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点点头,说,有人讲过,在图书馆藏本书,就像在森林里藏片叶子。真境的代码规模总有一百亿?他说,一百七十五亿。内部安全部门的头儿跟我关系不错,上面暂时不会注意到。我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他往视域里推送了一个界面。开发界面仍和以前一样,黑色屏幕上闪动绿色字符。他说,八位字符密码,强度等级极高,她没用生物信息加密,可能是没来得及,也可能是别的。
我看看他,又环视四周,办公室很空,除了工作站和云台投影仪外,只有一幅不大的黑白版画,埃舍尔的《天与水》。我问,这是她的?他说,我买的。
我靠上椅背,伸直腿,转了半圈。天刚擦黑,窗外有轻柔的蜂鸣。真境的整合进度比墨菲斯快得多,联邦空管局还在论证立法时,北京高楼里的人们已经习惯从无人机上取咖啡。相似的速度差体现在很多方面,我想起读博时导师去过一趟松江的神经所,回来感叹,他们竟然真有一万只猴子,其时,我正因为两只猴子的数据差异伤透脑筋,但因为动物保护组织的抗议无法得到更多。问题本身的确不算复杂。
他点头,说,第二点,请你来,不是找人。她没留下消息,但一直在工作。三年来没断过。唯一一次例外,是她妈走那天。
我问,我怎么信你?他又笑了,说,你已经在这儿了。你信的不是我,是她。是你自己。此人五官大,笑起来表情夸张,因为陡然变丑而极有感染力,我感觉自己似乎在用颜菲的视角看他。智者、公主还是巨龙?这问题难以回答,只能从简单的入手。
他又盯了我一会儿,我感觉到,他阅读人,就像我阅读文字、图像或公式一样。他说,没有。你不是北京人吧?我说,在海淀上过四年大学。然后就出国了。
我说,八位字符密码,强度极高。他说,是。我说,意味着混合大小写字母、数字与常用标点符号。他说,是。我说,也意味着不是任何语言里的现成词语,将字母简单转写为数字或符号也不行。他说,是。我说,也意味着不是个人信息,名字、生日、已有ID。他说,是。有想法了?我说,形式本身已经包含很多信息了。他问,你们搞科研的都这样?无中生有?被苹果砸到就万有引力?我说,那叫抽象。也可以理解为一个逆向的比喻。他问,内容呢?她想说什么?我说,这要问你了。他站起来,走来走去,衣服?身体?感官?记忆?圆明园?火?鸟笼?鹦鹉?你们知识分子真他妈的麻烦。
按照韩濯的说法,事情不算复杂。颜菲在36年8月30日最后一次出现在办公室,之后数字币与文明码均无记录,处理得很干净,似乎早有准备。我问,找人你不是专业的?韩濯真人比数字化身老一点儿,头发没吹,潦草地塌在额头上。他说,两点。第一点,因为专业,知道什么人能找。我说,没有交易记录,她走不了太远。接入就能定位,除非在信号静默区?北京附近,也没有大型射电望远镜吧?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没有头绪。我接入真境,四处游荡,模糊地意识到游荡可能开始于许多年前,从未真正结束过。渴望与恐惧规划出名为理性的路径,但命运往往更接近梦境。我在漫无边际的行走中接近了汉白玉水法,七层水帘重叠,红铜鹿角涌出八道喷泉,没能在教堂上完成的想象,在园林间以全然不同的形式展开。我想起她说过,到最后,技艺与信念还是变成了工具,你说,在建西洋楼时,传教士后悔了么?幽暗中有些微亮光,我慢慢靠近,池底的细小阴文刻着一段段经文,破碎的反光闪烁在水面上。
36年九月上旬的一天,晚上十一点左右,我接到一个连接请求:李如山你好,要事,盼复。ID:昔文山人。信息是中文。结婚后我搬离了市区,和太太住在近郊,战前风格的联排别墅区,树荫浓密,晚九点后只有遛狗人出行,到火车站的距离和学区评分都恰到好处,有一两家中餐外卖店,只有店名是中文。太太是在一次会议上认识的同行,韩裔,每周末去教堂,喜欢加州卷和湖南牛,更多的时候我们吃烤三文鱼、芦笋、通心粉沙拉,健康、明确,没有争议。我转动眼球,视网膜投影上的汉字失焦又对焦,昔文?山人?什么人会用这个ID?我轻眨三次眼,一个男人出现,身形瘦长,留背头,向我伸出手来,李如山你好。我没伸手,问,你怎么知道我是李如山?他笑了,说,Russell Lee,李如山,李博士。找人咱们是专业的,不输中情局。我问,你是真境的人?颜菲让你来的?他不再笑,盯了我一会儿,目光极犀利,像三维扫描仪,试图通过外在挖出我的本质,再加以转化利用。他说,李博士,尽管第一次见,但我们的共同点可能比你想得多。这件事虽然不是颜菲所托,不过如果你信,我叫韩濯。
我切回开发界面,查了查,试了几次,写下字符串,1Cor6:19。界面渐渐亮起来。韩濯盯着我,什么意思?我说,一句经。身体只是圣灵的宫殿,并不只属于你自己。他伸手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可惜了啊哥们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