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士走上来。他说不下去了,闭上眼睛。
“连弩车是墨者造的,和公输云梯一样,都是攻城重器,小人会。”他颤抖着,用事实回应谎言,“不过,要造能连发的重弩,固定铸丝的角度会影响弹力,不看到弩机的样子无法确定。大人。”他抬头,只看到重叠的下巴,“请让我——”
“大人。”另一个声音从工尹背后传来,“他说的有道理。”
“郑都的城郭高,沟洫深。”他听见工尹说,“只有能发十尺长弩的连弩车才攻得下来。”
他感到工尹的目光在他和另一个人身上轮流停住。他等着刀刃落下,直到双脚发麻,脑后忽然被重重一击。
“大人要造强弩么?”他低声问,人群中有窸窸窣窣的响动。
再醒来时,太阳像火炉里的铜盘,灼灼烧着,他的脸也烫起来,背心却湿冷。后脑还在痛,一滴温热的液体落在嘴唇上,他舔了舔,又腥又苦,连忙吐了。有目光注视他,他转头,看到麋鹿湿润的眼睛向后退去,须臾隐没在树丛里。他在船上。头顶传来扑动空气的声音,一人多宽的白色双翼掠过他。他听说过贵人们喜欢吃醋烹的天鹅羹,也远远见过鸟儿盘旋在湖上,但不知道天鹅原来这么大。它披着风落在他面前,梳理尾羽,轻盈、有力、流畅,没有多余或停顿,他忘了鸟屎的味道,移不开眼睛。船头推动波纹,向天鹅滑过去,它生气地叫起来,拍着水面起飞,又一个猛子扎下去,再出水时衔着一个白色的东西,鱼尾似的分叉滴着水。
“今日诸位要解开的,是周室的不传之秘。薄如丝、硬如骨、韧如革。”工尹说着,轻拉细丝两端,皮被撑开,像一张弓。
他撑起上身,伏在船舷上,过了一会儿才看清楚,是半个手掌。阳光很密,在青绿湖面沉浮,暗金网眼里有飘荡的头发。他又想吐了,可肚子里什么也没有。喉咙很干,他不敢掬水喝,只能咽唾沫,想站起来时,发现双脚早就麻了。
风变得湿湿柔柔的时候,工尹又来了。他带了一小块莹白的皮。皮的一面,有两根一黑一白的细铜丝。营地里的原料只有泥土、矿石、干草、木料,而那张皮像是从某种动物身上剥下来硝制的。是攻皮的匠人做的么?他想起他们被分成一组组,制模、合范、浇铸,制成鼎、爵、鸟尊,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零件。
“工尹答应你了。”有人在他身后说。他这才意识到船上不只他自己。船尾站着一个高瘦少年,撑着桨,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脸是铜褐色的,光滑、精细,像被熔铸过。
棚顶的缝隙里透出几颗霜夜的星,他翻了个身。他没呼唤过宛奇,比起噩梦,他更怕它把什么都吃下去。而且,在这里待了半年多,他觉得什么样的梦都再也吓不倒他。那些人影仍在错者罚一时倒下去,但他不再看。一旦明白了害怕、生气都没用,他很快就学会了不看。后来,工尹又有了新办法,对者赏一,赏赐找出诀窍或是做得最快、最好的工匠。赏数刻在窑炉外的土墙上,每旬计数,得赏最多的人得到一小撮新麦饭。开始他总在最前面,直到有一天,有人弄断了他捆范模用的草绳。而到了月底,得赏最少或是犯了大错的人被鞭打、带走时,其他人似乎都松了口气。他因此学会了在一些时候多做,在另一些时候少做、不做。他学得快。干活儿时,或是蹲着喝掺了葵菜叶和沙子的黍粥时,他已经和其他人一样,什么也不想,只有在夜里,身心都空荡荡的时候,一个个问题会如蔓草从坚硬、幽暗的石缝里长出来。和梦境不同,问题就像技艺,是完全属于他的。技艺把他带到这里,而就像歌、舞和故事能把她带走一样,他觉得,问题也能引着他,走到他想不到的地方去。
“你是谁?”
宛奇会吃人不该梦见的东西。就像野兽有了四足,就没有翅膀,牛有了角,就没有上齿。圣人创物的时候,就派出了无数只宛奇,在梦境中巡游。所以,人的梦都是断断续续的。
“芈姓屈氏,弗忌。你叫什么?”
宛奇会吃噩梦?
“公输平。”他转头看着水面。那是显贵的王族三姓之一。他见过那些人眼中的人是什么。“这是哪儿?你们要我干什么?”
公输平睁开眼睛,把旁人汗津津的胳膊从胸口挪开。窝棚里有一股汗馊味。肩、背、腿的酸痛回到身体里,他努力回想着,但梦消失得飞快,只剩下坠落一瞬间的感觉。他想起阿芷说过,要是做了噩梦,就面向西北,呼唤食梦的宛奇。叫它七次,它就会来了。
“三百多年前,周天子西巡昆仑山,想从圣人那儿得到长生不老的法子,但天梯早就断了。”屈弗忌慢慢说,“天子很失望。在回来的途中,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人献给他一件宝物。那之后,无论是公输氏,还是墨者,都再不敢在天子面前献技。他们因此离开了周室。他们的后人仍是最好的工匠,但那件宝物他们不会做,也不敢做,甚至不再提起。因为他们见过了,也明白了,即使在绝地天通后,真正的技艺仍能与造化同功。那是什么,你知道么?”
做梦的时候,人会变得很轻,很容易就跑起来,风在耳边呼呼响,眼前时不时有人的踪迹,他认出那是他的脚印、小刀、刻了一半的蜡模,他是在追着自己。不知道跑了多久,到了一座高台的台顶,天空灰蒙蒙的,有人站在台边向下看,他似乎见过那人,但想不起来是谁。他走过去,想问,那人忽然转身,一把将他推下去。身子变重、喘不过气,却不害怕,而是如释重负。记住。记住。他听见自己说,但不知道要记住什么。
他抬起头,屈弗忌的目光沉静、平稳、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和所有讲故事的人一样。阿芷说过,讲的人相信故事是真的,故事才会变成真的,听的人才会相信,才会喜欢听。那是他祖先的故事,屈弗忌怎么知道?他信么?水鸟的鸣叫和陆地一起消失了,只剩下船桨击水的声音。小船穿过林荫覆盖的滩涂,向茫茫的湖面驶去。浪越来越大,像在海上,晃得他头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