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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感受

这女人的乳头跟那男孩一点都不像。这破裂的乳头紧绷着,呈深棕色,而乳晕颜色较浅。奇卡仔细地查看这对乳头,伸手去触摸。“你在喂奶吗?”她问。

“火辣辣的,就像胡椒似的。”她说着朝奇卡捧起乳房,像是要给她喂奶。奇卡扭过身去。她想起一个星期前在儿科病房轮值时的情形:那个高级住院医生奥伦罗尤让所有的实习生都去体验一个小男孩的心脏四级杂音。那男孩好奇地望着他们。医生让她第一个上前,她当时浑身是汗,意识一片空白,都搞不清心脏在什么地方了。最后才把颤抖的手挪到小男孩左胸的乳头上,感受到血液在心脏部位“噗噗噗”的脉动,那种不正常的颤振紧贴着她的手指,那男孩微笑地看着她,她却结结巴巴地对他说“对不起,对不起”。

“是在喂奶,有一年了。”

奇卡喉咙里冒出惊讶的咯咯声,没等开口说话,那女人已掀起上衣,解开磨旧的胸罩前搭扣。她露出了整个乳房,从胸罩里掏出一把钱钞,尽是卷拢的十奈拉、二十奈拉的票子。

“你的乳头很干,不过倒是没有感染。你喂过奶以后最好搽一些乳液。喂奶的时候,最好把乳头和乳晕都塞到孩子嘴里。”

“我的奶头像撒了胡椒似的火辣辣地痛。”

那女人定睛看着奇卡。“我是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我有过五个孩子了。”

“怎么回事?”

“我母亲也是这样。当她给第六个孩子哺乳的时候,乳头破裂了,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后来有个朋友告诉她要用滋润乳液。”奇卡说。她几乎不会撒谎,但偶尔也曾撒过谎,谎言后面总有一定的目的。她不知道撒这个谎的目的何在,她需要编出一个和这女人境况相仿的故事,她和恩奈迪是母亲仅有的两个孩子。再说,她母亲一直都有伊格博克威大夫照料(那位矫揉造作的大夫是在英国接受医学训练的),一个电话就会出诊。

“我的奶头像撒了胡椒似的火辣辣地痛。”那女人说。

“你母亲往乳房上搽什么东西?”那女人问。

奇卡想问那个女人,她经历过多少次骚乱,可她没问。她曾在报纸上看到过几次有关骚乱的报道:豪萨穆斯林狂热分子攻击伊博基督徒,有时是伊博基督徒杀死豪萨穆斯林作为报复。她不想在谈话中指斥哪一方。

“可可奶油。愈合裂口特别快。”

“每次一闹事,他们就来砸市场。”那女人说。

“嗯?”这女人朝奇卡看了一会儿,好像身体的暴露为她俩创造了某种联系,“好的,我会去搞点来搽搽。”她捻弄了一会儿披巾,然后开口道:“我正在找我的女儿。我们今天早上一起来市场的。她在汽车站附近卖花生,因为那儿顾客多。骚乱开始时,我在市场里来来回回地找她。”

“但愿他们别把市场的摊位全给毁了。”奇卡回答说,她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你那个娃娃?”奇卡一出口就知道自己的问题有多蠢。

奇卡留神听那声音里的挖苦和责备,但没听出那种意思。女人的声音低沉稳重,她只是说自己是做什么的。

这女人摇摇头,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神情,甚至有些愠怒。“你耳朵有问题吗?你没听见我的话?”

“我是商贩,”那女人说,“我卖洋葱。”

“对不起。”奇卡说。

奇卡迅速闪避眼神,以免那女人看见她惊讶的神色。“临床实习?是啊,我们去年开始有临床实习了。我们在学校的教学医院给病人看病。”她没有说的是,她经常会感到没有把握而不敢上手,以至于经常躲在六七个人一组的实习生背后,以避开高级住院医生的眼睛,希望别指派她去检查某个病人,去作鉴别诊断。

“娃娃在家里!出来的是大女儿。哈利玛。”那女人开始哭泣。她静静地哭着,肩膀一耸一耸,不是那种大声哭泣,不是奇卡所知道的尖声喊叫的娘们儿哭法,那等于在说,抱住我,安慰我,因为我独自一个人没法承担。这女人的哭是那种暗自饮泣,好像是在执行一项外人无法涉及的必要仪式。

“你们在学校里给病人看病吗?”那女人问。

过后,奇卡真希望自己和恩奈迪没有搭出租车来光顾这个市场,其实那只是为了看一眼卡诺市,她们姑妈家附近这个古老城市,她还会希望这女人的女儿哈利玛这一天病了,或是因为厌倦和懒惰而没去市场卖花生。

奇卡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人(如她所见到的)都把骚乱视作恶魔。她希望恩奈迪在这儿。她想象着恩奈迪可可般的棕色眼睛闪闪发亮,她飞快地翕动嘴唇解释着骚乱不可能在真空中发生,地区和民族通常都有政治诉求,如果饥饿法则在一个接一个地杀人,那么统治者就是安全的。接着奇卡又想到不知这个女人的理解力是否能够明白这个道理,心里不禁感到一阵内疚的刺痛。

那女人撩起衣角擦擦眼睛。“安拉保佑你姐姐和哈利玛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她说。奇卡不太肯定穆斯林怎样应答——当然不可能是“阿门”——她只是点点头。

那女人挺直了身子。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么长而纤细,她的腿向前伸出,手指甲和脚趾甲都用植物颜料染了色。“这是魔鬼在作怪。”她终于开口说。

在店铺角落里,挨着金属罐那儿,这女人发现一个生锈的水龙头。她说,也许是店家用来洗手的,她告诉奇卡这条街上的商店好几个月前就废弃了,因为政府宣布这些店铺是违章建筑,需要拆除。女人拧开水龙头,她俩看着——很惊讶——水居然流出来了。棕黄色的水,奇卡闻出有一股金属锈味。但终究是流出来了。

“是的。”奇卡说。两人的谈话似乎有些离奇,她觉得好像在反观自身。“我还不敢相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这种骚乱。”

“我来洗洗,祷告一下。”女人说,她这会儿拉开了嗓门,第一次露出微笑,露出整齐的牙齿,但门牙是棕色的。她脸颊上的酒窝很深,深得可以插入半个手指,这么瘦的脸颊上有这么深的酒窝,这可不多见。女人笨拙地凑着水龙头洗手洗脸,然后从脖子上取下头巾铺在地上。奇卡的目光移向别处,她知道这女人跪下来,朝着麦加的方向,可她没看。这就像是这个女人的哭泣,是一种个人感受,她希望自己能离开这家店铺才好。或者,她自己也能够祷告,能够相信上帝,看见店铺发霉的空气中浮现一个全知全能的上帝。至于上帝的概念,就像蒸汽腾腾的浴室里的镜中映像,她不记得自己有什么时候不是那么云山雾罩,她想不起自己是否试着要去擦拭一下镜子。

“你姑妈在安全的地方。”

她触摸着手指上仍然戴着的玫瑰念珠,她有时把它戴在小指头上,有时戴在食指上,为了让母亲高兴。恩奈迪不再戴这玩意儿了,她曾嘶哑着喉咙笑着说:“玫瑰念珠确实是一剂魔药,但我不需要,谢谢。”

“她不在,她在上班。她是秘书处主任。”奇卡又举手按住脑门。她弯腰坐到地上,跟那女人靠得很近(这在以前是不可能的),这样才能让整个身子都坐在纱巾上。她闻到了那女人身上的气味,有些像她家女仆洗亚麻床单时用的肥皂。

过后,全家人会为恩奈迪做一场又一场的弥撒来祈祷她平安无事,但从来没有为了她的灵魂平安而祈祷。而奇卡也会想起这个女人,想起她埋首尘土祷告的情形,她将会因此而改变自己想劝母亲放弃做弥撒的想法(她原本认为那是浪费钱,只是为教堂筹资罢了)。

“你姑妈在市场里?”那女人问。

当这女人起来时,奇卡感到自己身上充满了一股奇怪的能量。三个多小时过去了,她估计骚乱该结束了,骚乱的人群也都散开了。她该离开了,她必须赶回家去,看到姑妈和恩奈迪平安无事才能放心。

“我们在姑妈这儿只呆一个星期,我们以前从未到过卡诺。”奇卡说,她意识到自己有这样一种感觉:她和她姐姐不应该受到骚乱的影响。像这样的骚乱应该发生在她阅读的报纸上。像这样的骚乱应该发生在别人身上。

“我得走了。”奇卡说。

“在拉各斯大学。我读医学,恩奈迪读政治学。”奇卡不知道这女人是否理解上大学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提及学校是否能让自己略感宽慰,她现在需要抓住一点真实的东西——恩奈迪没在骚乱中出事,恩奈迪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也许正轻松地张开嘴巴大笑,也许正在考虑着她的某个政治学课题。比如,阿巴查将军的军人政权如何运用对外政策,以使自己在其他非洲国家眼中取得合法性。抑或,英国殖民者是造成大量浅色头发人群的直接原因。

那女人的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不耐烦的神色。“外面很危险。”

“你们在哪儿上学?”那女人问。

“我估计他们已经走了。我甚至都闻不到烟味了。”

过后,奇卡将跑遍各家医院的停尸房去找寻恩奈迪,她将攥着自己和恩奈迪在上星期一个婚礼上拍摄的照片冲进报社,那张照片上,她露出傻乎乎似笑非笑的脸,因为恩奈迪在快门摁下时掐了她一下,她们两个穿着很合体的无袖安卡拉长袍。她将在市场和附近商店的墙上张贴这照片。她将找寻不到恩奈迪。她将永远都见不到恩奈迪了。但现在,她对那女人说:“恩奈迪和我是上星期来这儿的,我们趁学校放假来看望姑妈。”

那女人什么都没说,又返身坐到那块裹身布上。奇卡看了她一会儿,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觉得有些失望。也许她想让这女人给她几句祝福的话,什么都行。“你家离这儿远吗?”她问。

“恩奈迪。”那女人重复道,她的豪萨口音念着伊博人的名字有一种柔如羽毛的感觉。

“很远,我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

“我姐姐。她名叫恩奈迪。”

“我回到姑妈家,会带她家的司机一起过来,把你送回家。”奇卡说。

“唔?”

那女人把目光转开去。奇卡慢慢走到窗口打开窗子。她想听到那女人出声阻止,回到她身边去,不要冒险。但那女人什么都没说,奇卡从窗口爬出去时,只觉得那双平静的眼睛在注视着她。

“恩奈迪。”

街上很平静。太阳下山了,暮色中,奇卡朝四处张望了一圈,不知道该往哪条路走。她祈祷着这时出现一辆出租车:出于魔法,出于运气,出于上帝之手。接着她祈祷恩奈迪坐在出租车里,问她到底上哪儿去了,她们都担心死她了。奇卡朝市场那边走去,还没走到第二条街的尽头,就看见了一具尸体。她一直走到跟前,凭着某种感觉才发现的。那具尸体肯定是刚刚焚烧的,被烤灼的肉体气味非常恶心,她以前从未闻到过这种气味。

“她会跑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的。”

过后,奇卡和姑妈一起坐车搜遍整个卡诺(由一位坐在有空调出风口的汽车前座上的警察陪同),她还会看见别的尸体,许多被焚烧的尸体沿街一溜躺着,好像有人故意把这些尸体弄到一起,连成一道直线。她注视着其中一具尸体,赤裸而僵直的尸体,脸朝下扑倒,这情形让她大受刺激,因为她无法知道这个全身烧焦的男人是伊博人还是豪萨人,是基督徒还是穆斯林。过后,她会收听BBC广播,听到死亡和骚乱的详情——广播里说着“混和着种族矛盾的宗教冲突”什么的。而她则把收音机甩到墙上,一阵狂怒掠过全身——为着所有这些被打包消毒过的新闻,为着所有那些语焉不详的报道,为着所有那些尸体。可是这会儿,从焚烧的尸体上发出的热气离她这样近,这样温热,她赶快转身朝店铺跑去。奔跑时她感到自己的左小腿一阵刺痛。她回到店铺敲打着窗子,一直敲到那女人来开窗。

奇卡举起手按在前额上,好像在检查有没有得疟疾,是否在发烧。以前她的手掌总有一种凉凉的感觉,但现在手掌却是湿漉漉、汗津津的。“我姐姐在买花生,跟我跑散了。我不知道她在哪儿。”

奇卡坐在地上,暮色中,她凑近小腿察看着,一道鲜血从腿上淌了下来。她那双眼睛在脑袋上不安地甩动着。这看上去太怪异了,这鲜血,像是有人把番茄汁射到她腿上一样。

“也许待到今天晚上,也许待到明天早上。”

“你的腿,流血了。”那女人说,有点儿疲倦的样子。她到水龙头上沾湿了头巾一角,清洗着奇卡的腿,接着又用湿头巾包扎她的腿,在小腿肚上打了个结。

“你知道要待多长时间……?”

“谢谢。”奇卡说。

“坐下,”那女人说,“我们得在这儿待上一阵呢。”

“你想用厕所吗?”

奇卡看着地上那条磨出了经纬线的纱巾,也许这是这女人仅有的两条纱巾中的一条。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粗斜纹布衬衫和绣着自由女神像的红色T恤,这两件衣裳都是她和恩奈迪去纽约时买的,夏天她俩在纽约的亲戚家住了几个星期。“不,你的纱巾会弄脏的。”她说。

“厕所?”

“闻得到呀。”那女人说。她解开裹在身上的纱巾铺在满是尘土的地上。她只穿了一件无袖上衣,脚上一双黑色拖鞋的接缝处已经磨坏了。“来,坐这儿吧。”

“那边有些罐子,我们都用它来做便盆的。”女人说。她从商店后面拖来一只罐子,一股气味直扑奇卡的鼻孔,混合着灰尘和金属锈水的气味,她不禁感到头晕恶心,连忙闭上眼睛。

过后,她会看到那些被焚烧的汽车,车窗和挡风玻璃上那些被砸裂的窟窿,她会想象这个城市各处都有汽车被焚烧,就像一堆堆野餐篝火,沉默地见证着这一切。她将获悉,所有的一切都起因于那个停车场,当时有个男人开车碾到路边地上的一本《可兰经》,那男人偏巧是伊博人,是一个基督徒。于是附近的人——那些人整天待在那儿玩跳棋,偏巧是穆斯林,就把那人从轻型皮卡中拽了出来,大砍刀一闪就砍下了那人的脑袋,他们提着人头冲进了市场,对众人说,凡是不信神、玷污了经书的家伙,都该受到这样的惩罚。可是这会儿,她在问那女人:“你还能闻到烟味吗?”

“对不起,噢!我的胃里难受。今天所有糟糕的事儿都来了。”那女人站在她身后说。她打开窗子把罐子搁到外边,然后凑着水龙头洗手。她回过身来,沉默地和奇卡坐到一起,过了一会儿,她们听见远处传来刺耳的阵阵叫喊,奇卡听不清在叫喊什么。店里几乎全黑了,那女人在地上躺下来,上半身在裹身布上,下半身露在外面。

奇卡关上窗,街上的空气流不进来,她看见屋子里突然变得尘埃滚滚。房间很封闭,一点都闻不到外面街上的气味——时值圣诞期间,人们把死山羊扔进火里焚烧,烧焦的皮毛散发出天蓝色的烟雾。她刚才一路稀里糊涂地跑来,不知道恩奈迪朝哪个方向跑了,也不知道跑在她身旁的男人是朋友还是敌人。她不知道是否应该停下来搀起那个与母亲跑散了的可怜巴巴的孩子,甚至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跟什么人干起来了,或是什么人杀了什么人。

过后,奇卡在悲伤中会读到《卫报》的报道,所谓“操豪萨语的极端保守的北方穆斯林历来有攻击非穆斯林的传统”云云,她将不再想念她为那个温柔和蔼的穆斯林豪萨女人检查乳头的经历。

“关上窗。”这女人说。

奇卡几乎整夜无法入睡。窗子关得紧紧的,闷热的室内尘土飞扬,黏稠的空气里夹着沙砾直往她鼻孔里钻。她一直看见窗边飘浮着一具发黑的带光晕的尸体,用控诉的姿势指着她。最后,她听见那女人起身打开窗子,暗蓝色的黎明泻了进来。女人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爬出窗外。奇卡只见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只见那个女人喊出了声,拉高了嗓门,像是认出了什么人,接着是一阵语速飞快的豪萨语,奇卡听不懂。

她和这个女人在店铺里默不作声地站了一会儿,从她们刚才爬进来的窗口往外张望,窗板在嘎吱嘎吱地摇晃。起先街上悄无声息,但后来她们听到有人跑动的声音。她俩马上本能地挪开身子,离窗子远一些,但奇卡还是瞥见窗外走过一个女人和一个男人,女人紧紧扯着拖到膝盖上的纱巾,身上还背着个孩子。男人语速很快地说了一句伊博语,奇卡听见他在说:“她没准跑到叔叔家去了。”

女人爬回店铺。“危险过去了。那是阿布。他是卖食品的。他来看看自己的店铺。各处的警察都有催泪瓦斯。军队正开过来。趁大兵开始骚扰什么人之前,我得赶快离开。”

奇卡的双手还在发抖。刚刚半小时前,她还跟恩奈迪一起在市场里。她在买橘子,恩奈迪跑到前面去买花生了,随后就传来英语和豪萨语、伊博语混在一起的叫喊声:“骚乱啦!出大事啦!他们杀了一个人!”她周围的人全都撒丫子跑了,人推搡着人,装满山药的手推车被掀翻了,刚才拼命砍价买下的蔬菜也撒了一地,被踩得稀巴烂。随着一股汗臭味儿,奇卡嗅到了恐惧的气息,她便跟着跑开了,跑过宽阔的街道,冲进这条窄巷,心里怕得要命,直到遇见这个女人之前,处处险象环生。

奇卡慢慢站起来,活动一下身子,所有的关节都在痛。她得一路走回姑妈家那个带有围墙大门的庄园,因为街上根本找不到出租车,只有军用吉普和破破烂烂的警车。她将见到姑妈,手里拿着一杯水从一间屋子走到另一间,一遍又一遍地用伊博语念叨着:“我干吗要邀请你和恩奈迪来我这儿啊?我的命数怎么把我给卖了?”而奇卡则紧紧搂着姑妈的肩膀,让她坐到沙发上去。

“是啊。”奇卡说。其实她没有理由认同这种说法,也没理由不认同,对于骚乱她一无所知:她碰上的最像是骚乱的事情是几星期前大学里的一次支持民主的集会,当时她举着一面鲜艳的绿色旗帜和大家一起高呼:“不要军队!不要阿巴查!我们要民主!”再说,如果不是她姐姐恩奈迪是组织者之一(她总是从一个宿舍跑到另一个宿舍去散发传单,告诉学生们“发出自己的声音”的重要性),她也不会去参加那种集会。

现在,奇卡从腿上解开头巾抖了抖,好像要把血污抖掉似的,然后递给那女人。“谢谢你。”

“这地方挺安全。”女人的声音很柔和,像是在说悄悄话,“他们不会冲进这种小店,他们只会冲进那种大店和市场。”

“一定要好好清洗你的腿。问候你姐姐,问候你的家人。”那女人说着把缠在腰间的裹身巾系紧了。

那女人叹了口气,奇卡猜想她是想到了自己的项链,也许那只是塑料珠子串起的项链。甚至毋需根据那女人浓重的豪萨口音,奇卡就能断定她是北方人,她窄窄的脸形、当地人少有的高颧骨,都显示出北方人的特征,而且她还是个穆斯林,因为那条头巾。此刻,那条头巾挂在她的脖子上,而这之前也许是松松地裹在脸部周围,包住了耳朵。这是一条长而轻薄的头巾,粉红与黑色相间,点缀着俗气而漂亮的廉价装饰物。奇卡不知道这女人是否也在这样打量她,如果这女人能开口陈述,应该这么说:从她淡淡的肤色和她母亲坚持要她戴在手上的银色玫瑰念珠戒指来看,她是个伊博人,是个基督徒。事后,奇卡会知道,在她和这个女人交谈时,豪萨的穆斯林正在用大弯刀砍杀伊博的基督徒,用石头砸他们。但现在她说的是:“谢谢你喊了我一声。事情来得太快了,所有的人都跑了,突然只剩我一个,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谢谢你。”

“也问候你的家人。问候你的娃娃和哈利玛。”奇卡说。过后,在走回家的路上,她将捡起一块带有干血迹的石头,把这恐怖的纪念物抱在胸前。在她抓起石块时,心里会闪过一丝奇怪的念头,她将永远见不到恩奈迪了,她的姐姐不在了。而现在,她转身又对那女人说:“我能留下你的头巾吗?也许腿上还会出血的。”

“我所有的东西都跑丢了,”奇卡说,“我正在买橘子,立马扔下橘子和手提包就跑。”她没有说自己的手提包是“博柏利”,是她母亲最近去伦敦时买的原装货。

那女人看了她一会儿,好像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接着就点点头。她脸上也许浮现出对未来的一丝悲哀,但她淡淡地微笑着,是心烦意乱的微笑,然后把头巾递给奇卡,转身从窗口爬出去了。

奇卡先从窗口爬进那家商店,扳起遮阳板,那女人便跟在她后面爬进来了。看上去这家店铺似乎在骚乱开始前就好长时间没人打理了,一排排木制的空货架上铺了一层黄黄的尘土,墙角那儿码放着一堆金属罐。这家店铺很小,比奇卡家里的走入式衣橱还小。那女人进来后,奇卡松开手,遮阳板发出嘎吱的响声。奇卡的手颤抖起来,因为穿着高跟凉鞋从市场那边一路颠簸着跑过来,跑得腿肚子都冒火了。她想谢谢那女人,因为自己正要逃窜时,她冲她大喊:“别跑这条路!”然后就领着她跑到这家空荡荡的店铺来藏身。可是还没等她开口道谢,那女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脖子说:“我把项链跑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