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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克的背

帕克拿着书坐下,舔了舔拇指。他开始翻阅,从后面较新的纹样开始。他认出了一些纹样——《好牧羊人》《不要禁止他们》《微笑的耶稣》《耶稣——医生的朋友》,他继续快速往前翻,图片越来越令人不安。有一张画的是消瘦发绿的死人脸,脸上有道道血痕。还有一张是黄脸上耷拉着一双紫眼睛。帕克的心脏越跳越快,到后来简直就像一台巨大的发动机在他身体里怒吼。他快速翻动着画页,觉得翻到命定那张时,自会有征兆出现。他继续翻,快要翻到画册开头了。在某页上,一双眼睛瞟了他一眼。帕克继续翻,停下。他的心似乎被剜掉了;彻底的静默。似乎静默本身就是一种语言,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往回翻。”

画师拿着一本书回来,把另一张桌上的一些纸张挪开,将书放在桌上,让帕克坐下看喜欢什么。“后面的纹样比较新。”他说。

帕克翻回到那张图——拜占庭风格的扁脸基督,头顶光轮,表情严肃,眼神苛刻。他坐在那里颤抖着;心脏重又慢慢跳动,似乎某种微妙的力量使之恢复了生命力。

“就是上帝,”帕克不耐烦地说,“基督。无所谓。是上帝就行。”

“找到你喜欢的了?”画师问。

“圣父、圣子,还是圣灵?”

帕克的喉咙干得说不出话来。他站起身把翻开的书塞给画师,正是有着那张图片的那一页。

“上帝。”帕克说。

“这张很贵的,”画师说,“不过你倒不需要那些小方块,只要个轮廓,面部特征再精致些。”

“哦。”画师说。画师借助几面镜子在自己的头顶刺了一只迷你猫头鹰,纤毫毕现,和五十美分硬币差不多大,那是他的炫技之作。城里有便宜的画师,但帕克一向只要最好的。画师打开房间后部的一只柜子,开始翻找画册。“你对谁感兴趣?”他说,“圣人、天使、基督,还是别的什么?”

“就要原样,”帕克说,“原样,要么就不刺了。”

“结婚了。”帕克说。

“不关我的事,”画师说,“不过这样的活儿我可不白干的。”

画师又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不能完全确定。“你的气色不如以前啊,”他说,“肯定是蹲过大牢了。”

“多少钱?”帕克问。

“你认识我呀!”帕克生气地喊道,“我是O.E.帕克!你以前给我刺过文身,我可都付了钱的!”

“大概需要两天。”

画师继续用他那睿智、高傲的目光盯着帕克。“我不给醉鬼文身。”他说。

“多少钱?”帕克说。

“让我看看你那本全是上帝纹样的书,”帕克气喘吁吁地说,“那本宗教书。”

“按工时付还是一次付清现金?”画师问。帕克的其他文身都是按工时付的,不过他都付清了。

画师有两间凌乱的大房间,位于一条后街,楼下是足科医生诊室。下午刚过三点,帕克一言不发地闯到画师面前,仍然光着脚。画师和帕克年纪相仿,二十八岁,却形容瘦削,还秃顶,他正在一条小画案后用绿色墨水勾勒图案。他抬起头,不满地瞧着面前这个眼窝深陷的家伙,并没有认出帕克来。

“十美元定金,每做一天再付十美元。”画师说。

进城的路上,帕克不允许自己思考。他只知道他的生活发生了重大改变,一跃而入更糟糕的未知,而且他还无能为力。宿命所指。

帕克从钱包里掏出十美元纸币;还剩三美元。

他的卡车在田边土路上。他朝卡车挪去,还是坐在地上,还是倒退着,只是越来越快;退到一半,他起身弓着腰往前跑,两次跪倒在地。他的两条腿就像两条生锈的排水管。终于他上了卡车,七扭八歪地开上了路。他路过了堤上自家的房子,径直朝城里开去,五十英里远。

“你明天上午来,”画师说,把钱装进了衣兜里,“我得先把书里的纹样勾勒出来。”

他仰面摔在了地上,拖拉机被树撞得翻了个儿,燃起了火焰。帕克看到的第一件东西就是他那双迅速被火焰吞没的鞋;一只鞋在拖拉机下面,另一只在稍远的地方,孤零零地燃烧着。他没穿鞋。他可以感觉到燃烧的树喷在他脸上的热浪。他坐在地上,东倒西歪地向后退,眼睛瞪得如黑洞,他要是知道怎么画十字肯定就画了。

“不不!”帕克说,“现在就勾,要么就把钱还给我。”他的眼睛闪着凶光,跟要打架似的。

两三天后的上午,他在一块大田里,用老太太那可怜的压捆机和破旧的拖拉机打包干草,那块田已经清理干净,只在中间留着一棵年头久远的巨大的树。老太太不砍有年头儿的大树,仅仅因为那是一棵有年头儿的大树。她指着树对帕克说,开着机器收拾树周围的干草时,小心不要撞到它,就跟帕克是瞎子似的。帕克从田地周边开始,以树为中心转着圈靠近。他得不时从拖拉机上下来,解开缠在一起的打包绳,或者把石块踢开。老太太跟他说过要把石块拿到田边去,他是那样做的,当她在一旁看着时。她若不在,要是觉得还行,他就直接压过去。他在田里打转,心中想着后背做什么图案合适。高尔夫球大小的太阳有规律地在他前后交替,但他好像同时在前后都看到了太阳,好像他的脑后也长着眼睛似的。突然,他看到那棵树向他倒过来要抓住他。重重的撞击将他抛向空中,他听到自己用难以置信的大嗓门喊道:“上帝啊!”

画师同意了。他觉得,若是一个人傻到要在后背刺个基督,很有可能下一分钟他就改了主意,可一旦开始做了,他就不能反悔。

有一两次他突然转过身,好像觉得有人在跟踪他。他有位祖父,最终进了州立精神病院,不过那时他已经七十五岁了。他迫切地需要刺一个文身,他同样迫切地需要找到合适的图案以使撒拉·路得就范。心里惦记着这事儿,眼神便显得空洞、心不在焉。他的雇主,那位老太太跟他说,他要是不能专心做事,她知道去哪儿能找个十四岁的黑人男孩儿为她专心干活。帕克的心思不在这儿,甚至没觉得被冒犯。搁着以前,他会当场甩手就走,干巴巴来一句:“行啊,那你就去找他干吧。”

画师让帕克趁他勾图的工夫,去水池那儿用特制的香皂洗一洗后背。帕克洗了后背回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紧张地活动着肩膀。他想再看看那张图,同时又不想看。画师终于站了起来,让帕克趴在桌上。他用沾了氯乙烷的棉签擦拭他的后背,然后用碘笔在他的背上勾勒头部。一小时过去了,他拿起了电动工具。帕克并不觉得怎么疼。在日本,他让人用象牙针在他的大臂上刺了幅佛陀像;在缅甸,一个棕色人种的小个儿男人用削尖的小木棍在他的两膝上各文了一只孔雀,棍子有两英尺长;还有业余画师用大头针和烟灰给他刺过文身。在画师的手下,帕克通常都很放松很舒适,常常会睡着,但这一回他很清醒,每块肌肉都是紧张的。

帕克心中的不满越来越强烈,唯有文身才可以平复。只能刺在背上了,别无他法。他的脑子里渐渐有了个不成熟的想法。他想象着刺一个撒拉·路得无法抗拒的图腾——宗教主题。一本打开的书,下面写着《圣经》,书页上有一节真实的经文。这个念头也就持续了一会儿;然后他就听到她说:“我不是已经有一本真正的《圣经》了吗?既然我能读整本书,你觉得我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读同一节经文呢?”他需要比《圣经》还好的东西!他冥思苦想,夜不成寐。他已经掉了不少肉啦——撒拉·路得只会把食物往锅里一扔,白煮。他不确定他为什么要跟一个丑陋的、怀了孕的,还不会做饭的女人在一起,这种不确定令他紧张烦闷,脸上开始微微抽搐。

午夜时分,画师说他要收工了。他在靠墙的桌上支起一面镜子,四英尺见方,又从盥洗室墙上摘下一面小镜子塞到帕克手中。帕克背对桌镜站着,移动手中的镜子,直到看见后背闪现出一片色彩。他的背上几乎布满了红色、蓝色、象牙色以及藏红色的小方块;他从那些小方块中分辨出了一张脸的轮廓——嘴、刚刚起笔的两道浓眉、直挺挺的鼻子,不过面颊还是空的;也没有眼睛。他当时的印象是上当了,画师给他刺了幅《医生的朋友》。

“你该看看她第一次见到我没穿衬衣时的表情,”他说,“‘帕克先生,’她说,‘你就是行走的风景啊!’”这的确是她的话,只不过她是撇着嘴说的。

“没有眼睛。”帕克喊道。

帕克在家没什么事可做,就是听她唠叨如果他不改变,在上帝的审判席上他会怎么怎么样。一有机会,他就插入雇他干活的那位高个儿美女的事。“‘帕克先生,’”他说她是这样说的,“‘我是冲着你的脑子雇你的。’”(其实她后面还有一句:“你干吗不用呢?”)

“会有的,”画师说,“到时候会有的。我们还要再刺一天呢。”

“你是在招惹罪恶,”她说,“在上帝的审判席上,你也会因此事受审。你应该像以前一样,卖地里出产的水果。”

帕克在“基督使命光之港”的小床上睡了一晚。他觉得在城里过夜,这种地方最好了,因为是免费的,还有些饭菜。他得到了最后一张床,他还光着脚,便接受了一双二手鞋,糊里糊涂地竟穿着鞋上了床。他躺在床上整宿未眠,长长的宿舍里摆着一张张小床,床上压着块块身体。屋里唯一的光亮便是房间尽头的十字架发出的磷光。那棵树又伸手来抓他了,接着就燃起了大火;鞋子静静地兀自燃烧;书里的眼睛清清楚楚地对他说“翻回去”,同时又一声不吭。他希望自己不是在这个城市里,不是在“使命光之港”,不是独自一人躺在床上。他心中难过,渴求撒拉·路得。她那刻薄的舌头和冰锥般的眼睛是他能想起来的唯一安慰。他认为自己正在失去那安慰。与书中的眼睛相比,她的眼睛倒显得柔和而迟缓。虽然他想不起来书中那双眼睛的样子,却仍能感受到其穿透力。他觉得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他就像苍蝇翅膀般透明。

“你骗不了我,”帕克说,“你就是怕雇我干活的那位高个儿美女太喜欢我,会对我说,‘来吧,帕克先生,你我……’”

文身师跟他说上午十点后再来,但当文身师十点钟到那里时,帕克正坐在漆黑的走廊地板上等他。帕克一起床就决定,刺好文身后,他是不会看的,昨天的种种感觉,不论是白天的还是晚上的,都是疯子所有,今后他还是要像以前一样,靠自己健全的理智行事。

“在上帝的审判席上,耶稣会问你,‘你这辈子都做了些什么,就只是在全身上下绘满图画吗?’”她说。

画师接着昨天的活儿开始干。“有件事我想知道,”他在帕克的背上工作了没多会儿就说,“你为什么想在背上刺这个?你是去了什么地方,获得了信仰吗?你是得到了拯救吗?”他以嘲讽的口吻问。

婚姻丝毫没有改变撒拉·路得,却使帕克陷入未曾有过的忧郁。每天早晨他都想他受够了,晚上不回家了;可每天晚上他都回家。每当帕克受不了时,就会去刺一个文身,但现在他身上唯一空着的地方就是后背了。要想看到后背的文身,他需要两面镜子,站在镜子中间合适的位置,帕克觉得这可真是凸显其愚蠢的好办法。撒拉·路得要是有些品位,倒还可以欣赏他背上的文身,可她连他身上其他地方的文身都不屑一看。每次他想给她指出一些文身的特别之处,她就闭紧双眼,背过身去。除非是漆黑一片,否则她希望帕克能穿好衣服,还得把袖子放下来。

帕克感觉喉咙又咸又干。“没有,”他说,“信仰对我可没啥用。一个不配获救的人是救不了自己的,他可不值得我同情。”这一串话如鬼魅般从他嘴里跑出去,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他从没说过。

他们是在县教区长办公室结婚的,因为撒拉·路得认为教堂是偶像崇拜之所。帕克对如何结婚无所谓。教区长办公室里摆着一排排的硬纸壳档案盒和记录簿,灰扑扑的黄色纸条夹在记录簿里,尾端悬在外面。教区长是位红发老太太,担任这一职务已有四十个年头,像她的那些书一样灰头土脸。她站在一张立式桌后面,隔着铁栏杆为他们证婚。结束后,她很夸张地说:“三美元五十美分,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然后从机器里扽出几张表格。

“那你为什么……”

“哦,没必要。”帕克说着便伸手去摸她,她将他一把推开,劲儿很大,车门都撞开了,帕克躺在了地上。彼时彼地,帕克决定不再跟她有任何瓜葛。

“我娶了一个已获拯救的女人,”帕克说,“我就不该娶她。我应该离开她。她完了,怀孕了。”

“我们结婚之后才可以。”她说——就那个样子。

“太糟了,”画师说,“这么说是她让你刺这个文身的。”

不久之后,她同意坐他的卡车兜兜风。帕克把车停在废弃的路边,提出跟她一起躺在车斗里。

“不,”帕克说,“她什么都不知道。这是给她的惊喜。”

她生气地说:“那不是拯救。”

“你觉得她会喜欢这个,会放过你一段时间?”

撒拉·路得的父亲是正福音教派的牧师,他不在家,在佛罗里达传播福音。她母亲似乎不介意他对姑娘的关注,只要他每次都带来些什么就行。至于撒拉·路得本人,帕克来过三次后就很清楚她迷上他了。她喜欢他,虽然她坚持说皮肤上的画是虚空中的虚空,虽然她听到了他的咒骂,虽然当她问他,他是否已得拯救时,他回答说他不觉得他需要什么拯救。后来帕克曾突发奇想说道:“要是你吻我,我就得到了拯救。”

“她没招儿了,”帕克说,“她不能说她不喜欢上帝的样子。”他觉得他跟画师说的已经够多了。画师们在自己的领域还行,但他不喜欢他们打听常客的隐私。“我昨晚没睡,”他说,“现在我得睡会儿。”

“很高兴见到你,撒拉·路得。”帕克说。

这句话让画师闭了嘴,却没让他睡着。他躺在那儿,想象着撒拉·路得看到他背上这张脸如何惊得目瞪口呆,不过这一场景时常被打断,他会看到那棵燃烧的树,以及树下燃烧的他那只空鞋子。

“撒拉·路得·凯茨。”她说。

画师不间断地干到了下午快四点,午饭都没吃,电动工具几乎没停,除了擦掉帕克背上滴落的颜料。终于他的工作完成了。“现在你可以起来看看了。”他说。

“你要是大声叫这个名字,我会把你的脑袋敲碎。”帕克说,“你叫什么?”

帕克坐了起来,然后就在桌边坐着没动。

“俄巴底亚·以利户。”她以崇敬的声音说。

画师对他的活儿很满意,想让帕克马上看到。而帕克却继续坐在桌边,微微弓着腰,目光呆滞。“你怎么了?”画师说,“去看看呀。”

帕克仍然觉得这个名字散发出臭味。

“我没怎么,”帕克突然挑衅地说,“文身又跑不掉。我在哪儿,它就在哪儿。”他伸手去拿衬衣,颤巍巍地开始穿衣服。

“俄巴底亚。”她轻声说。她的脸渐渐焕发出光彩,似乎这个名字对她预示着什么。“俄巴底亚。”她说。

画师粗鲁地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拽到两面镜子之间。“现在。”作品被忽视令他很生气。

帕克默默地坐了几分钟,然后搂住姑娘的脖子,将她的耳朵靠近他的嘴,低声说出了那个名字。

帕克看了看,脸色变得煞白,走开了。镜中那张脸上的眼睛继续盯着他——静静地、直勾勾地、严苛地,被寂静笼罩着。

“我发誓不跟任何人说,”她说,“我以上帝的圣言起誓。”

“这是你的主意,记住了,”画师说,“我是会建议你文别的图样的。”

“你会到处宣扬的。”他说。

帕克什么都没说。他穿上衬衣,走出门,画师喊道:“一分钱都不能少啊!”

“你告诉我那是什么的缩写,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她说。她的语调里只有那么一丝调情的味道,却立刻钻进了帕克的脑袋里。他从未跟任何男人或女人说起过他的名字,只是在海军和政府部门的档案上填写过,还有就是他一个月大时的洗礼记录上;他的母亲是卫理公会教派的。这个名字从海军档案泄露后,他差点把用这个名字称呼他的人杀死。

帕克去了街角的一家瓶装酒庄,买了一品脱威士忌,到旁边的小巷一饮而尽,只用了五分钟。之后他去了附近的台球厅,进城时他总要去那儿玩玩。台球厅仿佛一个谷仓,采光良好,一侧有吧台,另一侧有赌博机,后部是几张台球桌。帕克刚进去,一个穿红黑格子衫的大个儿男人就拍了一下他的背,跟他打招呼,喊道:“嘿——小子!O.E.帕克!”

“别管啦。”帕克说,“你叫什么?”

帕克的背还拍不得。“别碰我,”他说,“我刚在那儿刺了文身。”

“代表什么?”她继续追问。

“这次文了什么?”那人问,又对赌博机那儿的几人喊道:“O.E.又文身了。”

“你可以就叫我O.E.,”帕克说,“或者帕克。没人叫我的名字。”

“这次没什么特别的。”帕克说着便溜到了空着的赌博机旁。

“O.E.代表什么?”

“好啦,”大个儿男人说,“让我们看看O.E.的文身。”众人抓住帕克,任他扭来扭去,他们还是七手八脚地撩起了他的衬衣。帕克感到众人的手唰地松开了,衬衣仿佛一块面纱又盖在了那张脸上。台球厅里一片寂静,帕克觉得那寂静如涟漪般以他为中心散开,延伸到地基,又向上穿过房梁直达房顶。

“O.E.帕克。”他说。

终于有人开口道:“基督啊!”众人即刻七嘴八舌地喧嚣起来。帕克转过身,脸上露出迟疑的微笑。

帕克觉得他真是疯了。他完全无法相信自己竟会被这样的女人吸引。在他带着两只香瓜第三次出现之前,她似乎只对他带来的东西感兴趣。“你叫什么名字?”

“那是O.E.干的事!”穿格子衫的男人说,“这家伙可真不一般!”

“哈,哈。”姑娘有礼貌地说。

“或许他受到感召,信了教。”有人喊道。

“我的衬衣,”帕克说,“哈。”

“绝无可能。”帕克说。

“你的背上有什么?”姑娘问。

“O.E.信教了,为耶稣做见证,是吧,O.E.?”一个叼着雪茄的小个儿男人揶揄道,“这可是我见过的最独特的方式。”

帕克根本不想带什么桃子回到那里,不过,第二天,他这么做了。他和姑娘几乎没什么可谈的。他倒是讲了一件事,“我的背上没有文身。”

“就让帕克想个新点子吧!”胖子说。

“非常感谢。”姑娘说。

“耶——好家伙!”有人喊道。他们都开始吹口哨,夹枪带棒地奉承他,直到帕克说:“啊,闭嘴。”

“我明天要是买了桃子,就给你带些来。”他说。

“你干吗文那个?”有人问。

姑娘点点头。帕克想到了许多他可以说的刻薄话,比如“我很同情你”,但他只是闷闷地沉默着,坐在那里看风景。他觉得自己定是病了。

“好玩,”帕克说,“关你什么事?”

“那是你老妈?”帕克咕哝道。

“那你为什么不笑?”有人喊。帕克冲向他们中间,仿佛一阵夏日旋风卷起了争斗,桌子掀翻,拳头挥舞,直到两个人抓住他,跑向门口,将他扔了出去。随后台球厅一片寂静,令人神经崩溃的寂静,那谷仓似的房间就像是条船,人们将约拿从船上扔进了大海。

女人穿过门廊,拿起还有些苹果的筐子。“谢了。”说着便拿着筐回屋了。

台球厅后面的小巷里,帕克在地上坐了良久,审视自己的灵魂。他觉得自己的灵魂就是一张事实与谎言交织成的蛛网,对他来说毫不重要,但不论他怎么想,灵魂却貌似是必需的。那双眼睛被永远刺在了他的背上,那是他必须服从的眼睛,对此他确定无疑。他这一生,抱怨着,有时咒骂着,时常害怕着,一度狂喜着,不论哪种本能,他都会服从——在集市上看到那个文身男时,他心潮澎湃,感到狂喜,参加海军时则感到害怕,与撒拉·路得结婚时则在抱怨。

“晚上好。”帕克说。

想到她,帕克慢慢站起身。她会知道他该怎么办。她会帮他想明白剩下的事,至少她会开心。他觉得一直以来,他想要的就是让她开心。他的卡车还停在画师的楼下,不过并不远。他上了车,驶离城市,驶入乡村的黑夜。他的酒劲儿几乎过去了,不再感到不满,但他觉得自己与往昔不同。好像他是他自己,却又是个陌生人,正开车去往新地方,尽管一切所见都是熟悉的,哪怕是在夜里。

帕克身后的门口出现了一个身材高大的光脚女人,一张大脸,露着大齿缝。显然她已在那儿待了几分钟。

他终于抵达了路堤上的房子,他把车停在山核桃树下,下了车。他尽量鼓捣出响动来,以表明这地方仍是他做主,没跟她打招呼就夜不归宿没什么大不了,这就是他的行事风格。他嘭地关上车门,噔噔踏上两层台阶,穿过门廊,晃动着门把手。门没有开。“撒拉·路得!”他喊道,“让我进去。”

看在上帝的分儿上,谁会娶她呀?帕克心想。

门上并没有锁,她定是用椅背顶住了门把手。他一边砸门一边晃动着把手。

“我还没结婚,”她说,“他们是妈妈的。”她那语气就好像结婚已是指日可待。

他听到床的弹簧吱呀作响,弯腰把头凑近钥匙孔,钥匙孔被纸堵住了。“让我进去!”他吼道,再次砸门,“你把我关在外面干什么呀?”

“那些孩子是谁的,你的吗?”他终于开口了。

门旁一个尖厉的声音问道:“谁呀?”

她慢慢咀嚼着苹果,专心致志地享受,微微弯着腰,看向前方。从门廊看过去,长长的斜坡上点缀着紫苑草,公路那边,丘陵连绵,还有一座小山。空旷的视野总令帕克有沮丧之感。看着那样的旷野,总会觉得有人在追踪你,海军或政府或宗教。

“我,”帕克说,“O.E.。”

她迅速拿起一只苹果,好像不抓紧,那筐子就会消失似的。饥饿的人会让帕克紧张。他总是有足够多的东西吃。他变得很不自在,觉得无话可说,可为什么要说话呢?此刻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要来,以及为什么不趁那些孩子还没干掉第二筐苹果以前赶紧走掉。他猜他们是她的弟弟妹妹。

他等了一会儿。

姑娘没任何反应,仿佛不认识他。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头走失的猪或山羊,闯进了这院子,而她都懒得拿扫帚赶它走。他把那筐苹果放在她旁边的台阶上,自己坐在了下一层台阶。“吃吧。”他冲着篮子点点头,陷入了沉默。

“我,”他不耐烦地说,“O.E.。”

第二天,他带着一蒲式耳苹果回来了。他可不会被她那种相貌的人击垮。他喜欢身上肥嘟嘟的姑娘,这样就不会感到她们的肌肉,更不会感到她们的老骨头。他进院时,她正坐在最高一层台阶上,院子里全是孩子,都像她一样又瘦又穷;帕克记得那天是礼拜六。他向女人示好时不喜欢有孩子在旁边,还好他把那筐苹果从卡车上拿了下来。孩子们围过来看他带来了什么,他给他们一人一只苹果,让他们去别处玩,就这样打发了那群孩子。

里面还是没有声音。

“哪个傻瓜会把这里的任何一样弄到身上?”姑娘说着转身便走。她慢慢走进房子,任他自行离开。帕克又在那儿站了几乎有五分钟,呆呆地看着她走进去的那道黑乎乎的门。

他又试了一次。“O.E.,”他又砸了两三次门,“O.E.帕克。你认识我。”

“那是白头鹰,”帕克说,“哪个傻瓜会在身上弄只鸡?”

沉默。之后那声音慢慢说道:“我不认识什么O.E.。”

她指了指白头鹰。

“别闹了,”帕克央求道,“你干吗这么对我。是我,老O.E.,我回来了。你用不着怕我。”

“什么鸡?”帕克几乎喊了起来。

“谁呀?”还是那冷冷的声音。

“哪个都不喜欢,”她说,“不过那只鸡倒不像别的那么糟。”

帕克转过头,好像指望身后有什么人能告诉他答案。天色已有些许发白,地平线上飘着两三道黄云。他站在那儿,一棵光之树突然照亮了天际线。

好吧,我干吗在乎她怎么想呢?帕克自问,但他显然感到困惑。“我觉得总有你比较喜欢的吧。”他慢腾腾地说,心中盘算着哪处文身可能打动她。他再次把胳膊伸到她面前。“你最喜欢哪一个?”

帕克靠在门上,像被一根长矛钉在了上面。

“所有那些,”女人指着他的胳膊说,“跟愚蠢的印第安人所做的没什么两样。全是虚荣。”她似乎找到了她想说的词:“虚空的虚空。”

“谁在那儿?”里面的声音说,那语气似乎在说这是最后一次。门把手晃动了几下,那声音强硬地说道:“谁在那儿?我问你呢。”

那以后,帕克决定去乡下,只有那里的空气才适合呼吸。他在路堤上租了个棚子,买了辆旧卡车,感觉合适就打些零工。遇到未来妻子的那段时间,他的营生是卖苹果,以蒲式耳买入苹果,再以同样的价格按磅卖给偏僻地区的农场主。

帕克弯腰把嘴凑近堵住的钥匙孔。“俄巴底亚。”他轻声说,突然他感到一束光涌动着,穿过他的身体,将他的蛛网灵魂变幻为色彩交织的花园,有树,有鸟,有野兽。

一次休假后,他没归队,也没请假,待在陌生城市的出租房里,喝醉了酒。他的不满,本来是缓慢发展的、潜在的,却突然变得强烈,令他狂躁不安,就好像那豹子、那狮子、那些蛇和鹰隼都刺穿了他的皮肤,在他体内卷入了一场恶战。海军找到他,关了他九个月的禁闭,就将他开除了,真是颜面尽失。

“俄巴底亚·以利户!”他轻声说。

他不再刺静物,比如锚或交叉的来福枪之类。他在双肩各刺了虎豹一头,胸前有蟒蛇绕火炬,两条大腿上刺着鹰隼,胃部和肝脏部位分别是伊丽莎白二世和菲利普亲王。他不太在乎文身内容,只要颜色漂亮;在腹部,他刺了些色情画,不过只是因为那地方似乎正适合。一个文身大概可以满足帕克一个月,之后吸引力就消退了。每当有面大些的镜子,他就会在镜前端详自己的整体样貌。他觉得他的文身效果并非色彩之错综交缠,反让人觉得芜杂纷乱,毫无章法。他会大为不满,接着便去找文身师,填上肌肤的一处空白。帕克的身体正面几乎全都刺了文身,后背却什么都没有。他不想在他不方便看到的地方弄什么文身。随着他身体正面的空白越来越少,他的不满也越来越强烈,没有一处让他满意。

门开了,他踉跄着进了门。撒拉·路得现身在那里,双手叉在胯上。她立刻说道:“雇你干活的不是什么身材高挑的金发女子,你毁了她的拖拉机,得一分不少地赔给她。她没有给车上保险。她到这儿来了,跟我谈了很久,我……”

水手的紧身裤对于帕克来说太瘦了,不过压在脑门儿上的傻兮兮的白帽子倒让他的脸看起来有种若有所思,甚至严峻的样子。在海军待了一两个月后,他的嘴不再老是张着了,身姿也硬朗得有了男人样儿。在海军服役五年,他与那艘灰色机舰艇似乎融为了一体,除了眼睛;他的眼睛还是淡淡的蓝灰色,如海洋般反射着四周的无垠宽广,似乎他的双眼就是微缩版的神秘大洋。到了港口,帕克就四处闲逛,拿那些他去过的破败地儿与亚拉巴马州的伯明翰相比。每到一处,他都要刺一个新文身。

帕克颤抖着去点煤油灯。

不久他有了第一个文身——大炮上停歇的白头鹰。是当地一位艺术家给他做的。不怎么疼,只是微微有一点,恰到好处,让帕克觉得值得一做。这也挺奇怪,因为此前他认为只有那些不疼的才值得一做。第二年他辍学了,因为他十六了,而且他可以辍学。他上了一段时间职业学校,后来也退了,在一家汽车修理厂干了六个月。他工作的唯一原因就是他想要更多的文身。他的母亲在洗衣房工作,可以供养他,但她不愿给他的文身出钱,除非他去刺一个心上写着她的名字的图案。他去刺了,嘟嘟囔囔的。反正她的名字是贝蒂·简,谁知道那是他母亲的名字。他发现那些以前他喜欢人家而人家并不喜欢他的女孩儿觉得这些文身很有魅力。他开始喝啤酒、打架。母亲为他沦为这样的人而哭泣。一天晚上,她拖着他去参加一场信仰复兴会,事先没告诉他要去哪里。当他看见灯火通明的大教堂时,他挣脱她的手跑掉了。第二天,他谎报年龄,参加了海军。

“你怎么回事,天都快亮了,还要浪费煤油?”她斥责道,“我可不想看你。”

帕克头一次被震撼到了。那天在集市上遇见那人之前,他从未对自己的存在感到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即便在那时,他也仅仅有某种不安,好像盲童被缓缓引向了另一个方向,而他自己并不知晓他的方向已然改变。

黄光笼罩着他们。帕克放下火柴,开始解开衬衣纽扣。

十四岁时,帕克在集市上见到了一个从头到脚刺满文身的男人,那男人只在腰间围了张豹皮。帕克站在一条长凳上,靠近帐篷后部。从他的位置望去,那男人的肌肤看似一幅构图精巧、绚烂多彩的完整图画。男人五短身材,健壮结实,在舞台上走来走去,活动着筋骨,他皮肤上那些交缠纷杂的人物、动物和花朵便自行微微舞动。帕克很激动,旗子通过时,他也像在场的一些人一样心潮澎湃。他是个体格笨重、热切而认真的男孩儿,嘴总是微微张开,普通得像块面包。表演结束后,他仍站在长凳上,盯着刚才那个文身男所在的地方,直到帐篷里的人几乎走光。

“都快早晨了,你别想要我。”她说。

两朵红晕如两只苹果浮现在姑娘的面颊上,柔和了她的相貌。帕克迷惑了。他从来没想过她会不喜欢文身。他还没遇到过不为之着迷的女人呢。

“闭嘴,”他轻轻说,“看看这个,看过之后我可就不想再听你唠叨了。”他脱下衬衣,把背转向她。

“你该看看那些你看不到的。”帕克挤了挤眼。

“又是文身,”撒拉·路得生气地说,“我早该知道你是去把更多的垃圾往身上弄。”

“别跟我说,”姑娘说,“我不喜欢。听了也没用。”

帕克的膝盖发软。他猛地转过身喊道:“你看看啊!别光说!看啊!”

“我的文身大多是在国外做的,”帕克说,“但这些基本上是在美国做的。我的第一个文身是十五岁时做的。”

“我看过了。”她说。

姑娘锐利的目光审视着手中红扑扑又短又粗的手背。手背上,红蓝两色刺出了一只停歇在大炮上的白头鹰。白头鹰的上方,有蛇盘桓于盾牌之上,鹰蛇之间是几颗心,有几颗被利箭刺穿了。蛇上方,是一把摊开的纸牌。帕克的袖子卷到了肘部。从手腕到肘部,手臂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刺上了艳丽的图案。姑娘愣愣地看着,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呆的微笑,好像不慎抓到一条毒蛇;她丢开了那只手。

“你不知道那是谁吗?”他痛楚地喊道。

帕克伸出手,她凑近前检查那只手。手心没什么伤痕,她握住手翻转过来。她自己的那只手干巴巴,热乎乎的,很粗糙,在她的碰触下,帕克感到一震,恢复了生命力。他愈加仔细地看了看她,心想,我可不想跟这位有什么瓜葛。

“不知道,谁啊?”撒拉·路得问,“我不认识。”

“我看看。”姑娘命令道。

“是他啊。”帕克说。

“我的手伤着了,”他说,“我的手伤着了。”他愤怒极了,忘了自己的手根本没受伤,“我的手怕是断了。”他发出低沉的怒吼,声音还在颤抖。

“他是谁?”

帕克的视线模糊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他是被上面的什么东西袭击了,一位长着鹰眼的巨大天使挥舞着某件古老兵器。视线清晰后,他看到面前站着一个瘦骨嶙峋的高个儿姑娘,手中拿着扫帚。

“上帝!”帕克喊道。

一只可怕的粗剌剌的爪子猛地扇到他的一侧脸颊,没有任何预警,他向后倒在了引擎盖上。“在这儿不许说脏话!”一个声音在他身旁尖叫。

“上帝?上帝不长那个样子!”

突然,帕克上蹿下跳地甩起手,好像手被机器伤到了似的。他弯下腰,手捧到胸前。“遭天杀的!”他吼道,“地狱的耶稣基督啊!该诅咒的!真是该死!”他扯着嗓子,喊出一连串的咒骂,一遍又一遍。

“你怎么知道他长什么样子?”帕克嘟嘟囔囔,“你又没见过他。”

帕克以前没结过婚,这丑女人是他的第一任。他之前有过其他女人,不过他的计划可是永远不在法律上被套牢。第一次见到她时是一个上午,他的车在路上抛锚了。他勉强把车开下公路,进到一间扫洒整洁的院子里,一栋两室的房子坐落在院中,墙皮斑驳。他下车打开引擎盖,检查发动机。帕克有第六感,能察觉到附近有女人在观察他。他低头检查发动机,几分钟后他的脖子有了一种刺痒的感觉。他看了看空空的院落和房子的门廊。一个他看不到的女人要么是在附近那丛忍冬的后面,要么是在房子里透过窗户在看他。

“他没有样子,”撒拉·路得说,“他是灵。没有人会见到他的脸。”

如果他能确定她是嫉妒他的女雇主,他会感到开心,但很有可能她不过是担心若他和那女人相互吸引就会导致罪恶。他跟她说那女人是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年轻姑娘;其实,她都快七十了,欲望已干涸,只想让他尽可能多干活,别无其他兴趣。倒不是说老女人不会偶尔对青年男子产生兴趣,特别是有魅力的男子,就像帕克眼中的自己,但这位老太太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她那辆旧拖拉机似的——不得不受着,因为没别的可用。帕克开上那辆拖拉机的第二天,它就坏了,她马上支使他去砍灌木,撇着嘴对黑鬼说:“他碰什么,什么就坏。”她还叫他干活时穿上衬衣;天气倒是没那么闷热,但帕克已经脱了上衣,现在只得不情愿地穿上。

“啊,听着,”帕克叹了口气,“这不过是他的一张画像。”

“啊,你就不能闭嘴吗。”帕克咕哝道。

“偶像崇拜!”撒拉·路得尖叫道,“偶像崇拜!你们在橡树中间,在各青翠树下欲火攻心!我可以忍受谎言和虚荣,但我不能容忍这所房子里有偶像崇拜!”她抓起笤帚,猛击他的肩膀。

她扭头看向他这一边,说道:“你不能给男人干活,这说不通。你用不着非给女人干活呀。”

帕克惊得忘了反抗,坐在那儿任由她打,直到被打得几乎失去知觉,文身基督的脸上鼓起来一条条长长的瘀痕。之后他踉跄着站起身,冲向门口。

他们租的房子孤零零地矗立在公路旁高高的路堤上,与之相伴的只有一棵高大的美洲山核桃树。不时有汽车在下方驶过,妻子的目光便会犹疑地追随汽车的声响,之后又回到腿上堆满豆子的报纸。汽车是她所不喜的事物之一。她有诸多缺点,其中一条便是她总在捕捉罪恶的气息。她不抽烟,也不含唇烟,不喝威士忌,不说脏话,不化妆,上帝知道,化化妆还能让她好看些,帕克心想。她反对色彩,嫁给他后,这一点尤为突出。有时他觉得她嫁给他是为了拯救他。有时他又怀疑她其实很喜欢那些她说她不喜欢的东西。他可以多多少少解释她的言行;他无法理解的是他自己。

她又用笤帚拍打了两三次地板,然后走到窗前,在窗外抖了抖笤帚,祛除他的气味。她看着那棵山核桃树,目光愈发冷酷,手中依然拿着笤帚。他就在那儿——那个自称俄巴底亚·以利户的人——倚着树干,哭得像个婴儿。

帕克的妻子坐在前门廊的地板上剥豆角。帕克坐在台阶上,离得不远,愠怒地看着她。她相貌平平,平平。她脸上的皮肤薄而紧绷,洋葱皮似的,灰色的眼睛冰锥尖儿般锐利。帕克明白为什么会娶她——不娶就得不到她——但他不明白为什么现在还和她在一起。她怀孕了,怀孕的女人可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可他仍然留在她身边,仿佛被她施了魔法。他迷惑不解,为自己感到羞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