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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我走到床前,用双臂搂住她。她吻了吻我,在她吻我的时候我觉得出来她在想别的事。她在我怀里哆嗦。我感觉她瘦了好多。

“亲爱的!”布蕾特说。

“亲爱的!我这些日子过得简直生不如死。”

我把门打开。女仆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布蕾特还在床上。她方才正在梳理头发,梳子还握在手里。房间里的那种杂乱是只有平时被仆佣伺候惯了的主儿才弄得出来的。

“跟我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进来。快进来。”

“没什么好说的。他昨天才走。是我要他走的。”

“是我。”

“你为什么不留住他?”

“嗨,”布蕾特说,“是你吗,杰克?”

“我不知道。这种事是不该干的。我想我总算对得起他。”

我跟在女仆身后,走过一段很长很黑的走廊。走到头上,她敲了敲一扇房门。

“你应该是对他好得不得了。”

“毫无疑问。”

“他不该跟任何人在一起。我也是刚刚才认识到这一点。”

“很好。”我说,“你看。我不是说过吗?”

“不。”

那个女仆进来说,女英国人想见这个男英国人,就现在,马上。

“哦,见鬼!”她说,“咱们别谈这个了。咱们再也不要提起了。”

这个我还没决定,不过要是能把我的行李从一楼拿到楼上来,免得失窃,我会非常感激。在蒙大拿旅馆还从没有什么东西失过窃呢。在别的fonda[16],是会有。这里可没有。从没有过。咱们这家旅馆的从业人员可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听您这么说我很高兴。不过我还是希望有人能把我的行李先拿上来。

“好吧。”

我本人是否也愿意在蒙大拿旅馆住下呢?

“他竟然因为我觉得丢脸,真让我大吃一惊。他有阵子因为我而觉得丢脸,你知道。”

“是呀,真是冷死个人。”

“不。”

“冬天又冷得很。”

“哦,是。我想是有人在咖啡馆里笑话他。他想叫我把头发留起来。我,留个长头发。那会是副什么德性。”

“马德里的夏天真叫热。”

“很滑稽。”

“天气真热呀。”

“他说那会让我更有女人味儿。我会像个怪物。”

“我叫这个chica[15]去问问她。”

“后来呢?”

“她愿意见我。”

“哦,他想通了。他觉得我让他丢脸的时间并不长。”

“Muy buenos. 没错,是有个女英国人[14]。如果她愿意见您的话您当然可以见她。”

“那你说的‘处境很糟’是指什么?”

“Muy buenos[13].”我说,“有位英国女人住在这里吗?我想见见这位英国夫人。”

“我当时不知道是不是能让他走,我又一个子儿都没有,没办法把他撇下我自己走。他一直想给我一大笔钱,你知道。我跟他说我有的是钱。他知道我是在说谎。我不能拿他的钱,你知道。”

她转身叫了声里面的什么人。一个非常肥胖的女人走到门前。她灰白的头发抹了发油,梳成一个个的小卷,硬撅撅地环绕着她的大胖脸。她五短身材,不过看起来颐指气使的。

“对。”

“有位英国女人住这里吗?”

“哦,咱们别谈这个了。虽说是有些有趣的事儿。给我支烟吧。”

她毫无反应地看着我。

我给她把烟点上。

“阿什利夫人住这里吗?”我问。

“他的英语是在直布[17]当服务生时学的。”

马德里的北站是这条铁路线的终点。所有的火车都在这里停驶,不再去往任何地方。站外挤满了出租马车、汽车,还有一排给旅馆拉客的伙计。活像个乡下城镇。我叫了辆出租车,我们一路上坡,穿过几个花园,路过空置的王宫和悬崖边缘尚未完工的教堂,继续爬坡,一直开到高岗之上炎热异常的现代化城区。出租车沿一条平坦的大街轻松地滑行至太阳门广场,然后横穿车流驶入圣热罗尼莫大街[12]。所有的商店都把遮阳篷拉下来抵挡暑热。所有朝阳的窗户都拉下了百叶窗。出租车在路牙边停下来。我看到了二楼上蒙大拿旅馆的招牌。出租车司机帮我把行李拿进去,放在电梯旁边。我摆弄了半天都没法开动,就走了上去。二楼上方挂了块刻花的铜招牌:蒙大拿旅馆。我按了下门铃,可没人应门。我又按了一下,一个女仆耷拉着脸把门打开了。

“是。”

那天夜里在“南方特快”上我没怎么合眼。第二天早上我在餐车上吃的早饭,看着阿维拉[10]和埃斯科里亚尔[11]之间那一段岩石和松林地带。我透过车窗看到埃斯科里亚尔那个建筑群,在太阳的照耀下显得灰暗、狭长而又冰冷,根本就没拿它当回事。我看到马德里从平原上升将起来,在被太阳晒得铁硬的乡野对面,一个小小的悬崖上面一道紧凑的白色地平线。

“最后他想娶我。”

这么做看来就成了。就这么回事。把一个姑娘跟一个男人送走。又把她介绍给另一个男人,跟他一起走。现在再去把她给领回来。还在电报上署名“爱你的”。就是这么回事,挺好的。我进去吃饭。

“真的?”

乘南方特快明抵爱你的杰克。

“当然。可我连迈克尔都不能嫁。”

马德里蒙大拿旅馆阿什利夫人

“他也许是以为娶了你,他就成了阿什利爵爷了。”

他把电报纸拿来,我取出自来水笔,用印刷体写道:

“不。不是这么回事。他是真想娶我。这么一来我就不能撇下他一走了之了,他说。他想确保我永远不能撇下他。当然,首先我得先多些女人味儿再说。”

“请给我拿张电报纸来。”

“那你该觉得高兴才对。”

哎,这也就意味着圣塞瓦斯蒂安的一切都泡了汤。我想,我是模模糊糊地盼着会发生这等事的。我看见门房在门口站着。

“我是。我现在是觉得重新振作起来了。他已经把那个该死的科恩给抹去了。”

“就这么办。”

“好啊。”

“怎么都行,”他说,“我把它记在账上吧。”

“你知道,我要不是看出跟他同居会对他有害,我是会跟他一起过下去的。我们处得别提多好了。”

“给我买张‘南方特快’的卧铺票。现在就把钱给你吗?”

“除了你不够女人味儿。”

“今儿早上九点就开出了。十一点有一班慢车,晚上十点有一班‘南方特快’[9]。”

“哦,他会适应的。”

“去马德里的火车几点开?”

她把烟碾灭。

门房站在一旁没动弹,兴许是在等第二笔小费。

“我都三十四了,你知道。我可不想做一个糟蹋小孩子的坏女人。”

能否前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处境很糟布蕾特。

“是啊。”

我把电报打开。这封是从潘普洛纳转来的。

“我不想成为那种人。我现在已经感觉相当不错了,你知道。我觉得已经振作起来了。”

“谢谢你。”我说。

“那就好。”

“您又有一封电报,先生。”

她转过脸去。我还以为她想再找根烟抽。接着我才看出她是哭了。我能感觉到她在哭,哭得浑身哆嗦。她不肯抬头。我伸出双臂紧紧搂住她。

我给了门房一笔小费,又把电文读了一遍。有个邮差顺着人行道朝这儿走来,拐进了旅馆。他一脸的大胡子,看起来颇有军人气概。接着又从旅馆出来了。门房紧跟在他后头。

“咱们别再谈这个了。求求你,再也不要提起了。”

能否前来马德里蒙大拿旅馆处境很糟布蕾特。

“亲爱的布蕾特。”

我把手指插进封口里,把信封拆开阅读电文。电报是从巴黎转来的:

“我要回到迈克尔身边。”我紧紧地抱住她,能感觉出她在哭,“他和善可亲到极点又糟糕到无可救药。他跟我是一路人。”

“您有一封电报,先生。”

她不肯抬头。我抚摩着她的头发。我能觉得出她在哆嗦。

我穿好衣服,付了更衣室的使用费,走回旅馆。自行车赛手们落下了几本《汽车》杂志,我在阅览室把它们归拢到一起,拿到户外,坐在阳光下的安乐椅上翻看起来,追踪一下法国的体育生活。我在那儿坐着的时候,门房手里拿着个蓝色的信封走了出来。

“我可不想做那种坏女人,”她说,“可是,哦,杰克,求你再也不要提起了。”

我坐在太阳底下,注视着海滩上洗海水浴的人。他们看起来都非常渺小。过了一会儿我站起身来,用大脚趾抓住木排的边,趁木排因我的体重朝一边倾斜的当口,干净利落地深深扎了个猛子,然后慢慢穿过一层比一层明亮的海水浮出水面,抖掉头上的咸水,慢慢、稳健地朝岸边游去。

我们一起离开了蒙大拿旅馆。老板娘不让我付账。账已经付清了[18]

我拣了个更衣室换上泳衣,穿过窄窄的一线海滩跨进水里。我朝海里游去,努力想游过迎面而来的巨浪,不过有几次还是得潜到水下。到了平静的海域以后,我就仰面朝天浮在水面上。这样浮着,眼中只能看到青天,身体则感受到大浪的起起伏伏。我朝一个浪头游回去,脸朝下顺势滑进一个巨浪,然后我转身游水,尽力保持在波谷的位置,不让浪头迎面打来,把我吞没。一直在波谷拼力游水搞得我很累,于是我转身朝木排游去。海水浮力很大,很冷。感觉就仿佛你永远都不会沉底。我慢慢地游着,看似跟满潮一道进退,游了好长一段距离,然后爬上木排,水淋淋地坐下来,板条正在被太阳慢慢烤热。我环顾了一下面前的海湾、老城、赌场、散步大道上的树木,还有那些白色门廊、金字招牌的大饭店。右手边的远处耸立着一座筑有古堡的青山,几乎封住了港湾。木排随着海水的运动起伏摇晃。通往开阔水域的狭长港口的另一头是另一处高岬。我颇想横渡眼前的海湾,可是又担心腿会抽筋。

“哦,那好。咱们走吧,”布蕾特说,“现在怎么都无所谓了。”

第二天早上我醒过来的时候,自行车赛手和跟在他们后头的那些汽车已经上路足足有三个钟头了。我在床上喝了咖啡,看了看报,然后穿上衣服带上泳衣下楼去了海滩。一大早,所有的一切都透着清新、凉爽和湿润。穿制服和农家打扮的保姆们带着孩子在树下散步。西班牙的小孩子真是漂亮。有几个擦鞋童凑在一起坐在树下,跟一个士兵闲聊。那士兵只剩了一条胳膊。潮水上来了,凉风习习,浪花拍岸。

我们叫了辆出租车,开往王宫饭店,把行李放下,订好了晚上“南方特快”的卧铺票,然后到饭店的酒吧间喝杯鸡尾酒。我们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酒保在一个巨大的镀镍调酒器里调制马提尼。

我在外头的露台上跟一家大自行车生产商的团队经纪人一起喝咖啡。他说这次比赛进行得非常开心,要不是博泰基亚在潘普洛纳就退出比赛的话就更值得一看了。路上尘土太多,不过西班牙的公路比法国的要好。自行车公路赛是世上唯一称得上体育比赛的赛事,他说。我可曾追随过环法自行车赛?只在报上追随过。环法自行车赛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体育赛事。整个春天、整个夏天还有整个秋天,他都是跟这帮自行车赛手在赛道上度过的。你就看看现在有多少人开着车跟在参加公路赛的赛手后头,一个城镇一个城镇地一路追下去。法国是个富有的国家,体育运动一年比一年兴旺发达。它将成为世界上体育运动最为兴盛的强国。全都是自行车公路赛成就的它。再加上足球。他了解法国。La France Sportive[7].他了解自行车公路赛。我们一起喝了杯白兰地。不管怎么说,能回到巴黎毕竟不坏。只有一个巴纳姆[8]。全世界独此一个。巴黎是全世界最崇尚运动的城市。我知不知道黑人酒家在哪儿?我当然知道。日后肯定能在那里见到他。一定一定。我们到时候再一起共饮白兰地。我们一定会的。他们一早五点三刻就要出发。我会起来为他们送行吗?我一定尽可能爬起来。到时候他来叫我好不好?怪有趣的。我会让前台到时候叫我。他不介意到时候亲自叫我。我决不能这么麻烦他。我会吩咐前台叫我。我们到第二天早上再道别不迟。

“真奇怪,你一走进一家大饭店的酒吧间,就有一种奇妙的高雅感受。”我说。

一位姑娘从桌子那头看了他一眼,他咧嘴笑笑,脸腾地红了。据他们说,西班牙人不懂得该怎么蹬车。

“当今的世界,只有酒保和赛马骑师还彬彬有礼。”

“我说,”他说,“明天我要把鼻子紧贴在车把上,这么一来就唯有宜人的清风才能碰到我的疖子了。”

“不管旅馆何等的粗俗,酒吧间总是很高雅。”

在比赛中领先了两分钟的那个赛手生了个疖子,疼痛难当。他撅着屁股坐在椅子上,脖子通红,金色的头发给太阳晒脱了色。另外那些赛手拿他的疖子寻开心。他用叉子敲了敲桌面。

“真怪。”

一直等天开始黑下来了,我才起身,沿着海湾走了一段,然后走上海滨的散步大道,最后回到旅馆吃晚饭,环巴斯克地区的自行车赛正在进行中,那晚赛手们正好在圣塞瓦斯蒂安歇宿。餐厅的一边搭起了一张长桌,赛手们正同他们的教练和经纪人一起吃饭。都是法国和比利时人,吃起饭来全神贯注,不过看得出吃得很开心。桌头上有两位美貌的法国少女,浑身上下都是巴黎蒙马特尔郊区路段上的时髦派头。我看不出她们是属于哪位赛手的。整个一桌子人都用俚语交谈,讲了很多私底下的笑话,长桌另一头的人讲的一些笑话那两位姑娘没听清,要他们重复一下他们又不肯。自行车赛将于明天清晨五点钟开始最后一段赛程的比赛:圣塞瓦斯蒂安至毕尔巴鄂[6]。自行车赛手们喝了很多葡萄酒,皮肤被太阳晒得黑黑的。他们只在彼此中间才会认真对待这次比赛。他们这批人比赛的次数太多了,谁赢谁输都没多大区别。尤其还是在国外比赛。奖金可以商量着分配。

“酒保们总是风度翩翩。”

我在树荫底下沿着海湾走到赌场,然后选一条阴凉的街道朝“海滨”咖啡馆走去。咖啡馆里有一支乐队正在演奏,我坐到外面的露台上,享受一个炎热夏日过后清爽的凉意,喝了一杯柠檬汁加刨冰,然后又喝了一大杯威士忌加苏打。我在“海滨”门前闲坐良久,看看报,瞟瞟人,听听音乐。

“你知道,”布蕾特说,“这话不假。他才只有十九岁。不可思议吧?”

饭后我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看了会儿书,然后就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四点半了。我找出自己的泳衣,连一把梳子一起裹在一条毛巾里,下楼顺着大街走到康查海滩。潮水退了差不多有一半了,沙滩平坦而又坚实,沙子黄灿灿的。我走进一间海水浴场的更衣室,把衣服脱了,换上泳衣,走过平坦的沙滩,一直走到海里。光脚踩在沙滩上感觉暖乎乎的。水里和沙滩上的人已经不少了。康查的几个海岬几乎连了起来,形成了一个港湾,外面是一排白花花的浪头和开阔的海面。虽说潮水正在退下,还是有几个姗姗来迟的巨浪。过来的时候不过是波动的细浪,逐渐累积成浪头,最后和缓地冲刷到温暖的沙滩上。我涉水入海。海水很凉。眼看着一个巨浪打来,我潜到水下游泳,等我浮出水面时,所有的寒意已经烟消云散。我朝木排游去,爬上木排,躺在滚烫的木板上。木排另一头有一个小伙子和一个姑娘。姑娘已经把泳衣上面的背带解开,在晒她的脊背。小伙子面朝下趴在木排上,跟她说话儿,把她逗得咯咯直笑,朝着太阳转动一下晒黑的脊背。我躺在大太阳底下的木排上,直到把自己晒干。然后我尝试着潜了几次水。有一次我潜得极深,一直朝海底游去。游的时候我把眼睛睁着,只见绿油油黑糊糊的一片。木排投下一片黑影。我从木排的一侧钻出水面,爬上木排,又跳下水去,一直向下潜去,然后朝岸边游去。我躺在沙滩上,一直到把自己晒干,然后走进更衣室,脱下泳衣,用淡水冲洗一下,擦干。

我们碰了碰并排放在吧台上的两个酒杯。酒水冰凉,酒杯外面都结起了小水珠。窗帘低垂的户外则是马德里夏日的酷热。

我走进餐厅的时候,门房给了我一张警察局发放的表格要我填写。我签名已毕,又向他要了两张电报纸,一份电文写给蒙托亚旅馆,告诉他们将所有的邮件和电报都转到现在的地址。我估算了一下在圣塞瓦斯蒂安大概要待几天,然后拟了份发给我办公室的电文,要他们帮我暂时保存邮件,不过要把即日起六天之内的电报转到我圣塞瓦斯蒂安的地址。然后我走进餐厅用餐。

“我喜欢在马提尼里加颗橄榄。”我对酒保说。

我打开行李,把我带的几本书堆在靠近床头的桌子上,取出我的剃须用具,把几件衣服挂在大衣橱里,又整理出一包待洗的衣服。然后我到浴室冲了个淋浴,下楼去吃午饭。西班牙还没改成夏令时,所以我下来早了。我把表往回拨了一小时。来到圣塞瓦斯蒂安我倒是赚回来一小时。

“您说得没错,先生。给您。”

即便是在大热天,圣塞瓦斯蒂安也总有一种清晨的气息。树木的绿色似乎永远都露水未干。街道总像是刚刚洒过水。就算在最炎热的日子里,有几条街道也总是很阴凉。我去了城里一家以前住过的宾馆,他们给了我一间带阳台的房间,伸出来的阳台要高过城里一般住户的屋顶。从这些屋顶上望过去,是一片绿意盎然的山坡。

“多谢。”

车到伊伦[5],我们须得换车并出示护照。我极不情愿离开法国。法国的生活是如此简单明了。马上就又重返西班牙,我觉得自己真是个傻瓜。在西班牙,你什么事都拿不准。虽然我觉得再到西班牙去简直像个傻瓜,我还是手持护照排队经过海关,打开行李让海关人员检查,买了张票,经过一道门,爬上火车,经过四十分钟和八条隧道后,到达了圣塞瓦斯蒂安。

“我该事先就问问您的,您知道。”

第二天早上,为了多交几个朋友,旅馆里的每个服务人员我都额外多给了些小费,然后乘早班火车前往圣塞瓦斯蒂安。在车站,我没给行李搬运工额外的小费,因为我不认为以后还能再见到他。我只想在巴约讷保留几个法国好朋友,日后倘若再去会受到欢迎罢了。我知道,只要他们能记住我,他们的友谊就会是忠诚无欺的。

酒保走到吧台的另一头去了,这样就听不到我们的谈话了。布蕾特就着放在木头吧台上的酒杯呷了口马提尼,然后才把酒杯端起来。一口酒下肚以后她的手就不再哆嗦,握得稳酒杯了。

我对比利牛斯山鲜花的态度看来有点得罪了那位服务生,我就额外多给了他一些小费。这让他非常高兴。置身于一个这么容易就能让人高兴起来的国度,感觉很是舒服。你永远都搞不清一个西班牙服务生会不会感谢你。可是在法国,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一个如此清楚的金钱基础之上。这真是一个生活最为简单明了的国度。没有任何人会出于任何一种含混费解的原因而成为你的朋友,把问题复杂化。你要是想让大家喜欢你,只需稍微破费点就行了。我就破费了这么一点,那位服务生就很喜欢我了。他很赞赏我这种可贵的素质。他会很欢迎我再次光临。改天我会再来这里用餐,而他则会很高兴再见到我,希望我坐的桌子归他照应。这种喜欢将会是诚挚的,因为它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之上。我真是回到法国了。

“好酒。这酒吧真不错啊?”

我进去用餐。照法国的标准,菜式已经是非常丰盛了,不过跟西班牙相比,量还是挺秀气的。我喝了一瓶葡萄酒佐餐。这是瓶玛歌庄园[2]的佳酿。能慢慢地饮用,细细地品味如此美酒,而且是一个人独酌,实在是桩赏心乐事。一瓶好酒顶得上一位好友。品完美酒后我喝了杯咖啡。服务生向我推荐了一款叫做“伊扎拉”的巴斯克利口酒。他拿来一瓶,满斟了一杯。他说“伊扎拉”是用比利牛斯山上的鲜花酿制而成。是货真价实的比利牛斯山上的鲜花。那酒看着像是头油,闻着像是意大利的斯特雷加[3]。我让他把比利牛斯山的鲜花端走,给我拿一瓶vieux marc[4]来。烧酒相当不错。喝完咖啡后我又喝了一瓶。

“凡是酒吧都很不错。”

“好的。”

“你知道,起先我还不信。他是1905年生的,那时我已经在巴黎上学了。你就想想吧。”

“很好。非常好。在里面能吃得很好。”

“你到底希望我想什么?”

“里面的饭菜怎么样?”我问服务生。咖啡馆里面是个餐厅。

“别装傻。愿意为一位夫人买杯酒吗?”

我在一家书报亭买了份《纽约先驱报》,坐在一家咖啡馆里看报。再次回到法国感觉怪怪的,有种置身郊外的安全感。我还不如跟比尔一道回巴黎算了,可是巴黎成天就像是在过节。我暂时可不想再凑这个热闹了,圣塞瓦斯蒂安可以让我清静清静。那里的旅游季要到八月份才开始。我可以在旅馆里住到个好房间,看看书,游游泳。那里的海滩相当不错。海滩上头的散步大道上有非常漂亮的树木,旅游季开始前有很多孩子由保姆带着在那里消夏。晚上,“海滨”咖啡馆对面的树林里,有乐队举办的音乐会。我可以坐在“海滨”听他们演奏。

“再给我们来两杯马提尼。”

车到旅馆,我付了车钱,另加一笔小费。车上蒙了一层尘土。我把钓竿袋上的浮土擦去。这似乎是将我跟西班牙和狂欢节联系起来的最后一样东西了。司机把车发动起来,沿街开走了。我目送它转过弯去,驶上通往西班牙的公路。我走进旅馆,开了个房间。上次我跟比尔、科恩逗留巴约讷期间住的就是这个房间,感觉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梳洗了一下,换了件衬衣,来到城里。

“跟刚才的一样吗,先生?”

“不值这么多,”我说,“把我送到帕尼耶·弗勒里旅馆吧。”

“酒非常好。”布蕾特冲他微微一笑。

“三十五比塞塔。”

“谢谢您,夫人。”

“少拿我开涮。”

“好了,干杯。”布蕾特说。

“五十比塞塔。”

“干杯!”

“要是你回去的路上把我捎到圣塞瓦斯蒂安,再加多少?”

“你知道,”布蕾特说,“在这之前他只跟两个女人交往过。他只关心斗牛,别的一概不管。”

“两百比塞塔。”

“他还有的是时间。”

“我们该付你多少钱?”我问司机。开到巴约讷的车钱说好是一百五十比塞塔的。

“我不知道。他眼里只有我,而不再是笼统的斗牛表演了。”

他进门朝火车走去。搬运工拿着行李走在前头。我注视着火车开出站去。比尔坐在一个车窗口。窗口过去了,整列火车也过去了,铁轨空了下来。我出站朝汽车走去。

“好呀,只有你。”

“再见,好兄弟!”

“是的。只有我。”

“不了,十七号我就得上船了。再见,伙计!”

“我还以为你再也不想提起了呢。”

“你还在巴黎住段时间吗?”

“我有什么办法?”

“很棒。我这段时间过得棒极了。”

“你要是总提起它,就会失去它了。”

“再见,老弟!”

“我不过捎带提一下罢了。你知道,我现在的感觉真他妈的不错,杰克。”

“再见,伙计。”比尔说。

“就该如此。”

我们握了一遍手。我们从车里朝他挥手告别。他站在路边目送我们上路。我们开到巴约讷的时候,火车马上就要开了。一个行李搬运工把比尔的行李从寄存处取出来。我一直送他到通往站台的内门前。

“你知道,决心不做个坏女人让我感觉相当不错。”

“再见,伙计们。你们真他妈够朋友。”

“是呀。”

“再见了,迈克尔。”

“这种原则多少可以替代上帝。”

“甭为我担心钱的问题,”迈克尔说,“你先把车钱付了,杰克,我的那份儿回头寄给你。”

“有些人有上帝,”我说,“为数很多呢。”

“回见。”我说。

“上帝跟我从来没什么缘分。”

“再见,迈克尔。”比尔说。

“咱们要不要再来一杯马提尼?”

“再见了,伙计们,”迈克尔说,“真是个棒极了的狂欢节哪。”

酒保又给我们调了两杯马提尼,倒进两个干净的酒杯。

在圣让,我们把车停在迈克尔准备暂住的旅馆门前,他下了车。司机帮他把行李拿进去。迈克尔站在车旁。

“咱们到哪儿吃午饭?”我问布蕾特。酒吧里很凉快。透过窗子你就能觉出外面的暑热。

我们就沿着海岸边的公路开去。沿途可见绿茵茵的海岬、白墙红瓦的别墅、片片森林;落潮的海水碧蓝碧蓝,远远地在海滩一线起伏跌宕。我们驶过圣让—德吕兹,一路前行,穿过滨海的好几座村庄。我们正在穿行的高低起伏的乡野背后,就是我们从潘普洛纳过来时翻越的群山峻岭。道路还在向前延伸。比尔看了看表。我们该往回走了。他敲了敲车窗,吩咐司机掉头回去。司机把汽车倒到路边的草地上,掉转车头。我们背后是密林,密林下面是一片草场,再下面就是大海。

“就在这儿吧?”布蕾特问。

“这话倒也不一定。”比尔说。

“旅馆的饭菜都挺糟糕的。你知道一家叫博廷的餐馆吗?”我问酒保。

“在这段海岸线上我可是没有丝毫的信誉可言。”

“知道,先生。要不要我给您写一下地址?”

“好。我想到海边去看看。咱们就朝昂代开吧。”

“谢谢啦。”

“咱们就去兜兜风吧。兴许对我的信誉还有点好处。就在附近兜兜。”

我们在博廷餐馆的楼上吃的午饭。这真是全世界最好的餐馆之一。我们吃了烤乳猪,喝的是“橡树河畔”[19]。布蕾特没怎么吃东西。她向来就吃得很少。我饱餐了一顿,喝掉了三瓶“橡树河畔”。

“你有想去逛逛的地方吗,迈克尔?”比尔问。

“你觉得怎么样,杰克?”布蕾特问,“我的上帝!看你吃了多少。”

“没错。”比尔说。下面两轮酒就由我跟比尔掷骰子决定谁付酒钱。比尔输了,归他付。我们出门朝汽车走去。

“我觉得很好。还要甜点吗?”

“这话我爱听,”迈克尔说,“空谈财政屁用都没有。”

“主啊,不要。”

“好了,”比尔说,“咱们还是再来一杯吧。”

布蕾特抽着烟。

“我想也差不多。她走的时候全都留给我了。”

“你喜欢吃,对吧?”她问。

“她真是一点钱都没了?”我问。

“是呀,”我说,“我喜欢很多很多东西。”

“是这么回事。他们也不真是什么犹太人。我们不过这么称呼他们罢了。我想他们应该是苏格兰人。”

“你都喜欢什么?”

“我看他们是直接扣除的吧。”比尔说。

“哦,”我说,“我喜欢的多着呢。想要甜点吗?”

“我想应该是这么回事。她一向就没什么钱。她每年能拿到五百镑,可付给犹太人的利息就有三百五十镑。”

“你问过一遍了,”布蕾特说。

“她身上一点钱都没了?”我问。

“对,”我说,“我是问过了。咱们再来一瓶‘橡树河畔’吧。”

“我想应该没有了。我付给老蒙托亚的钱大部分都是她给的。”

“真是好酒。”

“好。这轮可算我的了。”比尔说,“布蕾特身上有钱吗?”他转向迈克尔。

“你没怎么喝。”我说。

“算了,咱们再喝一杯吧。”迈克尔说。

“怎么没喝。你没看见。”

“用不用也没啥区别了。总归有点傻气。”

“咱们要它个两瓶吧。”我说。酒来了。我往我的杯子里倒了一点,然后给布蕾特倒了一杯,再把我的杯子添满。我们碰杯。

“你打算怎么处置这辆汽车呢?”比尔问我,“还想再用一段时间?”

“干杯!”布蕾特说。我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布蕾特伸手按住我的胳膊。

“哦,有笔钱就要到了。有两个星期的津贴就该汇给我了。我住的那家圣让旅店可以先赊账。”

“别喝醉了,杰克,”她说,“没必要买醉。”

“可你没了钱该怎么办呢?”

“你怎么知道?”

“你可真是体贴我,可你要知道,我不能再开支票了。”

“别,”她说,“你一切都会好起来。”

“开支票也行,我去兑现钱。”比尔说。

“我不是要买醉,”我说,“我不过是喝了点葡萄酒。我喜欢喝葡萄酒。”

“我身上的钱刚好够付蒙托亚的账。这他妈还算是运气呢。”

“别喝醉了,”她说,“杰克,别喝醉了。”

比尔的脸有点变了颜色。

“想去兜兜风吗?”我说,“想不想在城里兜一圈?”

“我没钱了,”迈克尔说,“我身无分文了。我只剩了二十法郎。来,把这二十法郎拿去。”

“好啊,”布蕾特说,“我还没看看马德里呢。我应该看看马德里。”

“怎么回事?”

“我先把酒喝完。”我说。

“真是抱歉,”迈克尔说,“我付不了了。”

下得楼来,我们穿过一楼的餐厅来到大街上。一个服务生去帮我们叫车。天气炎热响晴。街头上有个小广场,有树有草,出租车就停在那儿。一辆车开了过来,服务生从一侧探出身来。我给了他小费,告诉司机往哪儿开,上车挨着布蕾特坐下。司机把车沿街往前开。我往后一靠,坐稳。布蕾特紧紧地靠到我身边。我们相互依偎着坐在一起。我伸出胳膊来搂住她,她舒舒服服地倚在我身上。天气酷热,艳阳高照,路边的房子都白得刺眼。我们拐上了大马路[20]

“又是你的,迈克尔,”比尔说,“老赌鬼迈克尔。”

“哦,杰克,”布蕾特说,“我们如果在一起,一定能过得开心死了。”

我们就用一个很深的皮质骰杯来掷扑克骰子。比尔第一掷就胜出了。迈克尔输给了我,递给酒保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威士忌每杯叫价十二法郎。我们又喝了一轮,迈克尔又输了。每次他都给酒保优厚的小费。远离吧台的一个房间里有个爵士乐队在演奏。这个酒吧让人觉得相当惬意。我们又喝了一轮。第一掷我以四个老K胜出。比尔和迈克尔接着对掷。迈克尔先是以四个J赢了第一局。比尔又扳回一局。决胜局里迈克尔掷出三个老K就作数了。他把骰杯递给比尔。比尔摇晃了半天,结果掷出了三个老K、一个A和一个Q。

前面有个穿咔叽制服的骑警在指挥交通。他举起了警棍。车子突然慢下来,使布蕾特更紧地靠在我身上。

“咱们掷骰子决定吧。”

“是呀,”我说,“这么想想不也挺好吗?”

“这酒算我的。”迈克尔说。

【注释】

我们乘车来到比亚里茨,把车停在一家非常豪华的饭店外头。我们走进酒吧间,坐在高脚凳上,喝了杯威士忌加苏打。

【注释】

“挥金如土的老迈克尔。”比尔说。

[1]圣让-德吕兹(Saint Jean de Luz)为法国巴斯克地区一海滨城镇,近西班牙边境。

“咱们去比亚里茨喝一杯吧。”

[2]玛歌庄园(Ch覾teau Margaux)是法国波尔多地区一家一级酒庄,其出产的红酒将优雅与强劲、细致与浓厚这些看似对立的特点糅为一体,为法国顶级红酒。

“好啊,”比尔说,“那咱们去哪儿?”

[3]斯特雷加(strega)是意大利一种带香草和香料味的烈性利口酒。

“哦,讨厌的车,”迈克尔说,“咱们把它留在身边吧。”

[4]法语:陈年烧酒。

“咱们拿这车怎么办?”比尔问。

[5]伊伦(Irun),西班牙边境城市。

我们吃了午饭,付了账。蒙托亚没过来跟我们打招呼。账单是一个女招待送过来的。车已经等在外头。司机把我们的行李堆在车顶上,用皮带扎好,另有一些放在前座他自己身边,我们随后都上了车。汽车驶出广场,穿过一条边街,钻出树林,开下山坡,离开了潘普洛纳。这段路看似并不太长。迈克尔带了瓶芬达多。我只喝了一两口。我们翻过群山,出了西班牙边境,沿着白色的大路往前开,经过绿荫匝道、湿润葱茏的巴斯克乡间,最后开进了巴约讷。我们把比尔的行李放在火车站,他买了张前往巴黎的火车票,七点十分发车。我们出了车站,车就停在车站外头。

[6]毕尔巴鄂(Bilbao)是西班牙北部巴斯克地区一港市,濒比斯开湾。

“成啊。我去雇车。”

[7]法语:崇尚运动的法兰西。

“好。吃完午饭咱们就动身。”

[8]巴纳姆(Paname)是巴黎的别称。

“那咱们雇辆车,一起开到巴约讷再分手吧。今晚你可以在那儿上火车。”

[9]“南方特快”(Sud Express)最初是连接巴黎与里斯本的著名夜车线路,与“北方特快”(Nord Express)相连可北达圣彼得堡,于二十世纪初成型,有支线通马德里,事实上马德里支线运送的旅客比里斯本干线还要多。

“他打算去圣让—德吕兹[1]。”

[10]阿维拉(魣vila)为西班牙旧卡斯提尔地区阿维拉省省会,在马德里以西,保存有十三至十五世纪大教堂、罗马式王宫和修道院等古迹。

“迈克尔有什么打算?”

[11]埃斯科里亚尔(Escorial)为马德里附近一处著名的大理石建筑群,为十六世纪西班牙国王腓力二世所建,包括宫殿、教堂、修道院和陵墓等建筑。

“我想回去了。”

[12]太阳门广场(Puerta del Sol)和圣热罗尼莫大街(Carrera San Jerónimo)都位于马德里的正市中心。

“对。我还可以再待上一周。我想,去一下圣塞瓦斯蒂安吧。”

[13]西班牙语,字面意思是“非常好”,这里用于打招呼,大体相当于“您好”。

“我也不知道。咱们最好弄辆车,我想。你不打算回巴黎?”

[14]胖太太用的是“a female English”,可能是从西班牙语的相应词组硬译过来的,英语中正常的说法应该是杰克使用的“an English woman”。

“是呀,”我说,“你几时走?”

[15]西班牙语:姑娘、丫头。

“好了。”他说,“一切都结束了。”

[16]西班牙语:旅店。

我喝了杯咖啡。过了一会儿比尔来了。我看着他穿过广场走过来。他在桌边坐下,叫了杯咖啡。

[17]直布罗陀这里用的是其缩写“Gib”,很多人认为海明威此处是一语双关,拿杰克开涮,因为“gib”的另一意是阉掉的公猫。

我挑了把柳条椅坐下,舒舒服服地往后一靠。服务生也不忙着招呼了。拱廊的柱子上还贴着宣告公牛出笼和特别火车班次的白纸布告。一个扎蓝色围裙的服务生提了桶水,拿着块抹布从店里出来,开始把告示撕掉,把纸一条条往下撕,还粘在石柱上的就用水冲,用抹布擦干净。狂欢节是当真结束了。

[18]显然是罗梅罗离开时把账结清了,他知道布蕾特身无分文。

第二天早上,一切都结束了。狂欢节已经结束。我九点左右才醒,洗了个澡,穿好衣服,下得楼来。广场上空空如也,街道上也不见人。有几个孩子在广场上捡焰火棍儿。咖啡馆刚刚开门,服务生正在把舒适的白色柳条椅搬出来,在拱廊的阴凉地里围着大理石面的桌子摆好。大街上有人在清扫,还接上软管喷洒路面。

[19]里奥哈(Rioja)是西班牙成名最早,也是最大的优质葡萄酒产区,有着西班牙的波尔多之美誉,有不少出产精品至极品红酒的酒庄,“橡树河畔”(La Rioja Alta,S.A.)就是其中最优秀的佳作之一。“橡树河畔”的最佳匹配菜肴就是野味和烤乳猪。

第十九章

[20]大马路(Gran Via)是马德里市中心最主要的商业大街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