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一小会儿,他慢慢地向岛的另一片海滩走去。他站在搭棚屋前栖身过的那个山洞的洞口。当时——二十一年前——他以为自己活不下来。想捉鱼但一无所获,而且还没有习惯黑刺李的味道,那是他的隐居地所能提供的营养。他想把蜜蜂吸引过来,但蜜蜂没来。他指望一片刺藤能长出黑莓,结果发现不是那个种类。在找到泉水前,他喝的是沼泽地一个水洼里的水。
然而今天早晨,迈克尔的郁闷,却比这些烦人琐事引起的坏心情更令人绝望。想到要离开独处的环境,他感到害怕。这是他的地盘,是他一手打造的。以他五十九岁的年龄,漫无目的地流浪已是力不从心。再踏上旅途,他已经没有了少年和中年时所拥有的那份刚毅。如果死神在召唤他,为什么不让他死在这里,在他的乱石丛中,靠近他的欧石楠和他的峡谷,靠近他种着莴苣和甜菜根的小菜园呢?
从山洞里他能看到小岛岬角上那些矮小的橡树,树干弯到地面,他记得自己一开始觉得它们模样凶险,海风把它们塑造成敌意的样子。但这个早晨,它们是友好的,海面吹来的微风这么柔和,丝毫没有撩动平静的水面。海浪轻轻拍打着卵石海滩。这么多年来,海鸥一直不怕他,现在还敢落在他身边,在岩石上大摇大摆地走几步,然后静止不动。
灰蒙蒙的清晨,使他的岛比平常更加灰暗,梦中的画面——明亮地逗留不去——更使一切显得灰蒙蒙的。“梦不过就是一个梦。”芙德拉年轻的声音从遥远的过去传来,迈克尔看见自己摇头否认。前两次圣母出现,他虽然有一种受惩罚的感觉,但并未感到焦躁不安。他其实一辈子很少焦虑。在修道院里,安德鲁兄弟总是拖着脚走路,凉鞋啪嗒啪嗒,那单调重复的声音烦得你闭上眼睛,暗自催他快点。加斯图斯兄弟每次从饭堂的桌旁站起身,都要抖抖衣服上的食物残渣,把它们洒在地上,害得别人再扫一次地。还有老内森的咳嗽也让人心烦。
“我在这里很满足。”迈克尔大声说,因为是事实,所以又说了一遍。他羞愧地低下头,肩膀缩在已不再给他提供温暖的衣服下面,眼睛闭着,什么也看不见。迈克尔在跟自己的愤怒抗争。难道他的顺从还不够吗?难道他虚荣过、骄傲过吗?难道他从海鸥窝里拿一个鸟蛋都不应该吗?
“仁慈的圣母。”迈克尔又喃喃地说,但当他起身不再跪着时,仍是孤独一人。
没有听到回答,也没有感受到答案,他为问了这些冒昧的问题乞求原谅,心情无比沮丧。
他恳求他的忧郁能减轻,夜晚袭入的困惑能随着顿悟而豁然开朗。这是一年里他最快乐的一段日子,每过一个小时,就离庆祝救世主的诞生更近一些。这个季节的这个仪式为什么被这样粗暴地破坏?
他走到潮水比较低的崖壁,趟过寒冷刺骨的海水,胸口以下都湿了。他脱掉衣服,一边打着哆嗦,一边拧干衣服里的海水,把它们摊在岩石上晾晒。他用胳膊拍打身体,并把指甲使劲掐进手掌,让血液循环恢复。
这是一个星期四。迈克尔焦躁不安地感觉到了。每星期的星期四无足轻重,但这个早晨,似乎有太多别的东西。“仁慈的圣母,”他恳求道,“高贵的圣母,请听我说。”
他等了一小时,又把衣服穿上了,所有的衣服都还是潮乎乎的。他感觉到海鸥们在注视他,不知道它们是否感觉到与他共处的这个地方出现了一些异样。他爬上岩壁,很轻松地找到落脚点,抓住尖利的岩石引体向上。顶上是一片山脊,上面的草被啃过,然后出现了荆豆,荆豆越来越密,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没法从中穿越。荆棘擦伤了他的腿脚,刮出了血痕,最后终于来到一片没有植被的空地上。空地逐渐变窄,在他面前蜿蜒延伸,像一条羊肠小道。
“我不能明白。”迈克尔说,他努力想再说点什么,但想不出,只好继续沉默。接着四下里恢复了黑暗,直到他天亮醒来。
他一直走到天黑,只偶尔停下来摘几个野苹果,喝几口小溪里的水。他在一片蕨草丛中躺下休息,并拔起一些蕨草盖在身上取暖。本来以为睡不着的,没想到很快就入睡了,而且睡得很沉。
她脸上没有笑容,但通体散发的那种安详使她并不显得严厉。她的手指优雅地碰触、分开,然后举起来为他祝福。
第二天早晨,他经过一座废弃的塔,里面没留下曾经有人居住的任何痕迹。他走过一所房屋,屋外拴着一头母驴。田里,一对年轻的男女在给冬播作物除草。他们告诉他这是哪里,但他从没听说过他们提到的这个地方,也没听说过再走两小时后那个小镇的名字。他讨水喝,他们给了他牛奶,这是他离开修道院后第一次喝牛奶。他们还给了他面包和黑布丁,布丁里放了一种香草,他们说是墨角兰。他们猜他是个通灵神汉,但他说不是,没有解释说他只会讲一个故事,那就是他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如果讲了那个故事他们会是什么反应。圣母三次在他的梦中出现。
“这是我最后一次来找你。”圣母说。
“你要走遍爱尔兰吗?”那个年轻男人问,对话中用了那种熟悉的表达方式。他喝牛奶吃东西的时候,他们放下锄头,陪他一起坐在草地边。
通过否定和剥夺,他被一步步引向平静,那是一个已经到达的目的地。这些话没有说出来,但是就在那里,是对话间闪过的一个念头。
“曾经走过,”他回答,“就是你说的那个意思。”
“在父亲的农庄我曾很满足,在修道院里我曾很满足。现在这里是我的地盘。”
“没有多少人经过我们这儿。”
“在今年的这个月里,你必须离开。”
他们自己聊了几句,确定最后一次有旅人经过他们附近是什么时候。他问起来时,他们说这片田地和那头母驴都是他们的。很快他们就要有个孩子了。
“是的。”
“人丁兴旺啊。”
“因为你逐渐爱上了你的孤独,迈克尔。”
“是啊,感谢上帝。”
“我在这里很满足。”
他是一个流浪的乞丐:他们看不出他身上的衣服曾经是一件僧袍,也看不出他头顶的剃度标志着他的使命。如果他透露说他对圣母怀有怨恨,说他因为昔日的顺从得到这样的嘲弄而心怀不满,说一路上这种恨意越来越强,他们肯定会认为他亵渎神明。“我是你的玩物吗?”他一边艰难跋涉,一边粗暴地质问,听见自己的话又感到羞愧难当。
“迈克尔。”圣母说道,之后是一片静默,直到他衣冠不整、头发蓬乱地站在她面前,说:
他经过一片树林,树林深处黑得像夜一样。走了一个又一个小时,树木逐渐稀疏,又一个傍晚的暮色投下斑驳的暗影。那天晚上,他在树林边过夜,还是用灌木盖在自己身上。
圣母的衣服是深浅两种蓝色,朦胧的光晕若隐若现。这次,她的五官没有使迈克尔想起母亲曾经的模样,或想起福音书上的彩饰:她的那种美,是迈克尔从未在人类脸上和自然界任何地方看到过的——包括早开花的灌木、欧石楠,或海滩上精美无比的贝壳。白皙修长的双手慈爱地举起。
“我要回去。”早晨他嘟囔道,但立刻知道这样发脾气只是虚张声势:即使想要返回,也不会找到路;野猪和野狼会在夜里出现。荆豆虽然刮伤皮肤使他流血,但他知道,只要他顺从神意就能受到保护,因为在漆黑的树林里,他一次也没有被断裂的树枝刺伤头脸,一次也没有被树根绊倒。
色彩不知来自何处,逐渐明亮,光芒四射。翅膀在飞行后轻轻合拢的声音,红艳艳的天堂鸟,黄胸脯的鸟,绿色的鸟。一道道拱门渐渐隐入四周的景物,浅褐色和粉红色的光掠过花饰的大理石地面。阳光像天空中的一枚枚利箭。
于是,他心烦气躁地继续往前走。寒霜染白了树木和青草,每天早晨太阳出来一小时后便会消散。圣塞巴斯日到了,接着是圣菲尼安日、圣露西日、圣阿蒙日。别的年份这些日子的天气都不一样,然而在迈克尔的旅途中始终没有下雨。他砸开坚果,寻找有水可以长出水芹和野欧芹的地方。圣托马斯日那天,他想起路加讲过,托马斯把手指放在伤口上,暴露了内心的疑虑,痛苦得大喊起来,遭到救世主的责备。“我只是不能明白。”迈克尔恳切地说,又一次乞求能够得到宽恕。
他仍然站在高于其他岩石的崖壁上,每天傍晚都更加确信地感知这一点。在这里这么长时间,他没有看见一个人,只对上帝和自己说话,对走兽、飞鸟,跟神奇降临的蝴蝶说话,偶尔也对一只昆虫说话。他想象中虚构的那些东西,并没有形成异乡人的情绪,乡愁总是被抑制着。这个傍晚,他做了晚饭,吃完,很高兴自己割了铺屋顶的草皮,并趁着天晴把它们铺好。这是一种满足,他带着这种满足躺下休息。
黑夜降临时,他经常不休息,继续往前走,有时甚至不吃东西。走路的力气一直有,但感到脑袋轻飘飘的,一边走一边揣摩自己的一生,怀疑是不是浪费了他在大地上获赠的时间。他在一座大房子前叫门,被领了进去,得到温暖和食物。房子的女主人走到厨房去给他倒酒,问他来的路上有没有看见獾和狐狸。他说看见了。她乌黑的头发和脸上橄榄色的皮肤,一度使他想起了芙德拉,那天夜里,他躺在从未享受过的那么舒适的床上,想起了年少时的朋友:她的皮肤现在应该变得粗糙,起了皱纹,双手也因为一辈子的劳作而嵌了污垢。内心的怒气更强烈了,他不再忏悔。凭什么芙德拉要给另一个男人生儿育女,凭什么她要属于别人,而他被迫离她而去?这些抑郁的思绪令他感到害怕,似乎接近于疯狂。自从这些神圣的梦境第一次出现之后,是不是就有某种愚蠢的念头在控制他,使他执迷不悟?他是不是被领进了卡塔尔说的那种魔怔舞?卡塔尔肯定会这么说,狄亚玛也会,还有伊恩。他们会争执,表示关心,还有比奥卡兄弟也会发表智慧的见解。然而,孤零零地迷失在这荒郊野外,只有一种怨恨不停地纠缠他,一个奥秘不断地嘲弄他,把五十九岁的他变成了一个脾气暴躁的孩子。
圣母第二次来找他时以穆塔的形象出现,而不像以前几乎跟他的母亲相似。第二次的时候,他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的生活又遭到了毁坏。现在他明白了。他在修道院里学会了虔诚,训练了耐心,同伴们的天赋使他感到谦卑,他们的友谊给予他力量。而在孤独中,他离上帝更近。
早晨在那座房子里做了弥撒,他吃早饭时,女主人走了过来。
他们能否看见他,就像他仍能看见他们一样呢?——看见他褴褛的衣衫,已经消失的剃度,修剪得差强人意的胡子,赤裸的双脚?他们能否想象岩石床板高处石头上刮出的那个十字架?他们能否在脑海里听见海浪的声音,听见他拖着海藻翻越岩石走向菜园子时海鸥的鸣叫?他们能否猜到,他仍然在心中造访杂树林后的那个小池塘,在想象中注视一段经文得到装饰,科洛南用笔捕获那些动物,有鱼,有鸟,还有蛇盘绕在一个个字母上?
“如果没必要的话,就别急着走。一年里的这些日子,我们可不希望看到你露宿荒郊野外。”
在这样静谧的夜晚,迈克尔仿佛经常能听见修道院里祈祷的钟声,虽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他在修道院的时候,逐渐喜欢上了那种秩序和清规戒律,那几个简单的消遣方式,喜欢有人作伴的感觉。晨曦的光,从回廊一直照到牧场上高高的十字架,夜晚点亮的灯盏,咏唱的诗篇,做弥撒的喃喃声——他怀念所有这些,直至今日。路加兄弟熟悉那些圣人,经常讲他们的故事:圣麦利图斯不肯把圣餐递给国王的儿子,狼和熊对圣马西安言听计从,圣西米恩在柱子上鞭笞自己。科洛南和穆塔在斗室里装饰《圣经》,调墨水,削笔。伊翁的眼神懒洋洋的,伯纳德胖得像个水桶,菲坦面颊粉嫩嫩的,性情快活。狄阿玛德个头最高,康奈最善交谈,托马斯忘性最大,卡萨尔最讲究实际。“千万别把你的那块玻璃弄丢了。”告别时卡萨尔提醒他,“一定要有生火的东西。”
留下来,待到圣斯蒂芬日吧,她热情地劝道,笑容里带着淡淡的忧伤。她是个寡妇,他在厨房里听说了。
暮色降临,修葺屋顶的工作完成了,迈克尔爬到小岛最高的石崖上,眺望陆地的悬崖峭壁,很久以前,他就是从那里趟水过来的,带的东西顶在头上。他从天空预测明天的天气,仍是晴天。几道可怜的残云并不能妨碍太阳落山后留下的琥珀色云霞。大海像湖泊一样平静如镜。
虽然没有明说,但他们会给他衣服穿,会把那件旧得看不出原样的衣服烧掉。关于自己的情况,他一个字也没有告诉他们;他们也没有问。
迈克尔存了一些海盐,夏天用来腌制抓到的鱼。他从修道院带来的种子长出谷粒,一年年地继续繁殖。岛上有越橘果,有他呵护和开拓的荨麻地,有毛茸茸的海藻在阳光下成熟,有永不枯竭的泉水,有也是从修道院带来的草根长出的草药。“找寻孤独。”圣母第二次发出指示,那时他已在修道院十七年了,这又一次像是一种惩罚,跟芙德拉流泪的那个早晨一样。
“欢迎你住在我的家里,”他听见对方又一次邀请,“天气会变得很恶劣。”
芙德拉的手臂被蜇,他用酸模草的叶子给她止痛。她害怕果园里的野鹅,他领着她躲开,她很快就什么也不怕了。她现在多半已经结婚,有了孩子和孙儿孙女,多年前的那段友谊已被忘却:他接受了这点。母亲该有八十了,父亲还要更年迈一些。也许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这是更有可能的。
留下来将是愉快的。厨房的炉火边有床。前一天晚上他看见她给牛排调味;他看见冷藏间里挂着鸡鸭,罐子里装着水果。
迈克尔把他割的第一批枯瘠的草皮从岛的另一边搬来。整个上午,他来回许多趟,最后在棚子旁边垒起一个草垛。他把草皮搬到屋顶上码好,在两个和缓的斜面上六个一行,排了十二行,并用专门留着的长条石板把草皮敲实。棚子的三面,都按他很久以前学会的砌矮墙的方式搭建,把石头摆放成一个角度。第四面是岩石表面自然形成的一个空洞,他铺草皮用的框架是扎紧的树枝,门和门框也是这样做的。
“我不能留下。”他说,摇摇头,并不感到勉强。
“他会考虑到的,”父亲向他保证,那时父亲正值壮年,坚定,自信,“肯定会的。”
他离开那座房子不久,还不出一个小时,郁郁寡欢的情绪就逐渐消失了。他穿着别人给他的那双靴子往前走,突然十分惊讶地——却不知为何——意识到他没有辜负自己,不管是年轻的时候,还是如今上了年纪;他知道这个旅途的终点不是通向死亡。圣母信守自己的预言,没有再来找他,但他仿佛以另一种方式看见了她成为圣母之前的样子。他看见她听到天使报喜时非常惊讶,继而陷入困惑,如同他也经历过的困惑一样。对她来说,那也是一个旅途。对她来说,也曾有过疲惫、恐惧和无情的奥秘。谁能说她就没有过坏脾气呢?
他没有怀疑,只是担心,上帝赋予他的荣誉,有朝一日会意味着农庄的衰败:他是家里的独子。
就像血液重新流动,信念一点点地流了回来,迈克尔又有了第一次意识到能在岛上怪石嶙峋间活下来时的那种感觉。接下来的三天他疲惫地、日夜兼程地赶路,其中有着赎罪的意思;第四天曙光初现时,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上帝为你说话了。”就在那天晚上,父亲发表了不同观点,“他那是在给你荣誉。不要有怀疑,迈克尔。”
修道院在东边的什么地方,面前的这片牧场曾印有他的足迹。再走近些,看到了那座小山,他曾经常在山上看守父亲的羊群。还有那条小溪,岸边长着赤杨树,如今树叶凋零,只剩空枝。山坡上没有牛羊吃草,果园里没有野鹅,山毛榉树下也没有猪在拱土。但是那座小小的石头农舍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在圣彼得日割草皮翻修屋顶时,迈克尔想起了芙德拉的眼泪。他们从小就一起玩耍:在煮饲料的棚屋的泥土地上,在挖泥炭的沼泽地上——驴子耐心地等着人们把它们的驮篮装满,在收割过的玉米地里——她父亲和他父亲,还有他们的母亲,一起搬草垛,她哥哥长大一些后也帮着干。“我不能不去。”芙德拉哭泣时他说,在他们漫步的不远处,一只小鸟用颤音叫了几声,似乎在嘲笑她的忧伤。她从他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他们的友谊结束了。她的生命也结束了,她说。
他走近时没有听见声音,他在院子里站了片刻,环顾四周,那些紧闭的棚屋门扉,那口水井,那个空荡荡的牛栏。脚下草草铺就的石子路面杂草丛生。狗舌草和荨麻在一个墙角默默枯萎。
迈克尔十八岁的时候得知了自己的使命,那是一个梦,说他要离开农庄,把自己贡献给修道院。那时候他对修道院几乎一无所知,只在谈话中听人提过一两次,对它的目的和性质还很模糊。他告诉了芙德拉,自从第一次相互拥抱之后,他便把什么都告诉芙德拉。“哦,你肯定不会愿意的。”芙德拉说,“你老了以后才会去那儿。”她满怀信心地推测,但那双黑眼睛里已经写着悲哀,一根手指缠绕着一缕发丝,这是她不开心时的习惯动作。“梦不过就是一个梦。”当迈克尔再次讲述圣母出现、带来上帝的旨意时,芙德拉徒劳地小声抗议。
他敲敲门,他们开了门却没有认出他。他们给他拿来面包和水,两个老态龙钟的人,如果在别处看见他肯定不会认识。厨房的窗户塞了稻草,不让热气跑走。壁炉里的烟把他们熏得咳嗽。他们的衣服很破旧。
十二月四日到来了,这是圣彼得日。现在黑夜比白天长了,很快狂风暴雨就会占领这片岩石嶙峋的土地。起初,到了冬天,他会在这个季节出现的浓雾中迷路,因为所有熟悉的景物都变了形。如今,他知道不能冒险走出去很远。十二月里,每一个不下雨的日子,每一个寒冷的早晨,每一个群星闪烁的夜晚,都像夏花和蝴蝶一样受欢迎。
“是迈克尔。”她突然说。
季节宣布自己的到来,但对于每一天的日子,迈克尔有一本日历——跟修道院里的一样——他的生活由节日、斋日、苦修日和其他日子构成。在他这座岛上的岩石群中,时间既不是敌人也不是朋友,时间的流逝不过是一个元素,属于大海和海岸,属于他栽种的菜园,属于他搭建的住所,属于海鸥,属于孤独。他感觉到七天里每一天的特点,并让每一天激发的不同感受保持鲜活,他早晨醒来时就知道是哪一天。
父亲已经失明,伸出手,摸索着空气。“迈克尔。”他也说。
迈克尔觉得自己走遍了爱尔兰——这种表达方式在他那非常遥远的过去里经常被使用——来到了爱尔兰最粗糙荒凉的边缘。他很清楚往北还有土地,在他没有去过的西边和东边也有土地,他知道没有一个人能走遍爱尔兰所有的河岸和小径、山峰和平原,能穿过每一座树林,翻过每一道悬崖,走过每一条峡谷。但是这种夸张的表达方式也不是没有道理。对他来说,他的旅途确实像这句话蕴含的意思一样。是非善恶,上帝和魔鬼,都相互纠缠——迈克尔在自己创造的隐居所里苦思冥想。季节变换,他生命中的日子一天天地消失。
他们的脸上有了喜悦,迈克尔从未在任何人的脸上见过这样快乐的神情。岁月从他们身上退去,因为高兴,他们的眼睛里又有了光彩和活力。一根孤零零的蜡烛,为庆祝这个日子而点亮,凝固的烛泪把它固定在壁炉高处的架子上。
一个柔和的秋天就这样过去了,一直都是阳光灿烂,最后的一批蝴蝶到了十二月还在,藏在岩石的缝隙里打盹儿。那些早开花的灌木,花瓣儿迟迟不肯凋零,还要好几个月才会从梗子上掉落。欧石楠正在开花,黄灿灿的荆豆已经偃旗息鼓。迈克尔经常想,蝴蝶竟然飞到他的地盘上,这真是奇迹,是夏季的一个奇观。
他们的田地不会再得到耕种,他不是为这个来的。野鹅不会再在果园里鸣叫,猪也不会再在山毛榉树下刨土。他在对孤独的满足中被打扰了,为了更少,同时也为了更多。他曾经常把他岩石嶙峋的隐居地的那些蝴蝶看成是夏季的天使,如果冬季也有天使,那么他们此刻就在这里,是无形的,看不见的。没有唱诗班的歌声,没有突然的万丈光芒,只有一间呛人的茅屋里因劳作而变形的肢体,一只在空气中茫然摸索的手。然而,肯定是天使编织了这个奥秘,一个天赐的儿子又被馈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