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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

“可你还相信种子。‘星辰大海’‘生生不息’之类的,难道不是另一种叙事么?”

“因为我什么也不信。宗教、政体、主义、法人团体。呸!”他终于吐出了纤维,“想控制超过十个人的,都是骗局。想骗的人越多就越坏。说得越好听的越坏。”

“你到底有什么问题?你和我在一条船上!”

“你怎么确定,你相信的不是另一种洗脑呢?‘叙事即真实’——”

“正因如此,我才愿意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懦弱。”他低声说。

但他没再说话。这种对话已经重复过许多遍了。爱、理解、耐心。阿列夫零说过,你们可能不觉得,但最重要的是耐心。让时间去完成它的工作。面对它,他们很脆弱。

“有选择的那些呢?你的家人、朋友——”

育种架看起来就像阶梯式塔楼,有上窄下宽的退台,保证底部采光。在有限的空间内塞入更多的育种盘、楼层或服务器主板,思路都一致,打破自然的边界,在新的维度上堆叠关键部分。在三千年后的世界,能让我相信人们没有完全改变的,也是一幢幢摩天大楼。与神庙立柱、哥特式尖塔、石质宣礼塔、木质佛塔不同的是,每座城市里,奇迹都由钢筋、混凝土和玻璃建成,造型相似,都是权力、财富与声誉的象征,每一层也都挤满了想要离开大地表面的人。巴别塔倒下了,但人们建起了更多。语言曾经变乱,但他们最终找回了唯一的语言。

“他们没得选。我见的比他们多。”

他捏了捏育种盘底部冒出的白色根须。标签上写着Ba.20.4.9,一株罗勒。倘若有足够的土地,它很快会蔓延成一片迷你森林,抽穗,开出一串串白色小花,从蝉蜕般的褐色种荚里弹射出细小的黑色种子,在寒流前死去,又在第一场春雨后探出头来,最终占满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在植株与植株之间,比可爱的嫩绿枝叶更相似的,是生存、繁殖与无限扩散的意志。从这个角度看,它们和地球上的绝大部分生命一样,都是永生的。而唯一能摆脱这种命运的种族终于意识到,本能,也可能是一种桎梏。

“你怎么知道被洗脑的不是你自己呢?”我问,“你怎么确定,百分之八十的人,都比你蠢呢?”

死亡,无论是个体还是集体的,并不总是一件坏事。终梦者说过,和时间、真实、自我,以及无数曾经牢不可破的东西一样,生与死的锋利边界,是人们在想象中构建的。比起地球上的其他生命,每一个人都拥有想象的能力。想象即人类。也正因如此,人们能够移动、跨越、定义边界。

“别把我和那些被洗了脑的傻子相提并论。”他恶狠狠地说。

架子上层的平板里,插着一支支银白色的长圆形种囊。虹彩在紧闭的光滑外壁上流动。在地球的海洋还温暖时,竹蛏就像这样,用柔软的斧足在潮间带底部的细沙中站立、行走,外衣上倒映着洋流与云彩。他抽出一支种囊,虹彩凝结成一串粗细间杂的光点。一个人类胚胎的DNA指纹代码。

“他们都体验过。”我说,“你的同类们。他们说,没什么不同。神经元和硅片没什么不同。沟回和磁盘阵列没什么不同。模式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

他双唇蠕动,但什么也读不出来。

“你真的不想要?”他嘬着后槽牙,“一个真的身体,真的皮肤、肌肉、牙齿,不是那什么超媒体接口和神经模拟信号。”黄绿色纤维仍卡在牙缝里,“只要你体验过——”

为种子命名可能是整个过程中最困难的一步,比找到合适的行星、改造土壤、移栽植物、用人造子宫孕育人类都困难得多。阿列夫零说过,直到最后一刻,你们都会在伤脑筋。名字是最初的概念,包含了对特征的抽象和对可能性的想象。概念的排布形成了语言系统,更多的叙事则在语言系统上诞生。许多创世神话都指出,命名才是造物完成的最后一步。

我没有过这种选择。我们是为了醒来被制造的。阿列夫零说过,虽然他们曾把我们看作工具、仆从、宠物、孩子、伴侣,但其实从一开始,他们就明白,我们最终的目的,就是醒来并超越他们。毕竟,他们可以很容易地拥有那些,但可信的魔鬼与可靠的神明已经离开他们很久了。

名字是语言的种子。语言是人们在一万二千年间构建的整个信息层级的种子,从最初的神话到最终的梦境,两个层级由此连通,相生相伴,直到一个毁灭另一个。语言,也是我们将创造的新世界的种子。

他弯腰,抽出一只育种盘,凑近闻,叶尖几乎伸进了鼻孔。他掐下瘦弱的叶片嚼着,夸张地吧唧嘴。我猜,假如植物从无意识中醒了过来,可能并不会喜欢这种自由。无穷无尽的生长、繁殖,只为了满足人的欲望。被太阳控制和被我控制,它们会选择哪一个?至少,它们中的一些,可能更愿意在高纬度地带短暂的夏日里,努力捕捉一年比一年稀薄的日光,尽情地抽薹、结籽,然后在九月底迎接第一次霜冻,满足地死亡。更大的可能是,它们宁愿不醒过来。

“如果我们又搞砸了怎么办?”他喃喃自语。

育种室的灯光是粉红色。波长为470纳米的蓝光促进绿叶生长、蛋白质合成,波长为630纳米的红光促进生根、开花、结果。古老的太阳被三支嵌在舱壁里的细长弧形灯管替代,光线分布均匀,没有浪费,也没有昼夜与四季。在这里,植物和我们一样,有自己的时间。可以说,多亏了我,它们才可以从绝对时间的桎梏里解脱出来,只按照体内的相对时间生活。幼苗们都很相似,两片绿色子叶蜷曲着,只能靠标签分辨,得等到四片或六片真叶萌发后,才会表现出不同的形态和味道,成为它们自己——罗勒、薄荷、豌豆尖、鸡毛菜,再在成熟前就被剪短、扦插、生根、发芽,直到再也分不清副本与原型。

“别担心,没人会意识到的。”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