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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公输平

“礼失则昏,名失则愆。”屈弗忌说,“我去拿食物。”他拿来豆饭,一袋混了新麦和黄粱的稻米,一把盐渍的藜菜,还有几条硬邦邦的腌鱼干。此后的每天中午,屈弗忌都乘小船来,带着一只提篮,装着做好的糁饼、饵饼,有时有新鲜的藕、茭白和菱角,在黄昏时离开,公输平没见过他的住处。吃饱后,他很快就会睡着,在梦中仍看到交缠的丝线。

“会怎样?”公输平忍不住问。

屈弗忌将人的行为转写为铜箔上的金文,而公输平将金文转换为黑白丝线的收缩、舒张,驱动细小的齿轮、滑块,控制偶人。一行金文能延展成数百行用黑白两种符号编成的指令。公输平不识字,他只能分辨黑与白,与偶人一样。金文每改一次,他都得调整上百条线的排布。思想以不同的速度在两人手中运行,从极快到极慢,再变成一个动作、一个眼神。无论他如何加快排线的速度,总是追不上金文的变化。屈弗忌没催过他。工作一天后,他能吃掉篮中的绝大部分东西,他猜屈弗忌回去后有别的吃,他没问过,但还是觉得不安,因此在深夜和早晨赶工。

“这是枚举之礼。简单,也是起点。”屈弗忌将细筒从偶人耳中取出,“文字的确只是符号,但它将具象提升为抽象,就像人将所见、所行提升为所思。”他将细筒插入另一个偶人耳中,偶人再次向四方迈步,“同样的文字,能控制许多不同的躯体,这就是礼与名的力量。而一旦行动违背了礼与名……”

“这真有用么?”过了一个多月,公输平问。除了工作,他们很少交谈。

“能自飞的铜鹊,我早就会做。”公输平嘟囔,“不用刻字。也不是心。”

“圣人说,兼用诸礼,可得一切可算之果。人会做的,只要找到正确的礼,偶人也会做。”

屈弗忌点点头,拿起第二件东西。一张手掌大的薄铜箔上,刻着他没见过的字。屈弗忌将偶人的长发抿到耳后,把铜箔卷成细筒,插入耳中。偶人体内吱嘎作响,迈开脚步,向东、南、西、北各走了四步,又回到起点。

“什么时候能找到?”

“……想让人有心,就要在铜上刻字。”公输平能跟上他的想法。

“要是知道什么时候能找到,就已经找到了。”

“不是刀剑、机关,而是青铜上的文字。”屈弗忌拿起案首的一只小鼎,“这鼎上刻的是周室统治天下的刑律。王师北上中原,为的就是这样的鼎。它能超越时间。没有字的青铜,就像没有心的人”。

他顺着屈弗忌的目光看,靠墙的青铜框架上饰有他不认识的兽纹,嵌格里是数万颗黑白琉璃珠。屈弗忌拉动侧面的手柄,嵌格移动,琉璃变换位置,再静止时,星河变成了沙洲,局部涌现出无数更小的图案。那是从某个被灭掉的小国国库里得来的,每拉一次都会现出新图案,不知道是谁造的,也不知道有什么用,因此收在大仓里,但屈弗忌常盯着它,甚至超过看偶人的时间。公输平觉得,那跟他说的礼有关。他没见过重复的图案。

公输平没说话。他不信他懂青铜。

礼就能让偶人活过来么?他转过头,黑白水银凝成的眼睛也望着他。偶人已经会随着音乐跳舞,但工尹要偶人能像周室的倡者那样,对着人暗送秋波。他想起阿芷。讲故事时,她总是侧着脸,从没那样望着他过。

“你知道青铜真正的力量在哪儿么?”屈弗忌问。

枯叶在脚下吱吱响的时候,他们一起上了船。偶人坐在公输平身边。他闻得见她身上的湿雾似的桂花香气。连日阴雨,他怕那些淡黄的小米似的花蕊摇下来沾泥,爬上树去摘了花。船在暮色中行驶,远远望见一座半岛上有几间殿宇,窗里透着灯火。岸越来越近,他闻到更强烈的香气,甚至能听到齿穿皮碎的脆响。

他们走进最大的仓房。数十个人形静立在屋子两侧的阴影里。从黯淡的绸缎下能看到手,木制的、陶制的、皮制的。公输平撩起最前面的偶人覆面的长发,倒吸了一口气。那张脸很像阿芷。手上的皮肤还没包裹完全,露出青铜骨骼,关节处刻着蝇头大的阴文,稍不注意就会忽略,他不识字,却再熟悉不过。失蜡法的转子。是父亲造的么?他环视四周,木架上摆着一排排肢体,屋子中间有一张宽大的漆案。

“你有把握么?”他忍不住问。

屈弗忌看了看他,公输平觉得那表情在说,你怎么想得出来我习惯什么、不习惯什么?但贵族少年只是说:“来这边。”

“为什么没有?”屈弗忌看着水面。

“我习惯了。”他说,“不像你。你不习惯吧?”

“可是……”公输平想起窑炉的火,照亮漆黑、泥泞的营地。他碰了碰偶人的手。代价是什么?他问过,但屈弗忌没说。大半年来,他从对方身上感受到某些熟悉的东西,但他每次问,屈弗忌总是用谜语或反问结束谈话。只有在讲到礼时,那张面具似的脸会活泛起来,公输平渐渐能听懂一些,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对那些枯燥的规则着迷。有好几次,他想问他知不知道凤的样子,听没听说过有个叫阿芷的女孩,但他最后没问。他不能信任他。技艺的要诀在于清晰与准确,作为工匠,他不擅长说谎,也不喜欢隐瞒。

“只有这些。但我觉得你应该不在乎。”屈弗忌说。

小小的月亮升起来了,先是和灰黑色的树枝、云层纠缠在一起,然后弹出来,冉冉升上高空,朱红楼阁像是涂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水。他按了按怀里的布包,铜丝缠成的小鸟的尖嘴硬硬的。

屈弗忌将公输平带到了大泽深处的小岛上。绕过几间仓房,树影中有一片铺满苔藓的低矮屋顶,他们拨开杂草走进去。木屋看起来很久没人住过。公输平揭开土灶上有豁口的锅盖看了看,拿起墙角里秃了的扫把,把蜘蛛网、尘土、老鼠屎扫出去。灶台边堆着一摞陶碗,一把龟裂的陶壶,公输平捧起来,到湖边洗干净。岸边的水很清,他看见小螃蟹橙黄色的钳子缩进石缝里。干完活儿后,他在铺了厚干草的床上坐下,望着屋里唯一的窗户,从那里能看见边缘闪着亮光的枝叶和天空。他感觉到莫名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