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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与星:沙石变》

歌声自远而近,他抬起头,她走进青庐。海鸟羽衣裹住身体,珊瑚花插在鬓角边,海浪般起伏的胸前,挂着一串锦绣古螺制成的项链。

他低下头,看见面容被信石的60个面切割成碎片。结合意味着打碎自己,与另一灵魂重新粘合,从明天起,在镜子前,他将看到另一张脸。过于茂盛的野心与信念,会像玫瑰的枝条一样,被轻柔弯折、被小心修剪么?那还是他么?他又是什么呢?

他忽然忘掉了该说的话。

婚礼举行前,他回到了奶奶的小屋。昏暗房间里溢满了薄荷茶的味道。她的手像多年前一样落在他头上,“孩子,我们每个人都是结晶与火焰的混合,放弃与坚持同样需要勇气。没人能给出答案,重要的是,在你心底缠绕的东西究竟为何?在许下一生之愿的镜前,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繁复的绯红花纹层叠宛转,在近百种有或无的定式里,有一种定式产生过完全相同的图案。他看到了元规则的一个表现。他记得黑与白在大地上形成的每一个沟回、每一条折线,现在,更完整的形态,出现在古神亲手打造的螺壳上。

黑白石子演绎的有或无的游戏,就是元规则存在的证据之一。简洁、有力、千变万化又充满美感,他相信,那就是古神所用的一种底层语言,至少,是通往那种语言的路径。但想要从游戏真正构建世间万象,伊卡需要的不是石子。他需要一种尚不存在的计算工具。

玫瑰的香气愈发浓烈,散发出略微腐败的甜腥味,缎面上慢慢洇出深红汁液,他放下信石,弓着腰,低着头,一步步后退,不敢多看一眼。

他称这组想象中的规则为元规则,最初的规则也是最后的规则,或称万有之理。就像从经典力学的三大定律可推导出从粒子到行星的运动轨迹,从元规则,也能够推导出从物理定律到数学公理的一切基本规律。它是基本骨架的骨架。

伊卡回到了沙漠间。他白天流浪,晚上继续在星光下钻研有无的游戏。太阳和星辰升起又落下,许多岁月过去了,他不再寻找智者,也不再靠近城镇的灯火,只用黑白石子排出给孩子看的戏法,在沙漠边缘的村子讨一碗茶。见过他的人,都说他疯了。“那个傻瓜,想数尽沙漠里的沙子呢!”

但他并不满足。他觉得,在统领了世界表象的种种数学物理规则之下,应该还有一组更底层的规则。这感觉非常强烈,与其说是洞见,不如说是一种信念,而在所有的世界里,依着不可见之物前行的人,都比依着可见之物的人走得更远。

他的身体日渐干瘪,精神也将近枯萎,不分昼夜的梦中,只有古神的歌谣和变化的石子,万千种排列间,有时会出现一张忧伤的脸。每当这时,他就睡不着,只能睁着眼,在星光下一粒粒摆玫瑰色的沙。唇间默念黑与白,想象中的图案涌现又退却,直到思维拥塞大脑,浑身滚烫,再也记不住黑与白的位置。用尽整个沙漠的沙,去摆放有或无的游戏,能计算出什么?能排布出古神的面容么?

和所有真正值得求解的问题一样,问题的核心很简单,但通往它的路径极复杂,正如他在少年时着迷的不定方程的最后定理。老人们说过,最伟大的想象、最可怕的力量都包含在方程式里,只是人们不知道怎么释放它。唯一古神正是写下了被称为数学物理规律的方程式,以此为基础,构建起了可见的整个世界,人们只需理解分毫,就足以在严酷的自然演化中登顶。

又一次闪电过后,他倒在一个小沙丘后面,凉爽松软的大地召唤着,他感到久违的放松,蜷缩的手指张开了,深深插入沙中。灵魂流淌,渗入沙土深处,将流干时,追逐闪电炼沙的蒂鲁发现了他,将他带回了家。

他的指根常常痒,许多次,他都觉得骨刺要扎破皮肤,最后两根手指会长出来。将手泡在热水里,痒会被灼热的疼痛替代,能稍微好受些。手上的皮肤一遍遍结痂、脱皮,他慢慢习惯了在疼痛中思考。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直到所有问题都化为同一个问题,就像石头被翻滚的海浪打磨成圆形,每一个都很相似,像沙漠中的沙粒。

醒来后,伊卡举着一个微小零件出神。一个黑色小方片,连着两只细细的金属管脚,一只长,一只短。在一个想象的平面上,长脚和短脚一瘸一拐地走着,像个佝偻的人。

“你没有天赋。”不止一个智者摇头,“大多数人都没有天赋,但他们不会像你这样固执……”

“这……是什么?”他问蒂鲁。

他知道原因。以一秒钟摆下两颗石子记算,他用整整一天,不吃不喝,也只能摆下172800颗石子。开方之后,不过是一个边长为415的正方形。面对复杂问题,这样的数据规模的确只是游戏。譬如寻找素数,筛法能在短得多的时间内得出同样的结果。

“我做的小玩具。将少量硼和磷掺入沙中提取的硅片上。长脚是正极,短脚是负极。通电后,只有一个方向有电流通过,你看,这么接,它就能点亮这盏小灯……”

但在智者的眼中,这仍然只是游戏。

“能接……多个么?”

伊卡已经三十二岁了。离开岩间门学的十多年里,他云游四方,随身携带一包黑白石子。每当他遇见智者,就摆开网格,演示有或无的游戏。而在更多日子里,他研究新的起始条件和生成规则,用简单的思想,模拟出更复杂的过程。在无数种黑与白的演变中,他记下了近百种定式,模拟了代数运算、逻辑推导,甚至是简单的物理系统。黑或白、有或无的游戏,似乎存在于古神之心散落世间的无数碎片中。

“当然,你看,这样接,就得两个输入电压都高,小灯才会亮。跟电压的具体数值无关,就是有或无。像一扇有两个门卫的门,我叫它‘与门’……你怎么了?伊卡?”

他用同样的材料,为伊卡打造了婚礼用的信石。

他大张嘴巴,无声地哭了。泪眼蒙眬中,黑与白、有或无的游戏由一行行石子变成了闪烁的光点,无数日夜的思考、怀疑、负罪感与欲念跳跃其间,他看见了一个静静燃烧的灵魂。

青庐由玻璃建造,透明象征着真诚。伊卡向匠人蒂鲁请教过,玻璃由沙转变而来,主要成分是沙中的石英。沙的熔点比火焰还高,通常的熔炼方式无法提纯,从数百年前开始,匠人就会冒着生命危险,在沙漠中等待。闪电击中沙漠的一瞬间,万度高温会熔化沙子,形成玻璃。玻璃柱边缘崎岖,像小树根,也令人想起古神操纵雷电的怒火,又叫闪电熔岩。玻璃颜色则取决于沙中石英的含量。蒂鲁的祖先选取的沙漠布满石英含量极高的白沙,形成的闪电熔岩晶莹剔透,直到今天,仍是纯洁珍贵的礼物,蒂鲁本人则被称为炼沙人。

沙粒间埋藏着世界所有的秘密。唯一古神啊,你早就为愚昧的人们指明了方向。

伊卡抬头望向小山坡上的青庐。透明小屋里堆满了清晨采下的玫瑰,殷红花头被雪白锦缎包裹着,一簇簇飘浮在无边青空中。他凝视许久,忽被折射的光刺痛,忍不住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