐桌的石板桌面上多了一道划痕而喋喋不休。圣诞过后,他们终于走了,我不禁松了一口气。
露西娅说:“如果雪能够落下来,那大家至少还能去滑滑雪。”我请她吃饭,她说没时间。“那周六。”我说。好吧,她说。她说,空气里有雪花的味道,老人们说今年冬天会很冷,“可他们每年都这么说。”我想吻她的嘴,她却把头扭开,把脸颊送了上来。“给我讲个故事吧,”她说,“就凭你离开了那么久,也应该知道不少故事。”“我没离开,”我说,“我回家了。”
假期还剩下几天。我每天早上尽可能赖在床上不起来,起床后也很少出门。到了下午,黄昏将近的时候,我打开电视机,看到的还是上次那套访谈节目,只是话题变了。看了一会儿之后,我关上电视机,把它挪到车库。我站在那儿盯着那台机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搬到门外,摆在路边,在屏幕上贴了一张纸条:送人。我在窗前看着,等着。有时会有人停下,看看纸条,再看看房子,却没人拿走那台电视机。
白天变短了,而且越来越短,今年有很长时间没有下雪,雨水却很多。天冷了,乌云低得常常连山顶也看不见。露西娅说:“今年天气比往年糟糕,如果下雪的话,天倒会亮许多。”她说,她有时害怕会像母亲那样疯了。如果下午没课,我们就去村外的山上散步。那是今年秋天不多的几个晴朗日子里的一天,可太阳却很快下了山,只剩下高高的山峰还映照在阳光里。
除夕夜,我给露西娅打了电话。我们只聊了几句,她说她没时间。等我过后再拨去时,就只有电话留言机了。我留了言。我告诉露西娅,我爱她,我很孤单,很想跟她度过这个晚上。我等着,等到九点,放弃了。我走出家门。
他走了。我听见外面孩子的喊叫声,我走到窗前。他们在打架,然后,好像突然接到命令似的一起跑出操场,沿着大街一哄而散。这不由让我想起曾经在村外垃圾场见到过的一群群羽毛凌乱的鸟儿。
酒吧里挤满了人,甚至在大街上就已经能够听到音乐和人们交谈的声音。露西娅和一个女同事站在吧台的后面,埃利奥依旧坐在吧台的尽头。我在他的身边坐下,要了一杯啤酒。露西娅对我不理不睬,有时,她会走过来,把身子探过柜台,大声地在埃利奥的耳边说些什么,吻他,或者向他要一支香烟。她急促地吸着,一边吸,一边用眼睛在屋子里扫来扫去。烟缭绕在她的手指之间,像是在抚摸它们。第一杯啤酒还没下肚,我就觉得自己快醉了。
校长看了一眼贴在窗玻璃上的剪纸,那是我和学生们一起做的。“雪花,”他说,“好像山里的雪花还不够多似的。”他慢慢地一言不发地把剪纸一张一张地从窗玻璃上撕下,撕完后,把它们放到我的讲台上,说:“您应该注意自己上课的进度,而不是去剪窗花。”
我看着露西娅工作。她一边同客人说笑,一边轻快地来回走动。她穿着露腹的T恤,我发现她在肚脐上穿了一个环。她比我记忆中的要瘦了一些,这让她显得更加诱人,我浑身疼痛难忍。我想抚摸她,亲吻她,可同时,我瞧见自己坐在角落里,一个为情所困的可怜虫。
学校的工作不轻松。我在大学里上过几堂有关教学法的课,可这里的孩子野性十足,又调皮,让我的工作很难做。同事也不怎么帮忙,他们大多是本地人,课间休息时更愿意谈论即将进行的狩猎活动和村里的琐事,或者其他无关痛痒的事情。有一次,我打电话给一个顽劣成性的女孩的父亲,那是一个酒店的老板,他在电话上对我的态度就像对待一个黄毛小子似的。没过几天,校长下课后来到我的教室,说,如果有什么事情搞不定,最好先跟他联系,而不要把自己的无能推卸到家长的身上。我说:“阿斯特丽德看电视看到深夜,所以在上课的时候睡觉。”
有一次,露西娅想休息一下,她从吧台后面走出来,走到我和埃利奥的中间。埃利奥站起身,用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肩,微微弯下膝盖,臀部扭起圈来,然后,他放开露西娅,磕磕绊绊地上厕所去了,还差一点摔倒。露西娅笑了,听上去却像在尖叫。她缓缓地移向音乐,双手一边轻轻抚过臀部,一边冲着我微笑。她说了些什么,我摇摇头,表示听不清。她走近我,把嘴唇紧贴着我的耳朵大声地说:“气氛很不错,是吧?”随即又消失在吧台的后面。我站起身,离开了酒吧。
我对露西娅说:“等东西运到后,我请你来家里吃饭。”我去了她工作的酒吧,她告诉我她还跟父母一起住,工作特别忙。她说,夏天的时候,她把车开报废了,想攒钱在春天时买一辆新的。我说,祖父母的车库里还有一辆老沃尔沃车,如果她愿意,可以先用起来。“就那辆老爷车?”她挖苦地笑了。
我回到家,电视机还在路边,被雪盖住了。屋里很冷,我出门时忘了给火炉添木头。我去车库取木柴,经过厨房时,目光落在了桌上的一叠作文本上。《我圣诞节最大的心愿》,我翻看起来。滑雪板、游戏机、电动雪橇,这就是我的学生的愿望。可是,我又期待他们写些什么呢?世界和平?公平正义?爱?
露西娅四年前说过:“你不会回来的。”现在她说:“我根本没想到你还会回来。”我是那个星期早些时候坐火车到的,父亲答应周末开车把我的东西运到山里,我的一些书、一台小电视机和立体音响,可星期五时,下雪了,过山的隘口暂时关闭,父亲打来电话,问能不能推迟一个星期。我被围困在祖父母的小楼里,睡在祖父,可能也是曾祖父去世时躺的床上。我仰面躺在厚重的鸭绒被下,让两条胳膊像死人那样搁在胸前,想象自己再也无法动弹,只能这样等死。
我听到外面敲响了午夜的钟声,随后是汽车喇叭和烟花爆竹的声音。我把作文本塞进灶子,点着,然后透过火炉的小窗口看着它们在火中卷曲,先是缓慢地,然后更加迅速地燃烧起来。我在火焰灭了之前,从地上拿起一本教育学的书,撕下几页,送进火炉,一直撕到书只剩下了封面,然后去取第二本。因为看火的时间太久,我的眼前直冒金星,脸也因为热气的辐射而变得滚烫。
我之后给露西娅打过几次电话,大多是她父亲接的,说她出去了。有一次,是她本人接的电话。我问能不能去看她,她不置可否,当我一再追问时,她说我是自由人,她不能禁止我来村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给她写信,但也没有忘了她,我曾经在那一年的夏天答应过她,我会回来。大学毕业以后,我在村里的小学申请到了工作,校长毫不掩饰地宣称,我是因为祖父母的关系才得到这份工作的。
我一本一本地烧书,一摞一摞地撕下书页,扔进火里。我很吃惊撕书居然要费那么大的气力,连手都撕疼了。之后,也不知几点,我上床睡了。
第二年夏天,祖父去世了,我陪父亲回村里参加葬礼。我想见露西娅,可她不在家,我留了言,她也不回电。下山回家时,我们把祖母接走了。
第二天,我继续烧书。我现在变得更加有条不紊,先把书全部堆在火炉旁,然后一本接一本地烧。我花了整整一个上午。然后,我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日记,还有那些被我留下,却从未读过的报纸文章。我把它们都烧了。屋子里满是从火炉炉口冒出来的烟雾。
我给露西娅写信,却很少收到回信。她有时会写来明信片,除了过得不错,村里没什么事,天气好,天气不好之外,没其他内容。有时,她会在卡片的空白处画满东西,一朵花,一间茅舍,一颗滴血的心。这些画让我想起文身图案。
晚上,我去了酒吧。人比前一天少了,埃利奥依旧坐在角落里。当我坐到他的身边时,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露西娅走来,记下我点的东西,问我新的一年有什么新的志向,我说,我烧掉了所有的书。“你疯了。”她说。我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于是开始更像是讲给自己,而不是讲给她听那样地讲述我是如何第一次来到村里,如何认识了露西娅,讲述我们是怎样远足去隔壁的山谷和我们的初夜。
秋天到了,露西娅在一家酒店的酒吧里找到了工作,我也回家,去上大学。我高中时成绩一直不错,可还是很难习惯大学的生活,融入不进去,所以,晚上大都待在父母替我找的那间小阁楼里。
埃利奥慢慢地喝着啤酒,眼睛瞅着吧台,貌似不在听的样子。露西娅听着,她逐渐地被一种奇怪的不安的情绪控制住了,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等我说完后,她把身子探过吧台,在埃利奥耳边悄声说了些什么,然后长时间地亲吻他的嘴,一边吻,一边带着一种愤怒而胆怯的神情看着我。至少现在,我觉得她不再无动于衷了。我站起身,走了。回到家后,我给她写了一封长信,写完后,把信扔进火炉烧了。
露西娅钻出睡袋上洗手间,回来时,在我的床垫旁蹲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衣服脱得只剩下内衣,躺到了我的身边。
第二天,我一整天没出门,把能够找到的能够烧掉的东西都烧了。纸箱、祖父母的相册、堆在杂物间的老式的木制滑雪板和破旧的小板凳,如果东西太大,我就用锯子把它们锯小,用斧头把它们砍碎。那些老旧的工具很久没人用,锯条上长满了锈斑,斧头是钝的。
青年旅店在一条山涧旁,即使关着窗,也能清楚地听到流水潺潺的声音。屋里不比外面暖和多少。我打开酒瓶。我们穿着衣服躺进睡袋,就着酒瓶喝酒,聊天。“给我讲一个故事吧。”露西娅说。于是,我向她讲述我的人生计划、我看过的电影和读过的书。
第三天,我开始烧家具。祖父母辈的东西都很结实,我没有料到得花那么大的力气才能把它们毁掉,我想,杀一个人都可能比这更容易,只要在要害部位按那么一小下,迅速地扭一下颈部,或者把刀插入肋骨,这些都是我在电影里看到的招数。我想过要把埃利奥杀了,不是露西娅——可这又能改变什么呢?假期过后,商店恢复营业,我去买了一把新斧头。
太阳早早地下山了,天一下子冷了许多,可天空还是蓝的。镇上的小杂货店一应俱全,我们买了一瓶一升装的红葡萄酒,然后沿着山谷朝上散步。我们能听见土拨鼠的呼叫声,却看不见它们。过了一会儿,露西娅说她冷,我想把外套给她,可她不要。于是,我们转身回去了。
毁坏是有气味的。我在碎纸、马粪纸和破布上洒上汽油,好让它们燃烧起来。先是木头在爆裂时散发出来的气味,像树木刚被砍下时那样,好似这种味道一直就储藏在木头里面。然后是燃烧的气味:被我大捆大捆送进火炉慢慢燃尽的纸的酸味,汽油燃烧时呛人的气味,木头表面的油漆在木头着火前先起泡,然后变黑时发出的刺鼻的气味。
房子里空荡荡的,又冷。底层有一间厨房和一个小餐厅,桌子上放了一本老旧的留言簿,最后一条留言是几天前两个澳大利亚人写的,什么到了世界尽头之类的。睡觉的地方在阁楼,里面光线很暗,只有两扇小小的窗户和一只从天花板垂吊下来的昏暗的灯泡。我把背包扔到一张沿着墙放在地上的窄窄的床垫上,露西娅选了我旁边的位置。床垫的一头各放了一摞棕色的毛毯。我们下楼,在厨房里煮了咖啡,吃了自己带来的面包、奶酪、水果和巧克力。
我把不能烧的东西统统装进垃圾袋,扔进沃尔沃车。行李箱放满了,就放在后座,最后放在副驾驶座上。
我们决定去远足,走过两个山口,在下一个山谷的青年旅店过夜。我们花了一整天,翻越了几座高坡,走过几片不很诱人的风景,傍晚时分才到达目的地。那是一个坐落在荒芜山谷深处的小村庄,青年旅店设在村边一栋砖砌的小楼里,门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取钥匙的地点。
学校开学了,我平静了许多。上课时,我想着晚上将要继续进行的破坏活动,这个念头能够让我平静下来。我在过道里遇见校长,他友好地向我点头,祝我新年一切顺利。
露西娅让我看她的照片。我们并排躺在床上,她在被子底下,我在被子上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让我吻她,我吻了她。一个星期后,我们上床了,那次都是我们俩的第一次。
周末的时候,我把车开出村子,开上一条小路。路口竖着一块禁止通行的牌子,下面补充道:农耕及护林车辆例外。雪地里几乎没有一丝痕迹,我左颠右颠地把车开上山,开了几公里,路突然断了。我下了车,沿着原路往回走,到家时,浑身上下都冻僵了。
她其实没病成那样,可我还是去给她倒茶,我们像是在玩老公老婆的游戏。露西娅告诉了我什么东西放在什么地方,可我打开柜子时,还是觉得有人在窥视我。这时,露西娅走进厨房,望着我,我也看着她。她笑了。她咳嗽的声音听上去像是假的。
村里的警察一个星期后打来电话,说找到我的车了。他起了疑心,提了不少问题,我编了个故事,可他看上去不太相信。
露西娅穿着睡衣站在门口,我跟着她走进她的房间。这是我第一次来她家,有些不安,像是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那天下午,露西娅告诉了我她母亲的病。“她只在夏天发病。这时,她就会整天待在屋里,一句话也不说,什么事儿也不干。父亲会每个小时上来看她一次,他担心她再干傻事。”露西娅说。“你能帮我泡杯茶吗?”
星期天,我去了教堂,那是我进山后头一次上教堂。我坐在最后一排。牧师请信众上前接受祝福时,我没有起身。我看见露西娅和十几个人跪在圣坛前,牧师把手逐个放在他们头上,为他们祝福。礼拜结束后,我试图同露西娅搭话,很久以来,我第一次没看见埃利奥陪着她。我说:“我爱你。”她说:“你疯了,别做梦了。”她继续往前走。我跟着她,又说了一遍我爱她,可她再也不搭理我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跟着她走到她家,跟在她身后上了通向后门的楼梯,她开门进去,在我的眼皮底下把门关上了。
有一次,露西娅病了,她一个人在家,母亲又住院了,父亲在楼下的商店里。他出售收音机和电视,是一个友善而内向的人。“没什么大病。”他说,便让我自己上楼去了。
一月底,我把床也拆了,在车库里把它先是锯,然后砍成小块,扔进炉子里烧了。那是楼里最后一件家具,现在只剩下床垫了。
露西娅常常让我给她讲故事。我没有经历过什么大事,但总能想起一些故事。我记不清都跟她说了些什么,只记得那时,我们笑得很多。露西娅告诉我她的梦想,她想去哪儿旅行,想为自己买什么东西,一辆车,衣服,一栋房子,她都想好了。她想在酒店酒吧工作,在很短的时间里挣很多钱,然后结婚,生两个孩子,在村口靠湖的地方买一栋房子,“然后,”她说,“我就待在家里,望着窗外,等孩子放学回家。”
之后的一天,我又去了一次村子高处曾经同露西娅一起去过的那个地方。我扫去长凳上的积雪,坐下。太阳已经下山了。不久,我便看见露西娅沿着公路往上走,她走得很急,眼睛看着地。有一次,她抬头朝长凳的方向望来,我挥了挥手,却无法确认她是否看见了我。她又朝前走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村了。
我是在湖边遇见露西娅的。我们很快心生好感,在一起度过了许多时光。我们去山里徒步远足,在草地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遇到天气不好,我们就穿上雨衣继续往外跑。阿尔卑斯山的草地柔软得走在上头就像走在弹簧床上,天气晴朗时,没有一处的天空比这里更蓝。
第二天,我正要让学生听写一篇文章,这时,露西娅从窗外经过。我告诉学生我马上回来,就冲出教室。当我到了街上时,露西娅已经不见了。我犹豫了片刻,然后回家收拾了几件东西,叫了一辆出租车。我认识开出租车的司机,他的一个孩子在我班上。我请他送我去车站,他没多问什么,好像也不怎么吃惊。
露西娅比我小两岁。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夏天,来山里祖父母家。我那年春天高中毕业,准备秋天读大学。我原本计划同祖父一起远足,可祖父病了,恢复得很慢,我便有了很多空闲时间。下雨了,我就看书,为上大学做点准备。出太阳了,我便会整天在外面溜达,在冰冷的湖里游泳,每次很晚才回家。
下一班列车半个小时以后才来,我突然担心会有人不让我走。出租车司机把车停好,下了车,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他笑得很大声,我在站台上都能听到。他不时地抬头看看我,尽管隔了一段距离,我还是觉得能在他的脸上看到获胜的表情。
露西娅的母亲四十岁时疯了,我觉得这才是最让露西娅害怕的。我问,她是为什么疯的,露西娅耸耸肩,说:“是生活。她嫁给了一个爱自己比自己爱他更深的男人,然后生下我,把我养大,有一天,就再也受不了了,割了自己的手腕。我发现她时,她已经失去知觉。我那时十三岁。”
列车准备就绪。几个滑雪的人跟我一起上了车,坐了一站便下车了,剩下我独自一人在车厢里。我打开车窗,探出身,冷空气吹了进来。天空布满了阴云,擦肩而过的山峰显得咄咄逼人。当列车拐过一个长长的弯进入隧道后,我方才平静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