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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士

“那辆车我是从爱尔兰银行的奇恩先生手里买的。你知道奇恩先生吗?”

“那辆车屁股坠坠的绿色莫里斯。你经过时总是拿出一个指示牌朝我们挥动。你还记得吗?像个橘黄色的小蛋黄?”

“当然知道。就是奇恩亲自给我父亲贷款建了那个挤奶场。他是个体面的人。”

“是我那辆旧莫里斯?”

新教徒经常被形容为体面。跟新教徒在一起感觉很踏实,当年大家经常这么说。意思是他们跟人打交道很实诚,不吝啬。银行经理曾是艾尼斯莫拉克的教会委员。

“我们经常背下汽车牌号。其实车不多,一天也就两三辆吧。ZB726。”

“麦克帕特兰神父记得你父亲,还有你母亲。”

“我还记得你们坐在那堵墙上。”

格拉坦想象着麦克帕特兰神父提起他的父母,跟利黑神父讲述过去的事情:那些大房子被烧毁,住户被迫离开,只有教主宅邸逃过一劫。“你要不哪天晚上抽空去看看那个老家伙?”他想象着麦克帕特兰神父催促道,“如果不怕受累的话。”格拉坦的脑海里不断响起老神父那爽快的口气。他想象着神父怀着理解和同情指点助理神父,提醒他别忘了往昔时代的精髓。他说,毕竟他们三个都是神职人员。

“我们几个过去经常在圣诞节聚会。他们回农庄来,后来女孩子们都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不愿意来回奔波了。”

“愿意到花园里散散步吗,神父?”

农庄仍然由继承它的小帕特经营。一个哥哥在美国俄亥俄州的克利夫兰。几个姐姐都走了,嫁到全国各地,有两个在科克郡。

“行啊,那太好了。”

“差不多吧。”

夜幕降临了。两个男人从一条小路走上另一条小路,狗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们走得很慢,格拉坦一一指出那些灌木和花卉。利黑神父像康·托南以前一样,几乎不知道任何植物的名字。

“兄弟姐妹都分散在各地?”他想让谈话继续下去,觉得自己需要这么做。

“康替我把花园打理得像模像样。”

格拉坦猜测堂区神父为什么来。他是看到葬礼上那个孤独的身影才决定来拜访的吗?他是出于怜悯才过来陪伴自己半小时的吗?是不是葬礼过后,两位神父议论说新教牧师的会众所剩无几,恐怕日子有些难过?

“他妻子说都是你教他的。”

“没错,走得不远。”他说。

“哦,一开始当然是。最后他知道的比我还多。他喜爱这个旧花园,可惜后来干不动了。”

“我们都走得不远。”他说,利黑神父点点头,表示理解谈话为什么转到这个方向。

“他在这里干了很长时间。”

“做个伴儿。”格拉坦想到带狗的牧师并不常见。也许偶尔能碰上,但并不经常。他没有这么说,生怕显得突兀。他想起了利黑神父小的时候,是巴里土姆路上那栋白色农舍的利黑家的孩子。他记得有三兄弟,坐在刷成白色的墙头,耷拉着双腿,每次他开车经过都朝他挥手。利黑神父应该是三兄弟中最小的,也是全家最小的,曾经有人告诉过他这点。他们家还有四个女孩。

“没错。”

“你总是有一条狗。我总是想到你在车里带了一条狗。”

“他上你这儿来的那年,差不多就是麦克帕特兰神父开始担任神职的时候。”

“如果没有瓦松,我就要迷路了。”

空气里充斥着夜紫罗兰的香味,还有瓦松在灌木丛里刨土的声音。野兔跑进花园,其中一只正在仓皇逃走。

“那是条了不起的狗。”

“麦克帕特兰神父来自一个农庄,我也是。爱尔兰的许多神父都来自农庄。”

沉默了片刻,利黑神父说:

“现在也是这样,听说。”

“这正是我想说的。”

“原先都是特别单纯的小伙子。”

“啊,是啊,我当然想去。”

“是啊。”

“托南太太也说了同样的话,你们能来太好了。有时候教区居民很难知道你们教堂也会有人想去。”

格拉坦觉得他们似乎在谈别的事情。没有什么是绝对表里如一的,他发现自己这么想着,却不知为何这么想。

葬礼使他感触颇深。那些仪式和程序令人感觉到信心,还有麦克帕特兰神父庄重的话语、利黑神父的声音,以及会众们的反应,都充满信心。两位神父抬起双手赐福时的手势也体现了信心,还有等着领圣餐的长长的队伍,棺材被抬走的阵势,坟墓边的布道。格拉坦当时就想,基础牢固啊,在这里深能体会。油漆过的条凳很难看,耶稣受难图上的人物毫无生气,但你仍能感觉到那种信心和牢固。

“我看,你自己也不一样喽,菲茨莫里斯先生。”

“我很喜欢康。”

格拉坦笑了起来。“哦,我早就知道会遭什么罪。”

“你来参加葬礼真是太好了,菲茨莫里斯先生。”

他们站在花园尽头的带刺铁丝网栅栏旁,眺望远处牧场上的阴影。小母牛还在吃草,但已看不清它们的模样。他们自己也成了黑影,两个穿着黑衣服的人转过身,顺着原路往回走。格拉坦突然醒悟,两位神父似乎不可能如他想的那样说话,老神父不可能怀着同情和理解去指导助理神父。人在幻想时经常会犯错误,于是他又开始琢磨来访者的意图。

他不知道刚才摆弄报纸的动作是否被发现了。他本来是好意,但好意有时候也会构成冒犯。不管离外界远不远,都不可能不知道那位诺伯特的神父在贝尔法斯特娈童二十一年。他已在德里县的麦吉利根监狱服满一个刑期,如今要去都柏林面临七十四起相同的指控。昨天新闻频道一整天都在讲这件事。

“这是座很大的老房子,”利黑神父说,“它一直都是教长府宅,是吗?”

“我习惯了。”

“哦,当初建起来就是做教长府宅的。一七九一年。”

“你肯定会想念康的。”利黑神父顿了顿,又说,“你这里离外界很远。”

“还能再熬些年头。”

格拉坦坐下时往旁边看了一眼,注意到先前放在扶手椅旁那张桌上的《爱尔兰时报》。布莱丹·史密斯神父那张笑嘻嘻的脸曾吸引他的目光,此刻也是如此。神父正被一位神色严峻的侦探拘押。标题是“恋童癖神父被捉拿归案”。他伸手把报纸翻了过去。

“如今许多牧师更喜欢小一些的建筑。”

“他最后年迈体弱,不能再上这儿来,我真想念他。”

“但你自己不是?”

“愿他安息吧。”

“在一个地方待久了就习惯了。”

“唉,可怜的康不在了。”

又到了房子前面,暮色正在让位给夜色,他们站在利黑神父的车旁,沉默在凝聚,寒暄的话题已经说尽。瓦松在碎石路上慢慢溜达过来,耐心地趴在前门的台阶上。利黑神父说:

“啊,不了,不了。不过谢谢你,菲茨莫里斯先生。”

“我从没见过这么安静的地方。”

“喝杯茶吧,神父?”

“什么时候路过,就再过来坐坐,神父。”

在宽敞的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都是旧的,但又没有旧到值钱的程度:几把扶手椅和一张沙发都已破旧,盆景架和摇摇晃晃的小桌子,上面放着书和工艺品,被太阳晒黑的墙纸上挤满了图画和照片,白色大理石壁炉架上是一面污渍斑斑的大镜子,一张牌桌上放着一台打字机。曳地的窗帘——曾经是深浅两种蓝色——如今几乎已经没有颜色了,而且需要修补了。

火柴一划,神父的烟头亮了,烟草的香味弥漫在夜晚的空气中,跟花香融合。

“好像是的。”

“这不容易,我敢说。”利黑神父的脸此刻被黑夜笼罩,只有烟头上的红光在跳动,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真是一个迷人的夜晚,菲茨莫里斯先生,是不是?如今正值酷暑吧?”

“什么不容易,神父?”

“请进,请进。”格拉坦邀请道。堂区神父的握手坚定有力,使你感到其中带着友情。

“我指的是你。”

他说得很随意,似乎习惯于经常来拜访教长府宅,似乎凭长期的经验知道这是一个合适的时机。其实无论是他还是麦克帕特兰神父,以前都从未驾车光临过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

格拉坦觉得以前不能说的话似乎在黑暗中可以说,真相在黑夜里可以活跃,交流在黑夜里变得容易。

葬礼那天傍晚,格拉坦喂了狗,给自己煮好两个鸡蛋,他每晚七点一刻要吃两个蛋,配上烤面包和一壶茶。他听到了汽车声。几分钟后,他打开前门,看见了主持葬礼的两位牧师中年纪较轻的那位。利黑神父微笑着伸出手,说道:“我早就想过来。”

“以前,在爱尔兰的神父是不读《爱尔兰时报》的。这话是麦克帕特兰神父说的。但现在我们也读了。”

葬礼结束后,格拉坦·菲茨莫里斯驱车离开,因刚才听到的话而感到欣慰。他带着狗在花园里散步,花园最近几年衰败了,但还不像找到帮手之前那样疏于管理,他想到那个死去的人,那个已经成为朋友的人。康·托南刚来的时候,不认识月桂树为何物,也不知道金灯藤和美洲茶的名字。得知覆盆子灌木每年秋天都要被砍倒,他非常惊讶。他学会了如何去除玫瑰花上的害虫,什么时候给紫杉树篱剪枝,还知道了秋天的落叶不要烧掉,要让它们烂在地里,肥沃土壤。两个男人聊着琐事:天气,有时会说说一个新政府打算做什么,掂量一下哪些承诺容易兑现,哪些则不得不放弃。在其他方面他们是各自分开的,但那无关紧要。

“我以为也许那张照片——”

“他喜欢去教长府宅。”她说,似乎牧师脸上的表情露出了惊讶,她又说了一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一只手。“哦,真的,菲茨莫里斯先生,真的。”她强调,“最后坏事变成了好事,他经常说。如果没出那次事故,他就不会知道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就不会认识您,先生。”

“那张照片算什么,事情远比它复杂得多。”

星期一,他去参加了葬礼。然后,他退缩到看上去仍然很新的大教堂外面,等着安慰遗孀。他跟她不熟悉;只记得很久以前见过一次。

对方平心静气的口吻令格拉坦感到迷惑。这种口吻后面的亲密更使他惊讶。利黑神父说:

第二天早晨,布拉德肖太太带来了同样的消息。一个体面、安静的男人,她说,在康·托南活着的时候她可没这么说。一个谦卑的男人,毫无怨言地接受了改变他命运的那场灾难。“当然,他在这里不是很开心吗?”她评论道,口气像是盖棺定论。她在水池里洗他们的咖啡杯,把两个托盘收起来。她带来了鸡蛋,她说,母鸡又开始下蛋了。

“那就是我们的结局。”

“那我走了。”

这话说得很轻,格拉坦几乎没有听见,接着利黑神父又说了一遍,使他更加迷惑不解。怎么回事,对方似乎告诉他神父们拥有的信心只是残留的、过时的表面现象?怎么回事,他听神父说话时竟能感受到那份亲密?怎么回事,他被告知在庄严的声音、祝福的双手、圣水和在空中画出的十字后面,存在着虚妄的幻象?很久以前,在艾尼斯莫拉克,在星期天的路边,排着许多边斗车和大大小小的马车,就像如今排在圣母升天大教堂外的那些汽车一样。同样营养充足的感觉,同样基础牢固、不可动摇的感觉。为什么对方似乎在提醒他想起往昔呢?

“啊,我很好,西莫斯,我很好。”

“可是当然——”他想说些什么,却又改变了主意,让这两个词孤零零地悬着,失去意义。他最近经常在报纸上看到,城镇上参加弥撒的人甚至不及前几年那么多了。在城镇里,结婚都懒得办婚礼,忏悔和赎罪也都敷衍了事。他们称之为一种不同的文化,不讲究修行和祈祷,至少不像以前那样讲究。在那个新的文化里,犯罪行为猖獗,孩子们小小年纪就吸毒,老妪遭到强暴,还有谋杀。它是一种瘟疫,也会传染到这个国家,已经传过来了。从事神职的那个快乐的诺伯特男人在报纸的照片上咧嘴微笑,这张照片出现在乡村小店、农舍厨房、木屋梳妆台上,进餐时靠在牛奶壶上,之后他又在电视屏幕上咧嘴微笑。他会不会说他只是伸手去拿了自己应得的东西,是上帝让他这么做的?在那种新的文化里,模仿基督并不能带来多少安慰。

“你一切都好吧,菲茨莫里斯先生?”年轻人跨上车前问道,现在这辆车归他了。这辆车已经传到第三代了,当初也是这样传给他父亲的。

“我经常想起那些岛上的僧侣,”利黑神父说,“在大海上只要看到一英亩土地,就会划船去看看能不能发展成一个教区。”

他沏了茶,端出饼干。他问西莫斯想不想吃个煮鸡蛋,西莫斯说不用了。他们聊了一会儿,后来他倒的茶凉了,被喝下去。西莫斯在给凯利兄弟打工,他们正在菲尼特桥那儿盖两座平房。

“是这样的。”

“我肯定会去的,西莫斯。”

“用僧衣抵挡狂风,抵挡留在身后的东西。麦克帕特兰神父说,他们害怕。麦克帕特兰神父过来吃早饭时,你能看见他的眼圈都是红的。”

“他一天都没说话,菲茨莫里斯先生。然后就结束了。”是他母亲派他过来的,格拉坦很感动,他们竟然还记得他。葬礼星期一举行。

一时间,老神父的形象在格拉坦的脑海中清晰地浮现,黑色的丧服,硬领陷进了粉红色的皮肉,头发稀疏,在他们相识的这么些年里逐渐变得花白。这个男人竟然在暗夜里哭泣,似乎难以令人置信。

他的老园丁死于中风,谢天谢地,没遭什么罪。男孩口齿清晰,语速很慢,但把这个沉痛的消息传达得很清楚。

“我从没离开过爱尔兰,”利黑神父说,“从没去过国外。”

“哦,西莫斯,我很难过。进来吧,进来吧。”

“我也没有。”这之后的沉默是自然存在的黑夜的一部分,而不是尴尬的冷场。然后格拉坦说:“我爱爱尔兰。”

格拉坦认出了男孩骑的自行车,是以往经常在教长府宅的林荫道上蹬来蹬去的那辆旧拉奇大车。他已经多年没有看见康·托南的孩子了,因为他们一个个地变得太重,不能坐在父亲自行车的横梁上了。

他们爱它的方式不同:在黑暗中没有说出来,这又是另一种亲密。对格拉坦来说,爱尔兰有历史传说,有痛苦、悲哀和遗憾,有未被征服的人们的声音,有女皇般骄傲的女人的精神。对格拉坦来说,有他熟悉的河流,有他从未攀爬过的山脉,有海边的野生吊金钟,有每年回归的燕子,有小镇上烧泥炭的青烟,有长长溪谷里的静谧。爱尔兰的声音、模样和形状,爱尔兰的雨,爱尔兰的阳光,爱尔兰的生和爱尔兰的死:所有这些。

“菲茨莫里斯先生,”一九九七年初夏的一天,一个红脸蛋、红头发的年轻人来到教长府宅,说道,“我父亲死了。”

星期天,弥撒念完一遍又一遍之后,利黑神父站在人群里,注视着来自基尔代尔郡、凯里郡和奥法利郡、米斯郡的人们,呐喊着鼓励的话,为技艺不精而悲叹。后来,他像男子汉一样端起啤酒,侃侃而谈。对利黑神父来说,记忆中有一辆辆汽车驶过,他的光脚踩在院子的鹅卵石地面上,他所做的牺牲,他对自己的忠诚,圣袍上的十字架。光辉的天主教爱尔兰,一个黄金时代。

他感觉到布拉德肖太太对自己的喜欢——他是一个老人,是当地的一个传说,这是因为他长久以来已成为这里的一部分——他有时候问她,是不是有人说他已经过时;是不是有人说他能力低下、不称职,说他在合并的教区里不能有效地发挥教会的影响力?他总是得到令他宽心的安慰。没有人愿意他离开,没有人愿意某个年轻聪明的堂区神父每两个星期天从镇上来一次,幻想着使这里焕发生机。

“不管到哪儿,”格拉坦说,“总是在变化。就像白天变成黑夜。”

布拉德肖太太年轻一些,胖乎乎的,很体面,她了解外面的世界,享受着它的便利,同时也探索着它的极限。星期二和星期四,她和格拉坦经常坐在厨房的桌旁,用她知道的一些新鲜事,交换格拉坦当天早晨在广播里听到的新闻,她自己是很少开收音机的。

“我知道。是啊,我当然知道。”

一晃康·托南到教长府宅干活二十八年了,然后,有一年快到冬天的时候,他觉得再也受不了这样来回赶路了。“唉,我已经老得不中用了。”他宣告自己的打算时,只说了这么一句。也许他的养老金拿到了,布拉德肖太太猜测,但格拉坦知道不是。他知道康·托南也像他一样老了,因为他也时时感到疲倦。

利黑神父的香烟丢在地上。听见他用鞋底碾灭烟屁股上的火星的声音,然后他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响起。他打开车门,光洒了出来。

这就是艾尼斯莫拉克的家庭结构,布拉德肖太太的工钱也少得可怜,她每星期二和星期四过来,这对她来说其实是在行善,就像格拉坦雇佣一个独臂人一样。有时,康·托南带他的一个孩子过来,虽然缺一条胳膊,却能熟练地让孩子坐在自行车横梁上保持平衡。

“总归还不是一无所有。”格拉坦说。

一个名叫康·托南的男人,在拖拉机事故中废了一条胳膊,因为身体残缺,不能受雇干农活,而那曾是他生活的来源。失业一年之后,格拉坦收下了他。在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的花园里干活,只能拿到非常微薄的工钱。康·托南那时候还年轻,对园艺一窍不通,但总是骑车六英里赶到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尽其所能,解放那些被窒息的灌木,恢复已然所剩无几的花圃,这也就构成了他每星期三次的上工模式。布拉德肖太太是格拉坦在哥伦诺的一个教徒,在康·托南刚开始摸到园艺的门道时,她也来教长府宅干活了。每星期两次开一辆破旧的小沃尔沃从哥伦诺过来,是一个热心肠、有责任心的女人。

“今晚,麦克帕特兰神父给他的茶里加了糖之后,隔着桌子望过来。他对我说,是你重新给了康·托南生命。虽然康·托南不是你们教区的人。”

格拉坦年老后做过一个梦,梦见自己骑马离开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在教堂拥挤的条凳间慢慢走向一个圣坛。他经常做这个梦,他知道之所以这样,是因为记忆在他的脑海中从未远去。他还知道,那些篇章再也不会重翻回去,当往昔还是当下的时候,那些不足和缺憾、不公和痛苦曾令人不安。他自己的几座小教堂日渐萧落,而路边那座“圣母圣天”大教堂却繁荣兴旺,对此他丝毫不感到怨恨。那座教堂有圣母的神龛,山坡上还有新修的墓地,道边和门口排着长长的车队,都是来参加星期天弥撒的,教堂里有麦克帕特兰神父和利黑神父,还有捐给非洲异教徒的丰厚善款。麦克帕特兰神父和利黑神父在教堂里称赞、庆祝、赦免、传福音、表示感谢。教民们全心全意的信仰、归宿感和相互间的联系,滋养了麦克帕特兰神父的红脸膛和利黑神父脸上波澜不惊的笑容——至少在格拉坦看来是这样。

“啊,不,不,过奖了。”

竟然成了剩余物,这真是一种讽刺,以前那些新教信徒——沃尔夫·托恩、托马斯·戴维斯、亿迈特·帕内尔,还有亨利·格拉坦(格拉坦就是取了他的名字)——都在不同的时代,以他们不同的方式,充当过爱尔兰的灵感,格拉坦知道,新教的诞生是爱尔兰应得的权益,无论它最后是什么结局。然而这话一点不错:他们是剩余物。爱尔兰教堂的布告牌仍然竖立在老教堂的门边,黑底子上金色的字母,写着举办仪式的具体安排,然而,教堂内部的萧条似乎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从近乎镇压的状态下崛起,罗马大教堂继承了整个爱尔兰。

“当你想告诉某人一件事时,你知道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吗?”

父亲死于一九五七年,母亲也是那年去世的。那时艾尼斯莫拉克教堂的会众已经减少,菲尼特桥附近的小教堂多年不用,县里其他偏远郊区也是一片愁云惨雾。曾经支撑他们的大户人家继续落魄;逃亡的家庭再也没有回来;老百姓从农庄和庄稼地迁走,从教区各处迁走,造成了流失。“还会越来越糟。”格拉坦的父亲去世前几个星期说,“你意识到还会越来越糟吗?”这是意料之中的,他说,动乱会带来更多较为平静的动乱。他被派来建立新教的基础,即“爱尔兰教会”,但很久以前他就觉得这个名头过于厚重,简直令人感到可笑了。“我们都是剩余物。”格拉坦的父亲说。

助理神父在那小小的光圈里伸出手来,紧握的手势里同样带着那种亲密,然后他发动了汽车的引擎。

还有回忆也来做伴:记忆中那个在这里生活的家庭,是格拉坦的亲人,父亲是艾尼斯莫拉克教长,也就是他的前任,母亲给房间贴墙纸,给地板着色,把房子弄得焕然一新,家里还有几个姐姐。教长府宅一直是他的家,是他童年时的力量,他期待这力量能继续存在。变故发生在他出生之前,家人仍然躲不开革命和内战。曾经坚不可摧的地产被夷为平地,人们走了,烧毁的房屋成为纪念他们的碑石。教长府宅幸免于难,因为在爱尔兰,教士总要有其安生之地:三十年代,襁褓中的民族被哺育成长时,艾尼斯莫拉克那些高大的房间里倒也总是收支平衡,冬天总有冻疮,总能从菲尼特桥的屠夫那儿买到便宜的肉,总是在星期六的寂静中编写布道文。还在孩提时代,格拉坦就想在这个教区里步父亲的后尘。

“利黑神父昨晚过来了。”格拉坦听见自己向布拉德肖太太汇报,“在我的记忆里,这是第一次有神父到这个教主宅邸来。”布拉德肖太太大为惊讶,整个上午都一边干活一边琢磨这事儿,也许她临走的时候会说“助理神父的来访,代表了如今他们倡导的普世教会精神”之类的话。

这里遍地都是花岗岩,就连在峡谷的牧场里,花岗岩也随处可见。格拉坦·菲茨莫里斯的外貌也跟这种坚不可破的灰石头一样,瘦削、修长,他属于这个地方,从这里来,并选择回到这里。他还选择了独身。曾经有一个时候,宽敞的教长府宅里人丁兴旺;如今这里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还有布拉德肖太太早上来时后门的门栓声,他那条巡回犬的哈欠声和他打开收音机时的广播声。空荡荡的,所有的声音都响两次,因为回音增添了更多活力的假相,似乎它出于同情,愿意提供陪伴。

格拉坦又在外面待了几分钟,花园里仍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助理神父的车尚未远去,声音隐约可闻。对利黑神父来说,未来是可怕的,如同那些曾经划船离开爱尔兰的僧侣感受到的一样,如同他弥留之际的父亲感受到的一样。可是由于上天的怜悯,僧侣和他父亲逃脱了。主教的黄金时代在一场巨变中消失,这巨变像房屋被烧、人们背井离乡一样惨烈,麦克帕特兰这样的老神父因这些变故而郁郁寡欢,并把他们的抑郁传递下去。

最近的那座小镇在十三英里之外,那里山坡变成了平原,那条横贯艾尼斯莫拉克教区的河上架了一座桥。去教长府宅要从杜南十字路口走卡洛山口的那条路,过壳牌加油站三英里再往右拐。几分钟后,就能看见那座“圣母圣天”大天主教堂孤零零地、非常壮观地立于路旁,虽然历经六十个春秋,看上去仍像新的一样。在下一座山的山脊上,便是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的大门了,那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林荫路多年前就杂草丛生。

“走吧,瓦松。”格拉坦喊道,他的狗又跑到花园里去了,“该走了。”

“艾尼斯莫拉克教长府宅,格拉坦·菲茨莫里斯牧师”,给他的信上这么写着,再加上离那儿最近的镇名和县名。他那三个爱尔兰教的教区多年前就合并了,位于山区牧场的一个峡谷里,三座小小的教堂,其中一座如今已无人光顾,它们都像他的府宅、他的生活一样,遥远偏僻。

他尽自己的能力付给康·托南工钱:康的陪伴曾令他高兴。他从没想过康·托南到他花园干活是交给他的一项任务,是一根孤零零的葡萄藤要扎下根来。可是今晚神父来说事情原本是那样的,而他那么说似乎给自己找到了安慰。现在细微的手势也至关重要,黑暗中的话语是恪守信仰的一种方式,如同僧侣们在另一个不同的爱尔兰曾恪守过的那样。

他与外界失去了联系,并经常感受到这点:与时代和时代所发生的一切失去了联系,与变化中的两代人失去了联系,与自己的国家以及它的新面貌失去了联系。他知道,如果到爱尔兰之外游历——他从未这么做过,会发现到处都有这样的新生事物,如今的人们按照新的、他们更喜欢的规则来生活;但他想到的是爱尔兰,旧的外壳,新的种子。他经常纳闷那新东西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