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托尼赶紧道歉。她当然不愚蠢。愚蠢的是那个游戏。他后悔今晚玩了那个游戏。
“哦,莱西,别这么愚蠢。”
“可是,托尼——”
“她可能死了。”
“她当然没有死。”
“什么事儿也没有,莱西。”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呢?”
初次相遇的那个下午,他们悠闲地漫步。他领她穿过森林公园,然后走到河边。她在伦敦进修英语;那天下午,她本来还有课的。一直到五点一刻,托尼才给自己上班缺勤编了个理由。第二天他们又见面了。
他摇摇头,想表示他并不是妄作断定,只是按道理说话。在相互了解的这么长时间里,他发现莱西的想象力有时候比较烦人;她自己也这么说过。她说自己天性中有一种毫无意义、可有可无的怪癖,使她经常对事物的表面现象产生怀疑。当时托尼回答,音乐也是毫无意义的,一片花瓣也是可有可无的:市场上不卖钱的东西才应该是最有价值的。可是莱西说自己性格上的这种怪癖很讨厌;托尼知道,他现在算是第一次领教了它的厉害。
“真的,莱西。”
“我们别吵架,莱西。”
莱西怀着沉重而纠结的心情,望着再过十二小时就要与之结婚的这个男人的面孔。托尼又露出她熟悉的那种随和的微笑。没有意义,他又说了一遍,语调更加温和。纠缠这件事情没有任何意义。
可是争吵——已经在两人不知不觉中开始——并且蔓延,在沉寂中暗藏险恶,那个静默的电话从一个人手里递到另一个人手里,似乎更加重了这种沉寂。谁也没有再听到猫叫,托尼说:
“不,我认为不会。”莱西认识托尼一年半了,第一次在他的声音里听出了烦躁。不把话筒放回去毫无意义,他说。“好了,忘了这事吧,莱西。”
“听我说,到了早晨,她看见听筒还挂在那儿,就会想起她忘记挂断电话了。”
“她可能摔下来了。用手电筒看不清楚,她可能摔下来了。”
“现在已经是早晨了,托尼。我们可以去找警察。”
他隐约听见了猫叫,喵的一声,接着又是一声。托尼又摇摇头,默默地否认这个声音,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这么做。莱西说:
“找警察?为什么?”
“是控制水的一种装置。”
“他们能查出那座房子在哪里。”
“旋阀是什么?”
“哦,完全莫名其妙!”托尼说,这时话筒正好在他手里,他又想把它挂回去。
“哦,说实在的,我不这么认为。她怎么可能还在阁楼上呢?关掉一个旋阀要不了多少时间。”
莱西一把抓住,怒火燃红了她的面颊。她问托尼为什么想要这么做,托尼耸了耸肩,没有回答。他不回答是因为这一切都很荒唐,因为他不敢贸然开口说话。
“离得很远,那只猫叫了叫又突然停住了。别挂电话!”莱西看到托尼要把话筒放回叉簧,赶紧喊道。“她还在她的阁楼上呢,托尼。”
“警察查不出来的。”沉默过后,他说。警察没有电话号码可以顺藤摸瓜。他们所能告诉警察的,只是在伦敦什么地方的一座房子里有一个老太太和一只猫。托尼说,整个伦敦有数不清的老太太和数不清的猫。
可是她把话筒递过来后,托尼说什么也听不见。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说。
“托尼,你回忆回忆那个号码。”
“我能听见猫叫。”
“哦,上帝啊!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号码,怎么可能回忆得出来?”
莱西又听了听,说:
“那么,电脑里应该会有。”
“我记得她说穿着睡衣很冷。她很可能直接回床上睡觉去了。我不怪她。”
“什么电脑?”
“她去找梯子和手电筒了,你告诉我们的。”
“在德国,所有的通话记录都在电脑里。”
“唉,我的意思是,她说她要去。很可能她根本不相信我的话。”
其实莱西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她只知道如果托尼把听筒放回去,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他为什么想要那么做呢?
“这老太太到她的阁楼上去——”
“亲爱的,不能,”托尼说,“不能凌晨三点跑到警察局,说一个老太太爬到她家阁楼上去了。那是一个善意的游戏,莱西。”
“她的意思是她是寡妇。已经不年轻了。好像是七十三岁。”
莱西想让自己保持沉默,但没有成功。话还是脱口而出,未经选择,违背她的意愿。
他们不再相拥。托尼关掉了音乐。他说:
“那是一个恶劣的游戏。有了这样的结局,怎么可能不恶劣?”
“她丈夫出去了?在这个时间?”
那个老太太躺在那里,莱西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固执己见。敞开的活板门透出灯光,下面放着梯子,还有积满灰尘的木板和水管。猫的眼睛在暗处像两个细细的小孔。
“只说她没有丈夫。”
“她脑袋撞坏了吗,托尼?人老了骨头就会变脆。我是说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她刚才说什么了,托尼?”
“相信这种事情发生简直毫无道理。”
托尼摇摇头。“她没说名字。”他忘记了号码;大概一开始就没有留意,他说。
“电话一直没挂——”
“她说自己的名字了吗?你还记得号码吗?”
“她没把话筒放回原处,是因为她忘记了。”
“嗯,大概会吧。”
“你叫她回话的。你叫她按你说的去做,做完后告诉你一声。”
“她会忘记吗,托尼?”
“有时候人们一下子就能识破这是个圈套。”
“她忘记了。她睡觉去了。”
“喂!喂!”莱西焦虑地对着话筒喊,“喂……请说话。”
莱西从他手里接过话筒。她也听了听,听见电话那头空寂的声音。“喂,”她说,“喂。”
“莱西,我们只能等她醒了再说。”
“她还没把电话挂断。”
“至少那只猫能把老鼠吓跑。”
他们跳舞时,托尼注意到话筒仍然放在电话号码簿旁。早在半小时前,他就把这事忘到脑后了。他停住舞步,伸手拿起话筒。他说:
有人会看见屋里还亮着灯。有人会走进房子,发现电话没有挂好。一个穿着睡衣的老太太为什么把梯子放在活板门下呢?进来的人会这么问。他们会拿一盘牛奶喂猫,会把话筒放回原处,其中一个会爬上梯子。
托尼和莱西在这套即将成为他们新家的公寓里走来走去,从一个房间到另一个房间,其实他们对这些房间已经非常熟悉。音乐仍然轻轻地响着,他们在小客厅里跳了会儿舞,很高兴终于可以享受二人世界。两人初次相遇的那天中午,那个拥挤的餐厅里有一场同事聚会,非常吵闹,旁边桌上一个穿红点点衣服的女人在跟朋友吵架。后来总记得莱西当时是那么矜持,之后当托尼说爱她的时候,她也是那么矜持。他们还同样充满柔情地记得,两人想要的都是婚姻,而不是逢场作戏,都希望得到婚姻的要求、盟誓和制约的束缚。伦敦是他们爱情开始的城市,莱西坚持要在伦敦结婚——无视所有的传统习俗,这使她的父母大为烦恼和不快。
“真希望这事不是发生在今晚。”
“可是我的行李还没收拾完呢。明天早上事情太多了。”
“莱西——”
“你可以留在这儿。”托尼说,他和莱西已经把酒杯和烟灰缸都收拾起来,洗净擦干,靠垫拍得松膨膨的,并打开一扇窗户,让一股清凉的夜风吹进来。
“你想把话筒放回去。你不愿意知道。你希望我们永远不要知道,你想就这样不了了之。”
剩下来的几个人同时告辞了,那些德国人在谈论冲凉运动,一种跟喷水有关的恶作剧。往自动售货机里投十个角子,却发现自己被淋成了落汤鸡。“浇你没商量。”开舷外马达船的男人翻译道。
“不,我绝对没有。”
“哦,这里也是,”那个不赞成电话游戏的英国姑娘说,“其实就是骚扰电话。”
“有时候自己意识不到。一个人的做事方法,自己意识不到。”
“在德国,”那个开舷外马达船的男人解释道,“我们会说这是电话骗局。”
“拜托。”托尼再次恳求,莱西感觉到他用双臂搂住了自己。一时间,泪水使他们共处的这个房间变得模糊,他轻轻地抚摸她的头发。她能重新开口时,在他的喃喃安慰声中轻轻重复着她希望这一切不是发生在今晚。她似乎突然患病了,觉得身体的什么部位一跳一跳地痛,却又说不清是哪里。这痛楚来自她混乱不清的思绪,或因为她被撕裂了,似乎拥有了两个自我。他们之间不应该有争吵。以前不该有,现在也不该有。这件事为什么要发生在今晚,发生在此刻?这问题在莱西的大脑里反复出现,像一把锤子在敲,持续不断,挥之不去。想象力就像哥特式城堡,她在格林沃德小姐幼儿园时就自己编童话,后来又虚构幻想故事,主角是她最喜欢的电影明星。这是很可笑的,因为现实被扭曲了。毫无疑问,托尼是对的。
“你住在哪儿?”伴郎问,此时音乐声又起,他拥着那个梳辫子的姑娘翩翩起舞,嘴唇轻轻擦过她的面颊。电话游戏就随它去吧。
“我忍不住地想到她,”莱西仍然轻声说,“我忍不住。”
“嘘。”托尼举起一只手,又听了听。可是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还在阁楼上。”他说,把话筒又放回电话号码簿旁。
托尼转过身,慢慢朝窗口走去。他想出去,想到街上走走,想有个机会静下心来想想。当初莱西想在伦敦举办婚礼时,人们叫他去跟莱西商量商量。从施齐勒斯瑙寄来一封长长的信,请求他出面干预一下,让她明白道理。这么做对大家都不方便,还会增加不必要的花费;这是她的怪癖。
托尼环顾在场的宾客,有几个像他一样有了些许醉意。他哈哈大笑,不再顾忌声音会传到电话线那头的房子里,因为那个孤独的住户大概已经在阁楼上了。他把话筒放在狭长电话桌上的电话号码簿旁,拿过一瓶桑塞尔白葡萄酒给两个空杯子斟满。一个他当年的同学开始讲述,有一次霍克斯顿的一个男人被骗到街上去看是否有一辆被盗的蓝色小货车停在那儿。他自己也有一次冒充一个交际舞学校的老板,提出免费授课六次。几个德国人说他们得告辞了。
今晚,莱西得知托尼小时候胆子很大,顺着窗台从宿舍的一扇窗户走到另一扇窗户,离地面十八英尺高。她听了很高兴——托尼自己没有告诉她,说明托尼有勇气却又不爱吹嘘。然而,现在一切似乎都变了味儿。
托尼听见慢吞吞的脚步声,远处一扇门关上了,同样是在远处,那只猫又叫了起来。然后是一片寂静。
“这是一种感觉。”莱西说。
“不会有什么事吧?”另一个德国女孩凑过来问莱西,那个开舷外马达船的德国人完全弄懂了这个游戏,微笑着示意不会有事。游戏很好玩,他认为,但在施齐勒斯瑙可行不通。太复杂了。这是典型的英国式幽默。
托尼站在窗口,望着下面空荡荡的街道。路灯尚未熄灭,还会再亮几个小时。然而黎明已经悄悄来临,潜入了那些停泊的汽车,那些前一天夜里从地下室拿上来的塑料袋,那些锁在栏杆上的自行车。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一种感觉?
托尼用手掌捂住话筒。对方跑去拿梯子了,他小声说,还有手电筒。他又听了听,说有一只猫在喵喵叫。
“说实在的,没理由感到担忧。”
“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夫人。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们也不会让您做这件事。变压阀失灵是很危险的。接下来主要的链接阀也会失灵,那时候就来不及了。链接阀一失灵,几分钟内水位就会涨到十六英尺高。那样的话我就要建议您转移到楼上的房间去了。”
托尼说话时,从窗口转过身。此刻莱西的神情紧张、僵硬,一时间显得不美了。涌入房间的空气凉飕飕的,令人感到神清气爽,他又一次希望出去走走,独自待在某个地方。她的意思是不爱他了,她已经离他而去。他再次凝望下面的街道,背对着她,把这话说了出来。
“我没有丈夫。这儿一个人也没有。我已经七十三岁了。我怎么会知道水龙头的事?”
“哦,不,我是爱你的,托尼。”
“那么我们只能请求这个地区的其他人了,夫人。也许您的丈夫——”
在伦敦各地,有着天亮后参加婚礼的嘉宾,此刻正在安睡——千里迢迢从施齐勒斯瑙赶来的她的父亲母亲,她的亲朋好友。她两个妹妹的伴娘礼服已经准备好。鲜花也预定了,还有一辆彩带装饰的婚车。饭店的草坪专门为接待宾客而修剪过。托尼的姨妈在她的海边别墅里熨好了她挑选的衣服,莱西想象它们挂在衣架上静静等待的样子。早晨的航班会把更多的宾客从德国送来。她坚持要在这座他们相爱的城市举办婚礼。如果是在施齐勒斯瑙,就不会有睡梦中的老太太受到打扰,不会有无意造成的恶性事故。她凭什么知道从房子里抬出的死者不是装在棺材里,而是装在朴素的长匣子里呢?
“都这会儿了,我没法爬到阁楼上去。半夜三更的。”
“我们是两种不同的人,托尼。”
“我们的一个变压阀失灵了。水压达到了危险的高度。”
“因为你是德国人,我是英国人?是吗?说来说去,历史还是无法抹去?”
“发大水?”电话那头的女人跟着说了一句,声音里困意未消,“怎么回事?”
她摇了摇头。他为什么那么想?他为什么偏离得那么远,这么不动脑筋地抓住一个现成的说法?
“我们希望您做一件事,”托尼说,“就是到你们家阁楼的水箱去把进水龙头关掉。这个龙头一般是红色的,夫人,当然啦,颜色可能已经褪掉了。我们正在努力防止你们家发大水。”
“我们不是敌人,我们是朋友。”她又说了一句,想解释对她来说应该并不复杂的事情。然而她觉得自己把事情搞复杂了,因为对方的回答充满困惑。
莱西再次说明那些电话都是随便打的。这个游戏就是尽量拖延,不让通话中断。她悄声细语,以免声音传到托尼电话线那头的那个人耳朵里。“什么?到底什么情况?”她的朋友轻声问,莱西说其实都是闹着玩儿的。最后一个电话持续了三分四十五秒,而前一个只持续了几秒。
“还记得那场同事聚会吗?”托尼说,“穿红衣服的女人在吵架?女侍者笑眯眯地看着我们一同离开?00178。还记得吗?”
有几位德国客人仍然摸不着头脑。“怎么,他们都是你们的朋友吗?”虽然都解释清楚了,一个梳辫子的姑娘还是追问,“是跟朋友搞恶作剧吗?”
她努力回忆,但那些画面不像平日那样清晰地浮现。“是的,我记得。”她说。
“这里是水利管理局,”轮到托尼时,他说道,“非常抱歉这么晚给您打电话。有一个紧急情况。”
两人交流中的疑虑造成了迟疑,产生了无法掩饰的音调变化。他们一次次沉默,每一次沉默都使鸿沟裂得更大。
托尼要求这位同学和其他人——留在派对上的还有三十多位——保持安静。托尼的伴郎拨出一个号码,告知第一位陌生人街上有煤气泄漏,要求他去查看家中各个房间有没有可疑的气味,然后回来在电话里说明情况。第二位陌生人被告知外面有一根保险丝断了,所有的电路都必须拔掉或切断,以免造成危险。给第三位陌生人的建议是关闭他家的窗户,防止游荡的臭鼬闯入。
“这跟我们自身有关,跟我们不了解的过去无关。”莱西摇摇头,坚持强调自己的观点。
“我是开机动船的,”音乐关掉时,莱西在格林沃德小姐幼儿园的一位同学正在说着,“发动机装在舷外,明白吗?”
托尼点点头,什么也没说,感觉到忍耐带来的压迫。在一段持续几分钟的沉默中,他暗自思忖着这点,却突然听见远远地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声音微弱,若有似无。他把视线从窗口拉回,看着莱西放在桌上的话筒。他注视着莱西走过去把它拿了起来。
他已经跟莱西的两个妹妹——她俩都是伴娘——解释过了,游戏规则是给陌生人打电话,如果能让一个陌生人跟你对话的时间超过其他人,你就赢了。这个信息传给了那些迷惑不解的德国人,他们礼貌地追问会有什么结果。
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听牧师重复那些熟悉的话语。一枚戒指从一个手掌递到另一个手掌。最后一句话说完,他们转身一起离开牧师和圣坛。
婚礼前的那个夜晚,是托尼提议玩这个游戏的。事后,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为何这么做,他凭什么奢望德国人能理解这个游戏的幽默,当然啦,当时他已经喝了不少酒。而莱西呢,她后悔没有一口咬定她的婚礼派对上不适合搞这样的娱乐活动。“哦,托尼!”她只是这样半真半假地抗议了一句,托尼根本就没听见。
婚礼嘉宾在整洁的旅馆草坪上悠然闲逛。一位摄影师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忙个不停。“真没想到你这么漂亮。”托尼轻声说,这时人们又喝了不少香槟酒,正在用德语和英语互相交谈。“我更爱你了。”
相爱之后,莱西听说了一九七七年的那场空难,托尼也听说了莱西家族世世代代赖以为生的那些手套,绵羊皮的、猪皮的、山羊皮的、鹿皮的。托尼第一次拜访施齐勒斯瑙时,人们跟他谈论手工缝制和染色有什么技巧,不同的皮子需要哪些不同的衬料,还带他参观了长长的一排排模板和那些心满意足的工人,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刀子和割皮子的工具。在施齐勒斯瑙,托尼在爱情的驱使下,扮演了需要他扮演的角色,问这问那,表示出自己的兴趣。莱西在去见托尼的姨妈前心里惴惴不安,姨妈在南海岸的一个小别墅里一天天老去,从那里能远远地看见一趟趟往返法国的渡船。其实莱西根本没必要担忧。“她很可爱。”托尼的姨妈说,而在施齐勒斯瑙——那里有莱西的两个妹妹和忙碌的家庭生活——大家都认为托尼很有魅力。最初有一丝隐隐的忧虑——在施齐勒斯瑙和英国都有——似乎这场婚姻背上了一个不必要的负担,如果莱西选择嫁给德国人,托尼娶个英国姑娘,则完全可以避免这个负担:毕竟,在两次可怕的战争中,两国敌意颇深。这是一种淡淡的感觉,跟当时的柔情蜜意格格不入,它像个阴魂不散的老幽灵一样在周围盘旋,但最后未能在议事日程上占据一席之地。真正带来阴影的是电话游戏。
在他们偷来的这一刻里,莱西微微笑了,接着又有人讲话,接着她父亲表示,今天两个家庭的结合带来了两个民族的团结,使他感到格外喜悦。“我们是两个愚蠢的民族。”当话筒终于放回去——对方详细讲述了去阁楼的经历,并为完成指令花了这么长时间而道歉之后,托尼说道。他们拥抱了,相拥时因如释重负而产生的暖意唤起了性感。真相的阴影消融在了极度的愉悦中。
莱西的父亲在德国,是一位手套制作商。托尼在英国,父母一九七七年死于惨烈的飞机失事,之后他就一直由一位姨妈照料;两架喷气式飞机脱离跑道相撞——当时托尼七岁,是家中唯一的孩子。十九年后,他和莱西偶然相遇,午餐时间在一家人头攒动的餐馆,离维多利亚车站不远。“你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他恳求道,当时一位矮矮胖胖的中年女侍者正给他们端来咖啡,对他的勇敢赞许有加,并在脸上表露了出来。他们共同搭乘的第一辆出租车,驾驶座背后的号码是00178,黑色的字母,印在椭圆形的白色瓷釉上。后来,他俩都十分浪漫地回忆起这一切,以及出租车司机的谈话,还有那个矮矮胖胖的女侍者。
“对不起,”莱西在第二天的阳光中说,“对不起,我招人讨厌了。”
今晚,莱西的举手投足间有了一份拘谨,这使她姣好的面容显得更加妩媚:她一心想着自己的婚姻。柔顺的小麦色头发披散在肩头;浅蓝色的眼睛稍稍不如平日那么娴静,但微微一笑,那份娴静又回来了。“哦,托尼,你运气真好。”托尼一个以前没见过莱西的表弟说,托尼说他知道。托尼也是浅色头发,性情洒脱而幽默,有一种独特的帅气。
大家举起酒杯,祝他们今后的日子比今天更加幸福。车子过来接他们时,他们一同微笑,一同朝车外挥手。终于两人独处了,他们显示出了疲倦,都伸手去握住对方的手。他们的想法不同。在这件事上他是对的。然而托尼又一次想起那个结局。夜里,他没有一刻怀疑自己错了。难道爱情会带来牺牲品?莱西暗自疑惑。难道他们受到警告,要远离一个尚未显露的不安定的领域?为什么在人们的生活和感情关系中,正在发生的小事比两个国家是敌是友更加重要?一时间,莱西很想谈谈这事,就在话要出口时,又决定还是不说为好。
莱西对婚礼前夜男女双方不能在一起的传统不太在意,所以托尼同意举办一个派对,让两边的人都来参加。一场派对是不可缺少的,因为婚礼当天程序繁杂,久违的朋友们很难尽情地欢聚,但他们又不愿意为了顾及这点而让接待工作无限延长:他们还想及时赶到威尼斯,享用婚后的第一顿晚餐呢。于是,在托尼那套已经布置成婚房的公寓里,他的朋友和莱西的朋友提前欢聚一堂,红酒慷慨地倒进酒杯,背景音乐伴着翩翩舞姿,明日即将大婚的新郎新娘从宾客的谈话中对彼此又增加了一点了解。这些人的友谊比他们之间的感情更长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