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宛转环 > 十

“真希望每年都能看到雪啊。”茞儿闭了眼睛,让睫毛上粘的雪花落到面颊上,脸已微微刺痛,却还不想进屋去。“爹爹,快来看雪啊!晚了雪就要停了!”

“瑞雪兆丰年啊。”姆妈披了厚氅出来。

“茞儿莫急,以后,还会看到很多、很多的雪的。”他慢慢走出来,眼中竟有莹莹的光。

雪冰凉剔透,直到在温热掌心融成一滴晶莹水珠,茞儿还捧着不肯放手。红色灯笼在白雪映衬下愈发鲜艳,斑驳地面被雪覆盖,白茫茫一片。

“爹爹,你怎么了?”

“下雪啦——”

“只是被雪映得,不碍事。”他轻抚着茞儿肩膀,声音温柔,“心中有雪,世界皆洁白,茞儿现在,可懂了什么是荒寒罢?”

茞儿走出屋门,仰望天空,第一次,见到无数灿白雪花从幽冥中款款而下,忍不住也大叫起来。

那日的记忆是如此鲜活深刻,以至于后来数月的时光都黯淡不清,只记得爹爹不再去园子,而是整日在家中赋诗论画。南都五月城破,到了六月,杭州城沦陷。扬州屠城的情形从北方只言片语地传来,山阴县上人心惶惶。小乱避城,大乱避乡,往年因海贼避居城镇的人家,如今纷纷打点行装,向更南的偏僻山间逃难。家中帮佣四散,茞儿心下起初害怕,但见爹爹言笑如常,并没有要逃的意思,也就不太怕了。

爹爹究竟怎么了?茞儿此时已懂得,有些问题还是不问好,但忍不住翻来覆去想。明明已经参透了空间宛转的关键,怎又不要视若珍宝的园子?夜深了,鞭炮声越发稀疏,忽有遥远的人声响起,初时听不真切,渐渐地,由远及近,越来越大,在寂寥冬夜中起伏。

闰六月,清廷的聘书财帛送到,他置之一旁,仍与家人饮酒谈笑。那天饭桌上有白蛤煨汤,蛤蜊壳白如玉,配了新葱,在清汤中沉浮,像山溪间覆了青叶的白石。他搛了一个,望着窗外暮色中的南山,笑着说,山川人物,皆幻形也,今日山川如故,人生,却已经过了很久了。

爹爹直到除夕才回来,手上像蛇一样蜕了皮,翻起灰白鳞屑。姆妈吓坏了,要请医者,他止住了。一家人默默围坐桌前,茞儿问起园中的情形,他只说吾家一向清简,建园子靡费过度,是失德,过了年,就要将园子山下一带捐给附近寺庙,家人还是以旧宅为居,力行俭朴为是。

茞儿始终不明白,为何自己没有听懂他的话。待次日赶到寓山园里,见熟悉的青白角巾在水面起伏,只觉在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大梦中。池水不深,人们说爹爹是端坐池中而绝的,听来并不真切。及至唐王追封兵部尚书、加谥忠敏公的诏书送到,她也仍不觉得实在,只是伸手去摸宛转环上的缺口。

爹爹又开始日日往园子去,后来干脆独自在园中住下。天气渐冷,帮工都已回家,乡中对新朝的议论也少了。厨房里已磨好粳米和糯米搭配的米粉,只等蒸糕师傅上门。茞儿最喜欢看师傅蒸糕,他们有专门的蒸笼,直径两尺,高三四寸,蒸出来的糕也有这么大,清香扑鼻。临近年关,茞儿照例陪姆妈去曹山放生祈福,石凼中,原先的鱼虾螺蟹都不见了,池边只留下乌青的螺壳。寺里的师父说,是自北地流荡至此的饥民捞去了。回到家,看到热腾腾的白玉蒸糕,她忽然像被什么哽住,再也吃不下了。

唯有宛转环碎,世人才能知道子冈是耗费了何等心力啊。她想着,细薄断面嵌入指甲缝里,并不觉得疼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