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才能进到那里?”他问,眼睛里闪着饥渴的光。
克里斯托夫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说:“看吧。我现在得走了。”说着,便挥手招呼服务生。大家沉默了片刻。然后,克莱门斯说:“去‘涅槃’。”他说这话时,声音比之前小,克里斯托夫起初无法确定自己是否听错,直到克莱门斯又重复了一遍:“去‘涅槃’。”
服务生走到他们桌前,克莱门斯说再来一杯啤酒,“你也来点什么?”他的声音现在是恳求的,几近胆怯。克里斯托夫要了一杯兑水苹果汁,等饮料到后,他开始讲述。在叙述时,他仿佛又回到了地下。
“我们为什么不三个人一起进行一次岩洞游呢?”克莱门斯问。
他在山体的深处,正淌水通过一条地下暗河。水是冰冷的,而且越来越深,深到腹部、胸部和下巴。水在岩洞的尽头离洞顶只有几公分的距离,那儿有一条极其狭窄的岩缝通向斜上方,克里斯托夫在进入岩缝后,手便再也无法后伸,只能紧贴着向导,用脚尖将自己一寸一寸地往前推。没有人说一句话,只有靴子擦划的响声,和队员时而发出的呻吟声或咳嗽声。当在他前面的人停了下来,说他们正处在岩石断层处,还得坚持一会儿时,克里斯托夫早已失去了时间感,对方的声音听上去非常近,这让他有些诧异。向导一边诅咒,一边挣扎着穿过岩缝最狭窄的部分。克里斯托夫等着。寒气已经侵入他的氯丁橡胶套装,似乎正慢慢地在他的体内扩散。他闭上眼睛,看到自己四肢伸展躺在那儿,被围困在岩石之中,成为一个异物。他心想,我们被活埋了,永远也出不去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呼吸急促。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身处何方,他试着回想儿歌的歌谣,在心里默算自己拍的那些照片能带来多少稿酬,想象外边的风景、辽阔的天空和飘浮的云朵。这时,他前面的人不见了,克里斯托夫看着那处断层,紧张地笑道:“你让我从这儿过?”“能过的。”他听见同伴不知来自何方、却仍然很近的声音,“我们已经完成了一半路程。”克里斯托夫的身体开始像机器一般无意识地继续操作。
“我们就是在一次探险时认识的。”她答道。接着,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她开始罗列自己曾经去过的洞穴。她只说出了岩洞的名字和探险的年份,说完便又沉默了,让克里斯托夫觉得她好似一句话也没有说过。
克莱门斯听得两眼发光,趁克里斯托夫停顿时,说:“我也要去。你们也加入?”克里斯托夫说,那一部分的洞穴没有向导。“那你帮我们通融通融。”克莱门斯答道,他不在乎破点儿费。萨宾娜半带疑问,半带对冒险的渴望,望着克里斯托夫的双眼,克里斯托夫对她说:“你长得瘦小,你最容易过了。”他说,那儿没什么危险,恐惧才是唯一的危险。“恐惧,是唯一的危险。”他重复了一遍。
他们在酒吧已经坐了好一会儿了,对话还是进行得相当艰难。克莱门斯描述了一些他曾经参加过的探险活动,反复地使用同样的形容词道出一长串岩洞的名字,说自己拍了几千张照片,有机会的话让克里斯托夫看看,或许他还能找到几张演讲时用得上的。萨宾娜除了问好之外,就再没说一句话。克里斯托夫大部分时间也在沉默,偶尔点一下头,微笑一下,做出对克莱门斯的故事感兴趣的样子。在对某次潜水经历进行冗长叙述后,克莱门斯沉默了一下,克里斯托夫便借机问萨宾娜是否也参加过岩洞探险。
克莱门斯上洗手间,克里斯托夫看见他下楼时对侍者说了些什么,服务生在他回来之前,便已端来了一瓶红葡萄酒和三只玻璃杯。
那个男子朝他走来,伸出手,说:“我叫克莱门斯。那是萨宾娜。”他朝着暗处指了指,克里斯托夫这才隐约地看见那个年轻女子的身影。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克里斯托夫问。
“可以喝一杯啤酒,”他出于礼貌地说,“我还有很长一段路要开车回家。”
“两年了。”萨宾娜说。“他是个疯子,”她说,“什么都试过,徒手攀岩,峡谷探险,深雪越野。有一次,因为离开了滑行道,他还遇上了雪崩。他整个儿就是个疯子。”
克里斯托夫愣了一下,他看见先前的那个男子站在数米开外处,岔着双腿,像是在向谁挑战。
“今晚你睡我们家。”克莱门斯说着又点了一瓶酒,上一瓶几乎被他一个人喝光了。他们讨论使用哪些装备,在哪里进行预备训练,什么时候是探险的最佳时间。萨宾娜喝得很少,仍像先前一样沉默。克里斯托夫仍旧不怎么喜欢克莱门斯,却被他带动了起来。这就像一场游戏,一次较量,这——他忽然恍然大悟——与萨宾娜有关:他们在为这个冷漠、童稚、看似无心倾听的女人进行较量。他觉得自己落入了陷阱,当克莱门斯邀请他在自己家里过夜时,他别无选择。这场游戏必须进行到底。
“想跟我们去喝点什么吗?”
克里斯托夫能够感觉到酒精的作用,却没有醉。克莱门斯走在前头,跌跌撞撞地爬上公寓楼的楼梯,用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插钥匙的锁孔。克里斯托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从跨入公寓的第一刻起就感觉不自在。他的这两位主人看来根本无所谓摆设美观与否,他们只添置了几件最基本的日常用品,可尽管如此,屋里还是显得相当凌乱,家具互不搭配,摆放的位置也不对,很随意,像是被人搁下后就再也没挪动过。
演讲结束后,几个观众走到他跟前提了一些问题,他们的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芒,向他打听跟随向导游览岩洞的情况。最后一位客人走后,克里斯托夫开始收拾投影仪,将幻灯片装进盒子,把它们同没有卖掉的书一起放到手推车上,然后走出礼堂,点燃一支烟。天变冷了。
克莱门斯什么话也没说就消失了。萨宾娜把克里斯托夫领到客房,他看着她铺完床单,很快出去拿了一条手巾回来。“克莱门斯已经睡着了,”她说,“衣服也没脱。”
“当你重新回到地面时,”克里斯托夫说,“让你喘不过气来的,不是阳光,也不是色彩,而是气味。树林的气味,生命的气味,生长和腐烂的气味。在岩洞里,你是闻不到任何气味的。”最后一张幻灯片将观众带回了地面,那是一片林间小湖,充满了诗情画意,湖水直接来自山的深处。克里斯托夫说:“每年,流水溶化数千数万吨的石灰,就这样每日每夜,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地让岩洞慢慢生长。”他关上投影仪和扩音器,打开灯。观众鼓起掌来。
克里斯托夫去浴室梳洗完毕回来后,发现萨宾娜在客厅,她正在翻阅一本相册。他坐到她身边,她把相册递给他,闪身进了浴室。相册打开的那一页页首写着:马来西亚姆鲁洞。照片拍得不好,在大岩洞里仅用一只闪光灯是达不到什么效果的。有几张照片是克莱门斯,另外几张是一个漂亮的金发女郎做着鬼脸,最后一张是两人的合影。他们穿着脏脏的连身服,笑容疲惫,中间站着一个比他们矮了一截、表情警觉的当地人。相册最后一页夹了一叠尚未黏贴的照片。克里斯托夫开始从头翻阅相册。那是另一次旅行时拍的照片,还是那位金发女郎,她这次穿的是潜水服。
克里斯托夫说:“地球上肯定还有成千上万的洞穴从未有人涉足,而且永远不会有人涉足,我们的脚下有一个神奇之极的岩石世界。”他打住了,不知道还该说什么——任何话语、任何画面都不足以表达,你得自己去亲身体验那种毫无意义的美——现在只能听见投影仪的响声、风扇的嗡嗡声,和一张张幻灯推入光源的吱嘎声。
“那是他的前女友。”萨宾娜说。她站在他的面前,换了一条彩色的紧身裤和一件橙色的无袖汗衫。她的骨盆很窄,胸部像男孩一样扁平。她问他想喝什么,啤酒?水,克里斯托夫说。
克里斯托夫每次看到这些照片便会不寒而栗,他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些岩群的重量,他感到了恐惧,那种对山体全然冷漠却只需要一个微小的动作便可将他压得粉碎的恐惧。这时,他便会开始摆弄闪光灯,给照相机充电,熟练的操作能够起到缓解作用,使他能够动弹。然而,这种恐惧不会消失,而且会永远存在。
她给他倒了一杯水,在他身边坐下。他继续翻看相册,海滩,古老的寺庙,那位金发女子一再出现。萨宾娜说:“他们是在那次雪崩后分的手,克莱门斯很长时间都没走出失恋的痛苦。你觉得她怎么样?”
克里斯托夫不无戏剧性地说:“好,现在让我们去勘探‘涅槃’。那是一组难度极高的洞穴群,总共只有十来个人进去过。”一枚与人等高的石笋,一些几毫米高的石钟乳,一组组棕褐色、乳白色、黄色的钟乳石,它们从上个冰河纪开始在黑暗中生长,只为数万年后在光的冲击下于刹那间显现出来,闪着银光的潮湿的岩壁——克里斯托夫让幻灯片一张张地在黑暗中浮现,然后慢慢消失,就像闪光灯在岩洞中闪亮,然后又慢慢地从视网膜消失那样。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克里斯托夫看着她细得像是患了厌食症的胳膊,上面长满了细细的黑色毛发。她身上有一股——他纳闷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樟脑的味道。她指着一张照片让他看什么东西,他这才发现她的手也瘦骨嶙峋。萨宾娜的年龄应该比他认为的要大,也许比他自己的年龄还大。
中场休息结束前,克里斯托夫又注意到了那两人。他们在桌子附近停下脚步,男的一边朝他的方向看来,一边同女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讥讽的表情。
她轻声笑了。“他疯了。”她说,“我也疯了,还有你,不是么?我们都是疯子。我们为什么要去那个岩洞?你为什么要去那儿,去那个‘涅槃’?是因为几乎没人去过吗?”
一个同克里斯托夫年龄相仿的男子兴味索然地翻阅着样书,他的身边站着一个看上去比他年轻许多、带着点孩子气的瘦削女子,两人都穿着羊丽绒夹克。男子问克里斯托夫有没有在岩洞里潜过水——他用“你”,而不是“您”称呼克里斯托夫。不等克里斯托夫回答,他便说自己已游历全球,去过各种岩洞。他的语调里有一种克里斯托夫在许多热衷极限运动的人身上经常能够察觉到的攻击性,有时,他觉得这类人是专门为了向他描述自己的经历,为了同他竞争、向他挑战才来听他的报告的。克里斯托夫答道,他会在中场休息后播放几张不对游客开放的那部分岩洞的照片。他因为没有不屑于同这个男人如此计较而感到有些惭愧。对方却没有反应,继续翻阅样书。照片拍得还是相当不错的,他说,并问克里斯托夫是否去过马来西亚的姆鲁洞。这时,一个年长一些的男子走近售书桌,也不翻阅,便买了一本,还请克里斯托夫在书中题词。这对男女便慢慢离开了。
克里斯托夫不置可否地耸耸肩,合上相册。
然后,是临时宿营地,勘探队全体成员首次合影,大家围坐在野营桌边享用瑞士火锅,喝酒。“有时,”克里斯托夫说,“你会忘了自己是在岩洞里,直到上厕所时,才会突然重新意识到。这时,如果手电坏了,或灯灭了,你在数秒之内便会完全失去方向感。”他又播放了几张勘探队员躺在睡袋里的照片,睡袋下面垫着厚厚的密封在塑料布里的泡沫垫。队员的脸很脏,神情疲惫,眼睛里却闪烁着晨醒之人迷乱的眼神。“我们现在休息一下。您在前厅售书点可以购买到我的书籍,也能够获得更多有关跟随向导参加岩洞一天或多日游的信息。”克里斯托夫打开音乐,然后匆匆走出会场,以便赶在别人之前到达已经摆好了书的售书台。
萨宾娜说:“操地球。”她站起来,把手伸向克里斯托夫,“我们这样做,是为了操地球。”
下一张幻灯是一段通往下方的陡峭的楼梯,楼梯突然在一堆碎石堆上打住。“探险开始了。”克里斯托夫说。之后的照片不需要解说,那是一些险要的地势、狭窄的缝隙、深谷、曲流、断层,有几张是岩洞勘探队员,他们穿着满身是泥的橙色罩衣,头戴电石灯,或匍匐爬行穿过夹缝,或顺着绳索降入深不见底的洞穴。克里斯托夫说:“人居然能够穿过如此狭窄的缝隙,这每次都让人觉得不可思议。”
她不停地轻声说没事儿,她说,谁都难免遇上这种事。她的嘴唇离克里斯托夫的耳朵很近,他能感觉到她的嘴唇的运动。他们很努力了一番,可还是不行,克里斯托夫的脑子老是想着她在酒吧里罗列的那份名单,他觉得自己现在不过是她的又一个被征服者,她名单上的另一个名字而已。
“人们已经完成了一百八十公里的勘测和地图绘制工作,但我们估计剩余部分还会是好几倍。”
“没事儿。”萨宾娜又说了一遍,像是为了说服自己,屋子里只有她的呼吸声。接着,她又开始在他身上倒腾,一边还咯咯地傻笑,这笑声持续得愈久,就愈发令人毛骨悚然。“别闹了,”他终于说,“我没有欲望。”她即刻住手,安静了下来。他稍稍挪开身子,他已无法忍受她的亲密。可她却跟了上来,用身子贴着他。他最后不得不起身坐在床沿上。屋里很黑,他坐着,凝视着黑暗。“你怎么了?”萨宾娜问。克里斯托夫还是一言不发。他告诉自己:承受住黑暗,忍受住沉默。他听到床单的沙沙声,应该是萨宾娜坐了起来。她没有碰他,可他能觉出她就在身后很近的地方。周围漆黑一片。他听见她突发而来的声音,语气甚是客观:“你是不会带我们去的,对不对?你根本就不想带我们去。”这个想法似乎把她逗乐了,她又开始咯咯地笑。克里斯托夫把脸半侧向她,说,他觉得自己再也不会去什么岩洞了。萨宾娜把一只手放在他裸露的后背上,像要把他推开似的。“我再也不行了。”他说。接着,他轻声地断断续续地讲述在去“涅槃”的路上,自己这辈子还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从前,恐惧总是能够激励他,能够帮助他绷紧神经,集中精神,可那次,在那条狭窄的岩缝里,恐惧令他丧失了行动的能力,一切力量仿佛离他而去,他感觉全然无助,各种杂乱的思绪在脑海里急剧旋转,“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我对归途没有任何记忆。”
接下去的几张照片逊色了一些。安了栅栏门的岩洞入口,进入洞口后的头几百米,水泥路,钢丝绳,几枚从岩洞深处挪到岩洞入口处用来吸引游客参加日间一日游的小钟乳石。观众席放松了下来,开始倾听克里斯托夫讲述岩洞发现的经过、第一次勘测时的情形,以及在地下工作和生活的技术难度。其中一张幻灯片拍了一张地图,地图上标满了各种颜色的杂乱的线条,那是一些已经勘测过的通道。
萨宾娜把手从他的背上挪开,站起身,他听到脚步声,然后是沉闷的“砰”的一声,随后有人暗暗地诅咒了一句。屋顶的灯亮了。
那里有几十万年之久,没有光,没有气味,也没有生命,只有水的声音。水滴落,飞溅,流淌,穿过岩石的细缝,汇成细流,然后,将细缝磨宽,磨成岩缝,这时,水已经成了溪流。一千年,一万年,十万年,就这样,最后,冲出一个又一个岩洞。克里斯托夫打开投影仪。画面是一个水溶岩洞,好几枚闪光灯射向洞顶,可岩洞还是消失在黑暗深处。第一张照片是最关键的,它必须立刻捉住观众的注意力。他让那张经过精心挑选的幻灯片静置许久,一句话也不说。他能够感觉到今晚的效果会很不错。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踏入一个岩洞,”他说,然后直起身,“我连坐电梯都害怕了。”他嘶哑地笑了。萨宾娜说她要去睡了,语调里颇有推拒之意。他说他想回家,自己的酒应该已经醒了。萨宾娜也不接话,看着他穿上衣服,然后把他送到门口。她把脸伸了过来,他在她的嘴唇上敷衍了事地吻了一下。她看上去有些被得罪了的样子,“克莱门斯会失望的。”她说。“那你呢?”克里斯托夫问。她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种可笑的责备的神色。
克里斯托夫关上灯,观众席即刻安静了下来。黑暗持续了几秒钟,观众席便又骚动起来,椅子吱吱作响,夹杂着短促的咳嗽声和一些难以识辨来源的噪声。当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时,克里斯托夫打开了麦克风,音箱突然发出的声响令礼堂的空间愈加空荡,黑暗愈加浓重。他如果能够做到全神贯注,如果能够将这种专注转移到观众身上,那么,他就应该能够不需要一张照片,最后甚至不需要语言,而只需要在黑暗中,一个小时、两个小时……让时间逝去。
天空一片晴朗,星星在寒冷的空气里微微颤抖,克里斯托夫的心里又升起了那次在地下探险被围困数日后安全无恙返回地面重获自由时的感激和喜悦之情。他穿过空寂的村子,迷了路,可最终还是找到了先前那座多功能礼堂。他觉得轻松,感到一种异样的愉悦,不管那是一场什么样的游戏,他觉得自己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