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爵夫人念完信,对桑丘说道:
一千六百十四年七月二十日于公爵府
“好总督,你有两件事做得不对:第一件,你在信中好像说,你这个总督是挨鞭子换来的。可你明知不是这么一回事嘛。因为我丈夫公爵大人封你做海岛总督时,还没有任何人想到要鞭打你呢。第二件,你在信中露出了自己的贪心,我只怕你会空欢喜一场,因为‘贪心会撑破口袋’,贪婪的总督就不会讲公道。”
桑丘·潘沙总督
“夫人,我不是这个意思,”桑丘说,“夫人如果认为这封信写得不合适,我可以撕掉重写。我就怕自己没有学问,越写越糟。”
你的丈夫
“别撕了,”公爵夫人说,“这封信写得挺不错,我想让公爵也看一看。”
我虽然挨了好大一顿鞭子,却是个体体面面的骑士[2];我现在尽管当上了总督,却付出了一顿鞭子的代价。我的特雷莎呀,这些事你眼下不懂,但以后你会明白的。告诉你,特雷莎,我已决定让你今后出门坐马车了,这完全符合你的身份。走路不坐车,就像四脚爬。你是总督夫人,当心别人背后说你的闲话。现在我送给你一件绿色猎装,这是我女主人公爵夫人送给我的,你可以用它给我们女儿改做一条裙子。听这儿的人说,我主人堂吉诃德是个有头脑的疯子,也是个滑稽的傻瓜,我在这方面也没有落在他的后面。我们到过蒙德西诺斯洞;梅尔林法师揪住我,要我替杜尔西内娅·德尔·托波索小姐解除魔法。她就是我们那儿的阿尔堂莎·洛伦索。我得打自己三千三百鞭(我已打了五鞭),她就会像生养她的母亲一样,解除魔法。这件事你对谁也别说。“如果把你那玩意儿露出来,有人说是白的,有人说是黑的”[3]。再过几天,我就要赴任当总督去。到了那里,我就想多捞点钱。据说新上任的总督都有这个愿望。我先到那儿看看情况,到时再通知你是不是来和我住在一起。灰毛驴很好,它向你问好。我不想扔下它,即使让我去当土耳其大皇帝,我也得带它走。我的女主人公爵夫人吻你的手一千次,你得还礼,吻她两千次。我主人说过,礼多不花钱,却又很值钱。上帝没有像上次那样,再给我一只装了一百埃斯库多的手提箱。不过,我的特雷莎,你也别着急。老话说,“最安全的还是打钟人”。做了总督,什么问题都好解决。我只是有些担心,听人说,一旦尝到当总督的甜头,就老是舔舔指头,放不下手。如果真的这样,我付出的代价不会太小。不过,老话说,“残疾人和讨饭的要来的钱,也是一笔收入”嘛。因此,不管怎样,你总能发财致富,总能交好运的。愿上帝保佑你有好福气,保佑我健康,好侍候你。
说完,他俩就上花园去,那天大家打算在那儿吃饭。公爵夫人将桑丘的信拿给公爵看了,公爵大喜。饭毕,撤走杯盘,众人和桑丘谈笑了好一会儿。突然传来凄凉的笛子声和急促、低沉的鼓声。众人听到这种阴森可怕、杂乱无章的军乐声,感到异常惶恐,尤其是堂吉诃德,早已坐立不安了。桑丘更不用说,他害怕得早已躲到他往常的藏身地——公爵夫人的裙子边去了。这声音听起真是够凄厉阴森的。
桑丘·潘沙给他妻子特雷莎·潘沙的信
正当人们惶惑不定时,却见两个身穿丧服的人走进花园,那丧服长得都拖到地面了。这两个人一边走,一边各自敲着一面大鼓,鼓面上也蒙着黑纱。他俩身边是个吹笛子的人,他也全身穿着黑衣。这三人的后面是个身材魁梧的人,他那件黑色的又长又大的道袍是披在身上,而不是穿在身上的。道袍外面斜挂一条很宽的肩带,也呈黑色,上面插着一把大弯刀,刀鞘和刀把也是黑色的。此人脸上蒙着一块透明的黑纱,透过黑纱,一脸雪白的大胡子隐约可见。他按鼓声的节律朝前走去,神情严肃,步伐平稳,他那高大的身躯,配上他走路的姿势和一身黑衣,再加上那伴奏的军乐,使从未见到过他的人见了都心惊胆寒。
桑丘从怀里取出还没有封口的信。公爵夫人拿过来看,信是这样写的:
公爵和其他的人都站在一边。那身材高大的人缓步来到公爵的面前,双膝跪地。可是,公爵一定要他站起来说话。这高个子便站起身来,撩起面纱,露出一部世界上最长、最大、最白、最浓密的胡子。随后,他注视着公爵,从他那宽阔的胸膛发出洪亮的声音,说道:
“快拿出来给我看看吧,”公爵夫人说,“这封信一定充分地显露了你的才华。”
“尊贵的公爵大人,我叫白胡子脱里法尔丁,是脱里法尔蒂伯爵夫人(她又叫多罗里塔夫人)的侍从。奉夫人之命,特来拜见大人。我家夫人有一件烦心的事儿,这件事稀奇古怪,像这样的烦心事儿,在世界上也是少见。她希望大人能准许她将这烦心事告诉您。不过,她首先想了解一下那位勇敢的战无不胜的骑士堂吉诃德·德·拉曼却是不是在府上。她是不吃不喝徒步从冈达亚王国[4]到这儿来的。这件事如果不靠魔法的力量,也该是个奇迹了。她现在在府门外等候,大人如允准,她就进来。我的话完了。”
“这我连想都不敢想,”桑丘回答说,“我是个文盲,只会签个名。”
他咳了几声,又用双手从上到下捋了捋白胡子,静静地等候公爵的答复。公爵说道:
“是你自己写的吗?”公爵夫人问道。
“好侍从白胡子脱里法尔丁,我们早已获悉脱里法尔蒂伯爵夫人遭了难,魔法师们因此又称她为多罗里塔[5]夫人。好侍从,你可以告诉她,请她。进来,英勇的骑士堂吉诃德·德·拉曼却就在这儿。他慷慨仗义,你主人有什么困难,可以得到他的帮助。你还可以告诉她,她如需要我的帮助,我也完全答应。作为一个骑士,我有义务为妇女们提供保护,尤其像你女主人那样的寡妇遗孀,受了欺侮,心里难过,我们更应该对她提供帮助。”
“除了我本人,还有谁呢?”桑丘回答说。
脱里法尔丁听了公爵的话,弯膝行礼,并向吹笛子和敲鼓的人示意,叫他们奏乐。他便像进来时那样随着音乐的节拍走出花园。众人见他那个神态,都感到惊奇。公爵对堂吉诃德说:
“这信是谁口授的?”公爵夫人问道。
“著名的骑士啊,无知和邪恶终掩盖不了美德散发出来的光芒。我为什么会这样说呢?因为您到这儿才六天,就有身遭苦难的人千里迢迢从偏僻的地方跑来找您。他们没有坐马车。也没有骑骆驼,而且还饿着肚子徒步到这儿来的。他们确信,凭您这条强有力的铁臂,个人遭到什么样的苦难,也能得到解救。这都是因为您建立了丰功伟业,已在全世界闻名了。”
“尊敬的夫人,我告诉您吧,我给妻子特雷莎·潘沙写了一封信,把离家后发生的事都告诉她了。这信就揣在我怀里,只差姓名地址没写上。就请夫人给我念一念,因为我觉得这封信应该有总督的气派,也就是说,应该与总督说话的口气相吻合。”
“公爵大人,”堂吉诃德说,“我真希望那天在餐桌上对游侠骑士表示切齿痛恨的那位教士今天也在场,让他亲眼看看这个世界上究竟需要不需要这样的骑士。身遭大难而无比痛苦的人们,不求助于文人学士,不找村上教堂里的司事,也不找从不离开本乡本土的绅士,更不找懒散的朝臣,那种朝臣成天只爱打听遗闻轶事,自己从来不干些像样的能流芳后世的事业。只有游侠骑士才能解危济困,保护弱女,安抚寡妇遗孀,因此,身遭大难的人们都来找他们帮助自己摆脱困境。我有幸成为游侠骑士,对上苍无比感恩;为了履行这一光荣的职责,我愿历尽艰辛,牺牲自己的一切。请这位夫人上这儿来,有什么要求,尽管说吧。我凭自己这条铁臂和这颗无所畏惧的雄心,定要帮她解脱危难。”
桑丘接着说:
注释
“好吧,”公爵夫人说,“我明天就给你一条鞭子,非常合适,它对你的细皮嫩肉就像亲姐妹那样体谅。”
[1]这是一句为教师体罚学生进行辩护的谚语。
“夫人,您给我一条打在自己身上不太痛的鞭子或绳子吧。夫人啊,我告诉您吧,我虽然是个乡巴佬,可我的皮肉却不是茅草做的,倒更像棉花。我总不能为了别人,而将自己的皮肉毁掉呀。”
[2]这是一句西班牙谚语,是骑驴游街的犯人自我解嘲说的话。在西班牙语里“骑士”和“骑牲口的人”是同义词。
桑丘回答说:
[3]这句秽亵语的意思是对于他人的隐私,各人的看法不一样。
“这么用手拍打几下,可不能算数呀,”公爵夫人说,“我想,你这么不肯使劲打,梅尔林法师知道了,准会不满意的。好桑丘,你得做一条带刺的鞭子,或者在皮鞭上打几个结子,打起来觉得痛才行。老话说,‘要识字,得流血’[1]。像杜尔西内娅这样高贵的小姐,要想使她解脱魔法,只付出这么轻微的代价,怎么行呢。桑丘,你应该明白,要想积德行善,敷衍了事是不行的。”
[4]在印度的东部。
翌日,公爵夫人问桑丘,他答应为解除杜尔西内娅中的魔法而进行的体罚是不是已经着手进行。桑丘回答说,已经开始了,昨天夜里就打了自己五鞭。公爵夫人问,用什么打的,他回答说,用手打。
[5]“多罗里塔”原文有“痛苦、凄凉”的意思。
公爵有个总管,此人幽默风趣,很会开玩笑,梅尔林这个角色就是他扮演的;昨夜里那出戏也全是他编导的,诗也是他做的;他还让一个小厮扮演了杜尔西内娅。在公爵夫妇的授意下,他又编导了一出戏,这是一出非常滑稽的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