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据此规则,填充网格的第二行、第三行……伊卡双手不停,黑白石子在红色岩台上铺展,生长出奇异图案,像密集的角状山岩,也像蜿蜒的海岸线。随着石子增多,图案愈发混乱、复杂,但在越来越大的黑色三角形中,渐渐出现了一条条白色石子构成的斜线。
参数代表石子与相邻石子的演化关系。每个参数由四颗石子构成,其中三颗代表输入,一颗代表输出。三颗连成一排的黑色石子将会生成一个白色石子,两黑、一白的三颗石子将会产生一个黑色石子,凡此种种,三颗石子共拥有八种可能。
“这就是你的思想么?”智者中最年轻的一位问,“我们早已渡过了用石块认识世界的阶段。这是孩童的游戏还是对门学的嘲弄?”
然后,他在另一块空地,画出八个格子,定义八个参数。
“从横边计数,每条白色的斜线都对应了一个素数。这是一个简单的游戏,只有八个规则,但假如我们有无限的石块,我们就可以找出所有的素数……”
接着,他画下巨大网格,将黑石子和白石子交错排在网格的第一行。
“埃拉托斯特尼已在两千年前找到了素数的筛法。”
岩台上,智者面前,他打开背囊,倒出黑白石子。
“这不一样,你看,改变八个规则和初始条件,我还可以用黑石子和白石子找出所有整数的平方……”他移动石子,“现在,三个连成一排的黑色石子将会生成一个黑色石子……”
他停下来,眯着眼,盯着太阳看了一会儿,他从来没在这么高的地方看过太阳。它比在地面上更纯净了,天空呈现出一种苍白的蓝色,他似乎在其间看到了几颗星星。它们一直都在,地面上看不到,是由于太阳炫目的光。这让他稍稍镇定了一些,身体也不再那么重了。在崖居上,需要呈现并被评判的只有思想。为了将思想送达,他得带着它,直到不再需要它。
“孩子,这是不错的戏法,但与智者关心的问题尚有距离。譬如,要想理解不定方程的第一定理也是最后定理,你需要学习精密的符号与语言,以高度的抽象,超越眼见的真实。因为在古神创造的万物中,哪怕最简单的表象,也蕴含着人难以体会的深意。”智者中最年老的一位和蔼地说,“每个学徒只能探究古神之心的一个微小侧面,仅仅一个碎片,就足以让数代智者耗尽身心。你想好要探究的领域了么?”
他的手在抖。八个手指深嵌石缝间,指尖已经磨破了,石壁上留下一丝丝褐色污痕。风越来越强,吹得头嗡嗡响,每次松开手,他都觉得这次要抓不住了,自己会像用尽力气的鸟儿一样栽下去。他听说过,爬崖居的时候,对时空和自我的感觉都会变化,常常觉得已经爬了很久很久,但垂直距离不过几米,很多人是被与内心的尺度不同的世界吓住了。但想要成为智者的人不能像牲畜一样蒙着眼睛前进。看着太阳。他们说,当你看着比崖居更遥远、更接近唯一古神的目标时,就不会再害怕了。但要小心,别让它把你弄瞎。
他犹豫了。几年前,他也曾像许多学徒一样,着迷于不定方程的第一定理也是最后定理。任何人都看得懂它的表述,但其证明长达数个世纪,无数最优秀的头脑为之耗竭,很多计算结果、抽象理论甚至学科分支都由此诞生。那个简单表象背后的庞大世界,是古神之心又一次淋漓尽致的体现。
在门学,人们不会因手指的数目而对谁另眼相看,这曾让他快乐了一小段时间,但平凡很快就带来了更大的失落。小环场间的灵光乍现,这里的许多人都可以做到,他不是那个和别人不一样的伊卡了。对数字和规则的体验深刻于人心间,对智性和顿悟的迷恋也不罕见,但想要成为智者,他需要更多。
可他没选择任何领域。
他到了崖居脚下,拉动抽绳,收紧背囊。岩壁上刻着一道道凹槽,他得抠住凹槽,往上爬。
相比于经过观察、推演与归纳,得到一两个方程,描述一两种规律,在岩间门学的最后一年,他完全沉浸于黑与白、有与无的游戏中。精疲力尽的一天过后,他常从梦中惊醒,心狂跳不止。他不知道,可怕的到底是那个想法,还是产生想法的心本身。
光线暗下来,他已经走进了崖居长长的影子里。如今,人们不再从崖居背后扔下学徒了,但对于想要成为智者的学徒来说,不被聆听或是犯下错误,都与死亡差不多。
“我想……要全部。”他轻声说。
但是,在最初的震惊和恐惧过后,智者们发现,古神的完美并没有被无理数的发现玷污。希帕只是捡起了另一个散落的碎片。这个碎片表明,在古神创造的世界中,哪怕在一根长度为1的简单线段间,都存在着无数不可理喻、不可度量的东西,暗示着古神心中的另一个层次,请读者记住,我们将在下面的推导中用R\Q表示它。正如歌谣中所唱的……
“狂妄!”
进入门学的第一年,他屏住呼吸,颤抖着阅读学徒希帕的故事。希帕发现,边长为1的正方形的对角线不能用任何整数或分数表示。他因此被捆住双手,堵住嘴巴,从崖居背后扔下,尸体被石块盖住,垒成一个圆圆的小石丘。
“荒谬!”
在这里,他学习一切。从岩柱上抛下一轻一重两个石块,观察自由落体,他知道了星星为什么不会落在大地上;而在岩洞里,一行行钻研泥板上的符号,他一次次见识了碎片折射出的、世界外的世界。就连他最熟悉的,稳定、连贯、绵延不绝的自然数列本身,也变得大不一样。
“这是亵渎!”
白天平淡无奇的石柱、岩壁,一到夜晚,就会从缝隙、孔洞里透出点点灯光。绵延山体被点亮,从黄昏持续到黎明。学徒和智者都喜欢在深夜工作,数千年来,凌晨后的岩间,一直是大地上最亮的地方。
智者们离开了,没人留下。他一颗颗收起铺满整个岩台的石子。他想起希帕,他是从这里坠落的么?他的游戏,也会像希帕发现的秘密那样,最终生长为另一个世界之外的世界,永远改变人们对古神之心的认知么?他不确定,只知道自己无法思考任何其他的碎片了。
伊卡已经十六岁了,手指仍是八根。从小峡谷的环场间走出,他来到岩间门学。如果从崖居俯瞰,这里就像另一个竞技场。风、河流与冰川是行星尺度的手,揉皱了地壳,捏出一根根红、橙、白交织的岩柱、石笋、石峰,在马蹄形山谷间排列成行。有人说,那是古代国王的军队化成的石俑,风雨大作时,能听到战鼓雷鸣、万箭齐发;也有人说,那是古神在世界中心留下的迷宫,谷间的小道就是灵魂之路,无数智者来到这里,在石缝间寻找路径,通往中心的崖居。
他慢慢走到岩台边缘,远处的雪山从云雾中显露出来,巨大的三角形峰顶被涂上了一层金黄色,山体像在燃烧,但很快就暗了下来。他低下头,石柱根部,越来越深的阴影里,有一圈圈白蘑菇似的鼓包。他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都是被雪覆盖的小石丘。
雪在脚下哧哧响,背囊里的小石子摩擦弓起的脊椎,那是伊兰从海边捡来、一粒粒打磨好的,每粒石子都闪着贝壳样的莹润光泽。她在崖居等着他。在长夜里,她也会为他煮薄荷茶,可她和奶奶不一样。奶奶的脸是风化的岩石,四肢是虬结的树枝,声音与男人没什么两样,她则洁白、轻盈、易碎,像由不同材质铸成。那些关于古神、智者、沙粒和碎片的故事,从奶奶口中唱出来,沉重确凿,像刻在石板上的符号,从她口中唱出来,却像沙漠里的一阵风,一个梦。或许他一直在做着一个梦。
手指、腿、脖子,他开始感到浑身疼痛,以及对疼痛的极端厌恶,忍不住趴在地上,干呕起来。他觉得自己被禁锢在一个僵硬、笨拙的身体内,身体又被封闭在一个僵硬、笨拙的世界上。八年了,背着沉重的行囊,他终于来到迷宫中心,它没放弃他,可他还需要它么?
小路数尺宽,从岩柱下至谷底,绵延数里,直通石林中心矗立的崖居。冬季刚结束,阳光斜照进白雪覆盖的深谷,时不时有隆隆巨响,好像开山炸路,那是冰块崩解、滚落的声音。他听了一会儿,忽然一激灵,冰凉的一滴雪,落在后颈里。大雪封山时,伊卡每天都在他住的岩柱和谷底间来回踩,每一步,都得抬高腿、大步走,才不会蹚起雪。那时踩紧的无数脚印,形成现在唯一的路径。
一双温柔的手圈住了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