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知道,在媚生漫长的寡居生活里,所作的诗句将因为今夜,永远浸上一重黯淡。“当时同调人何处,今夕伤怀泪独倾。”他对不住媚生,二十五年的琴瑟和谐,留给她的只有尚未成人的儿女,以及无尽的感恋伤怀。
他知道,无论他如何叮嘱,理儿还是会以故国乔木自任。他会在这园子结交宾朋,流连诗酒,以纨绔子弟的形象,掩盖结客谈兵的复国之念,直至家破。
他还知道,这园中的一切苦心,今夜之后将无人知晓,除了他的茞儿,像他一样,对丹青、园林,对这个世界满怀好奇的茞儿。这世间曾有多少隐约显现的秘密,指向令人震颤的事实,却一次次被人遗忘,而他窥见了极度虚幻的真实,世界熟悉的形状片片剥落,露出苍白骨架,摧毁了一切语言。他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件公案,终于明白了方士为何缄口不言。那是这个世界的书写者所用的笔与墨,凡人如他,本无力承担。
他仰望暗沉天空。家人此时已安然入梦,而他的人生如几点残星,即将被乌云遮蔽。他知道,明日清晨,他们将在这湖边悲痛欲绝。
低下头,水已碰到下颌。水面如镜,面容随水纹荡开。比起在群星间隐匿,又与世间万物交缠的义理,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民族、一个时代的幸与不幸,就像分开又合上的涟漪。在那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网上,这园子,这生命,是否也如梦一般?
水已齐肩。
他没有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