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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杨思游

我看着她,小时候姑娘跟爸长得像,老颜抱她出去玩,都说这一看就是爷儿俩。越大越像妈,可还是有些地方不像。老颜也是这么说的。他走那天是立春,我烙了春饼,切了肘花,又添了盘饺子,他喝了两盅,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可是人一辈子就这么长,想明白自己要什么,已经不容易了,妈那边你也知道,这样对大家都好。我收了碗说,吃完了,就走吧。

她考上了重点,高二分文理,她文科成绩更好,但选了理科。高考报志愿,我给她填了医学院,她在交表前一晚上,改成了工科的数字媒体技术。我说女孩子学这个,太累了。当时我的颈椎病已经有点严重,头总发昏,记忆力也跟着下降。医生说没什么办法,只能少看电脑,当然办不到。她听不进去,说妈妈你不懂。我说,我算不上大专家,但也干了半辈子,而且你的特长,其实也不在这方面。她说,你们那代人,是会什么,就干什么,爱什么。我不一样。我选这个,是因为我想要。我问,你想要什么?她说,能变强的东西。知识体系和思维方式。我想要蚌壳。

上了大学,菲菲每周末回家,晚上吃完饭,去遗址公园散步,天色半明半暗,胡琴吱呀抻着,时间难得慢了,我想问问她有没有男朋友,还没开口就被她看出来了。她说这世界变得太快,少操心她,多想想我自己该怎么面对。我说再怎么变,有些东西还是不变,要是见什么新鲜就上赶着,那就不是你妈了。她没回嘴,俩人又走了一段,天黑看不清,只闻见淡淡的河水腥味,水蚊子浮起来,绕着人嗡嗡打转。走到桥边,该往回了,她终于说,想出国念研究生,已经申了学校。

那时我和老颜刚办了离婚手续,怕影响中考,还没告诉她。以前但凡她噘嘴抹泪,都是老颜逗笑她。我看看屏幕,一万多件档案,两千多座模型,一百多年前的园子,留下的不算多。我说,妈妈也不知道。不过,美好的东西,总会留在人心里,只要在人心里,就有重现的希望。哪怕为了记住它,会疼,它也还是活着,它靠疼活着。所以别怕疼,别怕眼泪。知道珍珠怎么形成的吧?就像那样。

回来我想了很久,还是给老颜打了电话,第二天钱就打过来了。走之前,我想不出该给她带什么,翻箱倒柜,拿了一挂人家送的珍珠项链,珠子久了有点发黄,品相还算大气。她笑我,说那边没人戴这个。临进安检,我抱她,像我年轻时候,肩背薄,隔着T恤衫能摸到一节节脊骨。她趴在我耳边说,妈妈我走了,你的壳,能打开了。

妈妈。她问,妈妈。为什么,越是美好的东西,就越容易受伤害、越容易被毁掉?

可我已经忘了。人老的过程,就是慢慢忘的过程。我继续教课,写论文,带课题组,学生来了又去,从她的哥哥姐姐变成弟弟妹妹,园子长得慢,资料太少,工程量又大,上千万资金下去,能覆盖的面积只有十分之一,各种软件更新换代还快,前一届做完,下一届整合,几乎就相当于重做。横向资金越来越少,几期评审后,部里的态度也比较微妙。模型里,大片的空白填不上,总让人想起西洋楼残破的水法。她打电话回来,偶尔问到,我也没多说。视频里,她脸圆了,一笑露出粉红的牙肉,我几乎放了心,直到很多火灾的那一年。

到家时,她正在练字,学的是颜体,字大而拙,极用力。我看了一会儿,在她床边坐下,打开笔记本做数据标记,项目开始的时候,刚生她。过了会儿,她放下笔,开始啪嗒啪嗒掉眼泪,毡子都洇黑了。我拍着她的背,看看压在字帖下的书,《红楼梦》,《巴黎圣母院》,《卡拉马佐夫兄弟》。

第一次是教堂,第二次是人和画。网上的评论一波波,很快都过了,她还问我,真的有用吗,妈妈?我知道,她是等我再说一遍,我让她从小就相信的东西。我说不出来。她长大了,但还不够老,不明白有些东西就像太阳,只能在清晨或者黄昏注视,在其余时候,刺痛眼睛,晒爆皮肉,得偏过头去,以手指着,用嘴念着,人其实是靠自己的指和念活着的。我的心已经是颗坑坑洼洼的核桃了,可我懂。学校里每年都有出事的指标,个个都是天之骄子,说来也都是一些小事,就是扎在肉里。我有点儿后悔了。

菲菲小时候,我没时间打扮她,一直剪个假小子似的锅盖头。性格也像男孩子,斜跨着自行车大梁,在校园里能骑一下午,回家满身是泥,洗干净才发现摔破了,也不知道哭。长大后文静了点儿,开始留长头发,给她梳头,倒知道喊疼了。我仍然没时间,又怕屏幕伤眼睛,就从图书馆给她借些书。闲书我看得少,记得住名字的,还是上大学时流行的那些大部头小说。她倒也看得进去,有时看完说不喜欢,可过一段时间又说要看。后来有一次家长会,老师给我看她的作文,一篇议论文,写什么记不清了,只记得红笔画了几个圈,下面批语写,思想过于悲观,情感过于泛滥,要多读积极乐观的正能量作品!我敷衍了几句回家。

她知道。挂了电话,从此对我关上了。第二年最难的时候,她回不来,也只发风光美食,第三年也一样。到了第六年,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