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齐姐妹——一对四十五岁的双胞胎——正在拔毛棚里,那些处理完的火鸡在屋梁上吊成一排。姐妹俩穿着一模一样的黑色和灰色工作服,看到老板走进棚子,嘴里露出一模一样的、挤挤挨挨的牙齿,红兮兮的头发从两顶布帽子下面鼓出来。她们从小就给布莱克里的火鸡拔毛,已经拔了二十九年。奎恩在马多尔放他假时也会过来,在农场上干一些必须要干的活儿。
“我喜欢小地方。”
布莱克里朝两个女人点点头。她们干得不错。他数了数拔光了毛的火鸡,一共十六只。送货人四点钟到,届时要准备二十四只火鸡,肯定来得及。拉齐姐妹听了他的夸奖仰面大笑,笑声尖利刺耳。她们不可能看见刚才他开车捎上的那个女人,她们不会听见他俩的说话声。她每次都坐在他那张桌旁,希勒尔咖啡馆的人肯定议论纷纷,可是他有什么办法?天下着雨呢,他在路上看见她不可能不理不睬,擦身而过。他把车停在披屋里,过去修栅栏,那栅栏很久以前就需要修理了。他的两只牧羊犬跟他一起去了,在他的脚边慢慢跑着。
“很小的。”
修栅栏花的时间比他估计的长。活儿干完时,送货人已经来过,拉齐姐妹已经回家了。他调配晚上的饲料时,狗汪汪叫了起来。
“我过去看看。”
“这是给你的。”金凯夫人说着,递过来一个装在牛皮纸袋里的东西。小雨还在下着,但她已经把伞收了。“我在穆林小店躲雨来着。”她说,“那真是个挺温馨的小酒吧。”
“劳顿农场。离这儿四分之一英里。”
布莱克里瞪着她递给他的纸袋。“这是什么?”他说。
“慢慢走回去会很舒服。”她说,布莱克里把车停下,准备拐入院子时,她下了车。她谢过了他。“那前面是什么?”
她笑了,摇摇头,示意他必须自己解开这个谜。“让你高兴高兴,布莱克里先生。”
“这是我自己的几公顷地。”他那座涂成粉红色的路边农舍和火鸡棚出现时,他介绍道,“我把您放下吧?好像雨停了。”五分钟前他把雨刷器关掉了,挡风玻璃上又滴了一些雨点,正在慢慢变干。下桥街以前也有个人叫金凯,是位牙医,那时候现在这位牙医还没有搬来。
他不想接受她的礼物。她没理由送他礼物。她没理由走进院子里来找他。
布莱克里回答说,一天里的任何时间对他来说都一样。他想把话说得礼貌,谨慎地挑选词语,不希望显得唐突无礼。“那是马多尔农场。”他们经过一处大门敞开的田地时,他说道。春耕正在进行,给马多尔干活的奎恩在开拖拉机。马多尔的地很多,布莱克里解释说,有些一直延伸到小镇外围。
“不用,不用。”他说,从湿漉漉的纸袋里抽出一瓶布什米尔爱尔兰威士忌。“不用。”他推辞道。两只牧羊犬刚才被他打发到了墙角,此刻蹲着身子一点点地蹭过来。“啊,不行,”他说着把瓶子和纸袋递了回去,“啊,不行,不行。”
金凯夫人说不想去什么地方。只是随便走走,打发下午的时间。“我叫金凯夫人。”她补充道,因为以前没有把这个信息告诉他,接着又问他是否曾感觉到下午的时间很难熬。
雨越下越大了。“我在你的泥炭棚里站一会儿行吗?”她说,“你尽管忙你的,布莱克里先生。区区一份薄礼,为了感谢你的好意,让我跟你坐同一张桌子什么的。穆林说你跟普通人一样爱喝上一杯。”
“您要去哪儿?”
“这我可受不起。”
“啊,您真是太周到了。”她说。
“没什么的,布莱克里先生。”
从那之后,布莱克里发现自己经常与金凯夫人不期而遇。在希勒尔咖啡馆里,她总是跟他坐一张桌子,即使有一次刚进门就有一张空桌。一天,她正在布朗戴尔报刊糖果店里,他进来买报纸。还有一次,他开车返回农庄时,她在前面一英里之外,他朝她挥手致意,她也朝他挥手。几天后,她又在路上出现了,打着一把伞,于是他停下车,觉得应该提出捎她一段。
“到厨房里来,等雨停了再走吧。”
“那个女人是谁呀?”希勒尔夫人小声问,布莱克里说她住在比蒂肉铺楼上。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他说,是一个到镇上来休息的贝尔法斯特女人。
她说不想打扰他,可他什么也没说,径自把她领进了房门。在厨房里,拉开暖气的调节风门,让屋里暖和起来。酒和纸袋放在了桌上。
不久,布莱克里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夹克衫侧面的口袋里。他从椅背顶部的圆球上取下帽子,对金凯夫人说了再见,便去柜台付账了。
“你看上去冻坏了,布莱克里先生。”她说,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酒杯,他看着大为吃惊。她打开酒瓶,给两人都斟满了威士忌。这没什么,她又说了一遍。
“那是肯定的。”
布莱克里暗自庆幸今晚奎恩不来。拉齐姐妹在路上肯定碰到她了,但不会知道她是谁,而且怎么也猜不到她会走进院子。
“我有时候到一个安静的小镇休息。大多数是到度假胜地。但每年的这个时候度假胜地都挺冷清的。”
“他跟我谈到你,”只听她说道,“穆林先生谈到你。”
“噢,不远,不远。”
“我偶尔会去那儿。”
“您离小镇远吗?”金凯夫人问。
“他跟我说了你妻子遇难的事。说了事情经过。当然,还有你的女儿。”
轻声说出的这句话,是为了把两个丧偶的人联系起来,为了用无言的痛楚划出一片共同地带。那一瞬间,餐桌旁有一种感觉,似乎死亡几乎是同时发生的。这感觉在金凯夫人来说是一种刻意制造的戏剧性效果,因为她并未遭遇死亡,并未孀居。而在布莱克里来说则是真实的感觉。他吃完了盘里的食物。摆在他面前的是果冻松糕和一壶茶。
布莱克里什么也没说。威士忌在胸口发热。不知道穆林都说了什么,他其实是个不爱喝酒的人,但偶尔来点儿布什米尔威士忌倒也不错。这是告别礼物,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
“你很快就要回去了?”他问,语气平和,不是追问。
“啊,是吗——”
她已经脱掉大衣,穿着一件带红色小亮点的蓝裙子,那些亮点像是铅笔画出来的。裙子顶部系着一条大红色的围巾。她坐在桌旁,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因为长筒袜的面料是紧绷的,两个膝盖看上去都亮晶晶的。她的雨伞竖在石板地面上晾干。
“我本人也是个寡妇。”金凯夫人说。
“早晚要回去的。”她说,“干杯!”
那盘面包和黄油端来了,还有茶,以及一小玻璃碟的醋栗果酱。
他又喝了一口,她往两人的杯里添了些酒。她环顾厨房,说很温馨。“梅布尔。”她说。
“是啊。”
“什么?”
“您妻子的事真令人遗憾。”
“我叫梅布尔·金凯。”
“嗯,是啊。”
雨已经下得很大,啪嗒啪嗒地打在玻璃窗上。暖气开始发出嗡嗡的响声。他起身把调节风门推上了一点。
“哦,布兰德可是一家大商店。您一直在农场上吗,布莱克里先生?”
“这场阵雨可够厉害的。”她说。
又交流了一些具体细节——关于那个房间,接着是火鸡的饲养、宰杀和拔毛,欧洲对于卫生和冷冻的规定。金凯夫人透露自己是贝尔法斯特人,谈论了一番那座城市。布莱克里说自从妻子死后他就没去过贝尔法斯特。妻子在世时经常去购物,他说。布兰德商店,他说。
“是啊。”
“那小房间也不错。”
“你从来不笑,布莱克里先生。”
“亨利·比蒂,是一个挺正派的人。”
布莱克里听了感到有些尴尬。“我想我大概是个比较沉闷的人。”
“啊,多么巧啊!”
“才不是呢。听了那些事情后,我就觉得可以理解了。”
“圣诞节时我卖火鸡给比蒂肉铺。”
她问他是不是一直住在这座房子里,他说是的。他父亲从马多尔手里买了一些地,当时是养猪。房子是马多尔家建的,没有打地基,他父亲买到手以后才知道,怪不得当初买来这么便宜。
“我在比蒂肉铺楼上租了个房间。”
“当时是个大家庭,是吗,布莱克里先生?”
“对,大部分都给了超市。不过也有几家当地的批发商。”
他摇了摇头。一家四口,他说,比后来他自己的小家多一个人。“我有个哥哥,威利·约翰。”
“您给超市供货,是吗?”
布莱克里一提到威利·约翰的名字,就听见威利在他的记忆中无声地大笑,嘴巴张得大大的,脸上的肉都皱起来,眼角的雀斑连成了一片。傻大个,一副蠢相,父亲说他笨手笨脚,但后来就是那双手,用零件攒出了一架双发动机的狄瓦丁510战斗机。
“如今只能看到白肉了。”
“我们经常在田里开飞机。”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告诉她;本来不想说的,但有时候喝了点威士忌就变得饶舌了,虽然并没有喝很多。喝酒能让一些事情活跃起来,他觉得现在就是这样。一架梅塞施米特式战斗机停在荆棘丛中,威利·约翰小心翼翼地把它救了下来,发现尾管和一个机翼损坏了。他自己那架黑寡妇起飞了,一直飞到发动机里的轻质燃油耗光。黑寡妇轻轻滑向修剪过的草地。真他妈的棒,威利·约翰说。
“我喜欢火鸡的红肉。听说那比较少见。”
“就你们两个。”她说,“我们家就我一个。”
“哦,你说得很对。”
“动乱开始时,威利·约翰逃出去了。圣诞节的时候我收到卡片。他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
“以前火鸡只是圣诞节时有市场,平常不行。对吗?其实我对家禽业一无所知。”
厅里的电话响了。是爱尔兰北部餐厅的拿撒·史密斯来订下周的火鸡。说完火鸡的事,拿撒说他的女儿订婚了。
“还不错。”当问到火鸡卖得怎么样时,他回答道。
“我听说了。真是太好了,拿撒!”
他把一块牛排弄成碎片,把白菜和土豆堆在叉子上,浇上一点卤汁,然后把叉子送进嘴里。
“是啊。现在只希望平静的局面能持续,让婚礼顺利举行。定的货星期四能送到吗?”
“啊,是这样。”
“没问题,拿撒。”
“我是个火鸡农场主。”
在厨房里,她已经站了起来,手里拿着煎锅。煎锅里凝结着做早饭时的油脂。她已经从冰箱里拿出咸肉片,并掀开了炉子的一个盖子。桌子上摆出了刀叉。
“我就猜到可能是这样。您看上去经常待在户外。”
“我以为你的电话还会长一些,”她说,“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的。”
“在城外不远的地方。”
“哦,看——”
“您住在城里吗,布莱克里先生?”
“请坐,再喝一点酒。外面还是瓢泼大雨。你这里有香肠,想吃两根吗?”
“唉,是啊。”
“下大雨没关系。我可以开车送你回去。”
“出来吃饭很方便的。”
她摇摇头。她说什么也不会让一个喝酒的男人开车。她把四片咸肉摊在煎锅的油脂里,然后把锅架在火上。她戳了四根香肠放在滴水板上。“你有鸡蛋吗?”她说。
“这是我的正餐。”布莱克里解释道,语气里有一点为自己辩护的意思。
他从餐具储藏室拿来一碗鸡蛋。自打海蒂和杰奎琳死后,就没有女人在厨房里做过饭。在他的记忆中,从参加葬礼的客人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起,这个家里就没有过女人,拉齐姐妹也没进来过。他不应该那样谈论威利·约翰的。他的话鼓励了她。他不应该喝布什米尔威士忌的。
“面包、黄油和茶,奈丽。”金凯夫人点餐,还记得上次听到的这个名字。“我一般中午吃得不多。还有果酱。”她冲着女侍者的背影喊道。
“等雨停了,我走路回去。”她说,“我只是打发时间,布莱克里先生。”
“盘子很烫,布莱克里先生。”奈丽提醒道,把烤牛排、土豆和白菜放在他面前。她擦去盘子边缘卤汁留下的痕迹。
“我开车送你,”他坚持道,“警察都认识我,不会把我拦下的。”
她穿的衣服和上次一样,浅黄色和褐色——裙子,羊毛开衫,米黄色衬衫,大衣已经脱掉。衬衫上别着一枚胸针,设计成一朵花的形状。
金凯夫人脱着衣服,心里想着他。这是一个心灰意冷的男人。酒吧里的那个人也这么说。他被生活的磨难摧毁了,但尽管如此,他并未倒下,经营着他的火鸡场,有两个怪模怪样的女人替他干活,她在路上碰到过她们,工作服上沾满了火鸡毛。他每天在价格昂贵的咖啡馆里吃饭,他记忆中有玩具飞机,他闭口不谈自己的妻子和女儿:这就是他的生活。来自丹佛的一张圣诞贺卡给了他精神力量。
“唉,”布莱克里说,“可不是嘛。”
金凯夫人脱去最后一件内衣,猜测他也在想她,说不定他脑海里幻想的正是她此时此刻的样子。不管是否心灰意冷,总有一颗火星可以被点燃。金凯夫人在这方面是老手,用不着问自己今天是否做到了这点。她打破了自己的决定,当她扣上睡衣纽扣时,问自己是否愿意就此收手,明天离开,不让事情继续发展下去。她开着台灯躺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灯关上。她此刻的感觉,是每次生意做到这个阶段时经常会有的——似乎她自己的某个影子正在纠缠她,似乎,如果那八万四千英镑没有被骗走,她会成为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女人。
“真是坏消息,是不是?”她指的是他报纸上的标题。前一天晚上一位出租车司机被射杀,这是停火后的第一起杀人案。
“孤苦伶仃。”她在黑暗中喃喃地说,把这句话用在火鸡农场主身上,却迷迷糊糊地想起自己遭遇那场灾难时,曾用它形容过自己。
“别客气。是啊,没有别的座位了。”
金凯夫人那天晚上来过他家的第二天早晨,布莱克里意识到他并不担心有人看见他开车把她送回比蒂肉铺楼上的房间。总的来看,她在他的厨房里跟他作伴,并未让他感到不快。他们吃了她做的饭菜,她洗干净了碗。她对几件事表示了同情,他们离开前,他带她参观了拔鸡毛和填火鸡肚馅的棚子,虽然心里告诉自己不该这么做。“这真是太可爱了!”她说。
“是她让我过来的。”以前跟他坐过一张桌子的女人说。
那天她没去希勒尔咖啡馆,第二天也没去。她可能走了,布莱克里想。她给他买了那瓶酒,现在已经回贝尔法斯特了。他表现得不够热情,过于谨慎,疑神疑鬼,生怕拉齐姐妹知道她给他做了饭,生怕奎恩突然走进来。他正想着她呢,突然听见狗叫,并听见她的声音在安抚狗。
窗口有一个旅人独自坐在桌旁,那是咖啡馆里最小的一张桌子,而他装样品的箱子放在另一张椅子上,为了不妨碍人们经过。除此之外,布莱克里的那张桌子是唯一没有跟人合坐的。
“我只是路过。”她说。
她半夜醒来,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再次明白了这点。楼下肉铺的气味又回来了,重新入睡后,她梦见咖啡馆里遇见的那个男人穿着屠夫的衣服,正用一把切肉刀拆羊排。
布什米尔威士忌再次斟满,他们第二次在他的厨房里一起吃饭,对布莱克里来说由此开始的友谊,后来又在希勒尔咖啡馆和火鸡棚再次谈及。因为他过去的磨难,人们为此感到欣慰,当看到两个人共同出现在斯泰拉影院的台阶上时,人们又一次感到高兴。有人报告说一个星期五的晚上他们在王冠舞厅里跳舞;大家都知道迪比旅馆酒吧的一个角落专归他俩所有。
她独自坐在迪比旅馆酒吧的一张桌子旁,听着五十年代的音乐,那些歌她都熟悉。偶尔有人朝她微笑,某个男人或女人,吧台后面的那个姑娘,但人们一般只是径直走过。她听见有人在谈论舞会的事。如果是年轻时候,她就自己去了,但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她喝伏特加,加一点点波尔图葡萄酒配色,这是她惯常喝的。买了一包香烟,其实她一般来说已经不抽烟了。看来无法抵挡摆在她面前的诱惑了:对此她心知肚明。
不久之后,拉齐姐妹见到了金凯夫人,奎恩也见到了。星期天她被带去跟约翰斯顿神父共进午餐。一天早晨,布莱克里醒来时意识到自己深深地思念金凯夫人,意识到自己想她时内心泛起丝丝柔情,他为自己迟迟没有倾吐衷肠而感到焦虑。
她从店里买回一块奇巧巧克力,还有《女人专属》、《淑女》和一本电影杂志。她吃了巧克力,读了一篇关于迟来的爱情的故事,沏了茶,脱掉裙子和衬衫,睡了一觉,梦见自己嫁给了那个牧师,她曾把牧师写给自己的信又作价卖给了他。醒来后她洗了个澡,煎了咸肉片和一个鸡蛋,然后又出门了。
“哦,不行,亲爱的,不行。”
她租的那个房间——不在巴恩街,而在奈普街一家肉铺的楼上——有一股生肉和板油的气味。有一个电灶可以做饭,一个水池可以洗碗洗衣服,厕所和浴室在一段楼梯上面。房间里有电视机、煤气取暖器,窗户下面有一张床,她在电灶上煎东西时,肉铺的气味就会暂时消失。金凯夫人住过比这更糟糕的地方。
她说他太好了,自己配不上。这么好的一个男人,她说,这么稳重踏实,这么正派,这么结实的一个男人。她什么也不能带给他,她说,只能两手空空地过来,这是绝对不行的。金凯去世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钱,她说,金凯没想到这么快就撒手人寰,正值壮年的人谁都不会想到。几年前,金凯夫人听说一个贝尔法斯特男人在给外墙钻孔时触电身亡,她便信手拈来,成了金凯的死因,倒也非常合适。
在第二次看见布莱克里的那天,她迎着一股强劲的东风往前走,脑海中十分清晰地浮现出他瘦削的脸、浓密的头发、夹克衫扣子掉落处那根耷拉着的线头。他肯定是个单身汉或鳏夫,不然不会每天都在咖啡馆里吃饭。你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什么底细,毫无疑问,他像她一样是正派的新教徒。
“不,绝对不能。”她反复地说,审视着那瘦削的脸上她知道肯定会出现的惊讶神情,以及面颊上逐渐加深的红晕。“你有你的生活,”她说,“你有你的回忆。我绝不能干扰你的世界。”
这些日子,金凯夫人尽量把眼光放得长远,告诉自己已经发生的事情就像一个已死的人,你不能为一个死人没完没了地哀叹,即使是暗自哀叹。在她的生意活动中,她没有寻求报复,而是想办法积累她自己的合法财富,把账目记在一个红色小笔记本上,并一直希望有朝一日她再也不需要这么做,希望过去的不幸终于放开了对她的桎梏。
他沉默了。难道他认为自己在出丑吗?她猜想道。难道他喝完这杯酒,就不再提这事了?
别惹事了,四天后金凯夫人看见布莱克里从希勒尔咖啡馆走出来时,再次警告自己,反复提醒说她来这里不是为了做这种事。她已经决定待一个月;根据经验,一个月的时间足以让所有的麻烦风平浪静。律师信函,光顾警察局,这样那样的威胁,随着时间的过去都会逐渐地烟消云散。被惹恼的脾气慢慢平息,被冒犯的尊严与她做生意时利用的愚蠢行为相互抵消。而在她自己的案例中,伤害并未得到完全修复,遭到创伤的尊严也始终没有痊愈,她自己的案例是不同的,真是不同的。一九六〇年她的公寓楼变卖了八万四千英镑,放到现在大概要翻十倍。“我们的小企业用你的名字注册。”那个她以为是未婚夫的男人说,“不会有诈的。”然而,在购买他口口声声所说的那个小企业的过程中,八万四千英镑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她名下流走了。不久,钱款和他本人统统消失。所要购买的小企业是阿基尔街的一家赌马登记处,经营者是一位年迈退休的赌马经纪人,有着两代人的良好信誉。两个月后,一个连锁店就把它收购了过去。
“我一个人生活。”他说。
“到巴恩街去试试吧。”女侍者说,“那里有几户人家出租房间。”
他们是在旅馆酒吧里,六点到七点之间,正是安静的时候。前一天,她说过完这星期她肯定就要离开了。休息够了,活力得到了补充,她说。
完全是因为习惯而不是其他,金凯夫人在布莱克里走后继续琢磨这个人,猜想他是不是养路工,因为他的样子不知怎地使她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养路工。她想象他在养路队里,空气里有一股柏油的气味,刚翻修的路面上布满了仍然发白的碎石屑。接着金凯夫人提醒自己,她来这里不是要对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感兴趣的,绝对不是。她下车时把两个箱子放在那边的报亭里了。等吃完东西,打听到一些情况后,就回去取。
“我独自一人。”他又说了一遍。
他折起报纸,放进夹克衫侧面的口袋。夹克衫是深色粗花呢的,需要熨熨了,扣子掉了一个,耷拉着一根线头。从他对女侍者的态度来看,他是这里的常客。他数出钱来付账,留下一枚五分硬币和几个角子作为小费。“再会。”他说,走过去到柜台结账。
“我难道不知道吗?我难道没有说你会感到孤单吗?”
“也许就此结束了。”
“我想对你说的是——”
“唉,拖了这么长时间。”她说。
“我知道你想对我说什么。我想对你说的是,你的生活已经稳定。你很富裕,而我没什么财产。是不是这样?”
“我们终于得到和平了,是吗?”她问,男人很有礼貌地说谁知道呢。他个人的观点是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能感觉到他说话很谨慎,斟词酌句。他对她不了解,不知道她的底细——这是她父亲以前常说的话,所以比较克制。他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加了牛奶和糖——两勺砂糖。
“不是钱的问题——”
“还要冷几天呢。”他说,这时女侍者来了,问她想吃什么,说羊肉已经做好了。金凯夫人要了一盘面包和黄油,还有茶。
“钱的问题永远存在。”
“今天挺冷的,是不是?”她说,注意到盘子里的大黄和乳蛋糕被吃得很干净,只剩了一点,勺子和叉子并排放在一起。快奔六十了,她估摸着;指甲有点儿脏,没什么让人感兴趣的地方。
谈话柔和地变成了争论。感情在这之间蔓延,真感情和伪感情。能认识他非常高兴,金凯夫人说。来到一个地方,交到一个朋友,没什么比这更开心的了。可是布莱克里不依不饶。他们之间有感情,他坚持说,她不能否认。
“这里像家一样。”金凯夫人说,环顾着四周熟悉的环境——薄板桌面,廉价刀叉,盘子里的面包和黄油,一张张专心咀嚼的面孔,偶尔剔除塞牙物的牙签:她曾无数次光临这样的咖啡馆。她对面的这个男人至少摘掉了帽子,而在这种地方吃饭的男人经常是不摘帽的。他浓密的灰色头发剪得短短的,一张瘦削的脸,面颊上有一抹深红。这是一个模样健康、经常待在户外的男人,衣服穿得还算像样,有领圈和领带。金凯夫人小的时候,如果一个不戴领圈和领带的男人到公寓来订房间,肯定立刻就会被轰走。
“我没有否认,丝毫没有否认。我只是想对你公平一点。我有着一个贝尔法斯特女人的谨慎。”
“完全没问题。”布莱克里向她保证。他跟陌生人在一起时局促不安,经常是为了说话而说话,结果词不达意。茶很烫,他很想倒在托盘里。但在希勒尔咖啡馆不能这么做。
“而我也像爱尔兰北部的所有男人一样谨慎。我的谨慎是出了名的。”
“真的可以吗?”金凯夫人被领到桌旁,迟疑着不敢坐下,“我不想打扰您。”
“可是你在信任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实话实说,是不是这样?”
他对面有一张空椅子,所以偶尔会发生这种事。他从来不介意。经营纺织品或小五金件的旅行商人会跟他聊天,使他对目前商业界的行情略知一二,通常他们会问他是从事哪个行当的。
“你对我来说绝不是素不相识。”
“您认识那是谁吗,布莱克里先生?”希勒尔夫人问,他说不知道,希勒尔夫人说她也不认识。“您喝茶的时候,她能在您这里稍坐一会儿吗?”
“到最后摊牌的时候,你对我这个女人一无所知。”
“您能稍等一分钟吗?”奈丽问新来的那个人,“有几个人快吃完了。”
布莱克里做了个手势表示否认。他没有说话。金凯夫人说:
每张桌子都有人了,这个时间一般都是这样。开店的人到希勒尔咖啡馆来吃午饭,旅行商人充分利用中午在城里的时间。北方银行的图米总是坐在老位置,跟他正在追求的那个女职员在一起。货车司机,偶尔还有卡车司机,也会光临。
“如果我问你要钱,你凭什么给我呢?我不会那么做,但万一我要了呢?你摇头拒绝,谁会责怪你?如果我说给我写一张两千英镑的支票,你说不行,谁会责怪你?凡是有头脑的人都只能这么说。如果我对你说,我会留着那张支票,绝不会拿到银行去兑现,只是作为我们俩之间的一个信任保证,你肯定不会相信我。”
他把刀叉推到盘子一边,几分钟后,希勒尔夫人给他端来一盘大黄和乳蛋糕,还有一壶茶。他谢过她,把报纸叠起来放在一边。暴力分子仍然掌管全局,这是毫无疑问的。当初预言停火时,他曾对希勒尔夫人说过这话,她表示赞同。他们就这件事谈了很久;今天和昨天、前天一样,这个话题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因此希勒尔夫人说大黄都是嫩芽,种在塑料大棚里,是第一批采割的。“奈丽,招待一下那位女士。”她大声对女侍者喊道,因为有一位女士走进了咖啡馆,带进一股凛冽的冷空气。
“我凭什么不相信你?”
《贝尔法斯特电讯》折起来靠在两个约克郡好味调料罐上,满版都是最近的政治动态和对未来的展望。十四年前,布莱克里的妻子和女儿被误杀,一枚炸弹绑在跟暗杀对象的汽车相同款式和颜色的汽车上,车牌号码只相差一个数字。他很快就接到了道歉,一个表示同情的电话,语气真挚。还有人送来两个花圈。
“这正是我想跟你说的话。我这个女人突然在小镇上出现,为了暂时摆脱大城市的喧闹和嘈杂。如果你对自己说我压根儿就不相信这个女人,谁会责怪你?我想说的是,等我们之间有了信任,也许才可以谈论其他。你明白我的意思吗,亲爱的?”
每个星期有六天,他驱车从农场过来,坐在希勒尔咖啡馆的同一张桌旁,从来不看菜单,当天有什么特价餐就吃什么。星期天,他跟约翰斯顿牧师一起坐在牧师住宅里。他给牧师带去农场上多余的鸡蛋或牧师偏爱的脱脂牛奶,一个月带去一只火鸡。到了十二月,他也给希勒尔咖啡馆供应火鸡。
“我们已经很了解对方了。”
布莱克里用叉子把豌豆碾碎,跟土豆泥和卤肉汁混在一起。还剩一片肉,它的大小经过计算,正好跟剩下的土豆泥和豌豆相配。他从开始一个人生活以来就养成了这种吃饭的习惯,提前估算每一叉挑起的食物,精确地搭配盘子里的各种菜式。这可以代替交谈,因为这些日子,布莱克里无一例外都是独自用餐。
“也许了解,也许不了解,亲爱的。我们曾遭遇过厄运。”
她独自坐在公共汽车里,两只褐色的旅行箱放在头顶的架子上。她一向都是这样轻装上路,喜欢租住在带家具的房间里,感受别人的品味。那是她的生活方式,但她猜想在她要去的那个小镇,不会有人跟她一样,但她会尽量低调,不显山露水。旅途上的故事还没构思好,不管遭遇什么,都要保证做到这点。
接着,金凯夫人谈起了她往日的不幸,说的都是实话,一般到了这个阶段她只说实话。
公交司机赞同说天气确实反常,然后启动了发动机。金凯夫人挪到一个座位上坐下。她从来不喜欢离开贝尔法斯特。这里的大街小巷都属于她,每次从某个不是自愿挑选的地方流放回来,这里的各种音调总是让她听了心生喜悦。三十年来,炸弹摧毁了这里的建筑,把车辆炸得粉碎,残害和屠杀了它的公民,却从未使她希望自己生活在别处。她小时候家里在贝尔法斯特的一座膳宿公寓,她继承那座公寓后,把获得的钱财省吃俭用地积攒下来,不料后来却落得两手空空,她个人的那场境遇彻底影响了她之后的生活。
布莱克里把手伸进夹克衫的内兜,掏出一本北方银行的支票簿。他写了支票。签上日期和姓名,撕了下来。他把支票递给她。她接过来,盯着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撕掉了。
“五月份了,天气够冷的,是不是?每次我看看外面,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该穿羊毛衫了,梅布尔。”
“别这样,”他说,“我是当真的。”
“是啊。”
“我从没见过比你更正直的男人。”金凯夫人说,那本摊开的支票簿在他们俩中间的酒吧桌上又躺了一会儿。当他伸手去拿时,她说:“我是用我做姑娘时的名字开户的。”她把名字告诉了他,她说话时他已写下“梅布尔”,此刻又在旁边加上这个名字。“永远不会拿去兑现的,”她说,“我向你保证。”
“抱最好的希望吧。”
互相不写信,她强调说。两个月后,他们再在此刻这张桌子旁相见,这张已经成为他们专属的桌子。他们选定了日期和时间,七月底的一个星期二。
“他们那些文件里也许藏着什么东西。”司机淡漠地打开点火装置。雨刷器在他们面前的弧形玻璃上懒洋洋地划过,清除了几个雨点。“等着瞧吧。”他说。他的语气使人想到,不管达成什么协议,做出什么承诺,持枪者仍然逍遥法外,仍然拥有武器,仍然习惯于发号施令。“等着瞧吧。”他又说了一遍。
支票上开的是金凯夫人提到的那个数额。她一回到贝尔法斯特就把它存入了她的账户,并在笔记本上记了账。两天后,支票到达布莱克里的银行,确认支付,因为有他的有效转账指令:如果活期存款账户的金额不够,就从他的定期存款账户转账。十六天后,他收到了他的下一份银行对账单。
“和平啊。”
她可以嫁给那个人的。她经介绍认识的那位牧师就能为他们证婚。下半辈子她可以当一个火鸡农场主的妻子,她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在农舍里醒来,院子里有牧羊犬,她猜想他们会有怎样的谈话,遭坏人迫害是他们共同的话题。
“什么太好了?”公交司机这样回应她的乐观情绪。
于是,金凯夫人隐约感到有些后悔,觉得自己在浑然不觉中错过了一个机会。她本能地想写一封信,却不知道在信里说些什么。她越是琢磨该不该写信,就越是坚信总有一天会得到灵感,最后洋洋洒洒地写上一页两页,就像在笔记本上记账一样轻松。时间会一点点过去,她坚信时间具有冲淡一切痛苦事件的能力。不用说,那个可怜的男人肯定很痛苦。
“哎呀,不是太好了吗?”她对爱尔兰北部公交汽车司机说,汽车正把她带往她最终选定的那个内地小镇,一个她不熟悉、也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她上车时表现得这么兴高采烈,是因为北部六郡发布了和平宣言。这场长达三十年的从未被称作战争的战争,终于迎来了双边停火;来自爱尔兰北部、伦敦和都柏林的政治家们,来自美国的顾问们,起草了一份长长的议事日程,由边境双方公民投票通过。在双边冲突的这么多年里,金凯夫人个人只是遭遇到一些不便,她生活中的烦恼都是个人问题。然而,这么长时间、这样没完没了的混乱局面,终归还是令人不快。她很高兴终于看到它结束了。
悲哀折磨着布莱克里,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减轻了一些。他开始自认倒霉。都怪他自己,他太愚蠢了。本来是有抵抗力的,他却让它滑走了。尽管如此,到了他们约定见面的那天,他还是穿上西装,去了迪比旅馆。
金凯夫人——她对这个名字没有所有权,只是偶尔使用一下——体重一百四十斤左右,个头高挑。虽然穿得很暖和,但并不给人臃肿肥胖之感;衣服下面似乎没有浮肿或松弛的赘肉。她胳膊粗壮,双腿看上去很结实。在她自己看来,那张大脸并未给她减分,因为五官都还说得过去,既不是大下巴,也不是龅牙齿。她衣着得体,谨慎地不滥用香水和化妆品,虽然年已六十,但说五十一岁也令人信服。她那随和的笑容能创造奇迹。
他在酒吧里他们那个角落等了一小时,相信虽然时运不济,也许能得到一个解释。然后他就走了。
这次,她决定去一个内地小镇。这些小镇她也知道许多,特别是艾玛荷和李斯伯恩,而巴莱米娜、马格拉菲特、路甘和波塔敦她也几乎同样熟悉。她本身是贝尔法斯特人,但很久以前就把爱尔兰北部六郡的所有领土变成了她的生意场。只有一次,在一九八七年,她漂泊到了爱尔兰北部之外,取道拉恩前往斯特兰拉尔,然后一路抵达格拉斯哥,那是她生活中一件非常遗憾的事,不愿再去仔细回忆。同样令人遗憾的是一九八一年在德里的法庭有个缓刑判决,从此她再也不能在那个自己特别喜欢的城市做生意了。
他驱车离开小镇时,内心隐约闪动着一丝希望,但他不知道这希望从何而来,甚至不知道这希望是不是空穴来风。他没有细细揣摩自己的情绪,希望驻留心间。
她考虑去波特拉什。现在正值五月,也就是说她仍能以淡季的价格享受各种度假服务。她考虑去库申多尔,其实那才是她的首选,因为喜欢那里的空气,但是三年前刚去过,怎么说呢,三年的时间似乎还不够长。库什敦、巴厘加莱、波茨沃特、阿德哥拉斯、班戈、基尔基尔——所有这些地方的空气,金凯夫人都呼吸过。
金凯夫人回到贝尔法斯特后,动乱又开始了。杀人害命,冤冤相报,教堂被焚烧,街上设了路障,奥马城满目疮痍。然而人们依然相信不堪一击的和平,在这么长时间的战乱后,和平尤其珍贵,不愿轻易放弃。动乱中的人们固执地坚守他们中间蔓延的那份希望,激烈地叫嚷着不让这希望消失。平静的生活又变得喧嚣,但它温暖的感染力已经传到了布莱克里那儿,同时也传到了金凯夫人这儿,虽然她的麻烦是她个人的。她终于厌倦了在笔记本上记账,拿起纸笔开始写信。
金凯夫人决定暂时躲起来。遇到了一点麻烦,虽不是什么大事,但足以让她改变自己的地址。她经常不得不这么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