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一位侍者喃喃地说,想要出手相助,把盖伊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不麻烦——假装没发生什么大不了的事。
盖伊又一次幻想和她一起在小海湾里,在水兵酒吧或绿色咖啡屋里,告诉她自己为什么来到岛上,解释贝颂内夫妇的事情,解释他们初次见面时他为什么在餐馆里,告诉她自己怎么跟贝颂内夫妇编了个谎言,并说他们猜出了那是一句假话,但没有关系。
穿蓝色西服的男人醒了,站起来,使劲挤挤眼睛,似乎想清除视线里的障碍,又眨巴着把眼睛睁开。盖伊和侍者扶他穿过餐馆,经过门厅来到电梯前。丢了颜面的姑娘轻声表示感谢,似乎没有勇气提高嗓音。她站起来后看上去更清瘦、更柔弱了。
“不麻烦。”
到了星期天,盖伊就会搭晚间最后一班渡船离岛,他的拜访结束了。她可能走得更早,天一亮就和同伴一起匆匆离去,因为两人都丢了脸。电梯很小,她的肩膀贴在盖伊肩上,但这种接触并不令人尴尬。他感到紧张的情绪蔓延开来,影响了他的心跳,使他嘴里发干。她曾有过那样的恳求,怎么可能这样迅速地离开?那样的恳求,若不是因为你有情我有意,又是从何而来?她被粗野的丈夫撇下,独自坐在桌旁时,受到一个陌生人目光的侵扰,但她没有拒绝。如果她不是像他一样心知肚明,为什么不拒绝呢?他们甚至还未听到对方的声音,就已经有了那份默契。只是直觉,只是一种朦胧的心动,却超过了他们此前所知的一切。
贝颂内夫人没有表示惊讶,接受了盖伊的说法,脸上并未露出会意的微笑。贝颂内先生对这类事情司空见惯,说农舍的钥匙像往常一样留在外面:放在鸽房里。“夫人必须睡她的美容觉。”他补充道,一边挽起了妻子的手臂。
“找到了!”侍者低声说,从男人口袋里掏出这对夫妇房间的钥匙。刚才因为找不到钥匙而有过一阵惊慌。
“我今天散步时跟他们说过话。”这几乎不算撒谎,只是不得不说的一句托辞。说什么都行。
爱就是交谈:杰拉德曾经说过,盖伊直到今晚才理解。他们将坐在岩石上,交谈在两人周围缓缓展开,两个生命互相交织缠绕,如同已经以另一种方式交缠过的那样。十四俱乐部,杰拉德,让—克劳德,让—比埃尔,克莱特,米歇尔,多米尼克,阿德里安,羽毛球比赛后从玛尔索街走到和平咖啡馆,他的母亲,以及所有其他的事情:明天和星期天是不够的。对,肯定是不够的。
盖伊没有让自己的怒气显露出来。他很擅长这点,一向如此。偶尔确实有这样的事,你爱上某人,当时却没有注意到,事后回想起来,却无迹可寻。没关系,因为你知道它的存在,因为你知道曾经有过。
男人被扔到床上后,她给了侍者一张一百法郎的钞票。侍者把房门钥匙放在写字台上。他离开时,似乎并没为盖伊留在房间不走而感到惊讶,也许隐约感觉到了一些情况。盖伊想,一辈子只有一次,命运给了两人这样的机会。“你真是一个游客!”马歇尔有一次这么说,说实在的,他经常有这种感觉,不能完全合群,甚至在母亲身边时也是。当然,跟贝颂内夫妇在一起的时候,他也是一个游客。这些都可以成为交谈的内容:最后什么都可以说。
他又放声大笑,还大声嚷嚷着什么,但盖伊没有听懂,因为男人说的是英语或德语,声音含含糊糊,很难分辨。他一屁股坐在先前坐的椅子上,碰撞出一片噪音。他把双臂摊在桌布上,把脑袋埋在中间。姑娘说了句什么,但他没有动弹。
“谢谢你。”她用英语说,接着又用法语说了一遍,生怕他听不懂。但他能听懂一点英语,心里猜想他们是美国人还是英国人。床上的男人在打鼾。
“嗨!”男人朝贝颂内夫妇喊道,“嗨!”
“那么,”她打开小酒柜,指着那一排小酒瓶,“请你喝点什么吧。”
就在这时,那个男人摔倒了。他倒在一张没有摆放餐具的桌上,又慢慢从侧面滑落在地。侍者们过去扶他,但他自己挣扎着站了起来。他妻子没有看。现在盖伊已经相信她是他妻子了。
他想说她千万别感到尴尬。他想让她彻底放心,想说刚才楼下发生的事没什么大不了。他想立刻就谈起所有其他的事情,告诉她很多年前他就猜到贝颂内先生是他父亲,而且相信他在里昂信贷银行的职位是靠了贝颂内先生的关系才得到的。他还想告诉她,她们总是什么都不说——只字不提——贝颂内夫人不提她的母亲,她的母亲也不提贝颂内夫人,还有,他早就猜到母亲是贝颂内先生婚前生活中的一个女人。肯定是结婚前。按贝颂内先生的人品,不会做出出轨的事。
“是的,”贝颂内先生说,“谢谢你。”
“哦,那就来杯白兰地吧。”他说。
“谢谢你,盖伊。”贝颂内夫人说,每个这样的夜晚结束时她总是这么说。他做了个手势,账单很快送来了。他签了银行卡。
他们从没说过有朝一日农庄将属于他。所以贝颂内先生经常谈到农庄,而且谈得那么详细,所以贝颂内夫人想重新粉刷一个房间时,特地来问他颜色挑得是否合适。
姑娘朝盖伊微笑,但不是发自内心的笑容,没有丝毫快乐,而是带有一种恳求。她笑是因为整个晚上都意识到他无法把目光从她身上挪开。她真的曾经嫁给这个男人吗?盖伊暗想。他们真的可能是夫妻吗?
盖伊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刹那间,手指轻轻擦过他爱上的这个姑娘的手指。直到今晚他才知道,当你第一次爱上某人时,几分钟,甚至几秒钟之内就能感觉到。
“嗨!”喝醉的男人朝他们的背影喊道,跌跌撞撞地从餐馆那头走过来,撞在桌子和椅子上,向那些并不存在的人道歉。他突然停住,似乎一下子没了精力。他感到迷惑。皱起眉头,晃了晃脑袋。
“你真是太好了。”她说。她坐在小酒柜旁一张低矮的扶手椅里,盖伊坐在写字台边。她抚平膝盖上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她的模样真像个孩子,他想,拂过白色裙料的双手,膝盖的轮廓,高跟鞋里的双脚。她的头发整齐地垂落下来,衬托着五官,他相信从她脸上仍能隐约看出刚才所受的伤害。她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今天白天的天空一样蔚蓝。
喝醉的男人朗声大笑。他朝那些意大利人挥手,笑得更响了,似乎他和他们一起度过了一段有趣的时光。刚才点烟的那人也朝他挥了挥手。
“你们是美国人吗?”他问,小心翼翼地说着英语,把问句从法语翻译成英语。
盖伊目送他们离开,才意识到整个晚上他都在偷看那个跟醉鬼一张桌子的姑娘。特别是她独自坐着的时候,他不停地偷偷看她,无法克制自己。她长得很瘦。他从没见过这么瘦的姑娘。他在谈论让—克劳德、安德里·德勒斯保罗和克莱特的时候,在听贝颂内详细讲述洋葱收成的时候,在跟佩德罗先生握手、被他的笑话逗得哈哈大笑的时候,脑海里却一直幻想跟她一起,在他游泳的小海湾里,或在村里的水兵酒馆和绿色咖啡屋里。他一直在寻找一枚结婚戒指,现在有了。
“是的,美国人。”
“他让我毛骨悚然。”一个意大利人用很高的声音说道,然后他们都站了起来,女人拿起手袋和围巾,一个男人又点燃了一支烟。
气氛尴尬,男人就在旁边,虽然已经睡着。如果他醒来心情肯定不会愉快,但这似乎并没多大关系。只是尴尬。盖伊说:
侍者退到后面,十分审慎周到。贝颂内夫人起初觉得这一幕很有趣,这会儿把目光从那儿移开。他们该走了,她说。
“我以前只来过这家饭店的餐馆,没进过客房。”
男人汗湿的额头和面颊上闪着光。他朝那些意大利人的方向举起酒杯,傻乎乎地微笑。一个意大利人——穿绒面革夹克的男人——不自然地鞠了一躬。
“你不是住在这里?”
穿蓝色西装的男人站起来,又开始东张西望。他扯了扯领带的结,把它松开,伸手进去摸索衬衫的纽扣。他同伴的眼睛望着桌布。她在哭泣吗?盖伊问自己。看她低垂着头,似乎是在哭泣。
“不是。”
“他是鸟类专家。”意大利语那桌有人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餐馆那头传来,“写关于鸟类的书。”
她走到床边,吃力地把男人推得侧过身去。鼾声停止了。
餐桌一张接一张地空了。贝颂内夫人认为很有范儿的侍者端来巧克力和咖啡时,只有少数几张桌子旁还有人——姑娘独自枯坐的那张,用餐者说意大利语的墙角的那张,第三张桌旁的一对夫妇此刻站了起来。穿蓝西装的男人回来了,脚步踉跄,走得很吃力,胡乱地送出抱歉的微笑,似乎没有意识到他绕开的那些椅子上并未坐人。他重重地坐下,又立即站起来,似乎在吸引侍者的注意。一位侍者走上前去,他却挥手叫他离开;他仍然站在那里,把玻璃杯斟满,坐下时液体洒了出来。姑娘倒出咖啡。没有说话。
“我每年都到岛上来,”盖伊说,“贝颂内夫妇有个农庄。”
“哦,我们喜欢游客。”贝颂内夫人评论道,“当然喜欢。”
“就是跟你一起吃饭的人?”
游客们从港口或村里租自行车,在沙滩的小路上骑来骑去。有的当天来回,有的要么住在村民的小客栈里,要么下榻在佩德罗先生的豪华饭店里。岛上允许行驶的车辆只有农用卡车、拖拉机、厢式送货车,以及运送客人的小面包车。为了防火,有树木的地方禁止吸烟。
“是的。”
“有时候真让人讨厌。”贝颂内先生说,他偶尔这样评论到岛上来的游客,“虽然他们带来了一点点活力。”
“我以前没来过这儿。”
香草冰激凌来了,还有芒果汁。冰激凌小球十分优雅地放在黄边的绿盘子里,贝颂内夫人说真舍不得破坏它们。穿蓝西装的男人又一次离开,撇下同伴独自一人。姑娘一动不动地坐着,不再吃任何东西。咖啡给她端来了,但她没有往杯子里倒。侍者给她同伴拿来一套杯子,放在他揉皱的纸巾旁。
“人们觉得这里安静。”
这个夜晚过得轻松愉快,就像在以前的许多个九月里一样。海鲫鱼的味道依然那么鲜美;伴随奶酪的是玻璃杯里的马尔戈葡萄酒。盖伊没能汇报生活中新的恋情,贝颂内夫人感到失望,但克制住了这种情绪。她询问克莱特的情况,后者曾是盖伊的未婚妻,听说克莱特已跟安德里·德勒斯保罗订婚,她努力露出了微笑。贝颂内先生谈到了洋葱的收成,今年因为凛冽的寒风,是他记忆中岛上最冷的一个十一月,寒风突然来袭,肆虐了好几个星期,是一种反季节的密史脱拉风。但收成还是不错。
“对,确实如此。”
“太棒了!”贝颂内夫人看到侍者端着有盖的汤盆过来,兴奋地说道。
她重新坐下时,他们互相交织的目光和在楼下时一样无拘无束,一样坦率和确信。盖伊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种确信和坦率的存在。他怀疑自己曾以为餐馆里朦胧的灯光使她没有注意到他对她痴迷的兴趣,但看到她的笑容,他放心了。他不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但似乎已经无关紧要。他只想知道她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盖伊注意到,那个跟他隔两张桌子的姑娘有了一个同伴。姑娘一袭白衣,浅色的头发,体态纤弱;那个男人身材肥胖,穿一件耀眼的蓝色西装。盖伊刚才就注意到了那个姑娘,曾想,她独自一人竟然占据一张这么显眼的桌子,真是与众不同。
“我们是碰巧过来的,”她说,“来到这个岛上。”
“你们会成为我年头最久的顾客。”他说,握握手便走开了。
“嗯。”
贝颂内夫妇跟他很熟,如今盖伊也是。佩德罗逗留了一会儿,接受称赞,鞠躬表示感谢,详细介绍这个季节的特色,今年的情况特别好,虽然今晚餐馆没有全部坐满。饭店本身客满了,他解释说,只是眼下在港湾停泊的游艇少了。
“请别站起来离开。”
这家酒店的餐馆能看到下面的一片山谷,远处是茂密的树林,这在岛上并不常见。山谷的底部是绿茵茵的草地,上面点缀着一片片夹竹桃,比饭店的海拔低了许多。此刻,在九月的暮色中,山谷一片灰暗,白天的绚丽色彩已经消失。早先给吃午饭的客人遮阳用的白蓝相间的篷子,已经卷了起来,玻璃滑门也关上了,以防蚊子进来。三十张桌子稀稀拉拉地摆放在宽敞的圆形空场里,每张都铺着僵硬的白色桌布,有两张今晚没有客人。自从盖伊和贝颂内夫妇在这家餐馆吃饭时起,佩德罗先生就是饭店的老板,此刻他正在做每晚的例行巡视,在每张桌子旁站一站,做个自我介绍,确保一切都按部就班。
他摇摇头。她露出笑容,他也朝她微笑。他会带她去看岛上的一切,当时机到来时,会告诉她他爱她。他会告诉她,他从未这样爱过一个姑娘,以前那些都只是比较简单的异性相吸。这可能是因为他像米歇尔说过的那样,是一位游客,总是多少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这可能跟他的身世有关,许多事都没有明说,几乎什么都没说过。谁知道呢?盖伊暗自疑惑。谁知道一个人的性格是怎么形成的呢?
“哦,太好了,真的,亲爱的。”
“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这没什么。”
“我叫盖伊。”
“真有范儿!”侍者走向另一张桌子时,贝颂内夫人轻声叹道。接着她又说:“你真好,盖伊,又带我们上这儿来!”
她没有说自己的名字。盖伊很好听,她说,特别是用法语说出来。这个名字用法语说出来很适合他。
海螯虾汤的伴菜上来了,是一位不熟悉的侍者,这个季节的侍者经常是新招的。他把手里的盘子放在三位用餐者方便够到的地方,开始盛汤。他又倒了一些马孔葡萄酒。
“再来点吗?”她问。
盖伊并不反感受到邀请。他喜欢农庄,喜欢岛屿,也喜欢贝颂内夫妇。他迷恋那焦干的土地、山脊和危险的悬崖。灰尘覆盖了植物,巨型仙人掌、村民们装饰自家院墙的紫色或红色牵牛花、黑莓灌木和夹竹桃的叶子。灰尘侵袭了丝柏木、欧石南和盖伊从未见其开花的沙漠座莲。只有大石块和小湾里被海水反复冲刷的卵石躲过了灰色的尘埃。只有桉树和悬铃木矗立于灰尘之上。
他几乎一口都没喝。他摇摇头。她探身关上小酒柜的门,里面的灯灭了,刚才它曾透过那排酒瓶照在她纤细的腿肚子上。他们将拥有像贝颂内夫妇那样的婚姻;在农庄里,就像那样。慢慢地,她弯腰脱掉了鞋子。
盖伊说起了十四俱乐部,因为实在想不到别的话题。他总是觉得奇怪,有些话说了,有些话不说,不仅是在这里,不仅是贝颂内夫妇。他母亲对岛上的事从来不问,甚至从来不提贝颂内夫妇,只是在他的童年时代,每年九月中旬会说他又该去看望他们了。一次,他试着告诉母亲,在刚过去的那一年里,贝颂内先生带着工人开垦和耕种了一两公顷土地,在原来矮树丛生的地里种了橄榄树和葡萄,还另外标出几米土地做灌溉之用。母亲没有表露出丝毫的兴趣。“哦,那是因为他们自己没有孩子。”当他询问贝颂内夫妇为什么邀请他去时,母亲总是这样说:“有时候是这样的。”
床上的男人已经张大嘴巴。一条胳膊耷拉下来,手指垂在他们近旁的地毯上。
“还有什么呢?”吃完餐前的开胃点心,她问道。
“盖伊。”她低语道,白色的连衣裙胡乱堆在地上,一只鞋子侧倒着。“我亲爱的。”她轻声说。
贝颂内先生满头白霜,浓密的头发耷拉到前额上,仍然可以看出当年英俊的面容,他妻子也风韵犹存。他们俩都大势已去,岁月的风霜雨雪留下了永远的烙印。然而这种损耗是和缓的:头发花白,但依然浓密,自有一种年老的魅力;贝颂内先生比以前清瘦,这更明显地体现出特有的气质风度;妻子的柔弱配上苗条依旧的身材,更是堪称完美。
面对他不得不扮演的角色,他想要退缩,而她的坚持中有一种急切。现在没有耳语,也没有拥抱了。盖伊本能地知道她没有得到快感。结束时她笑了,一种没有声音的笑,跟她丈夫的笑不同,但仿佛是它的回声。
“后来赚了有十亿。”妻子提醒他。说不定有二十亿,他附和道。知道怎么赚钱的是佩德罗。但你在他餐馆里吃到的每一道菜都物有所值。
房间令人窒息,空气已不新鲜,被熟睡男人的呼吸给熏臭了。她赤裸地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他沉睡的面容,看着他下巴和脖子上刚冒头的胡碴,一道口水从他嘴角挂下来。她碰碰他的肩膀,突然,他睁开了眼睛。她什么也没说,他便又睡去了。对于所有这些——对于刚才发生的事,对于此刻正在发生的事——她的目光重又像个陌生人。毁灭的气氛弥漫在房间里。盖伊意识到了。
“这地方以前很不起眼。”
她转过身,离开丈夫躺着的床,离开盖伊。她给自己倒的酒还没有喝。盖伊注视着她走向房间那头,走进去关上了门。他听见她淋浴的哗哗声。
“这里真让人愉快。”她喃喃地说,把手掌翻过来一会儿,脸上露出了这种时候特有的笑容。盖伊觉得自己被排斥在夫妇俩的交流之外,虽然他们是因为他才上这里来的。片刻的沉默过后,贝颂内先生说:
他开始穿衣服,把自己的衣服跟她的分开。他可以去找她,那尴尬的几分钟已经过去了。明天,他可以说。十点半在绿色咖啡馆,或者十点也行。他带她在岛上转转,带她看看农庄;她会跟他谈到她自己。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淡忘,不可能假装忘记;但随着他们的交谈,随着对话的开始,刚才的事会被排斥在外。
“亲爱的。”贝颂内先生把一只手放在妻子手上,用亲昵的动作让她放心,她忘记不是每年都会升职没有关系。
他把她的连衣裙和内衣都放在一张椅子上,把她的鞋子并排摆在地上。他喝了白兰地,一滴不剩,之所以想喝,是因为那是她给他倒的。然后他敲了敲她关上的门。
“噢。”
她的声音传出来,响亮,粗暴,跟先前不同。
“三年才能升一次呢。”
“我在洗澡呢。你等会儿。”
“你升职了是吗,盖伊?”贝颂内夫人问道。
她说的是英语。盖伊听懂了第一句,但第二句就得想一想,在想的过程中意识到她是对睡觉的男人说话,而他自己应该已经离开了。他想要回答,想要纠正这个误会,却又迟疑了。
贝颂内先生不像妻子听得那么专心,目光在餐馆里扫来扫去,偶尔在一张漂亮的脸蛋上停留一下。有时候他轻声叹息。“你母亲好吗?”盖伊到来的第一天下午,他找了个没人的时候询问,每年都是这么做的。在贝颂内夫人看来,盖伊的母亲似乎并不存在。
“等的时候看看你周围。”她声音里多出来的那些特质中又加上了嘲讽,“为什么不呢?”
“也许一去不回了。我很想他。”
如果她刚才一碰丈夫的肩膀他就完全醒来,她会更满意。如果她的衣服扔得乱糟糟,两个酒杯像刚才那样放着,效果也不错。虽然不是最理想,但也够了。房间目睹了刚才发生的一幕,这印象仍滞留在空气中。
“非洲?”
盖伊离开时,脚步寂然无声地踩在地毯上。他经过床边时看了一眼穿鲜艳蓝色西装的男人,溢出的食物染白了他的一侧翻领,面颊和额头红润润的。他猜想他叫什么名字,她叫什么名字,然后离开了房间。
“杰拉德结婚了,”盖伊说,“让—克劳德去了非洲。”
夜晚的空气寒冷,已是秋天的气息了。盖伊慢慢地走在灰扑扑的小路上,心想不知道贝颂内夫妇是怎么议论的。明天早晨他们可能会提到这件事,但也可能决定不说为好。
“好了,说说吧。”贝颂内夫人说,每次点完了菜,品尝过马孔葡萄酒后,她总是这么说。“好了,说说吧?”她又问了一遍,在餐馆吃饭,可以透露一些盖伊逗留期间没有说出来的消息。
在他游泳的海湾里,海浪轻轻拍打着鹅卵石。他在岩石丛中坐下,猜想自己会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如果告诉,又怎么去说。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可能会说;他们就是这样相互拥有的,而不是他理解的那样。在清冷而皎洁的月光中,他觉得孤独是一种慰藉。
一年一度,当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盖伊会去岛上。一年一度,当他的拜访接近尾声时,会带贝颂内先生和夫人到酒店的餐馆吃饭。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做的,他第一次接到贝颂内夫妇的邀请时是七岁。如今他三十二岁了,不再由母亲安排,从韦微港过来的时候托船夫照料,回去的时候托贝颂内夫人看护。在餐馆吃饭的传统保持了十三年,从农庄开着那辆运洋葱的卡车过来,贝颂内夫人穿着灰色和黑色的衣服,贝颂内先生诙谐地一直不脱掉他那顶船夫帽,直到快要进餐馆时,才摘下来塞进口袋。他们俩点的总是同样的东西:海鲫鱼,盖伊多半也是这样。开胃小菜是海螯虾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