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内容,你不担心吗?”在野趣公园里,碧娅给他看了剧本里的谋杀片段,他说,“如果你感到担心,就说出来,丫头。”
没想到却是《舞台》帮上了忙。迪基继续说着这件事,碧娅想象着妈妈请他进去。她对自己说,妈妈早晚会告诉他的,在某个星期天。“我们必须告诉迪基。”艾丽丝在过去三个星期里说个不停——说安—玛丽一大早半睡半醒,刚翻开的报纸哗啦啦散落在柜台上,然后把散乱的页张胡乱地叠在一起;说汉斯先生和弹珠游戏;说那个老夫人死去时,笼中的金丝雀仍在歌唱。
她绝不会说的。她没有告诉艾丽丝她梦见垃圾桶顶上的那条狗,在连续镜头中可以看见寄生虫在它的内脏里蠕动。在审片室,外面亮着红灯,她和别人一起坐着,不知道警察在垃圾桶顶上寻找什么,只看着摄像机在狗的内脏上方慢慢移动。她不知道那个老妇人为什么不停地用拐杖敲打窗户,为什么坐在那里不停地敲了又敲。“她是个偷窥者。”剧本里汉斯先生只说了这么一句,这幕混乱的剧情中没有碧娅,漫长的等待使无聊的感觉更加难熬。
“是啊。”
“那个汉斯怎么样?”迪基问。
“这么多年了,”他在街上说,“《舞台》杂志就是她的《圣经》。”
“还好。”碧娅没说自己不喜欢他。她说别人都叫他“汉斯先生”真是好笑。他的剧本里又增加了许多页,先是黄页,第二批是粉红色的。她自己的剧本里没有加页。在去片场或外景的路上,汉斯先生挨着她坐在公共汽车里时,她能看见他剧本边缘露出的颜色。汉斯先生总是坐在她旁边。艾丽丝说,他是想要了解她。
迪基今天没有看见艾丽丝。上个星期天也没见着。他摁响门铃,碧娅通过对讲机跟他说话,他眼巴巴地等艾丽丝,两次都是这样。
“艾丽丝认为他不错?”迪基问。
“我告诉她了。”她又说了一遍。
“是的。”
碧娅点点头,虽然是八月,但走在街上还是有些凉意。她把双手插进大衣口袋,大衣是艾丽丝担心下雨叫她带上的。上上个星期天她就对迪基说过已经把那句话告诉了艾丽丝。
他们都认为他是好人。他们说他很用功,努力上进。“她活着的时候脾气不太好。”他说的是那个老妇人,就在碧娅从沙发上醒来的那个房间里议论她。他说话的时候经常不看你,声音近乎耳语,有时简直听不清。碧娅不知道为什么汉斯先生让她感到紧张,甚至第一天时就有这种感觉,也不明白他在公共汽车里坐在她身旁时,为什么总是用一根手指,一遍遍捋过缝在纯褐色围巾边缘的那个小商标的轮廓。每次旅途结束前,他都把浑浊的双眼从汽车窗户上挪开,手指不再移动。他凝视着她,什么话也不说,起初她以为他在练习角色。她见过他们这么做,反复排练,听对方念台词,然而公共汽车里似乎不是排练的地方。那个带沙发的房间在他家里,老妇人死亡那出戏之后,他带她过去,沙发很旧,已经凹陷了,窗台上有两个空牛奶瓶,窗台底下的地板上有猫屎。他们反复表演她醒来的那一幕,争取演得恰到好处。
“上次你把我说的话告诉艾丽丝了吧,比西?你说我夸她了不起了吧?”
“今天去看电影吧?”迪基提议道,“《火树银花》又上映了。”在电影院里,碧娅听着歌,尽量不去想明天又是乏味难耐,不去想公共汽车里汉斯先生让她感到紧张。他跪在沙发旁请求她原谅时,她尽量不去看他扁平额头上的汗水。在公共汽车里,或当他一言不发凝视自己时,她尽量不去听他说的那些她听不清楚的话。
“挺好的。”碧娅说。进训练大厅的第一天已经过去三个星期了,如今训练大厅早就被丢到了后面。他们挪到了片场的布景里,还有几天出去拍外景。
“太棒了,不是吗?”朱迪·加兰最后一次唱歌,银幕上出现“全剧终”的字样时,迪基说。“我还有几个十字面包呢。”到了街上他又说,其实这天不是复活节,十字面包不合时宜。在他的卧室兼起居室里,他们把十字面包烤了烤,因为已经有点不新鲜了。他们蹲在地上,每人拿一把叉子,拨弄着电炉格栅上的面包。
迪基的褐色夹克衫靠近她这边的口袋需要补补了,就在她看过去正好跟她眼睛齐平的地方。跟两星期前的那个星期天她最近一次看见时相比,它破得更厉害了。他没能力收拾自己的衣服,艾丽丝说。
卧室兼起居室里很暖和,迪基的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他的床在斜窗底下,窗帘挂下来,使你不知道那里有暖气片。他有几小包果酱,黑莓和草莓,他让她选。
“怎么样啊,比西?”
“还有果酱蛋糕。”他说完笑了起来。其实指的是吃了一半的果酱蛋糕。他留给她的。“艾丽丝今晚有事?”一切都弄完后,他问道,“她是出去了吗?”
“再从头来一次。”碧娅以为排演肯定要结束了时,罗兰德喊道,于是大家又把剧本从头演了一遍。这一天她不像妈妈那么开心。她不知道应该期待什么,就像试镜的时候不知道结果如何。剧本拿到时,艾丽丝说唯一遗憾的是碧娅一直没机会说话。排演葬礼那一幕时,她曾跟安—玛丽提出来过,为了不打扰排戏,她是用口型说的。碧娅觉得安—玛丽长了一张猫脸,但非常漂亮,安—玛丽一直等到葬礼的戏结束,才说碧娅这个角色是无声胜有声。碧娅曾经很高兴自己不用说一句话,但现在忍不住想,如果偶尔能说上一两句也许就不会这么乏味了。
碧娅摇摇头,可是当他们回到公寓,艾丽丝没有请迪基进去。艾丽丝还没有拿定主意,碧娅对自己说。后来,她上床后又把种种迹象回忆了一遍——艾丽丝说她们必须把试镜的事告诉迪基,后来又说了安—玛丽和报纸的事,然后说了金丝雀唱歌的事。可是当碧娅入睡后,梦见的并不是迪基回来了。她梦见在那个窗台有牛奶瓶的房间里,汉斯先生正在给她看他围巾上的那个标签,她嘴里不停地说她得走了。她一次次想从沙发上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
“没事吧,碧娅?”安迪问了几次,碧娅说没事。她想,安迪可能不是因为个子高才显得臃肿的,碧娅先前听见她抱怨自己身材不好。安迪说她正在上减肥课,但似乎没什么效果。训练大厅里这么多人,碧娅最喜欢安迪。
“你想象你是在可怜汉斯先生。”罗兰德在审片室里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碧娅说道。一条腿架在椅子扶手上,他最喜欢这样坐着。碧娅注意到他的耳环是个小十字架,这是她以前没有留意的。“这一段表现的是那种感觉,丫头。”
快到傍晚时,排演葬礼那出戏:牧师的话语被响亮地说出,送葬者们站在地板上用粉笔画出的长方形周围,那个扮演死者的老妇人在玩《每日电讯报》上的纵横填字游戏。葬礼结束后,头发毛卷卷的男孩负责教碧娅和汉斯先生玩弹珠游戏。
屏幕上,是昨天拍摄的汉斯先生从葬礼上离开的镜头,他一直往前走,穿过河边的街道和储气罐。突然,他的五官充斥了整个屏幕,看上去触目惊心,瘦削的面颊上泪光闪闪。
从她们一进训练大厅艾丽丝就很高兴:碧娅看得出来。艾丽丝对一切都记得很清楚,碧娅听见她告诉那个无家可归的女人,后来又告诉报刊经销商的女儿安—玛丽。影视圈的八卦,等待上场时手里编织的毛活儿,以及碰到不顺心的事就弄根香烟吞云吐雾:艾丽丝回到了她如鱼得水的地方,回到了她理应交往的朋友们中间。
“这里要表现的是怜悯。”罗兰德说。
但她并不能完全理解。剧本里说汉斯先生跟她一起玩弹珠游戏,碧娅认识的人里没有一个玩过这种游戏或对它有任何兴趣。“那是一个非常孤独的男人。”艾丽丝说,但是碧娅觉得一个孤独的男人不去酒吧或台球厅,却在停车场里陪一个孩子玩弹珠,真是奇怪。在剧本里,她自己也是孤独的。“挂钥匙的小姑娘”,汉斯先生这样叫她,因为家里总是没人给她开门。剧本里写到,那个老太太有着整齐的白头发,拄着拐棍,因为不拄拐棍就没法走路。
碧娅想要忘记汉斯先生哭泣的脸,虽然屏幕上已经一片空白,但那张脸在她眼前挥之不去。眼泪流到了他的嘴角,泪珠受到了阻碍,有的渗进下巴的细纹里。
被谋杀的是那个头发染成红色的女人。在训练大厅里,她用鲜红色的唇彩和染红的头发掩饰自己的衰老。汉斯先生在酸奶盒里下毒,每星期三和星期五,那些酸奶都和女人的牛奶一起送到。这些剧情艾丽丝都解释过,碧娅听着训练大厅里的说话声,对剧情有了更清楚的了解。
“就像一只可怜的受了伤的小鸟。”罗兰德说,“一只断了翅膀的燕子。你为它感到可怜,因为别的燕子飞得快,能抢到面包屑。这下你明白了吧,碧娅?”
“从头再来。”罗兰德喊道,训练大厅里安静下来。然后人们开始说话。
母亲严厉地看着她,使她想到了燕子圆溜溜的凝视的眼睛。碧娅知道艾丽丝之所以目光严厉,是不许她说自己不喜欢羽毛。正因为她讨厌羽毛,她们从来不把面包屑撒出去喂鸟。那次在特拉法加广场,鸽子纷纷扑来的阵势特别吓人,翅膀直接撞到你的脸上。“再也不来了,”迪基保证道,“你把坚果送给那边的那个小男孩吧。”可是就连这她也不愿意。她一分钟也不想再把坚果拿在手里了。
碧娅注视着剧本一页页翻过,有些上面用圆珠笔做了标记。她翻着自己手里的剧本,找到第十四页,那是她出场的地方,虽然在整个剧本里她都没有说话。“我是汉斯先生。”过来坐在她旁边那张椅子里的男人自我介绍道,说的是他所演角色的名字。他身材又瘦又长,扁扁的额头下有一双混浊的眼睛,灰西装上有些污点,领带在看着怪别扭的领圈下打了个紧紧的结。“你已经穿上角色的衣服了。”碧娅听见安迪对男人说。
“我们来试试吧?”罗兰德说,“感觉一下同情?”
“你好,碧娅。”他们都在训练大厅的长搁板桌旁坐定后,那个名叫罗兰德的男人说,这次总算把她的名字弄对了。穿深蓝色运动衫的姑娘的纸板夹上连着对讲机,还别着一个“安迪”字样的徽章。一个头发毛卷卷的男孩在分饼干和纸杯咖啡。“伦敦最棒的咖啡。”他不停地说,偶尔某人会大笑起来。
碧娅开始点头。“他为什么要谋杀她呢?”她问,心里一直弄不明白这件事。
只要有任何借口,迪基就会回来。他说自己欣喜若狂,是因为这是一个机会,有可能改变一切。碧娅两星期见他一次,下次见他是一星期后的星期天,他说他等不及了。
“因为他觉得友情即将逝去。”罗兰德把腿从椅子的扶手上甩下来,“因为老妇人完全误解了他。明白了吗,丫头?”
他是个大块头,笨手笨脚,经常打翻东西。他另外还有个孩子,皮肤黑黑的,也不跟他住在一起。“你告诉亲爱的好样儿的艾丽丝。”他在电话里说,该表扬的时候就表扬,因为他知道艾丽丝为此努力了许多年。“你不会忘记此时此刻的,是吗,丫头?”
碧娅说明白了,因为说别的似乎没什么意义。她曾经问过艾丽丝,垃圾桶顶上那条狗的尸体跟剧情有什么关系,狗是不是属于那个老妇人,艾丽丝说等影片剪辑完她们就能看懂了,她们就能明白安—玛丽整理报纸跟剧情有什么关系,还有在路灯旁垃圾箱里翻找剩菜剩饭的那个无家可归的女人,修整人行道的工人们,以及那个开褐红色汽车的男人。艾丽丝说,这些场景都不是按顺序拍摄的,所以理解起来比较困难。被投毒的那种酸奶是香蕉和番石榴味的,碧娅对自己说,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吃香蕉和番石榴味的酸奶了。一天早晨在公共汽车里,汉斯先生问她的校服是什么颜色,听他这么一问,她顿时紧张起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其实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问题。她想站起来,想换一个座位,可是在公共汽车里走动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她不愿意那样。“只是假装一下,”另一天汉斯先生说,“只是假装一下,碧娅。”他这么说话真奇怪,那些话她早就知道了,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因为汉斯先生的声音那么低。
他愿意碧娅叫他迪基,因为碧娅称艾丽丝为艾丽丝;他说喜欢这个称呼里的暖意。“还记得我们住在旅馆里的那次吗?”他曾带她到布莱顿住过一晚,便经常向她提起这事。“还记得我们那天目睹了那场车祸吗?那辆车开得太快了。还记得第一次去野趣公园吗?”
有一次公共汽车停下后,大家都下了车,碧娅和艾丽丝一起走向外景,她特别想说自己害怕汉斯先生,而且差点儿就说出了口。她刚开了个头,还好艾丽丝没有在听。碧娅立刻意识到幸亏如此。不然一切就都毁了。
碧娅听着她们的谈话,因为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她打电话把消息告诉迪基时,迪基说他欣喜若狂,碧娅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你替我向艾丽丝说一声好样的。”他说,碧娅便立刻想象迪基回到公寓,拎着那两个旧箱子不期而至——她有时会这么幻想。“哎呀,真是没想到啊!”他在电话里不停地说,“哎呀,真没想到!”
“这次加油啦,丫头。”最后一天拍最后一个镜头时,罗兰德说。头发毛卷卷的男孩报出镜头编号,切下场记板,碧娅便听见摄像机轻微的嗡嗡声。在喝咖啡休息前他们已经排练过这一幕,后来又练了练,罗兰德把那番关于同情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只能把头发剪掉了。”
这个镜头碧娅并不能比排练时演得更好。“停!”头发毛卷卷的男孩不停地喊,罗兰德走到布景里,又跟碧娅说了说戏,艾丽丝也过来了,是罗兰德叫她来的。“对不起。”碧娅不停地说。
“应该让父亲知道。当父亲的都应该知道。”
最后,负责化妆的姑娘来了。她们给她弄了假眼泪,摄像师说这样好多了。灯光师变换了灯光,效果变得柔和许多。
“接到电话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快给迪基打电话。’我说。唉,不管过去怎样,这么做才算说得过去啊。”
“这次我们加油干。”罗兰德说,头发毛卷卷的男孩举起场记板,又报出一个编号。“再来一次。”罗兰德说,碧娅已经记不清拍了多少镜头了。
“孩子会给你争气的。”无家可归的女人预言道。“毫无疑问。”她又补了一句,似乎是为了弥补自己不够热烈的语气。
午饭时间已过了十五分钟,他们才解散,朝餐车走去。艾丽丝面前放着鸡肉沙拉和土豆条,她正向无家可归的女人和警察分局局长回忆她在《Z汽车》里演的角色——当年她自己还是个孩子。碧娅已经听过好几遍,她不喜欢自己拿的甜豆香肠烤点心,便朝四处张望,想在没人注意特别是艾丽丝没发现的情况下把它丢掉。艾丽丝总是说要在餐车把肚子吃得饱饱的,省得回到公寓里再开火做饭。可是身边没有花瓶或消防水桶可以让碧娅把纸餐盘里的东西倒进去。碧娅到了外面,在停车的地方找到了垃圾箱。
“有一阵没来了。”碧娅听见她对那个女人说,对方介绍过她要演那个无家可归的女人。艾丽丝说自己曾有过远大的抱负,可是后来婚姻等等的拖了她的后腿。丈夫曾经六年没活干还不当回事,当然后来又找到了工作。失业成了家常便饭,她没办法,只能委屈着去当个打字员。真是受到了摧残啊,她早就知道会是那样,职场的每个人也都能想象到。
然后,她不想再回餐车那儿了,因为别人会看到她什么都没吃,然后递过来许多她不想吃的东西。碧娅在空荡荡的布景里走来走去,她从来没有独自待在这里过。她从一个房间溜达到另一个房间,心里想着真可惜,很快就都要被拆掉了,其实无家可归的人可以在门廊里睡觉的,哪怕只睡一个晚上。
排演是在一个军事训练大厅里。艾丽丝也得去,她还要去布景所在的片场,还要出外景。她已经专门安排好了休假,碧娅听说她打算休假结束后接着再请病假,不由得感到担心。“我知道这个地方!”第一天上午她们走进训练大厅时,艾丽丝大声说道,兴奋地打量着四周。
“喂。”一个声音说,接着碧娅听见了汉斯先生的脚步声,她知道他是来找她的。
然而,打电话来的正是那个穿深蓝色运动衫的姑娘,她说碧娅得到了那个角色。
那天晚上迪基也去参加晚会了。“你问问你父亲,”艾丽丝说,“这样才说得过去。”迪基立刻说好的好的。
试镜已经结束,碧娅不想再练,但艾丽丝说可以打发时间。于是她们练习了一小时,然后坐在敞开的窗口,听着查默斯街上传来的车流声,看着人来人往,下午的天色终于晴朗起来。“不要失望。”艾丽丝不住地说,五点三刻,电话铃响起的时候,她说这电话可能是任何人打来的。可能是迪基要商量明天的事,也可能是电话局的人,他们经常在星期六的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介绍这个项目那个项目,如果你按他们的要求去做,就让你免费拨打电话。
“时间短,费用低!”罗兰德在讲话中大声感谢剧组人员,大家热烈鼓掌。
“练习一会儿吧?”她们回到公寓,吃过蛤肉羹和沙拉之后,艾丽丝说。
他们都到了拍摄现场——无家可归的女人,安—玛丽,分局局长,老妇人,开褐红色车的男人,一直在修人行道的工人们,搜查垃圾桶顶部的警察,汉斯先生。
碧娅觉得不一定。他们甚至都不会认出她来,那正是她巴不得的。她不懂自己为什么愿意这样,同时又特别渴望为了迪基拿到那个角色。“那么,那是个什么样的故事呢?”迪基在野趣公园问,碧娅说故事里有个女人被谋杀了。
他们围着汉斯先生开玩笑。他们说,这是他的大片,是他的杰作。“我听说过不少关于你的消息。”迪基对他说,碧娅认为其实他并没听说,但迪基一向很讲礼貌。他夹克衫口袋上的裂缝还没补好。那天迪基过来问好时,碧娅亲眼看见艾丽丝注意到了裂缝。
正值七月,温热无风,也不见太阳。碧娅很高兴这一切都发生在暑假快开始的时候,班上没有同学会知道她来参加电视剧的试镜。“如果你得到了那个角色,肯定要告诉同学们的,”艾丽丝曾经说,“万一电视剧播出时他们看见你呢?”
“下一个档期是怎么安排的呀?”分局局长问碧娅,“又挑好了一个角色,是不是?”
“她把名字写下来了。”
“都挑花眼了。”艾丽丝说,但碧娅心存疑虑,迪基问这次是什么呢?是一个小女星在迅速成长,分局局长说。
“你对她说了?真的?”
所有的技术人员和制作人员也都参加了晚会——音效师、摄像师和助理摄像师、布景设计师、女化妆师、女服装师、女场记。他们喝葡萄酒,有白的有红的,还有可口可乐或橘子汁,就着一盘盘冷食。迪基问那个眼镜上挂着链子的大块头女人是谁,艾丽丝说是制片人。“还记得《十号急诊室》的那个制片人吗?”
“那个女孩知道。”
“哦,天哪,别提了!”
“你告诉那个男的了,是吗?你说了你叫什么名字吗?”
音乐响了起来。碧娅给迪基介绍布景:仍留有猫屎的汉斯先生的房间,楼梯,墙上挂着鹿茸的大厅,另一所房子的起居室——老妇人就是在那里用拐棍敲窗户的。“太棒了。”迪基不停地说。布景的一部分已经拆除了,艾丽丝走过去作了解释。
当迪基在野趣公园听到这个消息时,碧娅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曾经有过好消息——艾丽丝在牛奶铺抽奖赢了十五镑,迪基一度又有了工作,艾丽丝的姨妈死了,留下一份遗嘱。牛奶铺抽奖之后的那个星期天,迪基被请了过来,还开了一瓶红酒。“迪基还干着那份工作?”艾丽丝问,没有,他很快就不干了。那份遗嘱只带来一套剖鱼的刀具。尽管如此,每次好消息到来的时候,对迪基和艾丽丝来说似乎一切都孕含着希望,总有一天,好消息再也不会溜走。碧娅经常坚信这点。
安迪和那个头发毛卷卷的男孩端来了葡萄酒和食物。罗兰德用老妇人的拐棍敲敲地面:虽然时间还早,他说,但他必须走了。他们的表现都很棒,他把每个人都夸了一遍。这部片子绝对火爆,家庭主妇必看。
“他听不懂‘碧娅’。”
人们大笑,又是一阵喝彩。罗兰德挥舞拐棍跟大家告别,然后把拐棍递给安迪。他走后,有人把音乐调高了。
“利亚?上帝啊,他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上帝啊!”
趁没人注意,碧娅打开她拿的那个三明治。里面似乎是炒鸡蛋,于是她把它扔进了旁边的一个空纸板箱。她独自站在那里,被那些盆景遮挡着,盆景都收在一张桌上准备送还给“花卉商店”,其中一个盆景上拴着纸片,上面草草写着花店的名字。碧娅能看见迪基、艾丽丝和汉斯先生,音效师似乎在给他们讲故事。故事讲完时,听的人哈哈大笑,艾丽丝笑得最厉害,以她特有的方式仰面大笑。头发毛卷卷的男孩一边继续倒酒,一边向笑声传出的地方望去,自己也笑了起来,然后走过去给他们斟酒。
碧娅摇摇头。他们没要我做动作,她说。那个男人管她叫利亚,她说。
碧娅透过肥厚的绿叶往外张望,注视着正在恳切说话的汉斯先生,迪基在侧耳倾听。片刻之前,艾丽丝曾挽住迪基的胳膊,只挽了一秒钟,因为她的一只高跟鞋突然崴了一下。艾丽丝伸出手抓住迪基,迪基对她微笑,她自己也笑了笑。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正靠近那天下午汉斯先生说“你好”时碧娅所在的地方。
“他们要你做动作了吗?”艾丽丝问,“就像我教你的那样?”
布景的那头,老妇人独自坐着,一根点燃的香烟,半杯葡萄酒。她浓妆艳抹的五官和染得绚丽的头发,看上去一点也不像那个窗边的老妇人,但尽管如此,她还是她。碧娅突然想走过去说她是对的。她想让她知道。她只想让一个人知道。
把试镜的事告诉迪基时,她正和迪基一起在野趣公园灰扑扑的草地上散步,迪基突然就停住了脚步。她把事情告诉了迪基,因为艾丽丝说应该告诉他,下个星期天的计划都安排好了。迪基站住,一动不动,望着远处的树木,然后转过身,低头看着她。那太好了,他说。
“喂,碧娅,”安迪说,“那是你爸爸吗?”
“他们只说了说醒来的那点戏。”碧娅说。
“是的。”
碧娅摇摇头,然后把散落在额头上的头发拂到脑后。咖啡馆名叫“约翰之家”,所有的装饰都是绿色的,碧娅很喜欢,因为绿色是她最钟爱的颜色。她们坐在沿窗而设的长台旁,一个女孩给她们端来了卡布奇诺。
“他看上去很帅。样子很潇洒。”
“他们说喜欢你了吗?”在咖啡馆里艾丽丝问,“他们说什么了吗?”
“是啊。”
碧娅在想迪基。当艾丽丝接了电话,说有一次试镜机会时,碧娅就想到了迪基;从那以后,每次她们排练和通读剧本,迪基都经常出现在她脑海里。因衬衫而起的争吵已经过去了两年,当时艾丽丝说她受够了,迪基拂袖而去,那是前年的夏天,一个星期一。
“但不是这一行的,对吗?不像你妈妈那样?”安迪伸手触摸一片树叶,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抚弄着,“你爸爸没准儿可以跑个龙套。谁说得准呢。”
“我们喝杯咖啡吧。”到了街上,艾丽丝说。
安迪没有拿纸板夹和对讲机,看上去有点落寞,还穿着那件深蓝色运动衫,拍片的六个星期一直没换。她没喝葡萄酒,也没吃任何东西,也可能是因为在减肥。
她们离开时,一对母女正走进来,艾丽丝迅速盯了一眼那个孩子:粗笨,没有别的词可以形容她,头发稀疏,还泛着一种淡淡的灰色。
“你想试试吗,碧娅?你觉得呢?”她自己试过一次,结果不了了之。她干不了表演这一行,虽然一开始是想往那方面发展的。“你不一样。”安迪说。
艾丽丝说可以,一边把碧娅的大衣递给她。他们不说“别给我们打电话”了,那已经成为笑料。但她还记得没有成为笑料前的时光。
“是啊。”
“好了。”穿深蓝色运动衫和牛仔裤的姑娘把碧娅带了回来,说道。“你想现在进来吗?”她邀请那个兔子模样的小孩,那位母亲想陪着进去,她摇了摇头。“如果碧娅试镜成功,”她对艾丽丝说,“今晚我们会给你打电话。五点以后。行吗,五点以后?”
告诉安迪也许更好。她可以说这件事必须保密,她只想让一个人知道。安迪特地过来向她表示友好,不告诉她似乎说不过去。
又进来一对母女,母亲比刚才那个胖子还要年轻,孩子面相粗俗,根本就不合适。大家都喜欢早点来,至少提前半个小时,这次没有问候,没有寒暄,没有笑容。竞争摆到了明面上;艾丽丝心里明显感觉得到,她越来越不喜欢跟她一起待在这间小等候室里的人。
“也许我们后会有期。”安迪说,“反正我是这么希望的。”
艾丽丝可不能算年轻母亲了。她本来不想要孩子,但到了四十岁突然感到恐慌,这恐慌一发不可控制——她自己也坦然承认。当时她在那部医院题材的连续剧里演一个角色,并开始担心自己再也得不到别的角色了。那是在万斯泰德的最后一年。迪基还在路上奔波,推销办公用品。
“好的。”
艾丽丝微微皱起嘴唇,露出她面对陌生人时的笑容。肯定还会有别人。每十五分钟一个,整个上午络绎不绝地到来。她知道这个规定步骤。
“你演得不错。”
“你好。”那位母亲说。
碧娅摇摇头。透过叶子,她看见汉斯先生把手伸出去,伸向她母亲,又伸向迪基。他们朝他微笑,然后他从晚会的人群中穿过去,跨越那些从一个布景房连向另一个布景房的电缆。偶尔他停下来跟人握手或接受拥抱。老妇人抬头看着他大笑,分享一个笑话。
又一个孩子进来等候试镜,陪同的是个身材粗壮的年轻女子,估计也是母亲,艾丽丝觉得她看上去一副不健康的样子。孩子很腼腆,肯定是他们需要的性格,但模样像一只兔子,艾丽丝估计他们不会喜欢,一分钟也不会。碧娅很安静,一直都很安静,但看起来丝毫也不死板。更重要的是,她的牙齿没有长成那兔子样儿。
“我必须告辞了。”安迪吻了吻碧娅,又说了一遍希望后会有期。
碧娅不同,前途不可限量。而且碧娅有天赋,艾丽丝对此确信无疑。总有一天,她会看到碧娅扮演的奥菲利亚,或《拓展训练》里的新婚女子——她自己当年就曾演过这个角色,或《点亮你的夜》里的拉切尔—伊丽莎白。艾丽丝把她知道的一切都教给了碧娅。
“我也希望。”碧娅想告诉安迪。可是安迪如果知道了,她即使想掩饰,也会在脸上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来。她很难不流露,如果有人问她是怎么回事,她难免会在不经意间说漏了嘴。
艾丽丝是碧娅的母亲。她出生时叫艾丽丝·斯特宾,但为了职业的缘故改名为艾丽丝·奥兰多,后来嫁给迪基,又变成了艾丽丝·亚当斯。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试镜了——最后一次是“按摩房的女人”——到了最后一刻他们说她不合适。偶尔在《舞台》杂志上看到某部影片即将开拍,她还会打电话去询问,他们总是答应会考虑她。但从来没给她回过电话。
“干杯。”安迪说。
“不错。”戴耳环的男人说。
无家可归的女人也走了。在布景外面仍然放着摄像机的那个墙角,安—玛丽在和一个警察跳舞。迪基拎起艾丽丝的透明塑料雨衣,等着给艾丽丝穿上。“溜冰的时候见。”头发毛卷卷的男孩冲着汉斯先生的背影喊道,汉斯先生转身朝他挥挥手,便走出了灯火通明的晚会现场。
她走向屋子那头,两张椅子并在一起代表沙发。她在上面躺好,等着拿纸板夹的姑娘说开灯,她说过她会这么做。然后,碧娅的双手举起来挡住眼睛,但动作并不夸张,没有过分修饰,艾丽丝说过千万不能演过头,精妙之处见乾坤。
在火车上,艾丽丝向迪基介绍那些人都是谁,分别在剧中演什么角色,以及那些技术人员的身份。迪基不停地问这问那,让她继续说下去。
碧娅是练习过的,窗帘拉上,屋里一片黑暗。艾丽丝突然打开台灯。碧娅在沙发上醒来,茫然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这就是剧本里标出、他们要让她表演的片段。
这是碧娅第一次乘火车离开片场。以前她总是乘公共汽车往返片场,赶赴外景。火车舒服多了,铁路沿线纷纷后退的房屋亮起了灯,虽然天已经黑了,还有些人待在自家的花园里。有时,火车停在一个郊区火车站,下车的人顺着站台走去,显得很疲惫。“说实在的,我觉得很开心。”迪基说。
“别慌,利亚。”男人说。
他们搭了末班车去查默斯街,然后三个人一起步行回公寓。“进来吧,迪基?”艾丽丝邀请道。
“让我们看看你的本事,好吗,利亚?”戴耳环的男人说,站在他身边一个穿深蓝色运动衫和牛仔裤的姑娘,用一个手指滑过手里的纸板夹,告诉男人她的名字应该是碧娅。
她准备了迪基喜欢吃的麦片粥,放在厨房的桌子上做早饭用。碧娅看见迪基注意到了。
他从小圆镜片后面看着碧娅。碧娅注视着他的目光慢慢扫视她的五官,扫视她的肩膀和胸脯,以及她放在两人之间那张桌上的双手。碧娅九岁,长长的黑头发,一双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梦幻的神情,有时会被误认为忧伤。
“晚安,丫头。”他说,碧娅亲了他一下,也亲了亲艾丽丝,因为艾丽丝说她太累了,就不进屋说晚安了。
“你好,”戴耳环的秃顶男人说,“我叫罗兰德。”
碧娅洗了洗,叠好衣服,刷了牙。她关掉灯,心中猜想今天她的梦会有什么不同,并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哭出声来,生怕在睡意迷糊时把一切都给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