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结识新友,或有客从远方来,我们就邀请他们来家里吃晚餐。最初,夫用完美的英国方式全盘主导,客人也都是夫的朋友(他先住过来的,自然朋友比我多)。后来变成我负责做菜,放酱油的菜渐渐多起来,我开始邀请自己的朋友,夫负责摆设餐桌、买菜、收拾洗碗,还负责为客人们斟酒。渐渐地,这些他都做不了了。就算他做不了了,我们依旧经常主持晚餐会,我一个人准备,一个人做菜,一个人收拾,后来渐渐不做了。
自卖自夸一句,我做的饭相当美味。因为我有好奇心,有探索欲。虽然和枝元、平松她们相比,我忌口的东西稍微多了点,但是我的好奇心足够补偿。我不擅长收拾,可是我够麻利,而且有试做各国名菜的果敢勇气。现在我能用日式猪肉炖土豆的方法做出常见的西式菜。
夫死前一年半,我们彻底不再举办晚餐会,友人邀请我们,我们也不再去了。从前,夫是晚餐会上的中心人物,那么健谈,那么喜欢吃。后来,他变得像从前的我,跟不上对话,那样子让我心疼。
要做一整套菜的话,除非有看不见的小精灵帮忙,不然重担都在主妇肩上。撤掉脏盘子,洗干净。再撤掉脏盘子,洗干净。还得参加对话,还能再忙点吗!这种晚餐太烦琐,其成立的前提,就是有看不见的小精灵帮忙,再不然就是家里有用人。话虽如此,二十年生活下来,我的烹饪能力和英语能力都能应付过去了。
两年前,我们邀请柴田元幸来家里做客,那是夫最后一次在晚餐会上兴致很高。夫非常喜欢柴田先生,说从未见过这么有趣的人。他后来甚至提出,想与柴田先生再吃一次饭,我们特意开车去洛杉矶见了柴田先生和太太(那时夫已不能开车)。现在我写着这些,不由自主地翻看了日历和旧邮件,想起无数旧事,以至写不下去。
我那时很怕这种聚会。首先是英语。我和夫对话毫无问题,但跟不上晚餐会上的对话激流。就在我慌张时,对话已经从我眼前奔流而过。所以我越来越习惯沉默,他们以为我是个老实本分的内向女人,这让我很不高兴。而且,来我家吃饭的人都期待我做日本料理,我在厨房考虑要不要炸个天妇罗满足他们,外面却在喊我:“赶快过来!女人不要待在厨房里!”大家都有鲜明的女性主义意识。我想给他们上课:“日本料理这种东西和女性主义水火不相容。”
前不久,时隔很久,我在家里主办了晚餐会,邀请了住在附近的老朋友。几乎等于夫的家人的R夫妇,与我特别投缘、总是帮助我的独身H,H相对来说是新朋友,夫在晚年与H交好,还有我的挚友日本人M夫妇。
既然邀请了客人,那么餐桌就得按照礼仪布置好,菜也是一道一道地上。先是头盘,然后是主菜的鱼或肉,佐以蔬菜,然后是沙拉,换新盘子上一道奶酪,最后是甜品。应邀而来的客人会带一瓶葡萄酒上门,也都精心打扮过。
朋友们都来了,就像从前那样。
二十年前,我刚移居至此,家里经常邀请别人过来吃饭,次数之多让我发怵。这边的社交方式是互相邀请吃家庭晚餐。因为我住过来时,邻居们大多是欧洲裔,这是比我年长的一代人喜欢的交流方式。
夫死后,朋友们看到我一个人了,经常邀请我过去吃饭。不久前我在某家餐桌上,试着提了一句:“下次去我家吧。”朋友们都说:“太好了!我们一定去,就像从前那样。”
我是这么做烤鸡的。先把芹菜根、小葱头、圆菇、小茴香和欧芹切成粗粒,和鸡肝一起炒,把涂了厚厚黄油的酸面包撕成小块放进去,拌一个生蛋,加盐和胡椒。把这些塞进鸡腹,鸡胸朝下,用中火烤一个半小时。一边烤,一边浇上鸡汤或烤出的汤汁。烤好后掏出鸡腹里的东西,做烤鸡的配菜,也可以用另外一个锅将其煎得外焦里嫩。烤出的汤汁滤掉油脂,可以当作沙司。同样是烤鸡,我还经常做柑橘和生姜或者柠檬风味的。这种塞满根茎菜的做法最有家常感,热乎乎的,吃起来满足。因为很花时间,我只有心情放松的时候才做,真的没少做,也经常用这一道菜款客。
我为晚餐会做了文章开头提到的烤鸡。我以为我忘了做法。朋友们也以为比吕美一定忘记了做法,所以各自带来头盘之类的菜。哪里哪里,就算我不动脑筋,我的手也会自动动起来,做出和从前一样的烤鸡。因为这是多年来我为家人做了无数次的大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