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团圆记 > 二十一

二十一

“还装还装?”他向后使劲躺向他肚子施压。听见檀生惨叫“哎哟受不了”,他继续嬉皮笑脸逼他,“就是无价之宝啊!你们不是从姑奶奶那里搞到了无价之宝吗……”边说边伸舌头扮垂涎三尺。

“看啥?”檀生笑道。

檀生腾地就坐直了,把我也带得坐直了。“谁告诉你的啊?”他小声问。那天明明只有我们那几个人,而且那种气氛明明就是“到此为止,不再声张”呀。

为了答谢,檀生还承诺给他“一些好处”,具体就是待会儿再去趟镇上的烟花爆竹店,随便挑。阿煌表示只要能得到那种带降落伞的,我们叫他干啥都行。说着说着他忽然身子一仰,躺在他大哥身上,涎着脸凑近檀生的耳朵说道:“拿出来我看看。”

“你偷听我们大人说话了?”檀生拿胳膊箍紧阿煌,另一只手掐住他脸蛋下巴,凑到他眼前,凶道,“嗯?”阿煌噗地哈哈大笑,口水鼻涕喷了他大哥一脸:“交出来给我看一下摸一下我就告诉你。”拿住了大哥的把柄他十分愉快。我跟檀生面面相觑,也不敢再箍他,越箍他这小子只会越来劲,只能哄。檀生一边找纸巾擦脸一边假笑道:“好好,回去给你看,现在没带着呀。你消息太灵通了,你太厉害了,佩服佩服。”一劲儿夸。阿煌受用,眯眼道:“他们讲的。”说的是阿茂他们。

“知道。就是坐在江主席后面、翻译给外宾的那个翻译嘛。”他笑说。

“啥时候讲的?”我惊道。

“地位很高的,翻译。”怕他不买好,檀生提醒道。

“就是在西湖外面等你们的时候呀,我听见他们讲,只有我和阿康不知道。哼,你们都没有跟我讲,我对你们那么好。”阿煌委屈。

阿煌不愿意挤在我跟檀生中间,令我们一人伸出一条腿,并拢供他骑乘。这一路可把他能的,告诉我们这是啥那是啥,这是哪那是哪。比如门脸金碧辉煌的那家是健美店,潮州第一,专门给有钱的女生去炼身体的,阿康进去过,老板娘说他长得帅以后可以去上班,帮助姐姐们炼身体。白马鞋行去年才开张,里面全是香港货,小舅给阿耀买了一双,为奖励他考得好。又讲开元寺的来历,韩文公祠纪念谁,古代韩江里有鳄鱼,粿条最好吃的一种是牛杂粿条汤。这小电喇叭不带停的。好几回车夫都乐着回头看他,感佩于他深厚的积淀。经过一个岔口,我脱口念那路牌:“……厝巷……”厝字我念作昔。阿煌尖叫一声,转头惊骇道:“他们还讲你念过大学?!——这个字读作错啊,cuò!”臊得我。檀生急忙打岔,说刚刚看见个神秘的小招牌——“巷内一百米有挽面”,问他“挽面”是什么小吃,跟北方的拉面、抻面、挂面有什么不同。阿煌轻蔑笑道:“不是啦,是,是,是,为了结婚用的,新娘子,就是,新娘子要用的……”说着也愣住,终于还是有知识盲区。但这机灵鬼马上捅了捅车夫,叽里咕噜请教他,车夫也不转身,朝天呵呵一笑,抑扬顿挫解释一堆,口气得意。阿煌恍然,一句句翻译道:“是专门,给新娘子,化妆的,古代传下来的,一种很聪明的办法,把新娘子脸上的汗毛,一根根拔掉,新娘子就会,更加漂亮啦——挽面的面是脸啦不是面条啦,大哥就知道吃面条。”他大哥挨了挤对并不生气,越发惜才,央求细弟给我们做专职翻译。

既然阿茂阿耀在讲,那就是说大舅小舅都知道了,即使昨晚他们并不在场。反倒阿康没讲,看来三舅口风是严密的。

六个车夫个个枯瘦,但蹬起车来精悍有力。前面那五个都埋头不语,唯独我们这个嘟嘟囔囔不停,阿煌翻译说他想加钱,嫌外地的这一男一女太胖太重。我们又羞又气,檀生嚷道:“到地方会多给你!”这假如是在北京,他肯定得理不让人的,可到了潮州亲爱的外祖家他好像很愿意网开一面。另外我们得承认,难怪车夫委屈,此地好像没一个人超过一百斤的。

“阿康叫我们不要到处说,给外面人知道了万一起坏心。”

二舅一再催,说这样走不知道要几点才能走到,怕那招牌菜要售罄了呢。而且来之前他特意先拐到那家老馆子跟人家打听好了,生意只做到下午两点,三点就关门,要过完初五才开张。因此马上部署坐车去。我还满街找出租车呢,只见二舅手一挥,一大串三轮车已经靠边停在我眼前。但二舅哪里是不会过日子的人,根本不叫阿茂那些大小子们上车,要他们自己跑去,还得跑快一点:“我们弟兄像你们这个年纪去哪里不是用跑的?远什么远!”也不许他们抱怨。阿煌耍赖头顶檀生的肚子,逼我们邀请他一同坐车。乱哄哄闹了一阵终于安排好,二舅在头车里,站起来挥舞胳膊喊了一句潮州话,领袖检阅的口气,六辆绿油油的三轮车鱼贯出发了。

现在反正家里人是全都知道了。昨天晚上的事,刚过了一宿,老陈家的晨报就登出来,这时效……

队伍终于开拔,十七个人呐,老老少少拖拖拉拉,走起来像一次迁徙。我根本走不快,沿路好多小店还都开着门,故意打出“年前最后价”之类挑逗的招牌。经过一家抽纱店,里面下过场大雪似的,到处堆积着白纱白绸白蕾丝,踏花的绣花的扎花的各种手绢餐巾桌布枕头套,柜台都要被压垮了。再一抬头看见匾额上的四字店名:风花雪月。不禁喝彩!店伙见我咬钩正要来招呼,我却被檀生拖走。可檀生自己也没什么定力,转眼就钻进相邻的木雕店,而且马上就看中了一块刷了金粉的小窗户扇。我凑上去一瞧是镂空雕的八仙过海,精巧可爱至极。但一问价钱,二话不说把檀生也拖出去。尽管我们啥也没买,也掉队一大截。急得阿煌跑回来三次,最终不得不在后心给我们用上了“亢龙有悔”。

檀生挤眼睛叫我别再问免得多事,又转移去谈潮汕流行的烟花品种才混过去。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我就是感觉一阵儿心虚。笑话,我并没做什么亏心事啊。

但潮汕人不嫌。十几口子在公园门口挤着,拉手拥抱废话连篇,来来往往的人我们竟然都没能引起他们注意,大概也只有在潮汕吧。毕竟家家都能拉出这么一支队伍,又占地儿又喧闹,穿的戴的再时髦也透着土气傻气。潮汕特别能包容,甚至力挺这种土气傻气。

正玩笑着,一晃眼就看见那三个大小子在路边奔跑,他们居然跑在我们前边了。阿耀胖,气喘吁吁落在最后。阿康彪悍,草上飞鹰似的根本不费劲,回过头讥笑着骂骂咧咧。阿茂本来跑在最前面,却又停下来等阿耀,叫他别着急,等阿耀赶上来还轻轻拍他的背,帮着他捯气儿。我看出来了,阿茂是个忠厚的哥哥,就有点腼腆。听说他刚刚去上班不久,在揭阳的一家不锈钢厂子里,车间的工作很累。那时潮汕的不锈钢生意火极了,锅碗瓢盆遍销国内,所以累归累,他奖金是拿到手的。他家里早已经在给他张罗相亲,我那天在饭桌上听见吓一跳,才二十出头就要结婚吗?大舅微笑道:“早些定下来比较好一点,我们这边是这样的。”

阿茂阿康阿耀他们三个也走过来,叫檀生大哥,看向我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叫我。那天打完架之后,他们就直接跟檀生跑去外面了,三更半夜才回来,我们还没正经厮见过呢。我说叫我姐姐好了。他们却不吭气,眼睛看向檀生,我本人的话倒不算数似的。檀生瞪我一眼,有点不乐意:“何必呢,这不多此一举吗——随你。”怪我见外。那三个傻子一时愣在那儿。阿茂在里面最大,弟弟们都等他的信号。他终于向我笑笑,嗫嚅道:“嫂……”终究还是选择听他大哥的。我想起大舅那天在饭桌上多番训诫小舅,对长幼有序、长兄如父执行得那么森严,他亲儿子的家教必然也是这一套呗。可阿茂“子”字还没说呢,阿煌在旁边大声宣布:“不要傻啦,陈增茂!还没到时候!到时候你叫嫂子她会给你钱!现在叫没有钱的……”他还要啰唆,被檀生一把抱起来往天上悠,两个人哇哇大叫,吵死了。我在边上听得直闭眼,太嫌他们。

再看看阿茂,他们仨这会儿又跑到我们前面去了。他跑在阿耀后面,笑呵呵双手推着阿耀的肩膀,替他省一点力。跟胖弟弟一比他更显出瘦削,头脸也小,四肢细长得不协调……的确像那种能伪装成树枝的昆虫。本来我也没这么想的,都怪阿煌有次悄悄叫我看阿茂像不像《虫虫特工队》里那个竹节虫,我就再也摆脱不了这个印象。离远看更明显,他现有的身材还有太多空缺,需要增补太多的骨骺和肌肉,发育还远远没有结束,甚至不知道哪里还藏着隐约的生长痛——却就要“定下来”。

“姐夫姐夫,今天对不住啊,有两个人缺席!”二舅一来就赔笑道歉,说缺席的三舅和小姨,三舅要留在诊所接待患者,而小姨一大早就出门了,所以今天的阵容是不完美的。二舅感到在规模上亏欠我们。他这么严谨把他大姐夫感动得……但也拉他胳膊劝道:“咱不打考勤不打考勤!”

忽然阿康转回身喊了一句什么,他们三个就往右边拐进一条小路,看来是要抄近道了。三轮车经过那狭窄的路口时,我才看出来那是一个古老的牌楼,小路也同样古老,重重叠叠的树冠下面露出一长溜骑楼的楼柱,好些柱脚都踩在一大丛勒杜鹃里,勒杜鹃开零星的紫花,最近的一幅招幌是从第一家二楼的窗户垂下来的——“老尾婚嫁”。

“出来了,出来了!”是阿煌的声音。他人小嗓门却大,像个电量满爆的袖珍喇叭。我在人丛里刚发现他,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却掉头就跑,边跑边嚷。顺着看过去吓一跳,又是一大队人,在公园门外翘首以盼,显然已经等了很久。队首站着的是二舅,后面二舅妈三舅妈,再后是小舅小舅妈大舅大舅妈,最后是二姨。二姨落单,二姨夫没来。按这边的规矩,男人当然不可能天天陪着娘家亲戚。再一看还有呢,旁边另起一列,大舅家的阿茂、小舅家的阿耀、三舅家挨过揍的阿康也到了。这三个大小子一看就早已不耐烦,肯定是被爹妈强押着过来的呗,这个年龄谁会喜欢参加家族聚会啊,我过来人,能不知道吗。

“老尾就是老妈,婚嫁就是结婚娶老婆,这个店是卖结婚用的东西啦!”阿煌替我们翻译,非常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