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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韩濯

他说,我不知道。可能也属于讲故事的人,听故事的人。

我问,故事只属于编故事的人么?

我说,人也差不多。

他说,可能吧。

他说,也许吧。可能建筑师一直活在建筑里,写作者一直活在文字里,每一次都被下载到新的神经网络里复活。

我说,像是故事。

我问,没有作品呢?

他说,是想象。有真实的部分。但很难分出来。

他说,交谈、经历、理解、回忆,萍水相逢,至亲至爱,感同身受。浓度可能不一样,但可能早就渗透了不同的身体。只是没什么人这么想过。这问题太深,我真不知道,没人知道。

我说,要是我选择信,就是说,“我”可能也是假的?

我说,我觉得她知道。我信。如果你也信,那她的很大一部分,就还在这儿。

我站起身,打开窗户。秋夜,天高气爽,无人机群的光点在楼群间盘旋、聚拢、散开,远处是城市参差不齐的边缘,更远的地方,流动光幕勾出山脉的轮廓,真境里的北京,能看见西山。我问,这些有多少是已经证实的,多少是你想的,多少是你觉得的她想的?他摇摇头,好像说话脱了力。我拉开抽屉,又翻了一遍,找到盒烟,她抽一种苏打爆珠,我嫌淡,一直没抽过。我塞了一根给李如山,他攥在手里。我捏碎,吸了一口,挺凉,玻璃杯里冰块配汽水。

我转向他,伸开双臂,北方秋夜的风吹胀我的衬衣,透过T恤灌进我的身体,我觉得自己像刚刚跃出水面,凉爽、光滑、紧绷,急着抖落水滴。我看见他转过身,背后是银河似的城市光海。我们从银河的边缘离开,一步一步,缓缓退入更深的黑暗里。

我回头,他没看我,转椅朝着窗户外面,睫毛很密,半闭着盖住眼睛,像纯黑的瞳仁。我问,什么意思?他说,大观园,园子里要有人。我琢磨了一会儿,好像明白了一点儿,又觉得不太对,问,这就是了?那思维、记忆呢?他说,可以忘的,也可以学,他们有时间,可能比我们还多。我问,那至少得有意识吧?一个人身子里有一个,这算什么?大锅粥?他转过来,抬起眼睛,说,笼子里有鸟,打开笼子,它绕着树飞,就不是鸟了么?这么说也不准确,其实可能根本就没有鸟,只有在视网膜上停留的运动轨迹,让人想象出鸟的样子。人为了活下去,能想象出很多东西。

2020年4月至9月初稿,

她做的事不复杂,备份。真境基于真实世界构建虚拟环境,通过脑机接口提取感官信息构建化身,人和环境的交互其实是化身和环境的交互,一人一件,接入穿上,登出脱下。她把这些代表感受模式的数据体匿名化后备份,混淆在海量环境数据中,没有语言,没有规则,只有一个个身体与环境的交互模式,在真境里以无法描述的形式游荡,总共三十万个。信息很简单,没头没尾,最后留了个对子,像绕口令,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我看了一会儿,没想明白,李如山说,时间差不多了,删了吧。

发表于《花城》2021年第二期

李如山这人有点儿意思,反应快,话不多,耐琢磨,看不出情绪,像人工智能,倒让事情容易了些。颜菲的事我有感觉,其实她一直没怎么变,到了某个位置,没变化的人往往弄出大动静。以前总想着到了山顶,什么事儿都该清清楚楚,但现在不确定,糊涂和明白一起增长,快到四十,反而返老还童,一无所知。我觉得问题还是在知识,但很多有知识的人在我看来很蠢,让他们的知识也没那么可信,能让我信的人不多,可以说是日渐稀少,但我还是赌了一把。如今能赌的机会越来越少,小散面对庄家没什么翻盘可能,这一把也许就是最后一把,至少我的运气一直不差。我觉得颜菲可能也是这么想的。

2021年11月修订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