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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上的朋友

两天后的下午,他们又去看那座买下的房子,接待他们的是一个老人,叫维特里奇先生,以前没有见过,他的女儿女婿带他们俩四处看了看。他们可以量尺寸,小声谈论希望做哪些结构上的改变。

柯辽恩感到一丝不安。承认米钦索普暗恋自己会令她沾沾自喜。但若是承认米钦索普从未表白,一切都只是她女性的直觉,则难免会陷于尴尬。是不是她自作多情呢?或者,说得更狠一点,是一个迟暮美人渴望别人的关注?“哦,不会吧。”柯辽恩仿佛听见詹姆斯表示异议,这样一来,暗自发笑的就是他了。还是不提为好,她总是这么想。

“真高兴你们的朋友也喜欢这里。”他们看完后,老人守着托盘上的几杯茶在楼下等他们,说道。

“他只是说他去看过了。”

不住地道歉,还有听上去牵强的解释。真是乱弹琴,詹姆斯含混地嘀咕。

“你是说他跑去那里,莫名其妙地打扰那些人?”

“哦,天哪,绝对不是!似乎米钦索普家族就有烘炉房。他还提到了米钦索普麦芽酒。”

“这完全不像他的风格,但他竟然去了。大概是我把地址告诉他的。他倒是没问。”

花园基本上就是一片荒地,只有几棵灌木。目前的住户是一九六一年搬来的。维特里奇在妻子死后住了进来。他们一边喝茶一边聊着这些,还谈到十大功劳长势喜人,谈到冬石楠。可是柯辽恩和詹姆斯看不到什么石楠,不管是冬石楠还是夏石楠,在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里,砖砌的苗圃间一片荒芜。

“可是,为什么呀?”

“毛脚燕每年都来做窝,但并不令人讨厌,”老人让他们放心,“实际上我真想一直待在这儿。”他点点头,又耸耸肩否定自己的愿望。“可是我们需要离人和事近一些呀。倒不是说这里完全与世隔绝。唉,我真是不想离开啊。”

“那座烘炉房。他去过那儿。嗯,大概到了那附近吧。反正他去看过了。”

“对不起,我们夺人所爱了。”詹姆斯笑着说,再次表示歉意。

“什么?看过什么?”

“哦,天哪,别这么说!我只是说这里是个快乐的地方,希望你们住在这里也快乐。小路尽头有一趟公共汽车定时经过。我跟你们那位朋友说过了,因为他说他不开车。”

“他去看过了。”

“是啊,他大概会来看我们呢。”柯辽恩笑了起来,但她知道米钦索普不是喜欢乡村的人,怀疑他不会经常来访——她注意到詹姆斯也这么想。多年的交往看来已经结束,生活格局发生了改变,友情难以为继。

五天后的早晨,柯辽恩一边倒咖啡,一边等着听清早那通电话的内容。只有米钦索普会在五点到八点间跟他们联系。偶尔还会更早。

“你们的朋友对户外厕所很感兴趣。”

“我们会想念你的。”柯辽恩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像她的一个孩子一样调皮。对方没有反过来说会想念他们。这位两手空空的访客沉默良久。但是他在离开前又说了一通因特网的事。

“你打算跟我们生活在一起?”柯辽恩盯着那张肿胀的脸,但是那双死鱼眼睛也那么呆滞。他解释说他去奈特敦考察一家图书馆,碰巧到了那所烘炉房附近,他的声音跟平常一样毫无生气。

停顿了一会儿,恢复了常态。米钦索普站了起来。“我的祖上也来自苏塞克斯郡。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米钦索普麦芽酒。”

“离那儿不到十五分钟。没什么有趣的东西。白跑一趟,真是恼火,我对自己说。”

“是啊,苏塞克斯郡。”

“你对那个老头提到改造户外厕所?”

“在乡下吗?”

“我喜欢小的生活方式。喜欢小巧紧凑,喜欢周围的东西井井有条。东西用完就扔,从来不存。那一直是我的风格,大家都知道的。”

这会儿的反应不同了。柯辽恩认识米钦索普这么多年,第一次看到他让自己的嘴巴张到表示吃惊的程度,而且没有合上。一双小眼睛气狠狠地瞪着空气。他坐着一动也不动,一只手攥着另一只手,两只手都压在胸口。

“我们没有打算改造户外厕所。”

“我们找到了一座烘炉房。”她亲口说道。

米钦索普没有回答。他摘下眼镜,举得远远的看着。然后又把眼镜戴上,说道:

她听见詹姆斯在传达这个消息,抬头看见它隐隐刺激着米钦索普肥胖的五官,如同他被迫去关注自己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情时那样。

“你们猜我弄到了马多克斯·福德的什么宝贝?还记得马多克斯·福德吧?”

“我们终于可以把房子卖掉了。”

“我们从没谈到过你跟我们生活在一起。”

在柯辽恩的记忆中,他从未与她对视过,他不喜欢与任何人对视;然而她还是知道。好几年了——还有以前,因为她感觉时间还要更长一些——有一些东西直到今天都看似匪夷所思:米钦索普竟然能爱上某人,令人难以置信;他竟然能做得这样神秘,令人难以置信。柯辽恩焚烧她收集的硬纸板,继续不去听他们的谈话,但她又一次猜想他是否意识到她感觉出了他的爱慕。

没法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这句话,有没有微微点头。柯辽恩了解到米钦索普麦芽酒是在马尔斯费德酿造的,但那是很久以前了。十八世纪三十年代,有一两代人酿过麦芽酒。

“我倒不是觉得自己老了。”她突然听见他说,心想他是不是终于明白这家里有人过生日,并说自己的生日是在八月——他以前说过一次。“那个女人在米什科尔茨市。有点儿英国血统。”

“我一直不太感兴趣的。也是碰巧了,突然就看到了那个姓氏。我相信是在洛克的《外省札记》里。”

柯辽恩又坐了下来。谈话声轻了,变成一片模糊的低语,她没往耳朵里去。她对米钦索普没有反感,从来没有;他构不成任何威胁。有时候她甚至认为他并不令人讨厌,只是那么一个存在,一双浅蓝灰色的小眼睛,少年般的头发,看上去像《圣经》里的人。她不明白是怎么知道他爱自己的。

“我们五月份就搬过去。”

他接受了倒给他的葡萄酒,柯辽恩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接着意识到是为了讲述他的这趟旅途和他捞到的宝贝。有人曾经拜访过他的公寓,看见冰箱开着,里面只有孤零零的一瓶牛奶,盘子里放着没煮过的香肠和仍包着锡箔的黄油。米钦索普未婚,似乎从未跟任何人——不管男人或女人——有过所谓的感情关系。这是想当然的推测,但推测得很有把握,而且与已知的事实并不矛盾。

福德的那本书污迹斑斑,卷首的图片也掉了。“得了,你们自己看看吧。才六块五,没想到吧?”

“是匈牙利的某个女人。”米钦索普正在说,“听她的声音,像是罗莎·胡戈沃夫的孙女。”

后来,柯辽恩把一切和盘托出。她听说米钦索普去过苏塞克斯时隐约感到的不安,现在更强烈了。二十多年来,他在一个家里来去自由,像一只不属于这个家的猫,像飞到窗台上的小鸟一样得到热情的招待。难道他把这一切都误会了?柯辽恩认为肯定是这样,孩子们和丈夫所认为的空穴来风,其实是某种既成事实的反映。米钦索普的可笑推断是一个头脑简单者的想当然,是他的麻木不仁造成了头脑简单。她应该这么说的,却发现说不出口。

柯辽恩想知道他有没有发现她把一台黄色咖啡机搬到了房间那头,有没有留意她正在把地上残缺不全的硬纸包装盒收集起来。她清走了壁炉架上的生日贺卡。

她听着家人们的欢笑,等孩子们离开后,她说这件事都怪她,她应该预料到总有一天会发生这种事。

“后来住在阿根廷,至于为什么,还是一个谜。我在网上查了那个名字。”

“当然不能怪你。”

因为午饭时喝了红酒,柯辽恩仍然感到有点儿头晕,面对詹姆斯递来的酒杯,她摇头谢绝,开始整理房间。米钦索普说他逐渐有了一个想法:康拉德跟一个名叫罗莎·胡戈沃夫的女人有通信往来。

“都怪我让他有了这种想法。”

然而,除了他自己之外的任何事或人都不会影响到米钦索普。他的表层很深,即使对他的了解再深入,也得不到比最初印象更多的东西。在网上闲逛是他的爱好,他有时候说。

“不能这么说。”

“柯辽恩过生日。”他说,递给米钦索普一杯干白葡萄酒。

她告诉了丈夫,因为最终不得不说,因为原先无关紧要的事现在变得重要了。她说这是一种误会。她早就知道,却听之任之,纵容了它。

詹姆斯一边倒酒,一边点了点头。他浅色的头发已经毫无特征,而且从前额往后秃了;他穿着浅黄褐色的条绒长裤,格子图案的厚衬衫,浅黄褐色的毛线衣,背有点儿驼了。

“哦,不会这样吧。不会吧。”

“那一路真够戗。换了两次车,一棵树倒在了易明顿的路上。当然啦,我有格罗史密斯的东西要做注解。”

“我一直以为这没什么危险。”

他没有脱掉大衣。有时候他喜欢那样。他坐下了,嘴里仍在说着,说他在那个镇上的禁酒旅馆住了一夜,是那里唯一的一家旅馆。只有他和一个当地书商去谈买卖,而书商只要哈代的书。米钦索普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一边说话,一边擦拭眼镜,又仔细地戴上。

“不会是你自己想多了吧?”

“我就知道它准在那儿。”他对着空气说,一贯如此,不专门对任何人,“两个月前的葬礼,八号处理藏书。他们根本不懂。那么多东西,他们根本不懂。就随便我挑了。”

她不让陡然上升的怒气表现出来。丈夫笑眯眯地看着她,站在他们很快就将永远离开的客厅的窗口。他的笑容是善意的。他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拿她取笑。

暮色转化为夜色。她往炉子里添了些煤,然后把三个窗户的窗帘都拉上了。楼下的客厅门被重重地关上。几分钟后,米钦索普穿着他那件黑色的长大衣站在起居室的门口,手里没拿礼物。

“不,不是我想多了。”

正在打盹儿的柯辽恩受到惊扰,想象着米钦索普已经进了房间,并像她的孩子们那样抱着一个包装艳丽的礼物。这种半梦半醒、不真实的幻觉又持续了一会儿。她仿佛看见自己感激地拥抱米钦索普——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举动——并听见自己为访客带来的礼物而惊呼。

“可怜的大傻瓜。”

米钦索普按门铃的方式很独特,至少在这个家里足以表明是谁来了:短促的一声,比大多数人都短,而且绝不再按第二次。米钦索普知道门铃声每个房间都能听见,如果无人应答,就说明家里没人,尽管有几盏灯亮着。

“是啊。”

她忍住突如其来的一阵忧伤,又想起了一座尚不存在的花园里的四季变换,想起了把星号出版社的所有装备都摆在楼上的房间里。她不再跪着,把后背靠在椅子扶手上,双腿挪到一边,让自己更舒服些。她的眼皮垂了下来。

她没有坦言:在她跟米钦索普最近的这次谈话之后,她为自己的冷漠感到后悔,而且令人不解的是,这几天晚上她竟然梦见他的影子落在烘炉房花园的雪地上,他的影子落在阳光灿烂的草地上,盖着户外厕所的鹅卵石院子的水池里有一个模糊的倒影。他肉乎乎的手掌被咖啡杯暖着,嘴里说个不停,而她在打蛋奶酥,他又回忆起那个给他做岩皮饼的裁缝。

柯辽恩想念她的孩子们。就是因为想念他们,她才考虑买烘炉房,考虑种菜种花。没准儿孩子们也会受到吸引,经常到那里去,会比到伦敦这座房子来的次数频繁,他们会喜欢在乡村避暑,而在肃杀的冬天,树木光秃秃的,褐色的篱笆落光了树叶,他们周末可以在乡间小道上散步。有时候她想念自己的孩子们,希望时间倒退,回到孩子们的喜怒哀乐很容易抚慰的时候,回到孩子们给予她那么多馈赠的时候,那些馈赠是一个丈夫无法给予的,哪怕是最慷慨的丈夫。曾经有过一次流产,詹姆斯和她自己从来不提;活着的几个孩子都不知道。

“真可怕,”她说,“把某个人丢弃。”

孩子们走后,在漫长的黄昏,这座几个孩子在此出生的房子重新变得安静,柯辽恩畅想着这样的前景,心中感到愉悦。她穿着特地为生日午宴买的一条裙子,深浅不同的两种绿色,脖子上系着一条常春藤图案的丝巾。起居室里堆放着她收到的礼物,地上是撕开的硬纸包装盒,四种不同的彩色包装纸等着被折起来,圣诞节的时候可以再用。收到的卡片在壁炉架上。她跪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身边是一个罗塞尔牌的胡椒磨,那个新的黄色咖啡机在她平常坐的扶手椅上,旁边放着马勒的第六交响曲的唱片。无烟燃料的火光把一丝热气投射在她身上。

“我知道。”

柯辽恩已经暗自决定,如果对方不接受,她就想办法多筹些钱,支付对方所要的价格。她的童年时代就是在乡村度过的,她已经在考虑要不要养一条狗——西班牙猎犬——她曾经养过。孩子们都离家后,手头的时间多了起来;她还想再亲手种菜,栽一些芦笋,培育银莲花、铁线莲和菟葵。她本能地知道她会从中得到快乐。

詹姆斯确实知道。她对此心知肚明,因为他们的亲密关系经常使她得以进入他的内心。丢弃某人,这不符合詹姆斯的性格,可是他们凭什么要迁就一个怪人笨拙而自私的想法呢?他们的回忆可以追溯到《苍白的浅影》,以及婚姻中的种种妥协与和解——他们决计要让这婚姻开花结果。她的朋友并不都符合丈夫的品位,反之亦然,还有其他一些分歧,随着时间的流逝都变得不再重要。他们逐渐形成的亲密关系就像生长的树根,不断蔓生,相互盘绕,使两人几乎合为一体。为什么现在会感到尴尬呢?

如今,孩子们自己也成了访客,生病了、恋爱不顺心了才会回来,却经常什么都不说就又走了;或者,他们,三个孩子都是,为了照顾母亲和父亲的感情而回来。二月一个阴雨的周末,他们回来一起吃星期天的午饭,庆祝母亲五十一岁生日,这将是他们在这座房子里最后一次庆生,因为在住了差不多二十五年之后,终于要搬家了。“现在你们都撇下我们走了,”柯辽恩曾说,“我们像两粒老豌豆,一摇哗哗响。”两天前,他们给苏塞克斯郡的一座改建烘炉房报了价。明天就能知道对方是否接受了。

“事情终会变成这样,”她听见詹姆斯说,“日子一天天地过。”

孩子们如今已长大成人——爱搞笑的男孩,两个较小的女孩——他们早就把米钦索普看得像父母家里那些熟悉的家具摆设一样了。像是某件很久以前就在那里的东西,如厅里的纽扣沙发,楼梯墙上那副丑陋的骡子拉车的图画,二楼平台上的那张书桌。在三个孩子的整个生活中,米钦索普都常来常往,有时不请自来,一来就开始讲述他旅途中的某个细节。“哦,上帝,那家伙又来了!”孩子们喊,小时候这么喊,后来大了也这么喊。其实米钦索普不怎么留意他们,似乎都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直到现在,孩子们单独在一起的时候还像以前一样感到纳闷,他怎么一直是父母家一个受欢迎的访客呢?这件事让他们感到迷惑,接着就被打包放到一边,又是一件代沟带来的蹊跷小事。

“他的生活一无所有。”

“我们大概都是别人拿不出手的朋友。”柯辽恩曾说过这么一句,把丈夫和孩子们都逗得哈哈大笑,因为柯辽恩自己是绝对拿得出手的。

她在替他辩护,自己却浑然不觉,接着意识到她以前也这么做过。在得知户外厕所的事之后,他们驱车回家,她提出那个老头可能听错了,他说附近有公共汽车可能只是提供不必要的信息,而不是回答对方的一个问题。孩子总是让人可怜的,柯辽恩发现自己在想,不管是什么样的孩子。

过去,米钦索普的穿着看起来较为普通:那些衣服在年轻人身上几乎毫不显眼——牛仔裤和T恤衫——如今跟长长的花白头发配在一起,就比较扎眼了,似乎它们想要发表某个观点,或传播某种错误思想。跟它们搭配的还有厚厚的毛线衫,胸前一排角质纽扣。

“这是一种不同的爱。”她喃喃地说,斟词酌句。

第二个孩子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柯辽恩走进起居室,听见米钦索普在解释他为什么不能吃牡蛎。他回忆说,在没发现自己不能吃牡蛎之前,曾经吃过几次,差点儿把命送了。接着,仍然顺着他的消化功能这一话题,谈到了小时候有一个裁缝喜欢上了他,每次他去她家玩,裁缝都准备了一些岩皮饼给他吃。岩皮饼倒没什么不良反应,尽管他有一次一口气吃了七个。然后,他改变话题,但表情和语调并没有变,开始讲述他第一次戴眼镜时感到一切都倾斜了——整个房间、路灯、脚下的人行道。这又使他想起有人唱过,“我们看到世界的样子,是上帝让我们看到的样子”。有一次在动物园他眼睁睁地看着一只猩猩逃跑。有一天在街上他认出了已故的鲍里斯·卡洛夫。他经常谈到侍者——上个星期的那个侍者多么娴熟或多么粗心,当时他吃了什么,和谁在一起。陪他一起吃饭的都是生意上的人,在喝汤、吃主菜和布丁时买卖就谈成了。

“不管怎样,这很荒谬。”

米钦索普第一次成为生意上的朋友时,已经有点“婴儿肥”,现在更胖了。挂在脸周围的那圈赘肉白白的。镜片后的眼睛很小,是一种暗蓝灰色。年轻时,他的头发按惯例剪得很短;如今已然变得灰白,那样乱蓬蓬地盖住耳朵,柯辽恩听见她那爱搞笑的儿子说米钦索普活像《新约》里的一个圣徒。米钦索普本人如果听到这话倒不会介意,但可能会回忆起他上学时写过的一篇文章,是关于“最后的晚餐”的,还获了奖。他喜欢别人说到他,即便是贬损的话他也几乎听不出来。

“我们认识他这么长时间,一直在照顾他。无论是我还是你。”

米钦索普基本上只说他自己的事。评论维多利亚时期的某位作者写“l”和“y”时的笔画与众不同,然后把话题扯到自己身上,大谈特谈他写字母时的笔画也是那样或不是那样。听了关于天气的评论或预测,他回忆起有一次在威尼斯寻觅约翰·克劳斯的纸片文字,大雨下了六天,导致运河水位暴涨,他被困在旅馆里,手头没有别的读物,只能把切斯特顿写的勃朗宁传记又看了一遍,其实他第一遍看的时候并不喜欢。如果预报有霜冻,他就回忆自己曾有一次因霜冻而患病。他有个叔叔在风暴中死于非命,被一棵樱桃树的树枝砸中。

“亲爱的,我们可不能陪一个成年男人玩空想。”

许多年前,出版物和其他珍稀善本的生意把米钦索普带到他们身边,他专攻所谓的十九世纪的纸片文字。一个“生意上的朋友”,詹姆斯这么说他,其实这个称呼远不足以概括他。早在孩子们还没出生、祖父母的葬礼还未举行时,米钦索普就定期出现在他们泰晤士河附近的家中,每次来都因为一些特别的纸片文字而兴奋不已,最让他高兴的,是他发现的东西挑战或质疑了学术界公认的观点。不管什么都行,因为不管什么都是特别的,或因为到了米钦索普手里而变得特别。他珍爱地摊出几封支离破碎的信件;只开了个头的狄更斯作品的某章;没有写完、划掉了又重新开始的柯勒律治诗作;一张给裁缝的字条儿;一页账单上的签名。都拿出来让詹姆斯和柯辽恩过目和欣赏。

她又看见了梦中那个影子,从户外厕所穿过院子时,影子在鹅卵石地面上扭曲变形,黑乎乎地投在厨房的地上,挡住了桌面的阳光,桌上摆着她烹调用的东西。做影子很适合他,像他以前当笑料一样合适。

丈夫从事的是出版物和手稿的收藏。同时,他还和柯辽恩一起开办星号出版社,出版当红诗人的作品,中篇小说、短篇故事,偶尔还有某位作家十几二十页的回忆录,而那位作家的地位足以保证收藏者对回忆录的兴趣。他们是在家里做事——伦敦西南部一座乡间的老房子,离泰晤士河不远。参加地方拍卖会,寻觅被遗忘的善本和在世或已故文人的书信。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星号出版社的要求——选择字体和装帧、合适的纸张颜色和重量、邮购业务。每六个月左右,就会出版一本结合了两种生计来源的目录。

“他只是有过这个糊涂心思。”她说。

柯辽恩依旧那么苗条,一双蓝色的大眼睛依旧偶尔露出吃惊的神情。她的美并未消失:精致的五官——古典美的挺直的鼻梁,轮廓精巧的嘴唇——还跟以前没有两样,而那些细密的皱纹也别有一种魅力。她庆幸自己没有嫁给另一个人,并从未想过出轨。她知道——用不着问——丈夫也从未对她不忠。

在五月一个凉爽的早晨,家具一件件地搬到人行道对面的搬家卡车上。卡车的门关上了,工人们开始喝茶。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柯辽恩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屋子,她的三个孩子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然后离开了家,离开了她。现在还有谁会听他说话?还有谁会看着他目中无人地唠叨?还有谁会不想知道他在这次拍卖会上捞到了什么宝贝?还有谁会不想知道他不能吃牡蛎?

敏感处迅速显露出来,火热的激情让位给了天伦之乐和家庭压力——三个孩子逐渐长大,他们的祖父母一天天老去。孩子们又长大了一些,一位祖父进了夕阳红疗养院,一位祖母进了老年关爱中心,家中便平静下来。中年生活的主旋律是互相迁就和让步;婚姻占据优势,并最终获胜。经历了战争,熬过了三伏天的倦怠,如今的爱情似乎比以前更牢靠了。

他们驱车离开时看见了他,但他没有挥手告别,好像已经不认识他们,好像从未认识过他们。“哦,他会去傍上另外的人。”孩子们说,他们每人都是这副腔调。“他不会太在乎你们离开。”她无法猜测他会有多在乎,他的思想会是什么状态,痛苦会在哪里,有多强烈。但痛苦确实存在,她能够感觉到。

婚姻维持得不错,经历了各种风风雨雨,每一个阶段都顺顺当当地过来了。柯辽恩回忆起,新婚的丈夫在他们第一次派对上口无遮拦地抱怨她没有亲手做空心甜饼时,她曾那样大发雷霆,不禁哑然失笑。詹姆斯也曾道歉说,他当时因为咖啡洒在派德布里的《快乐园丁》上就摔门而去,实在做得荒唐;后来在里昂火车站错过晚班列车时他竟然那么不冷静,也很荒唐;还有,工人把瓷砖铺错,他们那样大吵大闹,也是滑稽可笑的。

他们这位拿不出手的朋友不会来了,一次也不会。因为他不开车,因为没有意义,因为太痛苦了。她不知道为什么他不会来,只知道不会。她不知道为什么她感到的怜悯那么强烈,只知道强烈,并知道他空想的爱并不荒谬。

整个夏季都在演《苍白的浅影》时,他们相爱了。托尼·奥兰多唱《大橡树上的黄丝带》时,他们结婚了。如今,这些曲调已成为被淡忘的记忆,几乎无影无踪,他们忘记了普洛克·哈伦、苏西·奎特罗和兄弟情,很久以前就把兴趣转向了勃拉姆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