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这边的线索,差不多摸清楚,下面看业务。路演只有一分钟,自吹自擂常见,用热词儿说贯口的也不少,抖好包袱的差不多能成,像她这样,说完了都没明白要干什么的不多。技术部分不难理解,也是混合现实应用,通过数字建模,将线下场景搬至线上。20年后,混合现实的线上购物就慢慢起来了,美妆利润高,门槛低,跟得最快,直播间里开手机摄像头,立刻试色主播同款;家装也不落后,拖一拖模型,合租房布局再差,也能找到尺寸正好的那一件。内容行业都还在试水,体量偏小,资方兴趣不大,走在最前面的游戏业,大都抓的是调动情绪这个点,当时最火的是虚拟恋爱,东莞的娃娃厂建模,厦门的三维云存储,深圳的通讯技术保证高速传输,号称大湾区产业链整合。可她不讲用户画像,不讲情绪引导,更不讲内部收益率,讲认知、剥削、建构、解构,像是直接从论文里抠的词。和这些动词组合最多的,是俩名词,一个是真实,一个是自由。
那天下午我没跟别的场,查了查资料。公司去年在海淀注册,注册资金不多,业务方向写得很泛,大股东就是她自己,还有个占比较低的文化公司,法人姓刘,名字眼熟,但搜出来的都对不上,我想了半天,记起来是某文化名人的经纪,三十多岁,很能干,找我拉过直播营销的线,结束后庆功宴,替名人喝了很多酒,说茅台配女人,不醉。名人也姓颜,挺平易近人,带小儿子上过亲子综艺,查不到其他子女的消息。
酒会的时候,她在湖石边上,抱着胳膊,好像穿不惯高跟鞋,轮流单脚站着。二环里不让建高楼,以前杨树上总有喜鹊的窝,初中时我还捡过猫头鹰雏儿,不知道哪儿来的,热烘烘一小团,站都站不稳,送到救助中心,养好后说给放山里了,再没见过。我过去站她旁边,说,真挺没劲的,是不是。她不搭话。我见花境里有串儿红,一挂挂鞭炮似的,掐了串递给她,她犹豫了下,摘了瓣儿放进嘴里。我也摘了瓣儿,说这北京人爱吃花儿,玉兰油炸,紫藤做饼,串儿红嘬蜜,你说这是俗,还是雅啊?她说,你觉得自己特聪明是吧。我说那倒不是,其实干我们这行,眼神比脑子重要,听比说重要,跟你们还不太一样。她问,那你看出什么了?我说,看出你怕像八哥似的,给关住。她哆嗦一下,说迟早关不住。我说那是,你有东西。但怎么做,能做成什么样,可以一起看看。她问,不怕空城计?我说愿赌服输,司马懿也穿过女装。
26年九月中,大半个中国的投资人都到了西山。香山饭店是四十年前的先锋建筑,名家手笔,铺地的鹅卵石比鸡蛋贵,如今成了经典,挺符合创业营几位导师的品味。我从以前客户那儿搞了张媒体票,看了几场路演,觉得屋里憋闷,走到天井里,服务员正摆鸡尾酒桌,一张张蒙了白布,阳光从玻璃屋顶透下来再反射,开了空调还是热,大师再有远见,也没想到温室效应这一出。在连廊里绕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没人排队的洗手间,挺潮挺阴,我洗了把脸,正补发油,听到隔间里有人哭。哭声压着,吸鼻涕为主,我听了一会儿,看人没出来的意思,问,哥们,来多久了?里面没声,我接着说,没事儿去天桥逛逛,怎么拉场子开锣,怎么用话留人,该要钱的时候怎么杵门子,都有,犯不着在这儿跟自己较劲,纸还够不够?里面断断续续问,你谁,我说,你要是想刷公关稿,上访谈,认识人,出来我给你张名片。我不是资方也不做产品,只负责排忧解难,俗称做媒的。里面哑着说,哪个媒,我说都差不多。等了一会儿,人拉门出来,轮到我愣了一下,她红着眼睛翻白眼,说都什么年代了,不知道无性别公厕?我乐了,说怎么不知道,以前胡同里茅厕,男的进去把裤腰带挂门上,女的挂烟袋锅子,比飞机上那自动锁的都早多了,刚从国外回来?她没说话,打开龙头哗哗冲水,我看了眼名牌,颜菲,公司名字没听说过,叫真境。
当天夜里她发过来在国外的注册信息和资料。当时最早的混合现实平台叫墨菲斯,国区没开放,上面的应用介于游戏、影片和交互式小说之间。比较有意思的是,用户可以选择扫描采样,将身体模型和各种姿态上传,优化后集成到混合现实环境里,叫虚拟具身化。最容易理解的场景是心理分析,用户创建两个化身视角,一个穿白大褂,切换视角,自问自答;另一个是易装,保留基本身体参数,其余的年龄性别种族,自由排列组合,一个人可以拉起一个剧组。她的应用就以这个思路为主,24年初上架,十四个月后停止更新,又过了一个月,股权人发生变动。
那年之后,咖啡馆里谈项目的少了,屏幕上,不是考研模拟,就是国考真题,但我感觉不太对。散户都进场时就该抛,说是乱世读书,书上说道不离器。单干后,我写过文案,修过图片,策划过直播,还当过模特。名片上的头衔是新媒体咨询,负责制定媒体渠道战略,优化渠道组合,简历上的案例分析对标麦肯锡,只不过号称大几百万的单子,一个人包干。营销其实就是理解对方,试探底线,跟谈恋爱挺像,将自我定义的价值传递给受众,又有点像艺术。我大学时搞过几年舞台剧,编、导、演都干,各方面略懂,直播门槛低,受众广泛,文字讲究精准定位,靠积淀,不过,不考虑扩展,转化率最高的媒体还是我这个人。发现这一点后,我又赌了一把,控制线上时间,多去线下。
我琢磨了一星期,还是觉得步子有点儿大,旁敲侧击了几次,听不出她态度,也没太急。一个月后,她叫我去饭局,在魏公村附近一家盐帮菜,第一次见到她妈妈。坐下一刻钟,来了一男一女,都是部里的少壮派,思路很清晰,上来就问如果将现有的圆明园数字化项目产业化,该走什么方向。我看看颜菲,又看看杨老师,知道饭局其实是赌局,吃理性经验也吃直觉运气。我说5G布局十年过半,优势是海量信息即时传导,传到终端需要高密度呈现,只有混合现实能够实现。这是最后的媒介,用户黏性和转化率都是碾压级,圆明园本身虽古老,全面数字化却是走在了浪尖,我们可以在现有基础上,将数字化的园子做成平台与渠道的起点,在即将到来的混合现实生态圈占位。他们问,平台与渠道?我说,就像抖音和淘宝。两个月后,方河东岸,本是清帝悬挂西洋油画的线法墙上,偶像代言填满空白,她向领导解释,真实是一个相对概念,万园之园本就是想象产物,兼容中西,在古老遗址上植入新的梦境,并不比让石头和代码渐渐风化更叛逆。我向品牌方解释,就是新生态里的广告,只不过被定价交易的不仅是注意力,还有真实感。
2020年前,我在一家小电商做品牌经理,主攻女装,早上跟时尚博主谈合作,中午上高铁,去厂里盯打版。厂子在浙江镇上,下火车还得打一段车,出了城,就见到白墙灰瓦,青绿水田,被黄昏的雨斜着印在车窗上,照得手机上精修的脸也生动了不少。那时我想着,等能退休,就从附近老乡手里收个院子。再开工,代工的单子取消了大部分,周转不起来,光库存费就能拖垮厂子。那边的老板都挺体面,结清最后一笔款,送我去车站,车还是擦得锃亮,只是宝马7系换成了老款睿翼。副驾坐着个二十出头的男孩儿,一问是刚毕业的公子,准备回北京上学。老板摘了眼镜,边擦边说,盛世商贾,乱世读书,小韩,你也是聪明人。我笑笑,没说话。回到北京,整理一遍通讯录,捋了捋几个成功案例,辞了职。
26年的最后一周,北京下了三天大雪,出了两条新闻,一是人类首次登上火星,二是两大科技巨头在圣诞节前同时发布了新一代混合现实眼镜,称移动纪元将在十年内落幕,股市狂飙,业界震动。我和她在涮肉馆隔着铜锅干杯,水汽里,第一次看见她笑那么开心。当时我以为那就是赌运的巅峰,酒上了头,有一瞬间的恍惚。吃完饭,我送她回家,学校里没什么人,踩在新雪上,噗噗直响,俩人七扭八歪,路灯时亮时灭,我拿出手机打光,说这以后只能当手电使了,她没回头,说手机都没了,还手电?走过最后一个亮着的路灯,她忽然停下,我看见前面有个人影,拿支手电,照出一束昏黄的光,向我们走过来,羽绒服上的积雪像一支白色粉笔,从晦暗中一点点画出人的轮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