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阿公愤怒了,找中间人一同去理论,但中间人偏刚刚过世,过世前已有“坏分子”的帽子扣在头上,所以遗物烧的烧毁的毁一团乱麻,字据哪还有踪影?又去找祠堂,祠堂早被一支叫“战鼓擂”的队伍占领,小将们正在里面布置会场,准备批斗原先在祠堂里颇有权威的一个白胡子。阿公赶快退出来,只得独自前往汕头。但返来后竟说娣花在那边很好,养父自己已有说定的女家,但担心娣花对新养母不适应,还在给女家做工作,可以肯定的是,不久的将来他们又会组成和美的一家三口。阿公在那里还住了一晚,没看出破绽也就放下心,嘱咐娣花一些忠孝贤良的道理就走了。阿嬷听了阿公的话也放心,但对小姑子就有了一点埋怨,认为疑心太盛反倒会毁坏娣花的名声。姑奶奶说你们放心,是因为你们巴不得放心!既然你们亲爹娘都这样,那我从此再也不管。
姑奶奶又跑去汕头,看见家里窗明几净,娣花也穿了齐整衣衫,头发指甲也都禁得起细瞧,也能跟人有几句对答。就一个,已经过了十四,却只认识钱和粮票,依然不能读书看报。那养父对姑奶奶笑脸相迎,又让娣花端茶,又留姑奶奶吃饭。上次他们相见是她偷回娣花后他追上门去,当时两人如同仇雠,四只眼睛都血红拉丝呢。这会儿他忽然礼数周到,看那放低身段的样子好像还想叙叙亲情。姑奶奶问为什么不给孩子念书,那养父看着忙碌的娣花笑道:已经大了,已经长成大人了。这叫什么狗屁不通的回答!姑奶奶越待越觉得不对劲。那养父对待娣花的神情举止,她全看在眼里,又吓又厌恶。但毕竟不能像早前那样抱了娣花就跑,姑奶奶只得怀恨回去商量。
怎么可能不管。
又过去几年,娣花到了小学毕业的年纪,却没上过一天小学。她在养父家里的情况倒是有了一点细微的改变。因为后养母一直没生育,和养父的关系越来越糟糕,总骂他是“无后身、无后命”。养父恨她,故意在家里拉帮结派,做出一副跟养女攻守同盟的样子,给娣花买了新衣服,还许她跟邻居学认字。娣花想着自己终于得到了养父的慈爱,欢天喜地。没多久后,养母竟然跟人私奔了,还带走一包袱财物。养父到处寻人不见,气得到处骂。姑奶奶得了这个消息非常担忧,以为这个家又要散,养父又要崩溃,娣花会再度沦为禽畜。但出人意料,只剩他们父女二人的家,很平静,甚至其乐融融。
姑奶奶这回谁也不告诉,再次跑去汕头。那时去汕头的路可是不好走,有车没车完全随机,姑奶奶大半是靠自己的脚底板。好在这次是她最后一次去,因为这次她竟然把娣花成功带回来了。那天她到养父门口已入夜,敲门半天养父才来开,一见是她根本不让进,越不让进她越来劲,发了疯要往里闯,被养父当胸一脚踢坐到地上。她大哭大吼惊动邻舍来查看,她含糊声称养父作风有问题,邻舍立刻兴趣浓厚,也有义愤填膺的要求进屋去查看,养父一慌,她趁乱再闯进去。简直毫无悬念,娣花缩在床边,头发衣服一团糟,背上还有青瘀。养父便给愤怒的人群拖走了。姑奶奶绝不停留,又像娣花幼时一样给她拿外套一裹,趁着天黑,路灯也被之前武斗的人砸得没剩几盏,连夜逃回潮州。
果然后来养父再娶了,竟又过起了还算像样的日子。但后妈想着自己迟早生小孩,才不想抚养前面遗留下来的养女,只拿娣花当用人用。姑奶奶托人打听到,他们一直不给娣花念书,娣花快十岁了还一字不识。养父并不是没有学费,而是根本没有这个打算。姑奶奶又去哥哥家里商量,说自己的心意没有变,仍想收养侄女。阿嬷也很愿意,想求阿公考虑。可这时候风声已经不太好,阿公被弄去关起来学习,关在哪里都不知道,好不容易回来已是骨瘦如柴、衣衫褴褛,阿嬷也就没提。姑奶奶再三来问都没有下文。
后来跟阿公阿嬷他们讲起来,姑奶奶其实也说是后怕的。潮汕最讲宗族,所有单个人的背后都有一大家、一大族的人,跟任何人冲突都要做好准备跟一个大家族冲突。而且过继孩子,人家也是有手续有字据,两边祠堂虽不像过继男孩那么重视,但总算也知情,冒犯祠堂就跟触犯法律一般。还有那些四邻八舍,其中难免有与养父沾亲带故的,但凡有一人当场伸出援手,娣花乃至姑奶奶自己,都休想出那个家门。所以只要聪明点,胆子再大也不敢到人家地盘上抢人啊。但姑奶奶也说了,大不了“拼命”。
然而刚回陈家几天,养父那边就追来了,说休想接回娣花,不然就把吃他家五年的饭算钱给他,还要去告。最初那个中间人赶来谈判,也说难做,毕竟有字据管着。养父又软下来,说已经找到续弦,就快再娶,到时候一切自然进入正轨。阿公最后同意了,为了做人言而有信。中间人答应亲自不定期去监督,好教陈大夫心定。姑奶奶无话可说。接走娣花那天姑奶奶哭瘫倒。
后来乱哄哄的也有汕头的公安来过消息问起这边,最后也不了了之。因为陈家惊讶说压根没有去抢过人哪,现在人丢了他们还想找养父去讨呢。阿公没说谎,因为娣花的确没回来,姑奶奶敏捷,把娣花藏起来了,就藏在镇上一个农户家里——陈大夫的眼皮子底下。所幸那养父根本没力再来找麻烦,娣花在藏了好几个月后终于回到陈家。
姑奶奶不管不顾,脱下外套给娣花裹住勉强遮羞,然后抱着背着就逃回陈家。阿公阿嬷当然心痛,但也想不出办法,毕竟立了字据。姑奶奶大怒,说要去告官,还说愿意收养娣花,也立字据。阿嬷是愿意的,求阿公考虑。
本来阿公阿嬷是感谢姑奶奶的,但后来情况又变了。运动过去之后,养父托人来传话,说现在政府归还了家产,他还想着娣花回来,招赘也行,就父女两个生活也行,现在他也老了,希望娣花给他养老送终,之后家产都给娣花。但如果娣花不念多年的父女情,不回来,他就过继族里一个已经成年的侄儿,到时候家产跟娣花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了。阿公犹豫,因为知道娣花受过害,多半不想再跟这坏蛋再见面。阿嬷却表示可行,说娣花现在已经长大,那养父肯定欺负不动她了,娣花年轻力壮,只要厉害点是完全可以压过老头子的。而且这时候回去招赘,有婿仔保护更不害怕。阿嬷感叹,只要回去了,娣花的生活就会有保障,而陈家能给女儿的,只有嘴头上的教诲,吃不得住不了。
那时姑奶奶陈恒还在青岛工作,在信里听说小侄女被送出去非常痛心,因为娣花刚出世时正好赶上她回家探亲,她抱在怀里亲过逗过,喜欢得不行。大孩子们她一个都没这样抱过没这样喜欢。但她反对也没用,而且也不得不体谅哥哥实在没办法,只说要一直看着娣花,不会断了骨肉情。过了几年,姑奶奶工作调动到了广州,离潮州那么近就相当于回了家,那时祖阿公祖阿嬷已经过世,其他两个兄弟一个去了山区一个上了岛,就剩他们兄妹二人,但能团聚总是好的。姑奶奶向哥哥要了地址,寻去汕头,摸索到娣花的新家。姑奶奶说她一进门眼前漆黑,半天看清楚,卵石地、泥巴墙,床上烂铺盖,锅里臭浆水,地上有个孩子野人样半裸着,在玩石缝里长出的树苗,姑奶奶试着叫她娣花、仙屏,她也没反应。姑奶奶都吓傻了。一问邻人才知道,这家女人已经死了一年,家败了大半,祖屋破朽,船也抵出去。男人根本过不了生活,到处去讨老婆,把娣花就当禽畜一样放养着。姑奶奶还问有没有给这孩子念书,人家都笑,觉得她不可理喻:都活成禽畜了还念书。
但姑奶奶反对,说已经给娣花想好了出路,出路就是去念书。娣花从汕头回来时基本算个文盲,姑奶奶自己教她不现实,正好农户家的儿子之前念过中专类的学校,就请他教,每个月都会塞给这家人粮票肉票布票作为学费。她还去信给上海的老朋友,求问去上海念书的门路,但那时社会情况太乱太萧条,所有门路都堵死了,直到恢复高考。姑奶奶下了决心,今后要送娣花上大学,所以认为哥嫂这时竟然还有让孩子回那边的想法太过荒唐,跟他们大吵。吵红眼时阿嬷就怪她当初接娣花之前没跟他们打招呼,并且她回来向他们描述的那个情形也太巧合了,养父干坏事偏偏让你撞见,孩子亲爹去怎么一点蛛丝马迹也没有?阿嬷甚至还说姑奶奶,莫不是自己没小孩就想要娣花,想要娣花给她养老,所以才编了这个无影迹的瞎话吧?
这事阿公默默做主,没告诉北京,关上家门也听不到反对的声音,只有一个人急了。
姑奶奶气得发毒誓,说情愿去坐牢,死在牢里,假如那养父冤枉。
老陈家的孩子,虽然最初是三个女儿四个儿子,现在也是三个女儿四个儿子,看上去一个不缺,实际中间曾有过一遭曲折。那是大女儿锦屏去了北京之后的事。那会儿赶上三年困难时期,陈大夫要养活剩下的六个孩子极其艰难。他因此决定送走其中一个。话传出去不久,同族亲戚引来一户汕头人家,跟这边也拐弯抹角地沾一点亲,夫妇俩没有小孩,就想接走陈家最小的儿子。本已讲好,过去之后改姓更宗,继承一栋房、一只船,娶本地姿娘,给那边养老送终。阿公也由这边中间人引着去了一趟汕头,看了他家情况,点了头。但临近接人时阿公变卦,不给儿子只给女儿,要就要,不要就当没这事。那边气昏了,上门讲理,但阿公关门歇业三天拒不接待。最后那边没办法,只能自己找台阶下,同意接了女儿去,将来招赘。之后接走了最小的女儿,从此小姨仙屏改名为娣花。
最终娣花还是没有回汕头。而那养父果然过继了族里的侄儿做养子,养子什么也没干就住进了修缮好的祖屋,拿到了全部财产。更羡煞旁人的是,没两个月养父就病死了,非常及时,刚好够那养子扮演一个床前孝子而又完全不辛苦。便宜都让他一个人占尽。阿嬷因此更生气,说回不回去娣花本人并没表态,没回去都怪姑奶奶从中作梗。
“小姨啊,厉害,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他感叹,“下回我想要什么也跟阿嬷哭去。”檀生话里透着对小姨的看不上。妈妈抬起头:“不是这样的。你不要胡说八道了。”她口气平淡,并没有教训檀生。她说本来不想告诉我们,但她受不了亲人、亲骨肉这样议论小姨。
然而这也是错怪,那段时间姑奶奶根本没跟娣花提这事,就怕再提汕头的往事会吓到她。但娣花倒是反过来跟姑奶奶吵了一架,因为说想结婚,姑奶奶不同意。原来她与农户的儿子朝夕相处日久生情。什么念书上学参加高考,之前的种种安排全成了姑奶奶的一厢情愿。娣花并不想走那条奋斗的路,娣花想恋爱,想成家。姑奶奶听完吵完,发现自己里外不是人,就病倒了。
妈妈不答,只低头吃饭。那么檀生说对了。他忽然一乐,低声向我道:“阿嬷这算义贼。”我同意:“理念是劫富济贫嘛。”我们俩忍不住贫嘴,觉得好笑。
阿公的态度一直不主动不明确,汕头来叫娣花回去,他犹豫。姑奶奶给娣花安排念书考学的路,他不置可否。阿嬷抱怨小姑子鲁莽行事坏了娣花名声以及阻挠她继承遗产,他没有反驳。娣花提出想要结婚,他倒是答应得很快,还喜气洋洋办了婚礼,边吃茶边感慨,陈家祖上积德让他运气这样好,小女儿失而复得,还名正言顺从家里出嫁。
“二舅一说是阿嬷我就猜着了。”檀生耸耸肩,“那天晚上我们从姑奶奶家回来,小姨不是已经来了,还去阿嬷那里哭。肯定就想要宝石嘛。”
结婚后小姨的日子过得很好,就住在陈大夫的眼皮底下,也就是从后面出去走小路很近的那个地方。农户的儿子,也就是我们的小姨夫,在一个民办厂里做会计,生活过得去。但生下穗穗,穗穗小儿麻痹症落下残疾,这之后日子就开始拮据了。娘家再帮忙也很有限。小姨因而不时地向姑奶奶开口,姑奶奶有时也不等她开口。姑奶奶自己也承认,小姨不肯听她的安排她也没办法,只有能帮一点是一点,毕竟可怜她从小受了大苦大难。小姨也是有良心的孩子,明确告诉姑奶奶要给她养老送终,而且前些年姑奶奶生肺炎,是小姨在医院伺候了两个星期,比对自己亲娘、婆母都尽心。阿公阿嬷是高兴的,她们姑慈侄孝的图景太美好了,让人想起多年前姑妈的心愿,认侄女为女儿,姑妈会以亲娘的身份给她爱和保障,传出去也是老陈家的佳话。阿嬷尤其欢喜,以往那些怨言再也不提。
“早猜到了。为小姨,东西都给了小姨,对吧?”檀生冷笑道。妈妈垂头承认:“是,小姨。”
可等阿公当真提出来要给她们办一个认母认女的仪式,姑奶奶却谢绝了,不肯。原因是:就不肯。阿公阿嬷很吃惊,再一想也觉得情有可原,都叹息姑奶奶的婚姻太离谱,烂尾,颜面尽失,是她人生的污渍,她必定一想到就伤痛,所以当然不想再入正轨。好吧,不办就不办,不给名分没关系,只要心里认这个女儿,给她女儿的实惠就好。阿公去世前不久还向姑奶奶郑重地暗示过,当着家里人说,请妹妹替我照顾好我家这个小的吧。那时阿公已经得病,都明白他日子不长了,这话就是托孤的意思。姑奶奶听了笑道:“好。”阿嬷也终于放下心,拥有姑妈这份家产,娣花的未来稳当了。
“阿嬷不是为自己。”妈妈说。
后来阿嬷最恨姑奶奶这个“好”字,认为她诓骗,哥哥人一走,她就抛弃了侄女。这是怎么发现的呢?有次小姨去姑奶奶家拿钱,姑奶奶却说先等你把之前借的还了吧。小姨惊骇,说家里实在困难,一时拿不出来。姑奶奶淡淡道,那就等你们有偿还能力了再借。阿嬷当时听说,不敢相信人能这么快就变脸,人心能这么快就变质。等了一段时间让小姨再去试探,还是同样的回答。翻过年再去试探,姑奶奶不仅不改口,还抛出一句话的道理:救急不救穷。阿嬷因而知道姑奶奶彻底变卦。更让她绝望的是,前年听说姑奶奶有个学生叫小吴,很得她喜欢,常常在她家中逗留,小姨几乎次次去了都能见到。一开始也只以为她不过慰藉老人寂寞,陪着老师聊天,后来意识到这小吴多半有图谋,想借着跟姑奶奶的情感获取小姨一直渴望的东西。果不其然,姑奶奶被发现在支付小吴去广州学习进修的学费,甚至一部分生活费。阿嬷完全没法接受,认为姑奶奶用原本属于小姨的钱养活了小吴。姑嫂两个吵过一架,从此再没见面。
中午这顿吃得零零落落。三舅盛了一盘子盖浇饭去办公桌上吃,二舅加入了他。大舅盛了碗汤泡饭去诊所外间的茶几上吃,爸爸加入了他。二舅妈独自在厨房吃。阿煌拎着两根骨头扔到门口喂狗,又端了碗饭站在那儿跟狗一起吃。阿嬷不吃,把那仨轰出来后说要睡觉。直径一米六的大圆桌上只有妈妈、檀生和我。
也就是从那以后,阿嬷开始悄悄地搬运,二舅他们也默默地假装不知道。如果不是这回宝石丢了,他们永远也不会去揭穿那个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