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的由余见到秦宫时也这么说。”工尹笑了,“可最后,戎王不还是抗拒不了秦的财富美人?王尚且如此,民又如何?你真觉得他们能懂礼?”
“周室虽然衰弱了,齐、晋、秦各国都可称霸。”他终于说,“我国现在的力量,尚不如古代的三王,怎么就能与圣人比呢?天下未定,军士还在苦战,这里有些人连粗布衣都穿不上,白天给公家干活儿,夜里还要赶着搓麻绳、修农具,等着回去耕地播种。离宫这么壮丽,可对他们有什么用呢?”
“不懂,可以学。”他说着,却犹豫了。他成不了也不想成为父兄那样的人。智慧与力量有多大分别?唯上智与下愚不移,他想起老师也说过。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与其说离宫是对时间与空间的模仿,不如说是人的记忆与欲望。哪怕是工尹、是王,也只是人。老师的确讲过,礼存在于万物中,也存在于人心中,复礼就是以圣人创物时的规则,重新安定世界和人心,但他没想过人能与圣人相比。
“怎么学?谁来教?你以为祭典是给圣人看的?教再多礼,不如一座高台、一场浩大乐舞动人。这就是人心。”“大人是想用壮丽声容来教么?”他慢慢说,“还是大人根本不在乎,只是控制、利用?”
“和圣人的比,怎么样?”
“你觉得,教是什么,学又是什么?”工尹看着他。他再也说不出话。他常觉得工尹只是玩弄词语,用问题回避,但面对问题他无法不思考,而越深入地追问、思考,许多他曾以为无须解释的东西就越可疑。跟随老师时,学习是观察与解释,最重要的是记忆。他背诵过许多礼,精深规则经过一代代儒者传承,光是读懂字面含义都很费力。但工匠从粗暴的赏罚中学,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云层散开了,变成条状的云网,他看见远处山脊映出一条狭长的红色霞光,很快又消失了。
“没有布局,是以天下为图。”他马上明白了,“新旧间杂,呈现的是时间本身,所以离宫从来没有完工过。”
酒宴照旧进行。他已经习惯了冬酿的沥酒,尖锐、纯粹,有包茅的香气。漆盘中的脍鲤只剩两片时,工尹又喝醉了。他把玩着手中的酒爵。青铜从随人的铜绿山取得,铸造的薄铸法传自吴越,爵上镶嵌的蜻蜓眼来自更远的西域。没有周室的亲缘、没有儒者,却能取长补短、迅速崛起,这就是楚人。他想起泓水畔的胜利,意识到他们与工尹一样,信奉的不是具体的、会过时的规则,而是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学习本身。学习是关于礼的礼,它仍在那张看不见的网上,只是在更高处,因此也更简洁、有效,或许,他想,也更接近圣人眼中的模样。
“禹疏浚水道,连通三江五湖,划定九州,公输班用粗细磨石造出了九州图。”
那夜很寂静,他坐在榻上,看着星光一点点消失在云里,想起第二天是他的生日。父亲曾在生日时送给他小剑。如今十年过去了,他仍记得第一次触摸青铜时的寒意。他回想起庭院里的草木,他离家后,再没人照料它们。他也记起随着黄昏的阳光弥漫在空气里的词语,还有炭火烘烤橘皮散发出的香气。他很久没有想起这些了。破碎的片段渐渐拼合,形成一个整体,就像宫苑,仍会随时间不断变动,但化解了最大的问题,骨架已成。
“你能看见什么?”工尹问。台顶风很大,他得靠近才能听清。但他看不出布局。
当看到湖水中的残肢时,尽管仍恶心,可他不再怕。他开始理解工尹的想法,也隐约猜到了他真正想要的东西。他用竹网捞起一节莲藕似的小臂,水珠在几可乱真的皮肤上微颤。他听过偃师的故事。传说中的造人术是圣人创物的终极形式,和礼一样象征了周室的权威,但早就和无数秘密一起被雒邑的废墟掩埋了。没人见过像人的偶人,连周人自己都不再信,可曾被视为蛮夷的楚记得。羡慕、屈辱和不甘是黑暗里的种子,他体验过。
在台顶,雪一样的云层变得很近,看不见太阳,但往下看,可以看到湖泊、河道、山岩与林苑分割大地。船只运来峄山的桐木、荆州的柏木、扬州的竹子、泗水边的磐石,也运来金、银、铜、漆,一筐筐包裹好的皮料、彩绸、旄牛尾、柞蚕丝。九江的大龟被拴在船后游着,隆起的背甲上上下下。最外围没有宫墙,宫苑向四面八方散开,有的屋顶上镶嵌了打磨成大片的珍珠贝母,在乌木上映出云彩,另一些则还是木梁与沙土,还有的已变成树丛,隐约露出涂了丹砂的朽烂檐角。
湖上起了风,水波在阳光下像耸动的剑尖,广袖如羽翼般鼓胀起来。“儒者就是因为知道人是礼之大成,所以才以礼缚人。他们害怕,所以不敢教,也不敢提起,想让人们慢慢忘了。”他听见工尹说。
屈弗忌原以为工尹会教他。在看到工尹用抽杀法处死工匠后,他再次推演,发现一旦确定了环内的人数和报数的起始位置后,环内有一处总是安全的。规则也是玩具,公平中有特权。站在那一处的,都是和他一样的少年。他觉得,工尹偏爱少年,是因为他们知道得更少,所以学得更快、更多。他一边等,一边反复思考自己是否能只理解、驾驭知识,而不是像工尹一样,用知识去驾驭、利用。他决心,无论学到什么,都不会叫工尹商阳为老师。那枚晒干的青果他一直留着,已经被摸得很光滑,他在广袖里缝了一个小兜。但工尹只是带着他各处游荡。爬上高台时,工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整个人泡在汗水里,他不得不像真正的学生那样,递上干燥的葛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