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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卷 第十三章 红鸽棚客店

“我们是贵族,大人,”阿多斯说,“您只要让我们作出诺言,就可以完全放心。感谢天主!我们是能够保守秘密的。”

“这三个火枪手要跟着我走,”他轻声对侍从说,“我不愿意让人知道我走出了军营;让他们跟我们一起走,我们就可以肯定他们不会把事情说给别人听了。”

红衣主教的锐利的目光紧盯着这个大胆的对话者。

红衣主教向他的侍从做了个手势,侍从走了过来。

“您的耳朵真灵,阿多斯先生,”红衣主教说,“可是现在,请听明白了,并不是因为不信任我才请你们跟着我,而是为了我的安全;这两位大概是您的同伴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吧?”

“阿多斯,”火枪手说。

“是的,法座,”阿多斯说,这时候站在后面的两个火枪手都把帽子拿在手里走了过来。

“您的姓名?”法座第三次问。

“我认识你们,先生们,”红衣主教说,“我认识你们: 我知道你们并不完全是我的朋友,我对此感到遗憾,可是我知道你们是勇敢而忠诚的贵族,值得别人信赖。阿多斯先生,给我这个荣誉吧,请您和您两位朋友陪我一起走;这样我就有了一个能使国王陛下也羡慕的卫队了,如果我们遇到他的话。”

“红衣主教先生!”火枪手惊愕地说。

骑在马上的三个火枪手深深地鞠了一躬,他们的脑袋碰到了马的脖子。

“您的姓名?”骑士第二次问,一面让披风落下来,露出了他的脸。

“好吧!以我的名誉担保,”阿多斯说,“法座有理由要我们陪他一起去;我们在大路上已经遇到过几个脸色凶狠的人,我们甚至还在红鸽棚客店和四个这样的人打了一架。”

“可是您自己的姓名呢?先生,”阿多斯说,他开始对这样的讯问感到不高兴了,“请您把您有权这样问我的证明给我看。”

“打架,为了什么,先生们?”红衣主教说,“我不喜欢打架,这你们是知道的!”

“您的姓名?”那个用披风掩住一半脸庞的军官问。

“就因为这样我才有幸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告诉法座,因为法座很可能从别人那儿知道这件事;如果报告不真实,法座会以为是我们的错。”

“对不起,长官!”阿多斯说,“可是我们不知道我们是在跟谁打交道,而你们也能看到我们在严加防备。”

“这次打架的结果怎么样?”红衣主教皱着眉头问。

骑士中的一人,也就是第二个发言的那一个,停在他的同伴前十步的地方;阿多斯也向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做手势叫他们留在他后面,随后自己一个人往前走去。

“我的这位朋友阿拉密斯的胳膊上稍稍挨了一剑,不过,就像大人看到的一样,如果法座下令登城,那点儿伤是挡不住他明天去冲锋陷阵的。”

三个伙伴向前走去,心情有点儿沮丧,因为所有三个人现在都深信他们现在正和一个地位比他们高的人在打交道,他们让阿多斯去跟他谈。

“不过你们各位可不是让人用剑刺了会罢休的人,”红衣主教说,“我看,坦率一些吧,先生们,你们一定在某人身上狠狠地回报过了;忏悔吧,你们知道我是有权力赦罪的。”

“听我的命令走过来,向我报告你们这个时候在这儿干什么。”

“我呢,大人,”阿多斯说,“我甚至连剑也没有拔出来,不过我把那个跟我打交道的家伙拦腰抱住后,把他从窗口摔出去了;他跌下去时,好像,”阿多斯稍带犹豫地接着说,“摔断了腿。”

“德·特雷维尔的火枪队的。”

“啊!啊!”红衣主教说,“那么波尔朵斯先生,您呢?”

“哪个部队的?”

“我吗,大人,我知道决斗是被禁止的,所以我抓起一条板凳,对准其中一个匪徒敲了下去;我相信他的肩胛骨被敲断了。”

“国王的火枪手,”阿多斯说,他越来越相信那个在问他们的人有权问他们。

“好啊,”红衣主教说,“还有阿拉密斯先生,您呢?”

“你们是谁?”同一个嗓音用同样的命令语气说,“现在轮到你们回答了,否则你们可能会后悔的。”

“我吗,大人,因为我天性非常温和,再说大人也许不知道,我是即将要进入教会的人。我正想拉开我的朋友,突然这些混蛋中有一个偷偷地给了我一剑,刺中了我的左胳膊;这时候我失去了耐心,也拔出了剑;当他再次进攻,我相信就在他向我扑来时,他的身体被我的剑刺穿了。我只知道他倒在了地上,仿佛有人把他和他的两个同伴抬走了。”

“一定是某个高级军官在巡夜,”阿多斯对另外两个火枪手说,“先生们,你们看怎么办?”

“见鬼,先生们!”红衣主教说,“小酒店里一场争吵使三条汉子丧失了战斗力;你们真是太过分了;不过究竟是为了什么才打架的呢?”

“你们要干什么事,可得当心一些,先生们!”一个响亮的嗓音说,这个嗓音似乎是惯于发号施令的。

“那些坏蛋喝酒喝醉了,”阿多斯说,“因为他们知道当天晚上客店里住进一个女人,他们想把门强行打开。”

“这不是回答!”阿多斯说,“是谁?请回答吧,要不我们要动手了。”

“把门强行打开!”红衣主教说,“为什么?”

“你们是谁?”两个骑马的人中有一个回答。

“当然是为了向她施暴,”阿多斯说,“我有幸向法座说过这些坏蛋都喝醉了。”

“是谁?”

“而这个女人又年轻漂亮,是吗?”红衣主教稍带不安地问。

一天晚上,达尔大尼央在壕沟里值勤,没有陪伴他三位朋友;阿多斯、波尔朵斯和阿拉密斯骑着他们的战马,披着作战时披的披风,一只手放在手枪的枪柄上,三个人正从一家小酒店回来,这家小酒店是阿多斯两天以前在通往拉雅里的大路旁发现的,店名叫红鸽棚客店。他们三人顺着通往军营的路走着,一面就像我们说过的那样,正在聚精会神地提防着是否会遭到什么伏击;在走到离布瓦纳尔村四分之一法里的地方,他们似乎听到有几个骑马的人正在向他们走来。他们三人马上就停住了,彼此紧紧地靠在一起,在大路中央等待着。不多一会儿,就在月亮从云堆中钻出来时,他们看到在大路拐弯处出现了两个骑士;他们在发现了阿多斯等三人以后也勒马停住,好像在商量是继续前进还是后退。这种迟疑不决的神态引起了三个朋友的疑心;于是阿多斯向前走了几步,用坚定的声音喊道:

“我们没有看见她,大人,”阿多斯说。

在火枪手一方面,因为他们在围城期间是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的,所以没有受到严格的管束,生活得自由自在,很快乐。这对我们三位朋友来说更是如此,因为他们是德·特雷维尔先生的朋友,他们很容易得到他的特许,在外面逗留得很晚,甚至可以在闭了营门以后回来。

“你们没有看见她;啊,太好了!”红衣主教马上便接着说,“你们保护了一个女人的名节,干得很好。而且因为我现在就是要到红鸽棚客店去,我就会知道你们各位说的是不是真话。”

对红衣主教本人的英勇气概,即使是攻击他最激烈的敌人也从来没有提出过异议,所以即使有了以上各种谣传,也阻挡不了他在黑夜里外出,有时是去向当古莱姆公爵传达重要命令,有时是去跟国王共同商量事情,有时是去和某个他不愿意让他进入自己营地的信使会面。

“大人,”阿多斯骄傲地说,“我们都是贵族;即使是为了保住我们的脑袋,我们也不会说一句谎言。”

法座的敌人们的确都在说,是法座本人派出这些笨拙的刺客到各地去进行活动,为的是一旦机会来到,可以有权进行报复;不过无论是大臣们所说的,还是他们的敌人所说的,都不应该去相信。

“因此我并不怀疑你们各位对我说的话,阿多斯先生。连一会儿也没有怀疑过;可是,”他为了改变话题而接着说,“那个女人是不是单身?”

此外也有令人不太愉快的来访,因为曾经有过两三次谣传,说红衣主教差点儿被人暗杀。

“那个女人跟一个骑士一起关在房间里,”阿多斯说,“可是,尽管外面吵得天翻地覆,那个骑士却没有露面,可以猜想到那个骑士是个懦夫。”

有些是修士,他们穿的修士服都很不合身,让人一眼便看得出他们大多是属于战斗教会的;有些是穿着年轻侍从的衣服感到有点儿拘束的妇女,不过这种宽大的灯笼短裤不能完全遮掩住她们丰满的身体外形;最后还有庄稼人,一双手又黑又脏,但是两条腿倒是很细巧的,隔着一法里路都能让人感觉出他们是些有身份的人。

“《福音书》上说,不要草率地判断人,”红衣主教说。

因此在拉皮埃尔桥红衣主教下榻的那幢小房子里,日夜不息地有信使进进出出,而且人数越来越多。

阿多斯弯了弯腰。

红衣主教了解白金汉的活动能力,尤其是了解他心中的憎恨;如果那个对法国构成威胁的联盟取得胜利,那么他所有的权势都将失去。西班牙的政策和奥地利的政策在罗浮宫的内阁里都将有它们的代表人物,现在它们只不过有几个支持者;而他,黎塞留,法国的首相,出类拔萃的本国首相就得垮台。国王一方面像个孩子似的听从他,另一方面像个小学生恨老师似的恨他,将会听任大王爷和王后对他进行个人的报复;所以他必将垮台,可能法国还会跟着他一起垮台。必须防止发生所有这些事情。

“现在,先生们,很好,”法座接着又说,“我知道了我想知道的,请跟我走吧。”

所有的责任都落在红衣主教先生身上。因为如果不负责任就不可能是权势熏天的首相,所以他不分昼夜地都在施展他各种天才的所有力量,同时还要仔细静听从那些欧洲大国中的一个传来的哪怕是最最小的风声。

三个火枪手都走到红衣主教身后,红衣主教又用披风遮住了脸,策马慢步前进,和他身后的四个伙伴保持八步到十步距离。

还有,白金汉不得不撤离他的营地时比他原先想象的还要匆忙,在他撤离的营地里找到了一些可以证明有这种同盟存在的文件,根据红衣主教在他的回忆录里的十分肯定的说法,这些文件都证实了这个联盟跟德·谢弗勒兹夫人,因此也就是跟王后牵连很深。

他们很快就到达了那座寂静和偏僻的客店;客店老板无疑已经知道了他在等待的是什么样的尊贵的来客,因此他已经把一些惹人讨厌的人打发走了。

这个联盟是针对法国的。

走到离客店门口十步远的地方,红衣主教向他的侍从和三个火枪手做了一个手势,要他们停下。一匹鞍辔齐全的马系在护窗板前面,红衣主教用一种特定的方式在窗上敲了三下。

一个名叫蒙泰居的白金汉公爵派出的特使被抓住了,法国人获得了证据,知道在神圣罗马帝国、西班牙、英国和洛林之间有个联盟。

立刻有一个披着披风的人走出店门,和红衣主教很快地交谈了几句;随后他就跨上那匹马,向絮热尔方向,也就是向巴黎方向驰去。

可是,就像我们刚才所说的那样,休息只是暂时的。

“请过来吧,先生们,”红衣主教说。

红衣主教因此可以一心围城,不必,至少暂时不必担心英国人有什么行动了。

“你们刚才对我说的全是真话,我的贵族先生们,”他对三个火枪手说,“如果我们今天的相遇没有对各位带来好处,那也不是我的错;现在请跟我来吧。”

军营里唱起了感恩赞美诗,歌声一直传遍法国各地。

红衣主教跳下马,三个火枪手也跟着下了马;红衣主教把缰绳扔在侍从的手里,三个火枪手把缰绳系在护窗板跟前。

我们不打算在这里写一本围城日记,相反我们只是想叙述一些和我们的故事有关的事件,我们只需要三言两语地说一说: 这次军事行动的成功使国王大吃一惊,使红衣主教感到无上光荣。英国人被逼得一步步后退,每次和法国军队相遇均遭败绩,终于在经过卢瓦斯岛时被击溃,上船逃跑,在战场上留下了两千人,其中有五名上校,三名中校,二百五十名上尉和二十来位出身名门的贵族,还有四门大炮和六十面军旗,这些军旗后来被克洛德·德·圣西蒙带回巴黎,悬挂在圣母院的穹顶,蔚为大观。

客店老板站在客店门口;对他来说,红衣主教只不过是一个来拜访一个女人的军官。

可是德·图瓦拉克伯爵派人来报告说,敌人的军营里正在为一次新的袭击作一切准备,国王认为必须赶快把这件事结束掉,于是下了一些必需的命令准备决战。

“您的客店底层有没有房间,可以让这几位先生一边烤火一边等我?”红衣主教说。

形势是很有利的: 英国人首先要吃得好才能好好地打仗,可是现在他们吃的只是咸肉和难以下咽的硬饼干,所以在他们的营地里已经病倒了很多人;此外,大海在每年的这个季节,对大西洋所有的海岸都是很凶险的,每天都要掀翻几条小船;在海滩上,从埃居翁角一直到壕沟里,每次潮水一退,便会看到到处都是平底渔船、斜桅小帆船和各种船舶的残骸。因此连国王的士兵也只能留在兵营里;事情是明摆着的,只是因为性情固执才留在雷岛上的白金汉,总有一天要撤走的。

客店老板打开一间大厅的门,厅里正好最近砌了一座很好的大壁炉,代替一只旧的铁炉子。

这种安排完成以后,大家就专心研究怎样把雷岛的敌人撵走。

“我有一间大厅,”他说。

根据这样的布局: 大王爷监视着德·巴松皮埃尔;国王监视着当古莱姆公爵;红衣主教监视着绍姆贝格先生。

“很好!”红衣主教说,“进来吧,先生们,请在这儿等我;我用不了半小时。”

最后还有红衣主教,他的住地在拉皮埃尔桥的沙丘地上,一座没有任何防御工事的普普通通的房子里。

三个火枪手走进楼下的大厅,红衣主教没有再问什么话,就像一个不需要别人指路的人那样登上了楼梯。

国王的住地有时在埃特雷,有时在拉雅里。

克洛德·德·圣西蒙(1607—1693),法国将军、公爵,是路易十三的宠臣。

大王爷的住地在东皮埃尔。

战斗教会,指全体世间基督教徒;他们并不一定是出家的修士。

德·巴松皮埃尔先生和绍姆贝格先生都是法国的元帅,他们两人都要求在国王的统率下指挥军队。可是红衣主教知道德·巴松皮埃尔骨子里信仰新教,英国人和拉罗舍尔城里的人都是他的教友弟兄,害怕他不肯全力猛攻他们,所以反而支持当古莱姆公爵;国王在红衣主教的怂恿下,已经把当古莱姆公爵封为副帅了。由此得出的结果是,为了防止德·巴松皮埃尔先生和绍姆贝格先生会不顾军队一走了之,不得不给他们三人各人一份独立的指挥权: 德·巴松皮埃尔先生的驻地在城的北面,防守从拉勒到东皮埃尔这部分地区;当古莱姆公爵的驻地在城的东面,防守从东皮埃尔到佩里尼这部分地区;绍姆贝格的驻地在城的南面,防守从佩里尼到昂古坦这部分地区。

絮热尔,法国滨海夏朗特省城镇,在拉罗舍尔东面。

国王急于和敌人对阵,并且具有比红衣主教更充分的理由憎恨白金汉,刚一抵达就想作出全面的安排;首先赶走雷岛上的英国人,其次加紧对拉罗舍尔的围城战。可是尽管如此,他还是被以德·巴松皮埃尔先生和绍姆贝格先生为一方,当古莱姆公爵为另一方之间爆发的意见分歧耽误了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