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诸生!”他在大雨中声嘶力竭地呼喊,“叛逆不可名,忠义不可矜!国难至此,更需保持冷静,戮力同心!恳求诸位务必守礼恪法,上书条陈,我必代为呈进朝廷!诸位一日不能听我一言,我一日不走!”
他理解他们。京城沦陷,国难之际,京中的士人领袖却大片降附,烈皇帝的遗体收殓入棺,停放东华门外,几千前朝官员,哭拜者不足三十人。降臣中,有江南的学界宗师,更有士子视为精神领袖的老师,一朝权变,竟名节扫地,成了伪命之人,年轻学生的痛苦与失望难以描述。他们冲击南籍降附诸臣的家宅,捣毁府邸和祠堂,演为骚乱。福王在南京监国首日,就重召祁幼文巡按苏松,抚平事态。
泪水和雨水一起冲刷而下,年轻士子们面对这位威望素重的特使,愤怒渐渐平息了。但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检视着他们的面容。一个个苍白、倔强的年轻面容,并不比理儿、茞儿大多少。倘在平日,绝难想见这样的面容也会纵火焚宅,毁坏坟茔。他们并不是暴徒,而是饱读诗书的少年士子。
呈进朝廷,就真是解决之道么?江北四镇,江南军营,月月发出军需匮乏之告,再加俸禄、国用,户部赤字已达二百二十五万之多,然而清查后,库银只有区区一千两。入不敷出,户部采取的对策就是变相加征。一年血比五年税,“可怜卖得贫儿女,不饱奸胥一夕荤”。南京街坊间流传的诗句言犹在耳,而朝廷又在干什么?
祁幼文立于船上,面对码头上的人群。雨如瓢泼,他们的素色直裰已湿透,但无人回退。
南京城里,福王刚登基,就在民间大选淑女。地方官胥趁机剥民肥身,城内凡是有未婚女儿的,不论年龄,都用黄纸贴了额头,封门索要钱财。南京街坊内人人惶骇,甚至有人不舍昼夜地嫁女娶媳,又有哪个巡抚大人能向他们保证?与此同时,朝内党争日盛,朝堂与外镇不和,朝堂与朝堂不和,外镇与外镇不和,江北压境的清兵,又有哪一方在意?
江阴,大雨。
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下,这朝堂是再不能留了。这次离开时,所有的期望都已殆尽。余下的只有行囊中一卷自画的《寓山全景图》,一卷新得的《坤舆万国全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