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不是,不是。麦克泰格先生只是想起你曾经跟德西·考格兰一起发过小册子。”
“我记得你好像说麦克泰格先生——”
他们仍在慢慢朝前走,菲尼控制着速度。
“为什么呢,利亚姆·帕特?就因为他们让你遭了罪?”
“当时我们还是小孩子呢。”利亚姆·帕特说,对方提到这件事令他吃惊。
“我不想找新的工作了。”他说。
“但你们还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听起来好像又是赛马信息,但菲尼说不是。他默默地往前走,利亚姆·帕特对自己说可能是一份新的工作,换一个工头。他思忖着。哈克斯特是最可恶的,但不仅仅是哈克斯特。利亚姆·帕特想家了,他想念那片房子,想念逢人便会跟你打招呼的小镇。来这里后,吃东西一直瞎对付,前一天晚上买来三明治,早上和中午拿它充饥,稍晚些再吃点汉堡和薯条,星期天去鲍勃餐厅吃一顿。来之前没想过这件事——吃什么,星期天怎么打发。有几次做弥撒时看见一个姑娘模样挺可心,每次都见着那个姑娘,面容娴静,头发扎在脑后。可是几星期前,他做完弥撒朝她走去时,她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了。
利亚姆·帕特没听明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谈起他还在兄弟会时候的事情,当时他和德西·考格兰经常把宣传自由的小册子塞进别人的信箱。天一黑就干,不让别人看见。是秘密活动,德西说,有两次他还提到迈克尔·科林斯。
“麦克泰格先生有事找你。”
“麦克泰格先生带话过来了。”菲尼说。
他们在街上慢慢地走,酒吧的人散了,夜晚的空气潮湿而寒冷。黑暗中,菲尼在一盏不亮的路灯下停住脚步。他轻声说道:
“我们要去拜访吗?”
“是的。”
“他请我们喝啤酒。”
“你回家过圣诞节。”
“我们到处发小册子的时候,只是在扮演英雄。”
“再过几个星期,把这个活儿弄完就不干了。”
“你做的这件事被人记住了。”
哈克斯特连给布洛根太太系鞋带都没资格,菲尼说。他以前见过这一套,他说。“他们都一个样儿,孩子。”
利亚姆·帕特从来不知道那些小册子是哪儿来的。德西·考格兰只说是兄弟们印的,但更有可能来自理发师高根,一个年迈的男人,在一九二一年丢了左手的四根手指。利亚姆·帕特经常发现德西从高根家出来,或在理发师招牌下的门口跟高根说话。高根虽然缺了手指,但并不妨碍他给人刮胡子和剪头发。
“他骂我妈妈是人渣。”
“进来吧。”麦克泰格先生给他们打开后门,邀请道,“今天晚上又冷又湿。”
“他们把你们赶了出去。他们折磨了我们整整八个世纪,现在又故伎重演。”
他们又坐在厨房里了。麦克泰格先生递过来黑方卡林啤酒。
“这不是年轻人应该过的生活。”
“你来干这件事吧,利亚姆。”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当年也经常这么想。”
“什么事,麦克泰格先生?”
“这里不适合我。”
“菲尼会把详情告诉你。”
“你干吗要回去,孩子?”
“问题是,我就要回爱尔兰了。”
“我想回去了。”后来有一天晚上在马和马刺酒吧门外碰到菲尼时,他说。他起初以为菲尼抱怨自助洗衣房的遭遇,以及盘子被清洗两遍的事是过于敏感了,但现在觉得那或许是真的。你在一家店里买包香烟,老板娘都不肯跟你聊几分钟,虽然你昨天刚进来过。这个城里唯一的好去处就是酒吧,你可以见到家乡的小伙子,可以轻松地说笑、玩闹一会儿,如果酒吧允许的话,还可以唱唱歌儿。可是深夜打烊之后,你还是一个人。
“我就想到你要回去。‘有一个人要回家了。’我对自己说。菲尼,我是不是说过?”
时间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利亚姆·帕特没有再看见菲尼。他住的那栋房子的另一间屋子又住进了人,但只住了一个周末,之后似乎又只剩他一个人了。在一个星期五,哈克斯特把拉菲提和努南的身份证还给了他们,说他们磨洋工。“如果你愿意就留下。”他对利亚姆·帕特说,利亚姆·帕特意识到工头哈克斯特不愿意他走,因为他充当着他的出气筒。可是没有了朋友,他感到孤单,而且内心总有一种怨恨的情绪在作祟,工头这样对他,使周围陌生人对他的态度也发生了扭曲。
“确实说过,麦克泰格先生。”
那天晚上,利亚姆·帕特不得不走回住处。根本不可能在麦克泰格先生家睡觉。他走了将近两个小时,但夜晚很舒服,他并不介意走路。他把刚才的对话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想起麦克泰格先生那样关心他的生活,仍然感到迷惑不解。他一躺下就睡得很沉,因为太晚了,连衣服都没顾得上脱。
“我是在想,利亚姆,你在回去之前,可以帮我把那件小事做了。就像我们那天晚上商量的那样。”麦克泰格先生说,利亚姆·帕特怀疑那天晚上是不是啤酒喝多了,因为他根本不记得他们商量过什么事情。
“是很清静。”
菲尼打开窗帘一直紧闭的那个房间的门,把东西从地板下拿了出来。他没有开灯,只用手电筒照了照他掀开的地板下面。利亚姆·帕特看见了红色和黑色的电线,以及一个定时器的浅黄色表面。小事一桩,菲尼说着,关掉了手电筒。
“这样你可清静了。”
利亚姆·帕特听见地板被放回原处。他走回房门外的走廊。然后和菲尼一起穿过门厅,上楼回到利亚姆·帕特的房间。
“目前我好像是那里唯一的房客。似乎有几个房客搬走了。”
“把百叶窗拉下来,孩子。”菲尼说。
“我怎么知道呢,小伙子。”
洗脸盆上方的镜子边沿下插着一张利亚姆·帕特母亲的照片,上面是他父亲的一张照片,露在外面的两个角已经卷了起来。他从爱尔兰带来的廉价的褐色手提箱,敞开着放在地板上,从自助洗衣店里取来的衣服堆在里面,还没有分拣整理。这箱子是在埃米特街的拉西店里买的,那是在他向奥德怀尔提出辞职的第二天。
利亚姆·帕特没听明白,但也没说。大概跟那个赛马信息有关吧,他暗想。他问,星期天早晨过来收房租的那个人是谁。
“现在听我说。”菲尼说,在床上坐了下来。
“你有麦克泰格先生罩着呢。”
弹簧发出刺耳的声音。菲尼伸出一只手,按住突然晃动的床头板。“我很高兴看到它。”他说,朝一张卡片偏了偏脑袋,利亚姆·帕特的母亲让利亚姆保证,在外面不管找到什么样的房间,都要把这张卡片摆出来。圣婴耶稣在圣母玛利亚的怀抱里幸福地举起两个胖乎乎的手指。
“把所有的钱都压上吧,利亚姆·帕特。”菲尼建议道,说完便哈哈大笑。他们只待了半个小时,然后顺着原路离开厨房,出门来到后院。在街上,菲尼说:
“我不打算做你们想的那件事。”利亚姆·帕特说。
“那座房子我熟悉。”麦克泰格先生说,却没有作更多的解释。他透露了一个赛马信息,牛顿阿伯特的卡桑德拉之友,第一场。
“是麦克泰格先生把你弄过来的,孩子。”
“当然。”
菲尼皱缩的五官毫无表情。他身上那套牧师般的西装已经不成样子,胳膊肘都磨穿了。一条细得像鞋带一样的领带,从脏兮兮的衬衫领口间挂下来,那个小小的结硬邦邦、亮闪闪的。当他说到是麦克泰格先生把利亚姆·帕特带出来时,眼睛盯着自己的膝盖。利亚姆·帕特说:
“房间?”
“但我是自己过来的。”
“是麦克泰格先生帮你找的。”
菲尼仍在研究蒙住膝盖的黑色裤料,似乎担心那里也被磨破了,他摇了摇头。
利亚姆·帕特说房间不错。菲尼说:
“是麦克泰格先生搞定了这个房间。麦克泰格先生关照着你的生活。‘我喜欢利亚姆·帕特·布洛根那种类型。’这是他的原话,孩子。你和我,我们第一次去看他,他不是第二天一大早八点钟就给我打电话吗?你想知道他那次说了什么吗?”
“房间还好吧?”麦克泰格先生出其不意地问道,“安顿下来了吗?”
“不,不想。”
利亚姆·帕特说还行,可是菲尼轻声否认了这一点。还是老一套,他汇报说,工头百般刁难一个爱尔兰小伙子。麦克泰格先生同情地摆动了一下硕大的方脑袋。他声音粗厚,似乎是从胸腔深处发出来的。是贝尔法斯特人,利亚姆·帕特习惯了他的口音后对自己说,一个城里人。
“‘利亚姆·帕特·布洛根是条好汉。’这是他的原话。”
“干得怎么样啊,利亚姆·帕特?”麦克泰格先生问。
“但我还是不能做你们说的那件事。”
麦克泰格先生领他们走进厨房。他打开两罐啤酒,递给客人一人一罐,自己从冰箱顶上又拿了一罐。是卡林啤酒,黑方。
“听我说,孩子。他们没有你的记录。你只是一个普普通通、回家过圣诞节的爱尔兰小子。你明白我说的话吗,利亚姆·帕特?”
“这位是麦克泰格先生,”菲尼结束了他的介绍,“我们路过这儿。”
“我来这里之前,从没听说过麦克泰格先生。”
“是条硬汉。”他招呼利亚姆·帕特,伸出一只手,拇指边缘有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他是你的朋友,利亚姆·帕特,我也是你的朋友。我是不是一直都够朋友,利亚姆·帕特?”
一个身材肥壮的中年男人站在长方形的光影里,红彤彤的大脸膛上是粗硬的浅色头发。他穿着黑色的毛线衫和长裤。
“绝对是的。”
“这是利亚姆·帕特·布洛根。”菲尼说。
“这就是我想说的。”
他怀疑菲尼是不是喝醉了。他坚持说最好回自己床上睡觉,但菲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他们拐进一条小巷,转到一座房子的后面。菲尼轻轻敲了敲玻璃窗,电视机里的说话声几乎立刻就停止了。房子的后门开了。
“我绝对没有勇气去扔炸弹。”
“你可以在我们去的地方睡觉。绝对没问题,小伙子。”
“是啊,有谁愿意这么做呢?在上帝的土地上,有谁愿意做这样的选择呢,孩子?”菲尼顿了顿。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捂在鼻子下面。在进入利亚姆·帕特的房间之后他第一次正面看着利亚姆。“不会有什么伤害的,孩子。没有生命危险,也不会受伤。不会有那样的事。”
“我还要赶末班车呢。还有十分钟了。”
利亚姆·帕特皱起眉头。他摇摇头,表示仍然迷惑不解。
“咱们去喝一杯吧?”他提议道,利亚姆·帕特感到吃惊,因为他们出来的时候酒吧正在打烊,其他地方应该也关门了。“没问题。”菲尼说,完全不以为意。
“麦克泰格先生不会让任何人流血牺牲。”菲尼继续说道,“一个星期天的晚上。你听懂我的意思了吗?星期天的城里总是一片死寂。但千万别把细节写下来。日期,时间,我跟你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写。”他敲了敲脑袋侧面,“一个字都不能写,只能记在脑子里。”
几天后,利亚姆正跟拉菲提和努南在马和马刺酒吧喝酒,菲尼过来了,然后,他和利亚姆·帕特一起走出了酒吧。
菲尼继续说着。因为房间里没有椅子,利亚姆·帕特坐在地上,背靠墙壁。小事一桩,菲尼又说了一遍。他谈到麦克泰格先生,谈到麦克泰格先生拥有的使命,跟每一位值得尊敬的爱尔兰人的使命一样,离家越远,使命感越强。“明白我的话吗?”菲尼经常这么问,长篇大论里点缀着这样的问句,生怕对方没有理解需要搞清的内容。“乌尔夫·托恩的梦,”他说,“伊萨克·巴特和查尔斯·斯图亚特·巴涅尔的梦。爱德华·菲茨杰拉德勋爵的梦。”这些名字使利亚姆·帕特想起了学生时代的往事,非神职教师里尔丹提问这些人的情况,咬住的胡须遮住了长长的上唇,细条子衣服上沾着一道粉笔灰。“你说的那个菲茨杰拉德也参与了伯爵的流亡吗?”哈西塞有一次问,里尔丹一副倨傲的样子。“杀戮无辜者,”菲尼说,“血腥的星期天。”他谈到谎言和欺骗,谈到虚伪和背信弃义,谈到恃强凌弱,跟哈克斯特的霸道行径没有什么两样。“奥康内尔,”他说,“皮尔斯,迈克尔·科林斯。这些都是好汉,利亚姆·帕特,你会超越他们中间的一位。你会超越三米之高。”
“他是赌马经纪所的。如果你认识麦克泰格就好了。会有好处的,利亚姆·帕特。”
就像一条鱼受到一只蚯蚓的诱惑同时又疑虑难消,利亚姆·帕特被菲尼滔滔不绝的话吸引住了。“上帝啊,你自己也会成为英雄。”当年他们分发小册子时,德西·考格兰有一天晚上这样称赞他。他见过路边纪念英雄生平的十字架,就在几星期前还看过那部电影。他头靠着墙,眼睛盯着菲尼,仿佛看见自己迈着迈克尔·科林斯那样矫健的步伐。菲尼的各种信誓旦旦的保证,以及菲尼举出的这些例子,激励了他,但他还是说道:
利亚姆·帕特摇摇头。他说菲尼已经问过他一次了。“麦克泰格手下有包工队吗?”他问。
“但是,可能会有人经过。”
“你认识麦克泰格吗?”
“不会有人经过的,孩子。之所以选一个星期天的晚上,就是为了确保这一点。只有空荡荡的办公室,大楼里无人看守。绝对没问题。”
“太好了,换个包工队。”
菲尼起身离开床板。他用手示意了一下,利亚姆·帕特站了起来。从现在起到动手的时候,这座房子里除了利亚姆·帕特不会有别人,菲尼说。什么也别写,他又叮嘱道。“你会被审问。警察可能会上火车。或者,他们会在你去的码头上。”
“也许再过两个星期会有机会。”
“那我对他们说什么呢?”
“那,换个包工队呢?”
“就说你是回科克县的家里过圣诞节。就说你根本不知道他们问你的那些事情。从来都不知道。听都没听说过。”
“我没法给你换工作,”菲尼说,“如果可能,我肯定会帮忙。”
“他们会问我认识你吗?他们会问我认识麦克泰格先生吗?”
哈克斯特总是直截了当地说出来。“你给我动点脑子吧。”哈克斯特朝利亚姆·帕特嚷嚷,一旦有什么事不合心意就说爱尔兰的萝卜都比利亚姆有脑子。还有一次他说:“把那该死的小岛拖到大海里去算了。也让他们尝尝厉害。”
“他们不会知道这些名字。如果他们向你打听名字,就说几个你们包工队的人,就说拉菲提和努南,说你在酒吧里听到过的名字。实在没办法了,就说菲尼和麦克泰格。他们不会明白你在说些什么。”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菲尼说,“蠢得像猪一样。他们会写自己的名字吗?你可以看出他们在使劲地想。”
“这些不是你们的名字吗?”
利亚姆·帕特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但人们确实不友好。在包工队里还行,他和拉菲提、努南或菲尼一起出去时也没事。但人们看到你过来时,不笑,不点头,也不说话。他第一次租房的那个房东太太疑神疑鬼,每次他出门时她都守在客厅里,似乎生怕他卷了她的东西逃走。在菲尼帮他找的那个地方,一个并不住在那儿、不知其名的男人,每个星期天早晨过来,你把房钱给他,他给你写一张纸条。从来都不说一句话,利亚姆·帕特经常怀疑他是不是说话有障碍。虽然厨房里有别人的食物,虽然楼梯上、有时候头顶上传来脚步声,但利亚姆·帕特在那里住了几个星期,都没有见到一个别的房客,也没有听见别人的说话声。楼下一个房间的窗帘一直拉得严严的,那窗帘你在外面也看得见,这更增加了房子死气沉沉的气氛。
“凭什么是呢,孩子?”
菲尼探过身,隔着一盘炒肝和土豆。他把声音压得低低的。“我们走后,他们把餐具洗两遍。盘子,杯子,你喝酒的玻璃杯。有一次我在一家自助洗衣店,洗完衣服后把机器让给一个女人,我刚开口,她就说‘谢谢,不用’。”
利亚姆·帕特拒绝做这件事的决心起初并未动摇,但随着菲尼不停地说呀说,那些话在利亚姆·帕特的脑海里变成了画面,他自己始终处于事件的中心,他意识到了一种兴奋。工头哈克斯特不会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哈克斯特看到他还以为他跟以前一样。他买香烟或报纸时不跟他打招呼的那些人,也不会看出有什么两样。这兴奋带有一种力量,带有一种利亚姆·帕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激奋。每天早晨他将揣着这个秘密去工地。他将带着秘密走过大街小巷,以前空无一物的内心藏着一股力量。“你身上有科克人的气质。”菲尼说,在窗帘紧闭的那个房间里,他向利亚姆·帕特交待了任务。
“那是啤酒花酒吧。他们不招待穿工作服的人。”
十六天过去了,被选定的那个星期天还没有到来。那段时间在马和马刺酒吧,利亚姆·帕特想学着菲尼和麦克泰格先生那样说话,用那种轻缓的语调,神神秘秘,字里行间含有某种隐秘的意思。他意识到自己情绪松弛,举手投足有了自信,比以前更容易加入别人的谈话。一天晚上,酒吧女招待朝他抛媚眼,就像多年前在布拉迪酒吧里罗西塔·德鲁迪朝德西·考格兰抛媚眼一样。
“我的意思是,你在呼吸他们的空气,他们要管你收费。利亚姆·帕特,我第一次碰到你的时候,你那两个朋友不是说另一家酒吧不招待你们吗?”
利亚姆·帕特没有再看见菲尼,因为菲尼提醒他不能再见。也没有看见麦克泰格先生。那个男人没来收房租,十六天里,房子里只有利亚姆·帕特一个人。他待在自己屋里,但有时会去掀起那几块锯开的地板,让自己熟悉一下要做的事情,确保运动包里有足够的空间,让计时钟放进去能方便设定。他没有在厨房里生火做饭,因为菲尼说过最好不要。他不太理解,但还是听从了吩咐,把它当成一项命令来接受,不提任何问题。他在屋里沏茶,在面包上抹黄油,在黄油上撒糖霜,打开青豆罐头和汤罐头,不加热就吃。那个选定的星期天要走的路线,他一共走了五趟,像菲尼建议的那样计算时间,渐渐对这条路线了如指掌,能敏感地觉察到可能出现的任何变化。
“你是指扔炸弹之类的事?”
在那个星期天之前的星期六,他收拾好手提箱,把它拎到城市那头尤斯顿火车站的一个储物柜里,这也是听从菲尼的吩咐。回到房子里,他把已经打开的罐头和吃剩的食物收拾起来,装满一个购物袋,扔到了另一条街道的垃圾桶里。第二天,他一点钟在鲍勃餐厅吃了午饭,这是他最后一次在这里吃饭了。这里的人比以前友好了。
“凡是带爱尔兰口音的人。就是那样。”
他最后一次离开住处时,屋里已没有任何属于他的东西了,整座房子里也没有。菲尼叫他用放在楼梯底部做清洁用的飞利浦吸尘器打扫一下房间。菲尼说要彻底打扫,每个表面都不能放过,利亚姆·帕特照办了,他用的是不带吸尘管的小圆刷子。这是为了自我保护。菲尼还建议他最后用纸巾擦擦每个门的把手,以及他可能接触过的所有地方。
“什么意思?”
七点过后,他又练习了一下定时。他想在楼下的房间里抽一根烟,然而没有,因为菲尼说过不能。他拉上运动包的拉链,背着它离开了房子。到了外面,他点上一根烟。
“他们瞧不起我们。”
在去往两条街外的公共汽车站的路上,他把房子的钥匙扔进了一条阴沟,这也是按吩咐行事。当菲尼建议他把家具表面擦拭干净、确保不留下任何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时,利亚姆·帕特似乎觉得麦克泰格先生不会操心这些琐事,麦克泰格先生只对完成任务感兴趣。他来到公共汽车的上层,在后面坐了下来。一对男女在下一站下去了,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
菲尼又一次沉默了。然后他说:
就在这时,利亚姆·帕特开始感到害怕了。在哈克斯特面前占个上风,知道一些哈克斯特不知道的秘密倒是不错,得到酒吧女招待的笑容也不错,但是带着装炸药的运动包坐在公共汽车上,就完全是另一码事了。他坐在地板上,头靠着墙,听菲尼说话时的那股兴奋劲儿,已经荡然无存。麦克泰格先生慧眼识英雄的说法,现在想来已不是那么回事,当他试图想象自己穿着迈克尔·科林斯的风衣,踏着迈克尔·科林斯的步伐时,却已完全想象不出。菲尼说他身上有科克人的气质,这句话听起来也毫无意义。
“太过分了,我恨他。”
他坐在那里,运动包放在地上,用双脚把它夹住。两条手臂突然感到一种倦意,一时间竟以为自己无法把它们举起,试了试,倒也没有问题,但那种倦意仍未消除。片刻之后,他感到一阵恶心,不由得闭上了双眼。
菲尼点点头,然后叹了口气,顿了顿,说确实有这种事。他以前见过,一个凶狠霸道的工头,专门跟某个年轻人过不去。
公共汽车颠簸晃荡着穿过星期天晚上空荡荡的街道,慢慢停靠在汽车站旁,发动机颤动着,利亚姆·帕特放在双膝间的那只手反复伸下去抓运动包的把手,把包放得更平稳些。他想下车,他想三步两步奔下座位旁边的楼梯,不等车停下就跳车而去,把运动包留在车上。虽然不能理解,但他感觉到了:这一切曾经发生过,他的恐惧突如其来,是因为他正在重新经历以前已然经历过的事情。
“回家。”
两个女孩一边闲聊一边走上楼梯,一直走到车的后面。她们咯咯笑着坐了下来,其中一个笑弯了腰,无法控制自己。另一个还在继续说着,也笑得不行,但利亚姆·帕特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售票员过来让她们买票,他走后,她们发现想抽烟却没有打火机。那个笑得特别厉害的坐在里面,紧靠窗户。另一个站起身,问利亚姆·帕特有没有打火机,他递给她一盒火柴,她说:“谢谢。”他因为手在发抖,没有划火柴,但尽管如此,她也肯定看到了。“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那你怎么办呢,利亚姆·帕特?”菲尼在鲍勃餐厅问道,他周末经常跟利亚姆·帕特一起在这里吃饭。
很可能是在做梦。他可能梦见过自己带着包坐在公共汽车上。他可能做完一个梦就把它忘了,经常会有这样的事。他最后一次见到菲尼的那个晚上,就似乎梦见自己在一辆公共汽车上,他想回忆第二天早晨从梦中醒来的情景,却想不起来了。
菲尼带利亚姆·帕特去看赛狗,给他找了个更好的住处,有一次利亚姆·帕特周转不开时还借钱给他,而且没有催他还。时间一星期一星期地过去,如果没有哈克斯特,利亚姆·帕特的生活还算过得不错。“啊,没事,我很好。”星期六打电话回家时,他继续报喜不报忧,仍然不提他跟工头相处中的麻烦。但确实有几次闪过这样的念头:某个星期一早晨,不再等卡车把他接走,他已经受够了。
坐在窗边的女孩扭过头来,似乎听说了利亚姆·帕特递给她朋友一盒火柴,而不是替她划着一根,她们会因为这个记住他的。刚才走近他的那个女孩会记得这个运动包。过了几站,她们俩下车了,还是那个女孩说了句:“开心点哦。”
从那之后,菲尼经常到马和马刺酒吧来逛逛。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他提一些问题,对谈话表露出兴趣,得知了哈克斯特在挑利亚姆·帕特的刺儿。他本人并不认识哈克斯特,他说。拉菲提和努南都向他解释,利亚姆·帕特完全有理由多诉诉苦,要知道,如果哈克斯特想找谁的麻烦,那可不是儿戏。菲尼深感同情,用他特有的方式抿紧嘴巴,厌恶地摇了摇头。拉菲提和努南推断,大概是因为听了这么些事,菲尼对利亚姆·帕特格外友好,超过了对他们俩,在这种情况下这也是公平的。
这不是梦。而是几个月前摊在厨房桌上的那份《考察报》,父亲看着葬礼的报道连连摇头,质问为什么不能让那些人独自忧伤,为什么陌生人们挤在那里抢着搬棺材。“上帝啊!上帝啊!”父亲愤怒地感叹道。
这句感叹得到了大家的共鸣。菲尼说,有一些人来找他,待不了几天就熬不住了。“想妈妈了。”他说,薄薄的嘴唇往后一咧,扯出一个笑容,拉菲提后来说这让他想起一条狗在叫。“一次,有个年轻人连火车都没敢下。”菲尼说。
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那也是一个星期天晚上,另一个小伙子,另一辆公共汽车。利亚姆·帕特努力回忆那个小伙子的名字,但想不起来了。“可怜的冷血英雄。”父亲说。
他和他们三个都握了手,跟拉菲提和努南握手时,那热情劲儿不亚于跟利亚姆·帕特握手。他给他们买了酒,他们想掏钱时,他坚决不让,说绝不能让年轻人买单。他只希望有人作个伴儿,他说,“不然可怜的外乡人怎么混得下去呢?”
另一个德西·考格兰扮演英雄,搞定了一切,联系了另一个高根,联系了那些兄弟,他们排着队出现在葬礼上。另一个哈克斯特被专门挑选出来。另一个菲尼说事后完全来得及去尤斯顿火车站,十点整的火车,没有生命危险,身体也不会受伤。人行道和马路上的碎片残渣被收拢起来,皮肉和骨头,一个钱包的残片在四十米以外。
利亚姆·帕特说还好,几天后,他跟包工队的另外两个爱尔兰小伙子一起,站在一家名叫马和马刺酒吧的吧台那儿,菲尼走了进来。“你干得怎么样?”菲尼作了自我介绍后问道。他五官干巴巴的,黑头发,额头上有个V型发尖。看模样像个神职人员,但他很快申明自己不是牧师。他在一家玻璃厂工作,他说。
大本钟敲响八点时,他下车了,让手里的运动包跟身体保持一点距离,虽然知道这种以防万一的做法毫无意义。双手不再发抖,胃里的难受劲儿也过去了,但他仍然害怕,刚才在公共汽车上开始的那种恐惧,已在他内心扎下了根。
利亚姆·帕特在哈克斯特手下干了六个星期后,那个名叫菲尼的人又找到他,在一个星期天给他打来电话。“混得怎么样?”菲尼问道,“稳定下来了吗,小伙子?”
离大本钟敲响的地方不远处,河上有一座桥。他曾经跟拉菲提和努南走过这座桥,那时他刚来伦敦一个星期,他们以为是往福尔哈姆去,结果完全走错了。此刻,他知道该往哪儿走,但到了河堤上,却不得不停下来等待,因为周围有人,还有一辆辆汽车驶过。当那一刻到来,他把包放在河堤隆起的顶部时,又有一辆车开过,他以为车会停住返回来,车里的人会知道。但车继续往前开,包落进河里,几乎没有溅起水花,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们没有探究为什么,利亚姆·帕特也没有。他们不知道,哈克斯特生活中的种种缺陷,必须有一个替罪羊来弥补——哈克斯特的老婆经常拒绝他自认为合理的卧室权利,这是种马和猎狗的失败。而且,监工的冷嘲热讽,华而不实的建筑师的挑剔,也都需要有人来补偿。哈克斯特是个黑胡子的大块头男人,干起活来像手下的人一样卖命,脱得只剩背心,一条黄铜皮带系住裤子以防滑脱。“这是个什么名字啊?”利亚姆·帕特把名字告诉他时,他这么说,并执意叫他米克。似乎是利亚姆·帕特脸上的雀斑激怒了哈克斯特,他虽然对爱尔兰口音早就熟悉,却硬让自己相信听不懂利亚姆·帕特的话。“哦,典型的爱尔兰人。”哈克斯特总是这么说,即使利亚姆·帕特做了某件聪明的事,比如在泥浆里放几块木板,让手推车在上面走。
奥德怀尔有工作给他干,但必须等到三月份年迈的霍伊尼到了退休年龄。还是操纵搅拌机,给屋顶涂柏油,一天结束后扫扫院子。他会干得很好的,奥德怀尔说。等着瞧吧,谁知道呢,再过一阵,利亚姆·帕特说不定能成为他的得力助手。他没有因为利亚姆·帕特擅自离开了一段时间而耿耿于怀。
从那之后,每过大约四个星期,利亚姆·帕特会在一个星期六晚上打来电话。他们总希望能听到他说打算回来,但他只是说一份活儿干完了,又开始了新的一份,每天早晨等着大卡车来接,从他住的地方开过半个伦敦城。认识德西·考格兰的那个人,像德西·考格兰说的那样给了他这份工作。利亚姆·帕特一到伦敦就给那个名叫菲尼的人打电话,“一位哈克斯特先生正在招年轻人。”菲尼说。在星期六的电话里——每次都是母亲先说,然后父亲再说一两句——利亚姆·帕特没有透露,他向哈克斯特打听学手艺的事时,工头说愿干就干、不干走人,他那儿需要的就是个打杂的。利亚姆·帕特也没有告诉父母,从他到包工队的第一天上午起,哈克斯特就一直跟他作对,在利亚姆·帕特看来根本毫无原因。包工队的工友们说,哈克斯特就喜欢这样跟某人作对。
“管住嘴巴,别乱说。”利亚姆·帕特意外回家的那天晚上,布洛根太太在安静的时候警告丈夫。利亚姆本来可以走他出去时的那条路,途经维克斯福德回来的,却拐了一个大弯,这使他们感到吃惊。“我没有赶上七点钟的火车。”他撒了个谎,布洛根太太知道他没说实话,因为她对自己的孩子有一种直觉。他这次突然回来,可能跟某个女孩子有关,她猜想。但她没有深究。
布洛根太太把卡片放在壁炉架上。她自己也感到孤独,她早就知道,最小的孩子走了,家里肯定冷清。布洛根去了外面的花园,尽量不去想伦敦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利亚姆·帕特跟他妈妈一样任性,布洛根先生想。脾气还不错,就是任性,他俩都是一样的红头发,不过布洛根太太的头发已经变得花白。他曾请求穆内神父找利亚姆·帕特谈谈,但根本没用。
“是啊,不是每个人都合适的。”德西·考格兰在布拉迪酒吧里说。罗西塔现在随时都会有情况,他严阵以待。他从没见过像罗西塔这么容易怀孕的女人,他说。他没有问利亚姆·帕特有没有用到他给的那个电话号码,是不是通过那个电话找到的工作。“恐怕要生十四个才罢休呢。”他说,罗西塔自己就有十一个兄弟姐妹。
还不错,利亚姆·帕特在伦敦待了一星期后,在一张明信片上写道,有一个伙计来自利斯摩,还有一个来自韦斯特米斯郡。他在一个名叫哈克斯特的工头手下,开水泥搅拌机,填地基。他没有在短信上写他感到孤独。工钱是奥德怀尔给的两倍,他在卡片底部挤进这么一句,卡片上的图画是一个近卫兵站在岗亭里。
利亚姆·帕特无论是在家,还是对奥德怀尔,对德西·考格兰,都没有多说什么。老霍伊尼在奥德怀尔手下干完退休前的最后几个月时,日子过得有些沉闷。老霍伊尼一辈子没有长进,一直是个打杂的小工,利亚姆·帕特知道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出息。
“到了那儿就给那人打电话。”他告诉利亚姆·帕特,利亚姆·帕特就把号码记了下来。他一直都崇拜德西,德西追罗西塔·德鲁迪不费吹灰之力,最后把她娶到了手,德西虽然从没摸过曲棍球,却似乎知道比赛结果,他嘴里叼着香烟还能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让你听不清他在说什么,眼睛眯起来强调他要透露的内容绝对是机密。有几个人说德西·考格兰光说不练,但利亚姆·帕特不这么看。
他每天下午顺着蒙特罗斯路往外走,寒冷的季节,凛冽的风像刀子一样吹着他的手和脸。在一月和较为暖和的二月,他每天都走过蒙特罗斯大教堂锈迹斑斑的大门和通往巴里芬的路标,他想到那场葬礼,一些不受欢迎的人出现在葬礼上,有时他仿佛看到那是他自己的葬礼。
德西也住在这片房子中。他是结婚入赘进来的,第二个孩子出生时买了栋房子。德西在兄弟会有一些宏伟的想法,一两杯酒下肚后,那些想法仍然存在。他长篇大论地说起极端共和运动的“那帮小子”和“那些关系”,俨然成了一个操纵全局的人。实际上他的本行是泥瓦匠。
他一辈子都不能告诉别人。永远不能描述那座寂静的房子和麦克泰格先生严肃的面容,或复述菲尼说过的那些话。他永远不能说起公共汽车上的那两个女孩,说起他当时怎么无法划着一根火柴,说起他是怎么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二次尝试。他永远不能说他站在那里,把运动包放在河堤上,包落水时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也不能说他走开时在哭泣,泪水顺着面颊流下来,落在衣服上,他为那个扔炸弹的人哭,那个人险些就是他自己。
利亚姆·帕特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雄心壮志。他只想发挥自己的能力。在基督教兄弟会里,他是班上表现最好的一个。专心听讲,虽然经常听得云里雾里。穆内神父不止一次夸奖他穿着去做弥撒的那件西装——是家里人传给他的,以及他每个星期天都戴的那条领带。“尊重,利亚姆·帕特,”穆内神父总是说,“你的老神父看到这份尊重,看到你把靴子擦亮,感到很受鼓舞呢。”实际上,利亚姆·帕特星期天穿着去做弥撒的不是靴子,而是鞋子,黑颜色的,打着补丁,也是家里人传给他的。鞋子不防潮,但这并不妨碍他下雨天也穿着它们,回家后往鞋里塞一些报纸。“啊,没问题,你挑个工种吧。”利亚姆·帕特问能否学一门手艺时,奥德怀尔说。他什么都想学——铺管子,砌墙,木工,油漆。这些活儿都近在手边,只要他能踏踏实实干好其中一件,就根本用不着跑那么远。私下里,奥德怀尔认为利亚姆·帕特脑子不太够用,干什么都不行,那么,看搅拌机总不会有错吧?“让大搅拌机转起来,让利亚姆·帕特·布洛根站在机器后面。”奥德怀尔在工人们为他盖房的工地上,喜欢说这样的玩笑话。“奥德怀尔就是这个德性。”德西·考格兰轻蔑地说。跟着奥德怀尔干,利亚姆·帕特恐怕只能一辈子翻铲湿水泥了。
他差点儿把包留在公共汽车上,他曾经这么想过。他差点儿冲下楼梯,迅速跳下汽车。但是他在恐惧中找到了一丝残存的勇气,而这跟那个男孩有关:他现在知道了,而且将会记住这种感觉。他是在哀悼那个男孩,他险些就会这样哀悼自己。
德西·考格兰说能帮利亚姆安排妥当。德西·考格兰说,如果不是妻子拖累,而且又怀了孩子,他就自己去了。罗西塔根本动不了窝,根本不可能离开房子五米远,她的母亲就跟他们隔着两户人家。“没问题,你肯定能落下脚来。”德西·考格兰信心满满地预言,“不可能出岔子。”
散步时,坐下来吃饭时,听父母谈话时,哀悼的情绪挥之不去,隐秘,孤单。在布拉迪酒吧,在他帮母亲买东西的小镇店铺里。当他重新为奥德怀尔操纵水泥搅拌机时,当他在严寒酷暑中翻铲湿水泥时。在蒙特罗斯路上,利亚姆·帕特没有迈着迈克尔·科林斯那样的步伐,而是纳闷他在恐惧中如何保留了那点勇气,并祈求他的哀悼永远不要结束。
城里,邓曼韦路有一片灰色房产,他们住在拐角的那座房子里。一直住在那里。布洛根太太在那里生养了六个孩子。布洛根是议会的勤杂工,如今仍在屋后的小花园里种蔬菜,还种了几株金盏花。只有利亚姆·帕特还跟他们一起住在家里,他二十三岁,是最小的孩子,给包工头奥德怀尔打工。当利亚姆·帕特说他打算远离家乡时,他的母亲——父亲也是,却是以另一种方式——感到心烦意乱。“是去科克吗?”母亲问。但利亚姆·帕特心里想的是英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