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提根仍是经常过来,有两次他姐姐也陪着,坐在她的厨房里,哈提根在院子里帮忙干些重活。“米娜家有地方给你住吗?”有一次她问,似乎忘记了保利要辞工回来。哈提根小姐来的时候总带些丹麦面包,吃的时候抹上黄油。“我只是提一下米娜,”她说,“万一保利不太想要回来呢。我本来以为他不会愿意的。”
保利离开后的几个星期里,她如期收到了信,米娜和弗兰西斯写来的,儿媳妇莎伦代表凯文写来的,以及艾丹写来的。所有的内容都很简单,最后表达了没有说出来的期望,用不同的笔迹表达了四遍。艾丹说他和保利谈过了。谢谢你们惦记我,她写回信,这话也写了四遍。
“为什么呢,哈提根小姐?”
不管保利最终带到这间厨房、这个家里的是个怎样的媳妇,她都不愿意看到那样的痛苦。她会让关系轻松一些,从一开始就退居二线,并心甘情愿。只可惜莫林·卡斯林嫁给了那个鞋店的人,其实莫林·卡斯林跟保利倒是很般配的。当然啦,莫林还有妹妹。
“现在山区里都是光棍。像他那样的。”哈提根小姐补充了一句,瘦巴巴的脑袋朝院子那儿摆了一下,她弟弟正站在梯子上修排水管。
在院子里,她把谷子撒出去喂鸡,想起第一次做这件事的时候内心忐忑不安,不知道婚后的生活会怎么样。她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她没有想到她在这个家里的地位完全是谦卑和顺从,有时候说出的话、发生的事刺伤了她的心,使她默默垂泪。然而时间慢慢流淌,把看似不可改变的也改变了。一方面,老人逐渐衰弱,另一方面,做母亲使她建立了自信。在这个家里,角色互换了。
“保利倒是也没结婚。”
葬礼过后,他们再次坐在明格小酒吧里时,保利还想挽回。他想重新开始,可是没有结果。到了他辞工前的第三个星期,帕茨·菲奴坎跟邮局的一个职员好上了。
“这就是我要跟你说的话。我想说的是,他愿意结束那样的生活吗?”
那天,他刚提到结婚,就知道不该开这个口。帕茨·菲奴坎像一只灵巧的小灰狗一样逃走了。她几乎没听清他的话,他不会说别的,“啊,没事,没关系。”紧张加上烈啤酒,正是烈啤酒使他提出了这个建议,而话一出口,她就不可能回头:在她扭过头去之前,温柔的灰眼睛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了。“那我就不回去,”他说,把事情弄得更糟糕了,“我没有你就不回去。”
哈提根小姐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迫不及待地想再说些什么,汇报消息,解释情况,解开她引起的迷惑。她顿了顿,打开了话匣子,一边礼貌地伸手去拿一片丹麦面包。人们可能没有注意到,最近山区光棍发现凭他们继承的那点薄地,很难吸引到一个老婆。
保利不是一个容易怨恨的人,他心里并无怨恨:回到农庄并不是世界末日。世界末日是在明格小酒吧得知农庄生活对帕茨·菲奴坎没有吸引力的时候。
“请原谅我这么说。”哈提根小姐离开前这样抱歉地说。
“不管做什么都要想清楚,保利。”
这是事实,人们已经注意到而且经常谈及。二十年前,哈提根可能是山区里的第一位光棍,可是现在,你需要扳着指头数了——单身汉,其中几个有母亲或姐妹陪伴——住在库皮布拉的山坡上,住在斯里文纳库什山上、诺克里阿山上、鲁尔克山上、科利达山上。
“我要递交辞呈,得把这段时间的活儿干完。一个月吧。”
当保利说要回来时,她不记得是不是忘记了这些,也许已经忘了。她努力不去想,安慰自己说,哈提根小姐说的话以及她说话的口气,只涉及哈提根小姐和她的弟弟,跟旁边农庄的未来没有多大关系。而且,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一定还会继续发生。哈提根家的那片地比山下的地糟糕得多,跟斯里文纳库什或科利达、库皮布拉山坡上的地差不多。你尽了最大的力气,还得指望夏季风调雨顺。保利是个模样标致的、正派的小伙子。他凭什么就不能像父亲那样,在这里结婚成家,养儿育女呢?
他默默地吃了几分钟,然后喝光了倒给他的茶。
“有两只箱子放在卡斯林的店里了。”一个星期六下午,他走进来,说道,“我把车发动以后就下去取。”
“你的情况就是这样。”
他们没有拥抱,家里人不怎么习惯拥抱。他坐下来,她沏茶,把锅放在炉子上。他跟她说了一路上的情况,第一趟公共汽车上有个女人在唱歌,第二趟公共汽车上他睡着了。他讲事情的时候很严肃,表情专注,不苟言笑。他总是这样。
“你有你自己的生活,保利。”
“刚才哈提根把车发动了,”她说,“试试车子有没有毛病。”
“你需要有人来赡养。”
“怎么样?还好吧?”
“他们是邻居,保利。以前他们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也出过力。我注意到在墓地里凯文跟哈提根聊了几句。肯定说了什么,跟哈提根不会白聊。凯文以后会告诉我的。”
“哦,还好,还好。”
“你不能这么生活。”
“我待会儿去看看。”
“哈提根还会过来。挤奶的事我自己能干。大多数活儿我都能应付。卡斯林一家也会过来关照我。”
他轻松地安顿下来,她这才发现自己一直对他不太了解。在家里她一直忽视他,父亲也对他不闻不问,使他处于可有可无的地位。她从未对此提出异议,只偶尔私下里低声说一两句安慰的话。真是造化弄人,如今他却成了父亲的继承人。
他开始吃了,蛋黄在盘子里流淌。他把黑布丁和那片焦脆的肥咸肉留到最后。他一贯都是这么做的。
他似乎从未离开过,熟门熟路、很有效率地开始干每天的活。什么也没有忘记——小母牛的冬饲料,院子周围的那些零活,靠山的栅栏可能会有缺口,以及多久赶羊上山一次,怎样维护保养拖拉机。似乎,他的存在虽然经常被忽视,但他却比两个哥哥更用心地观察父亲干活,这倒是她以前没有想到的。“这些日子他会为你感到骄傲的。”她有一次说,但保利不置可否,她也就忍住没有再说。大田曾是父亲引以为豪的,如今成了他的。田的南边还有一块狭长的地,可以清理出来耕种,他说,并带她出去指给她看新围墙会砌在哪里。一个温暖的六月早晨,他们站在阳光下,他指指点点地说着,两只牧羊狗顺从地站在旁边。他调养牧羊狗很有一套,就像父亲生前一样。
“我回来吧。”
每三个星期,他就像父亲以前那样,开车带她下山去庄北格,因为她自己没有学过开车。父亲经常等在科伦超市的停车场,她去采购,但保利每次都跟她一起进去。他推购物车,有时她给他一份清单,他从架子上把东西一样样拿下来。“去看看那个好吗?”有一次他这么提议,当时他们正经过双屏娱乐中心,其实装修前只是一家电影院。她不想去,她说。她从没去过电影院,不管是以前,还是成为双屏娱乐中心之后。对她来说电视就够了。“你愿意从卡斯林家挑一个姑娘吗?”她说。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保利。”
他挑了她们中间大一点的那个,艾琳,从那以后傍晚经常开车下去,跟她一起在麦克格拉斯船长酒吧坐坐。后来艾琳宣布,她在特拉里的姐姐听说报刊杂货亭有个空缺,她那次亲自去特拉里走亲戚时,实际上已经得到了那个职位,于是他们的关系结束了。
“你一个人不行。肯定不行。”
“你知道她早就有那样的打算吗?”保利的母亲听说后问他,他说算是吧。她本来以为,看情形艾琳·卡斯林——笨拙而反应迟钝——会成为这个家里的媳妇,因为她姐姐莫林已经没戏了,而保利似乎并不介意。保利对这件事没有多谈,但是艾琳离开后不久,他就对科伦超市收银台的一位姑娘产生了兴趣。
锅里的咸肉片、黑布丁和炸面包已经准备好了。她往油里打了两个鸡蛋,煎好后翻了个身,因为他喜欢反面也煎到。她把盘子放在他面前,他吃之前喝了一口茶。他说:
“找个星期天,你把梅弗带出来玩玩吧?”母亲建议,他们的关系有了进展,去过双屏剧场,傍晚一起喝过酒,就像当时跟艾琳·卡斯林一样。梅弗比艾琳稍微活泼一点。配他也可以了。
“他明天要开车下山,会来接我。”
可是梅弗一直没来农庄。在科伦超市,保利把购物车推向了别的收银出口,尽管梅弗那儿排队的人更少。母亲没有问为什么。他有自己的生活,她不断提醒自己。他有自己的隐私,凭什么没有呢?“他真是你的好儿子!”一个星期天做过弥撒,保利正在发动汽车时,金纳利神父说道,“有了这样的结果,对你来说再好不过了,是不是?”
“哈提根回来时喝醉了,你真该看看他那副熊样!那新娘子身上的霜简直能把炉火扑灭!”
她知道是这样,心怀感激地道了谢。保利比晚年的父亲更有精力,每天干活的时间更长,如果天黑得晚,他会一直干到夜里。
本来可以去参加婚礼的,但每年的那个时候谁都不愿意腾出时间来。哈提根一家去了。他们想带她一起去,她拒绝了。
“不知道我是不是跟她说过话。”当他开始跟卡斯林家剩下的那个女儿约会时,她说。看上去倒蛮懂事的。
“在一家鞋店干活。”
“啊,没问题,什么都行。”卡斯林家三姐妹中最小的一个,每当保利告诉她在放什么电影,问她想看哪部时,总是这么说。光线暗下来后,他等了一会儿才用胳膊把她搂住,以前他对她的两个姐姐和梅弗也是这么做的。他跟帕茨·菲奴坎没能发展到这一步。
“那人是谁?”
保利的母亲在安妮·卡斯林身上看到的懂事,是以一种务实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在她强壮、皮实的天性里,很少多愁善感。她是卡斯林三姐妹中个子最高,也是块头最大的一个,黑头发被烫卷了,五官轮廓分明,一副想要跟对方叫板的样子——偏大的鼻子,阔嘴巴,眼睛看人一眨不眨。保利带她出去了六七次,她坦言说想在小镇上生活。她在路边的麦克格拉斯酒吧干过,在加油站给人加过油。“天哪,我真不知道你怎么受得了沼泽地里的日子。”没等保利有机会问她是否有兴趣嫁到农庄去,她就这么说。实在不行,到庄北格去也可以,她说。六个月后,在化肥厂找到了工作。
“莫林嫁给了特拉里的一个男人。后来就住在那儿了。”
保利去跟别的姑娘约会,可是这时大家都知道他是想找人结婚了,一个接一个找借口拒绝。一天早晨,保利在钉栅栏,哈提根把丰田车停在门边,突然意识到了这个事实。他什么也没说,不过哈提根是经常把话藏在心里的。
“卡斯林一家最近怎么样?我在葬礼上没看见莫林。”
“要下雨了,哈提根先生?”保利问他。
“如果没有它可怎么办呢?”她说,指的是冰箱。他们从卡斯林的店里买了半扇猪,只吃掉了肚子上的一部分肉。“羊肉够吃到世界末日的。”
“我第一次看见你妈妈时,”哈提根说,不愿谈论天气,“她在灌木丛上晾床单。那年我六岁,在外面追野兔。”
她把米娜早先捡来的鸡蛋洗了洗,刷去上面的污迹,把蛋壳擦干净,堆在碗里。鸡蛋可以让他们维持下去,还有剩下来的咸肉片和冰箱里的半锅炖汤。“够一个大部队吃的!”凯文看着冰箱内部很深的空间,说道。她提醒他,存货必须充足,以免天气变得恶劣。
“时间不短了。”
“好的。”
“我没跟你说过?”
“准备睡觉吧。”她说。
保利不明白谈话的意思,茫然地摇摇头。他又敲了敲扎在地里的那根栅栏。哈提根说:
他点点头。他当然知道光景不好,羊和牛都不像一年前那么好卖了,什么都不景气,你简直不相信会有这么萧条。
“我可以把大田接过来。”
“还是一样,眼下什么都卖不出价钱。”
“哦,不用,不用。”
“是啊,确实不赖。”
怪不得他停车。他可能听见榔头敲桩子的声音,特意开车下来的,认为这是个谈话的好机会。
“今年他对它们很满意。”
“我不想卖地,哈提根先生。”
“嗯,还好,还好。”
“卖了地不是对你也有好处吗?对一个年轻人来说,这算什么生活?”
“小母牛看上去还好吧?”她说。
保利什么也没说。他摸摸桩子,看结实了没有。又拿起榔头敲了三下才感到满意。
他已经接管了。她可以感觉到他已经接管了,出去看小母牛是否安好,昨晚和今晨他记得要挤牛奶,就一言不发地去挤了。她注视着他慢慢脱掉橡胶靴,把它们放在门边。他把雨衣挂在门上挂雨衣的钉子上,穿着袜子,一只手提着鞋子走到炉火前。她扭过脸去,这样他就不会发现她想起了父亲生前也是这样走进厨房。
“你需要有个伴儿,小伙子。”哈提根说完,就把车退出大门,开回山上去了。
“啊,是的,”保利说,“确实很出彩。”
哈提根小姐谈到这件事之后,她一直没理这个茬,但现在躲不过去了。保利告诉她帕茨·菲奴坎的事时,她感到欣慰,很高兴他没有藏在心里。其他的事情她也心知肚明:哈提根自己就是因环境所迫沦为光棍,如今他想利用同样的情形,低价买到土地。谁能责怪他呢?她对自己说。但尽管如此,她怀疑保利——这么随和、厚道——以后也会变成那样,也会变得像他父亲那样倔强,像哈提根那样贪婪。
她又说,金纳利神父主持得很出彩。她昨天在车里就对两个女儿这么说过,今天早晨又对凯文和艾丹说过。保利应该听见了,但她就是愿意再说一遍。她觉得这样更好。
“我去米娜家。”她说,“那儿有地方住。”
“坐下吧,保利,坐下吧。”她说,儿子进屋来,带进一股寒气。
“哦,那儿没地方。”
会写信的。弗兰西斯说她会写,艾丹也说会写。莎伦会替凯文写,总是这样。米娜会写。不管他们在哪里停车告别,都会谈论这件事,以后还会写信。
“他们会给我安排的。”
她拉风箱烧泥炭,看着火光蔓延,火星迸溅又熄灭。现在还不是做安排的时候,甚至不适合谈论这些事。没有比这更不合时宜的了,她庆幸他们都意识到了这点。葬礼过后,凯文跟哈提根聊了几句,她从他们的姿势看出,已经做了某些临时的安排。
“这里才有地方。”
慢慢地,保利顺来路往回走。“你想过回来吗?”艾丹问,当时院子里只有他俩。保利早就知道会有这话,而且猜到会由艾丹说出来,因为艾丹是老大。“我只是问问,”艾丹说,“随口问问。”
“你需要结婚,保利。每个男人都需要。”
保利也站在墙的背风处,脚上的泥巴还没有像牲口身上的泥巴那样被风吹干。他记得红色的棚顶一点点被掀起来。凯文在下面等着接,艾丹把螺栓撬出来。他把拖拉机往后倒,让拖车靠近他们。“他要这玩意儿干什么?”他问凯文,凯文说瓦楞铁可以用来填补篱笆的缺口。
“他会花一整天用拖拉机搬开一块大石头。他会在沼泽地里开一道沟,增加半米田地。他从不在乎一件事要花多长时间。”
小母牛不需要照料,他早就知道。它们可怜巴巴地站在那里,挤缩在一间坍塌的牲口棚的墙边,身上挂着被风吹干的泥巴。一堵墙倒塌后,父亲掀掉了棚顶,因为那些瓦楞铁要用在别的地方。他留下这堵没倒的墙,就为了让小母牛站在这里避避风。
“这正是我们要谈的事,保利。”
不会下雨,但雨衣可以挡风。记忆中,童年时的农舍似乎总在刮风——院子里的化肥袋被刮得乱飞,陡峭山上的小路上也刮风,土豆田里也刮风,还有大田,自从父亲清理掉田里的石块之后,那就是全家的主要生活来源了。这个地方的主要特色不是雨或霜,而是风,其实雨下得也很多。可是谁在乎雨呢?爸爸经常说。
“如果让哈提根买去,不出一年这房子里就会跑进羊群,门板会被拆掉,拿去派别的用场,接下来就是大风把石板掀开。牛羊都在大田里吃草,吃得不剩一根草叶。沼泽会蔓延进来。没有人会管的。”
“穿上雨衣,保利。”
“你当时并不知道回来会过什么样的生活。”
两个哥哥也借了橡胶靴。不管走到哪儿都是需要的。凯文修好了栅栏,艾丹让羊圈水管里的水又流动起来。他俩还把沼泽地那边松弛的铁丝网拉直了。
“噢,我知道,我知道。”
“我知道。”
他体贴地说了假话。你会告诉自己他脾气随和。当他告诉她那个菲奴坎姑娘的事时,他说生活就是这样。算了吧,他说。你经常会忘记他其实并不随和。她经常忘记。
“他的靴子在那儿。”
“没必要,保利。”
“等我先看看小母牛再说。”
“有必要。”
“到火边暖和暖和,保利。”
他声音很轻,说完之后那三个字就悬在那里,于是她意识到,虽然是她的孀居使他回到这里,但此刻他坚持留下却并非因为她的孀居。她可以没完没了地跟他摆事实讲道理,而他现在不会走了。
他不知道。哪儿方便就在哪儿吧。在某个小镇,他们停下车喝一杯,那时气氛不一样了,不是在办丧事的家中。他们会交换一些之前似乎不适合说的消息。艾丹会谈到波士顿,邀请哥哥和两个妹妹去他那里做客。
“你心肠好,保利。”她说,因为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他们在什么地方分开?”母亲在告别后的沉默中问。
他摇摇头,黑头发从这边甩到那边。“呵,哪里。”
他并没打算这样。他希望搭乘那两辆车中的一辆,然后乘巴士,再转车,像回来的时候那样。
“就是,就是好,保利。”
后来——他们在山里穿行,送葬的队伍行走过小镇边缘,棺材被送到夜晚停留的地方,死者入土为安之后,一家人回到农舍,第二天早晨就各自散去——保利留了下来。
当她自己的死期来临,她的其他几个孩子又会同时回来。棺材会被抬下陡陡的楼梯,搬进院子里的货车,送葬的队伍会穿过庄北格的街道,第二天会有弥撒。然后他们就会离开,留下保利守在农庄。
他坐在明格小酒吧里,告诉帕茨·菲奴坎要去奔丧的时候,就知道这点。父亲的死使他失去了帕茨·菲奴坎:得知噩耗,他想到的不是父亲,而是她,在明格酒吧,烈啤酒灌下肚,话脱口而出。“天哪,”她说,“我到一座农舍里去做什么!”
“等我指给你看。”他说,领她走到另外半码田地,指点着告诉她是怎么做的。他指出临时竖起的围墙,那些红色瓦楞铁来自许多年前的那个旧牲口棚。
保利看着下面的院子,知道他们已经做出了某种假设,其实他刚才跟母亲坐在厨房里时就已经知道了。他是家里的光棍,那份工作也可有可无。母亲一个人生活是不行的。
“了不起,”她说,“真了不起,保利。”
两个哥哥打着黑领带,两个妹妹穿着某种丧服,但行头不全,待会儿再换也行。米娜看上去又怀孕了。凯文头顶已经秃了一片。艾丹摘下开车戴的眼镜。行李不重。看得出来他们不准备多待,办完事就走。
山上飘来薄雾,柔软而轻缈,上面的云团渐渐变黑。斯里文纳库什的山顶看不见了。在沼泽地上方的什么地方,一只鸟在叫。
保利的两个妹夫没来,也许因为睡觉的地方不够。他们要在都柏林照顾孩子,看来凯文的妻子莎伦也留在卡洛陪孩子了。艾丹一个人从波士顿来。保利从没见过艾丹的妻子,莎伦也只见过一次,那些孩子连一次都没见过。他看着哥哥妹妹们把行李从车里搬出来,估算着其实一辆车也能挤得下,但可能不太好安排,那样凯文就要绕道去香农。
“下毛毛雨了,进去吧。”他们在那里站了几分钟后,他说。
保利看着直挺挺躺着的尸体,没有勇气对他说一句话。然后,他听见车开来的声音,就走到房间那头的窗前。院子里,弗兰西斯从一辆车上下来,另一辆车正往后倒,以免挡路,是一辆白色的福特,他以前从未见过。顶窗开着,能听见人在说话,凯文说车开得还行,艾丹表示同意。福特车是租来的,标签上写着里摩力克诱饵店。估计是在香农取的车。
“你自己也别在外面待太久,保利。”
后面远远的小路上传来汽车声。很快车就会开到农舍。她把杯子和托盘摆在桌上,动作不慌不忙。水壶里的水开过一次,她把它重新放在炉子的热炉板上。孩子们小的时候就没有同时回家过。这次要住两个晚上,家里没有那么多地方,但他们肯定有自己的安排。她打开后门,迎接他们。
负疚感是多余的,跟善良也没有关系。她的孀居和变动时期的情绪全都无关紧要,只是一个始终存在的大计划的一次小小波动。坚韧的、恒久不变的大山在等待着他,等待着认领属于它们的一分子。
听见他脚步踏在简陋、陡斜的楼梯上,听见卧室门打开又关上,又听见脚步走进楼上的房间,然后是沉默,她眼前浮现出归来的儿子此时此刻看见的情景:毫无血色的苍白皮肤,长出来的胡碴,耷拉的眼皮,凝固的嘴唇,经她梳理过的灰色头发。家里最受宠的是弗兰西斯,然后是米娜。凯文因为可靠也得到认可,而艾丹是长子。只有保利很少被提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