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没有不存在隔阂的世界,有没有不会成为特权的语言?曾经有答案。曾经有人认为,知识的流动是天赋人权,应像呼吸一样自然,因此放弃了专利,他被称为互联网之父。二十多年后,知识的分发成为新的特权,另一个人反抗,上吊而死,他被称为互联网之子。那是二十年前。之后,那世界就和人曾建起的无数世界一样,从云端坠落,成为泥泞中又一座高墙林立的城。人用语言筑墙。每一个词语和每一次沉默都变成砖块时,只能弃城而亡。真境不再盲信所见,而是加入多重感官,不再认为大脑主宰认知,而是重视身体经验。我相信感知比语言更能抵达灵魂本质,但当我真的以她的感官去体验、被窒息、被焚烧时,意识消失了,一片空白。我披上她的衣服,她进入我的内部,但笼子是空的。
究竟从什么时候开始,笼子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或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意识到了笼子的存在?也许比我以为的更早。最早的记忆,并非来源于视觉,而是听觉,是临睡前讲故事的声音,我是那么渴望声音,以至于他们很早就耗尽了想象,不得不翻来覆去地读着为数不多的几本画书。我在幼年时显露的唯一天赋,便是在来客时表演阅读,我可以一字不差地“念”出书上的故事,却认不出任何一个单独的字。因为对声音和记忆的依赖,我的读与写都慢于常人,第一次学写字,领回作业,看到练习簿上红笔写的“9.7”,沾沾自喜,回家之后,才知道那是日期,真正的分数,是我不认识的那个“差”字。妈妈教我书法,希望字迹如同面容,至少不要成为障碍,而我常常边练字边哭,因为柔软的笔尖是如此难以掌控,完全写不出我想要的样子。当我终于能自如地阅读、书写时,束缚又变成了英语单词,变成了数学公式,变成了一切挡在我和本质之间的东西。我曾经以为生活的意义在于不断的学习、体验、掌控,从一种语言到另一种语言,从一种形式到另一种形式,目的是为了穿透,直抵外壳之下,但外壳无穷无尽,更可怕的是,每理解一种,它也就粘在了我的身上,成为了我的鳞片,我的外壳。我对世界的了解越多,对他人的体会越深,就越无法用一种天真的、只属于自己的语言创造。鳞片渐多,外壳渐厚,当自以为包罗万象的时候,我已成了自己的囚笼。
信的路越往前,越窄,也越暗。在少有人走的幽深处等着的,究竟是什么?还是说,已经有人从各种路径到达过,知晓过,但由于某种巨大的、能撕碎一切的东西,不能说也不敢说?知识被赐予,感受被模拟,我对她说过,最后属于自己的,是愿望,我没告诉她的是,愿望和所有想象一样,都源于记忆。真境里,记忆是锚点也是禁区,可记忆就真实牢固么?真与假有什么差别?我记得许多虚构场景,都如同切身体验过,而另一些图景一闪而过,即使看过、听过、流泪过,还是会因为恐惧或抗拒而怀疑,有过这回事么?妈妈相信记忆,为了重现一些记忆,脖颈深深弯下去,付出另一些记忆,宏大的、微小的,梦幻的、现实的,在没有尽头的迷雾里,她后悔了么?我问过她,但她说不出完整的词语,只能吐唾沫,和婴儿一样,在最想说的时候,下巴永远泛着光,涎水如蛛丝挂在胸口上。后来,她不再出声,也不能躺下,嘴唇和指甲透出紫黑色,像身体里有一瓶墨水打翻了,渗进皮肉里。她仍活着,但忘了呼吸,忘了时间本身,能感觉到每时每刻,也只能感觉到每时每刻、无休无止冲入感官的碎片与噪声。她变成了一个个切片中的离散存在。我只能相信那个完整的、连续的她仍以一种稀释的状态活在我的身体里,她的愤怒、坚持和欲言又止,骑车带我时耸动的肩胛骨,湿透衬衣下凸起的肩带和温热的背部。当原本的知觉记忆从身体里消失,存在于我身体里,不断闪现的她的视角的副本,是否才是真正的她?她看着窗台时在想什么?我有权力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