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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死后的日子(18)

我看着那三个人中的我,是一个拘谨腼腆故作镇静的男子,看到我僵硬地笑了,我知道他尴尬,心里在脸红。他来到这个世界第一年就被吓着了,到今天也没缓过来,他怕所有人,很早就逃了,躲着我,藏了40年。他也长大了,但心里还是很幼稚,对人和这个社会上通常的事难以理解,时时感到畏缩。我也让他陌生,是另一个人,这从他的眼神里就能看出。他顾虑重重地站在那里,我知道他在犹豫,他今天能来已经付出了极大的勇气,看到我,一下又不自信了,不确信自己的出现是否合时宜。他也怕我,我的尖刻,我的傲慢,我在这个世上积累了40年的全部世故城府和不真诚。我们仍然感到亲,阔别40年还是一个人,他像弟弟,我是他的坏哥哥。

猫说,现在我告诉你,那是玻璃,上头的东西都在外面。

我向他伸出手,玻璃门向两边让开,这一刹那,我们重逢了,我不在了,只有他站在那里,与此同时,周围的人、景致,所有两个都变成一个。

我们。我看着前方一面接一面落地大镜子里,我和老王、猫站在一起看自己。

我从他的眼中看街上,夜色雪亮,马路下了一地霜,踩出一行行腰果图案的脚印,漫天星斗像五角星和五分钱都升上天,街灯像一排将军的肩章,汽车灯来如水晶珠链去如一连串被嘬红的烟头,临街大楼打着竹林般的绿光,空中跑着一列列窗户,霓虹灯像鬼手刷的标语,头顶树杈结满寒霜举着一只只糯米巴掌,在光里滴着橙汁,一棵棵树身上缠着泪珠般淌下来的串灯,遍地灯笼斑点,十字路口是一座不断坍塌下来的光的百层积木。

你看到什么了?

我迟疑了一下,走进光里,就被光冻成糖,脑子里一片金色,像在黄昏收割麦田,迎着夕阳摘向日葵,晚霞如钢水决堤下着香蕉雨。我能看见自己的颅内,一个被秋阳完全照亮的空荡荡的铜亭子,还能眺望到一群鸽子般振翅飞走的念头,影子依依留在天上。

我说,镜子。

猫靠在我身上,一只手紧紧搀着我,眼睛全溶在光里,像一弯横照额头的金月牙。我像一只蝉蜕,在透明中颤抖,不知不觉流下欢喜的泪水,说,怎么这么好。

猫指着一个方面问我,你觉得那是什么。

猫不语。

我说,都是两个,我怎么知道哪一个真实。

我在白塔寺卖药时猫住在锦什坊街。

下了电梯,来到大堂,那些保安像黑社会,穿着黑西装手拿对讲机。猫问我,你现在觉得这些人真实吗?

26集到40集我演了15集作家,开头演得也不太好,一颦一笑不得要领,后来观众急了,管不得要领叫单走一路,见到我就说,你就是演作家那个人。把我也叫习惯了,忘了是在演戏。有一阵,因为太成功接的作家戏太多经常同时跨着两三个剧组被媒体称为"作家专业户",根本没时间卸妆以至无时不在戏中,最后到了这样一种境界:只剩自己还在演。这是一个演员最牛掰的境界,自己都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