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赝品

“奥比拉奥先生是个好人,太太,他爱你,他没有拿你去赌橄榄球。”阿玛埃奇把锅子从炉灶上拿下来,眼睛直愣愣地看着恩柯姆。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几乎像是献媚。“许多女人都是好嫉妒的,也许你的朋友伊杰玛玛卡也是出于嫉妒。也许她不是个真正的朋友。这种事情她压根儿就不该告诉你。你不知道这种事情会更好。”

恩柯姆感到左耳有一阵不舒服的刺痛。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真的吗?知道这事儿——难道她拒绝去想象一个具体的女人?难道她从来都不去想这种可能性?

恩柯姆一只手梳理着自己短短的发卷,早些时候她用了定型剂和鬈发活化剂,效果显得有些僵硬。接着她站起来洗了洗手。她想同意阿玛埃奇的看法,这种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好的,可是接下来,她又不那么肯定了。也许伊杰玛玛卡把这事儿告诉我不是坏事,她想。伊杰玛玛卡为什么会打电话已经不重要了。

“你知道奥比拉奥先生有女朋友。你从来不问,可你心里知道。”

“看着点土豆。”她说。

“我知道?我知道什么?”

那天晚上,孩子们上床后,她拿起厨房里的电话,拨了十四位数的号码。她几乎从来不往尼日利亚打电话。奥比拉奥会打过来,因为他的Worldnet手机打国际电话信号很好。

“但是太太,你也知道的。”

“喂,晚上好。”那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未受过教育的伊博语口音。

“如果我不想和你谈这事儿,我就不会告诉你了,阿玛埃奇。”

“我是太太,从美国打来的。”

“这不是我该管的事,太太。”

“啊,太太!”那边的声音变得温和多了,“晚上好,太太。”

阿玛埃奇翻炒着洋葱。恩柯姆感到她两手的抖动。

“你是哪位?”

“你是不是觉得,奥比拉奥先生一直都有女朋友?”

“尤切纳,太太。我是新来的男仆。”

“我不知道,太太。”阿玛埃奇避开了恩柯姆的眼睛。她把洋葱片放进嗞嗞作响的油里,回身去对付锅里的嘶嘶声了。

“你来多长时间了?”

恩柯姆看着阿玛埃奇,看着她的脚,穿在蓝色的拖鞋里,那么坚实,那么稳定地踩在地上。“如果我对你说他有了女朋友,你会怎么说?不是说她搬进我家去住了,只是说他有了女朋友。”

“到现在有两个星期了,太太。”

“你就可以原谅他了,太太,男人都是这样的。”

“奥比拉奥先生在吗?”

“那么,他让她搬出去之后,又怎么样呢?”

“没有,太太。他还没从阿布贾回来。”

“太太,下星期奥比拉奥先生回来时,你要跟他谈谈这件事。”阿玛埃奇带着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说,一边将植物油倒进锅里,“他会让那女人搬出去的。这是不对的,不能让她住进你的家里。”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我肯定她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跟我撒谎。”恩柯姆说着靠向椅背。她感到非常荒唐——想到她竟然要向别人保证她丈夫的女朋友已经住进她家里了。也许她应该怀疑一下,她本该想想伊杰玛玛卡酸溜溜的嫉妒,伊杰玛玛卡总有能让她崩溃的事儿要说。但和这件事情无关,因为她知道这是真的,一个陌生人在她的家里。她几乎能够感觉到,在她拉各斯的家里,在维多利亚花园城里,那里的邻居都住在高门深院的大宅里,把那儿当作自己的家。这才是家,这幢位于费城郊区的褐色房子,带有洒水装置,夏日里将水喷洒出完美的弧线。

“怎么说,太太?”

阿玛埃奇大胆地看着恩柯姆,好像要逼她把自己的话收回去似的。“但是,太太——她的消息靠得住吗?”

“家里还有别的人吗?”

“我的朋友伊杰玛玛卡打电话告诉我的。她刚从尼日利亚回来。”

“西尔维斯特和玛丽亚,太太。”

“你怎么知道的,太太?”阿玛埃奇终于问道,转过身看着恩柯姆。

恩柯姆叹了口气。她当然知道那管家和厨师会在家里,这会儿尼日利亚已经是半夜了。但这个新来的男仆的声音听上去怎么有些犹豫啊,这个新男仆,奥比拉奥忘记告诉她了?那个鬈发女孩在那儿?抑或她和奥比拉奥一起去阿布贾办事了?

“你听见我说的了。”恩柯姆说。她和阿玛埃奇聊过孩子们模仿《小淘气》里哪个人物最像,聊过“本大叔”比替代了乔洛夫炒饭的印度香米要好,聊过美国孩子和长辈说话的口气就像跟平辈人说话一样。可她们从未聊起过奥比拉奥,除了在他回家时,讨论一下给他做些什么吃的,或者他的衬衫如何洗涤。

“家里还有别人吗?”她又问。

阿玛埃奇的漏勺落到了水槽里。“太太?”

一阵停顿。“太太?”

阿玛埃奇握着盛满菠菜的漏勺,抖去里面的汁水,这时恩柯姆说:“你那奥比拉奥先生有了女朋友,她已经住进拉各斯的家里了。”

“除了西尔维斯特和玛丽亚,还有别人在吗?”

恩柯姆看着阿玛埃奇在水槽里洗菠菜,看着她富有活力的肩膀,宽大而坚实的臀部。她想起了奥比拉奥带到美国来的那个羞怯而热切的十六岁少女,有好几个月都为洗碗机而着迷。奥比拉奥先是雇用阿玛埃奇的父亲当司机,给他买了摩托车,他说阿玛埃奇的父母感谢他的方式让他尴尬,他们跪在地上抱住他的双腿感谢他。

“没有,太太,没有。”

“你喜欢用什么就用什么。”恩柯姆说。她接住了阿玛埃奇急速瞥向她的目光。恩柯姆一般总是说用这个或用那个。现在,她在想为什么她们要玩这种猜字谜游戏,为什么她们要做这种蠢事,她们彼此都知道阿玛埃奇在做菜方面比她精通多了。

“你肯定?”

“太太,你想用菠菜还是用干苦叶?”阿玛埃奇问。恩柯姆坐在那儿看她做饭时,她总是这样问。你要我用红洋葱还是白洋葱?要牛肉清汤还是鸡肉清汤?

一阵长长的停顿。“我肯定,太太。”

“以前我要是把山药皮削得太厚,我妈妈就把山药皮擦在我手上。那会让我痒上好几天。”阿玛埃奇说着笑了一下。她正把整个土豆切成四块。在老家,她也曾为了做炖蔬菜削过土豆皮,可在这儿,在非洲商店里几乎找不到山药——真正的非洲山药,不是美国超市里当作山药出售的那种质地坚韧的土豆。那是仿制山药。恩柯姆想着,露出一丝微笑。她从未告诉过阿玛埃奇,她俩的童年非常相似。她母亲也许没有把山药皮擦到她手上,可当时几乎没有山药。只能找到什么吃什么。她记得母亲怎样捡来树叶(别人都不会吃这种东西)做成汤给他们吃,母亲非说那是可以吃的。对恩柯姆来说,那玩意儿难吃极了,总有一股尿臊味儿,因为她曾看见邻家男孩往那些植物根部撒尿。

“好吧,告诉奥比拉奥先生,我来过电话了。”

“看着点,你削得太薄了。”她说。

恩柯姆很快挂断了电话。我变成什么人了,她想。我在向我丈夫的新男仆打探,我甚至都不认识他。

恩柯姆看着阿玛埃奇削土豆,看着薄薄的半透明的棕色土豆皮被削成螺旋状往下悬坠。

“你想喝点什么吗?”阿玛埃奇问,恩柯姆不知道这是不是表示同情的意思,她略显斜视的眼睛里闪着水汪汪的光泽。喝点什么已经成了她们的传统,她和阿玛埃奇的。这传统是从恩柯姆拿到美国绿卡那一天开始的,她在孩子们上床后,给自己和阿玛埃奇都倒上了酒。“为美国干杯!”她在阿玛埃奇过于响亮的笑声中说。她不必等到办理签证后再返回美国了,不必再去忍受美国大使馆那些居高临下的问题了。因为有了那张挺括的塑料卡片(照片上的她看上去绷着个脸)。因为她现在真的属于这个国家了,属于这个让人充满好奇心而凡事不加掩饰的国家,在这个国家里,你晚上开车出去不必担心遭遇武装抢劫,在这个国家里,餐馆里供应的一人份食物够三个人吃。

恩柯姆现在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占有欲,想象着那女孩躺在奥比拉奥怀里,睡在他们的床上。她放下电话,告诉阿玛埃奇她会马上回来,然后开车去沃尔格林买了一盒定型剂。回到车里,她打开车灯,看着包装盒上那些女模特的图片,她们的头发都卷得紧紧的。

可是她确实错失了家庭生活,失去了她的朋友们,失去了她身边那些抑扬顿挫的伊博语、约鲁巴语跟英语混杂的声调。当大雪覆盖了街上的黄色消防栓时,她错失了拉各斯的阳光——即便下雨天,太阳也会明晃晃地照射下来。她有时会考虑迁居国内,但从未认真想过,从未作具体打算。她和邻居们一周两次去费城的一个普拉提健身班做健美训练;为孩子上学烤制小饼干成了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她预计很快就能享受银行“免下车”服务。美国已经越来越赢得她的心,一来二去就植根于她的体内了。“好的,喝一点儿,”她对阿玛埃奇说,“把冰箱里的酒拿出来,再拿两个杯子。”

后来,她在一个下雨天遇到了奥比拉奥,当时他走进广告公司的接待区,她向他微笑着说:“早上好,先生,需要我帮你做什么?”而他说:“需要啊,请让雨停下来。”美人鱼眼睛,这是他这么称呼她的第一天。他不是像其他男人那样跟她到一处私密的屋宅去幽会,而是带着她去了公众场合,一个很热闹的名叫“潟湖”的餐馆去吃饭,在那儿谁都能看见他俩。他问了她家里的一些情况。他点了酒,她尝着有点酸,他跟她说:“你以后会喜欢的。”就这样,她很快就让自己喜欢上了那种酒。她一点都不像他那些朋友的妻子,那些女人去过国外,彼此常在哈罗德百货商店购物时碰面,而她屏住呼吸等着奥比拉奥明白这一点,并离开她。但几个月过去了,他帮她的弟弟妹妹进了学校,在奥乔塔,他把她介绍给划船俱乐部的哥儿们,让她走出自我封闭,在伊克贾,他让她住进了带阳台的真正的公寓。当他问她愿不愿意嫁给他时,她以为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他竟向她求婚,而她本来仅仅听到这句话就非常幸福了。

恩柯姆没有用热蜡脱毛剂处理她的阴毛,去机场接奥比拉奥时她大腿之间没有任何变化。她看着后视镜,奥凯和阿达娜系着安全带坐在后座。他俩今天老老实实的,好像感觉到她的隐忍,她脸上没有一丝笑容。以往她去机场接奥比拉奥总是笑逐颜开的,拥抱他,看着他拥抱孩子们。通常他回来的第一天他们都在外面用餐,在墨西哥餐馆或是奥拉比奥想让孩子的菜谱更多元化的其他餐馆。奥比拉奥总是回到家里才拿出礼物,而孩子们会待到很晚才睡,玩着新玩具。而她总是搽上他为她新买的气味浓烈的香水,不管什么牌子的(上床用的),换上一年只使用两个月的蕾丝花边睡衣。

她在奥比拉奥之前有过几个已婚男友——拉各斯哪个单身女孩没有过?他叫伊凯纳,是个商人,为她父亲的疝气手术支付了费用。唐济,是退休将军,曾为她父亲家修补屋顶过出力,后来又为她家买了第一对真正的沙发。她原本有可能被他娶为第四个太太——他是穆斯林,可以向她提出求婚的——这样他就可以为她的弟弟妹妹支付学费了。毕竟,她是老大,这个想法让她感到羞耻,比挫败感还让她难堪,因为她没有担负起一个大女儿应该承担的责任,她的父母仍在骄阳似火的农庄卖苦力,她的弟弟妹妹仍在停车场上叫卖面包。但唐济没有向她提出求婚。接下来又有了别的男人,那些夸她有着婴儿般皮肤的男人,那些给过她短暂施舍的男人,那些因为她就读的是秘书学校(不是大学)而不会向她求婚的男人。因为尽管她有一张完美的脸,却仍然会搞错英语时态;因为她仍然(本质上)是个粗鄙的女孩。

他总是对孩子们的事儿发出惊叹——他们喜欢的或是不喜欢的,尽管她在电话里把他们所有的事情都告诉他了。当奥凯带着一点小小的擦伤奔向他时,他吻着孩子,随之嘲笑起美国人亲吻伤处的奇怪习惯。唾沫能让伤口愈合吗?他会这样问。当他的朋友来访或打来电话时,他会让孩子喊叔叔,但首先,他会嘲笑朋友说:“我希望你别笑话他们说的夸张英语,他们现在是美国人了,噢!”

“我爱你。”她说——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她试着想象奥比拉奥的模样,但她想象不出来,因为她不清楚他是在家里,还是在汽车里,或是别的什么地方。接着她又想到,不知道他是独自一人,还是跟那个短鬈发的女孩在一起。她的思绪萦绕着尼日利亚家里的那个卧室,她的,她和奥比拉奥的卧室,每个圣诞节她都觉得它像旅店的房间。那女孩挟着枕头睡觉吗?那女孩呻吟着在往车内镜里窥视?那女孩踮着脚尖走到卫生间,就像当年她自己还是未婚女孩时,和已婚的男友趁他老婆外出的周末约会时那样?

在机场,孩子们带着老一套的无所谓神态冲他喊道:“爸爸!”

“亲爱的,我要走了。有个电话进来了,是部长的私人助理,约好这会儿通话!我爱你。”

恩柯姆看着他们。他们很快就会厌倦那些玩具和夏季旅行,开始向这个一年才见到没几次的父亲发问。

“你?——”她正想说什么,但他打断了她。

奥比拉奥吻过她的嘴唇后,往后挪了一下看着她。他的样子没变:小个子,浅色皮肤的普通男人,穿着昂贵的运动外套和紫色衬衫。“亲爱的,你好吗?”他问,“你剪了头发?”

“最好在我来之前别再热起来。”他说着笑了起来,“我订了今天的航班。我都等不及要见你们了。”

恩柯姆耸耸肩,微笑着说,先关注一下孩子们。阿达娜拉着奥比拉奥的手问,爸爸带来了什么,她能不能在车上就打开他的箱子。

“热起来了。”

晚餐后,恩柯姆坐在床上查看着那个伊费青铜头像,奥比拉奥告诉她,这是用真铜做的。这件裹着头巾的头像,有真人脑袋一般大小,上面锈迹斑斑。这是奥比拉奥带回来的第一件古物真品。

“今儿天气怎么样?”他问。

“我们得非常小心地照料它。”他说。

“我没事。”她知道应该向他汇报一下孩子们的情况,通常他电话打来晚了她总会说到孩子们。但她的舌头似乎肿胀了,沉重得无法让语言流淌出来。

“一件真品。”她惊讶地叹道,用手抚弄着那脸上的一道道刻痕。

“你病了吗?你没事吧?”他问,“你的声音怎么听上去怪怪的。”

“有几件东西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一世纪。”他坐在她身边,给她脱下鞋。他的声音很响,很兴奋,“不过,这一件是十八世纪的。很奇妙的东西。肯定很值钱的。”

“他们都挺好,都睡了。”

“这玩意儿原来是做什么用的?”

“阿达娜和奥凯都好吗?”他问。

“装饰国王的宫殿啊。这些东西大多是用来祭奠国王的,或是用于王室的某种礼仪。是不是很完美?”

恩柯姆发出了同情的声音。

“是啊,”她说,“我肯定他们制作这玩意儿时也做过一些可怕的事情。”

“亲爱的,你好吗?”他说,“对不起,早些时候我没法打电话。我刚从阿布贾回来,和部长们在一起开会。我的航班延误了,半夜才到。现在快凌晨两点了。你都不敢相信吧?”

“什么?”

电话铃响了,恩柯姆知道是奥比拉奥。别人不会这么晚打来电话。

“就像他们制作那个贝宁面具一样。你跟我说过,他们杀了人,拿人头为国王殉葬。”

“我知道,太太,我从你脸上看出来了。”阿玛埃奇说着笑了。

奥比拉奥默默地凝视着她。

“我心里不痛快。”过了一会儿,恩柯姆说,“对不起。”

她用指尖敲着青铜头像。“你觉得那些人幸福吗?”她问。

她走出房间,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阿玛埃奇清理那些头发,她恭敬地把那些棕色发绺扫进一个畚箕。好像那些头发都带有某种神意。恩柯姆希望她别责备自己。自从她家用了阿玛埃奇,太太和女仆之间的界限这些年来非常模糊。美国就是这么教你的,她想。美国迫使你平等待人。再说,除了那两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你都没有个可以说话的人,于是你转向你的女佣。还没等你明白过来,她就成了你的朋友。你们是平等的。

“哪些人?”

恩柯姆走进自己的房间。凝视着盖着平滑的苏格兰佩斯利旋涡花纹呢床罩的大床。尽管阿玛埃奇有一双能干的手,也掩饰不了这张床另一边无人睡过的平整,事实上,那一边一年之中只使用两个月。奥比拉奥的邮件整整齐齐地叠放在他的床头柜里,还有那种办过预授信的信用卡、“亮视点”的小广告。这些东西让人知道,他确实生活在尼日利亚。

“那些必须为了国王去杀人的人。我肯定他们希望自己能够改变一下这种方式,他们不会有幸福的。”

“难道我剪头发之前非得发生什么事吗?把头发收拾掉吧。”

奥比拉奥歪着脑袋打量着她。“嗯,也许九百年前,他们确实没有像你现在所感受的那种‘幸福’。”

“太太!”阿玛埃奇尖声叫喊起来,“你干吗要剪头发呀?出什么事了?”

她把青铜头像搁到一边。她想问问他对“幸福”的定义。

恩柯姆放下剪刀,唤阿玛埃奇进来收拾。

“你干吗要剪头发?”奥比拉奥问。

恩柯姆曾问那女人是否打算搬回国内去,那女人转过身,翻着眼睛,好像恩柯姆得罪了她。我怎么能再回尼日利亚去?她说。你在这儿呆久了之后,你就不是原来的你了,你不再像尼日利亚人了。我的孩子怎么能融入那种环境?恩柯姆尽管不喜欢那女人修剃得过于整齐的眉毛(显着一副厉害相),可她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不喜欢?”

那女人怨毒地说起“我们的男人”,很熟稔的口气,好像恩柯姆的丈夫和她的丈夫有着某种关联似的。我们的男人喜欢让我们呆在这儿,她对恩柯姆说。他们来这儿是打理生意或是休假,他们把大房子和汽车留给我们和孩子,他们给我们找了尼日利亚女佣,这样我们不必按美国的标准支付她们工钱,他们说做生意还是在尼日利亚更好,等等。可你知道为什么他们不想住在这儿,尽管这里的商业环境更好?因为美国不承认“大人物”。在美国,没人围着他们“先生!先生!”地恭维,没人会在他们落座前冲过去掸去座椅上的灰尘。

“我喜欢你留长发。”

她拿起剪刀,举到头上,这把剪刀是用来给阿达娜头上扎的缎带剪出整齐的锯齿边的。她扯起一绺头发,剪刀贴着头皮,只在发根那儿留下大拇指甲那点长度,这足够用定型剂做成卷儿了。她看着头发飘落下来,像棕色的云片飘落在洁白的水槽里。她又剪下一些。丝丝绺绺的头发飘落下来,像烧焦了的飞蛾翅膀。她继续修剪。更多的头发飘落下来。有些落到了她眼睛里,刺痒刺痒的。她打了个喷嚏。她闻到今天早上自己搽抹的保湿霜的气味,想起她碰到过的一个尼日利亚女人——伊菲因瓦还是伊菲奥玛,她这会儿想不起来了——那是在戴拉瓦尔的婚礼上,她丈夫也住在尼日利亚,她留着短发,不过她的头发是天然的,没用修发乳,也没用定型剂。

“你不喜欢短发?”

恩柯姆回到楼上,走进卧室,闻到一股刺鼻的来苏水气味,那是阿玛埃奇用来清洗瓷砖的。她凝视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她的右眼比左眼小。“美人鱼的眼睛。”奥比拉奥这样说。他认为,是美人鱼,而不是天使,是最美丽的造物。她的脸总会引得人们说——多完美的椭圆形啊,真是毫无瑕疵的深色皮肤——然而,奥比拉奥称她的眼睛是美人鱼的眼睛,让她感到了一种新的美丽,好像这种赞美给了她一双新的眼睛。

“你干吗要剪头发?是美国流行的新款式?”他笑了起来,脱下衬衫去淋浴了。

恩柯姆叹了口气,她用手捋着自己的头发。感觉头发太厚密,太老派。她打算明天去买些修发乳,做出发梢绕着脖颈周围翻翘的效果,这是奥比拉奥喜欢的发式。她打算星期五用热蜡脱毛剂将阴毛弄得纤薄些,那是奥比拉奥喜欢的模样。她出了房间走到门厅,踏上宽大的楼梯,然后又下楼走进厨房。她和孩子们在拉各斯老家过圣诞节的三个星期里,她每天都这样穿过房间走动。她可能会去嗅一下奥比拉奥壁橱里的气味,用手抚弄着他的科隆香水瓶,把疑惑排出脑海。有一次圣诞节前夜,电话铃响了,恩柯姆接过电话时那边却挂断了。奥比拉奥笑着说:“肯定是年轻人的恶作剧。”而恩柯姆也跟自己说,可能是某个年轻人的恶作剧,或者,更好的情况是,人家只是拨错了号码。

他的肚子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了。圆滚滚,胀鼓鼓的。她不知道那些二十来岁的女孩怎么能够忍受自我放纵的中年人显而易见的岁月痕迹。她试图回忆自己曾经约会过的那些已婚男人。他们也有类似奥比拉奥这样鼓凸的肚子吗?她想不起来了。突然,她想不起任何事情,想不起她曾生活过的地方。

头两年里,奥比拉奥几乎每月回家一次,而她和孩子们则在圣诞节回国。后来,当他终于签下一份政府采购大单时,他决定只在夏季来美国。住两个月。他不能经常这样旅行,他不想冒着失去政府采购大单的风险。而那些政府采购大单也一直都源源不断。他被列入尼日利亚最有影响力的五十位商界人士名单,他给她寄来《新观察》杂志上刊发照片的那一页,她把它和剪报一起放在文件夹里。

“我还以为你喜欢这种发式呢。”她说。

他们从来没有认定她在孩子们的事情上有发言权——阿达娜出生三年后又生了奥凯。事情就是这样。有了阿达娜后,一开始她并不亲手照料孩子,她去修了一些电脑课程,因为奥比拉奥说这是个好主意。奥比拉奥给阿达娜注册了一家幼儿园,当时恩柯姆又怀上了奥凯。后来,他找到了一家很不错的私立小学,他对她说他们的运气不错,那学校离家很近。开车送阿达娜上学只需十五分钟。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自己的孩子能去学校念书,跟白人孩子并排坐在一起,而那些白人孩子的父母都拥有清寂的山庄别墅,她从来没有想象过这样的生活。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你这张可爱的脸蛋配什么都好看,亲爱的,但我更喜欢你留长发。你应该再留长的。长头发看上去更优雅,更像大人物的太太。”他说到“大人物”,扮了个鬼脸笑了起来。

起初,她刚来到美国就怀上了孩子,感到非常骄傲,非常兴奋,因为她加入了一个让人羡慕不已的行列——妻子来美生子的尼日利亚富人阶层。接下来,得知他们租用的房子也可以买入。抄底价,奥比拉奥说,当时他还没有跟她说我们要买下这房子。她很喜欢听他说“我们”,好像她真的也有发言权似的。而她也很高兴,他们又进入了另一个行列——拥有美国房产的尼日利亚富人阶层。

他这会儿裸着身子,正站起来,她看着他腹部的赘肉上下晃荡。以前,她会和他一起淋浴,跪下来把他含进嘴里,在蒸汽环绕中,在他的兴奋中兴奋起来。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就像他的肚子一样软化了,变得圆滑而世故了。她望着他走进盥洗室。

恩柯姆瞟了一眼有线电视解码器上的时间。离接孩子还有一小时。她的女佣阿玛埃奇将整个窗帘细心地拉开几条缝儿,漫射进来的阳光在正中间搁着水杯的桌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黄色光影。她坐在皮沙发边上,环视着起居室,想起有一天来为他们换灯罩的那个“伊桑家居”的送货员。“你们买下的这个房子非常棒,太太。”他说,带着美国人那种好奇的微笑,那意思像是自信自己有朝一日也会拥有这样的东西。这是她开始喜欢的美国印象中的一项——毫无来由地充满希望。

“我们能把婚姻浓缩到每年夏天的两个月和十二月份的三星期里吗?”她问,“我们可以浓缩婚姻吗?”

她不知道他下个星期会带什么东西回家,她已经开始期盼那些艺术品了,想要触摸它们,想象着它们的原物,想象着它们背后的生命。下个星期,她的孩子会再一次嚷嚷着“爸爸”——对着一个活人,而不是电话听筒里的声音,她晚上醒来时会听见身边的鼾声,会看到卫生间里另一条毛巾有人在使用。

奥比拉奥冲着马桶,把门打开。“什么?”

恩柯姆拿起面具往脸上套,它是凉冰冰、沉甸甸的,毫无生命气息。可是,奥比拉奥说起这个面具,以及所有别的物件,就像它们是有呼吸和体温的东西。去年,他买了那个诺克赤陶俑摆在过道的桌子上,他告诉她,这原先是古代诺克人用来祭祀祖先的,他们把这些陶俑放在神龛里,供上少量食物。后来英国人把大部分陶俑都装车运走了,还跟当地人(奥比拉奥说那些人都是新皈依的基督徒和没脑子的蠢货)说那些俑人是异教徒。我们从来都不欣赏自己拥有的东西——奥比拉奥经常要说起那个愚蠢的政府首脑跑到拉各斯国家博物馆,强迫馆长将具有四百年历史的半身俑人给他,然后转手作为礼物送给英国女王的故事,之后总是用这样一句话来收尾。有时候,恩柯姆会怀疑奥比拉奥讲的是否属实,但她只是听着,因为他说起这些时激情四射、两眼放光,好像马上就要放声大哭。

“没什么。”

恩柯姆一只手拂弄着贝宁面具半球形的金属鼻子。这是最好的仿制品,几年前奥比拉奥买来时说过。他告诉她,那些英国人在十九世纪后期的“讨伐远征”中怎样劫走了那些面具原物,英国人用“远征”和“平定”这样的字眼来形容杀戮和劫掠。那些面具——有数千个之多,奥比拉奥说——都被称为“战利品”,现在陈列于世界各地的博物馆。

“来和我一起淋浴。”

她把邻居们的好奇告诉了奥比拉奥,他听了大笑起来。他说那些白人就喜欢这样。如果你做事的方式跟他们不一样,他们就认为你不正常,好像只有他们的方式才是唯一可行的。其实,恩柯姆知道许多尼日利亚夫妇终生都是厮守在一处,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打开电视,装作没有听见。她在想那个头发短短的鬈发女孩,不知道她是否和奥比拉奥一起淋浴。她试图想象,可就是想不出在拉各斯家里淋浴的那种情景。大量的镀金装饰物——但她也许把家里的盥洗室和某个宾馆的盥洗室搞混了。

奥比拉奥在这儿只呆了最初的几个月就离开了,邻居们一开始没有问起他,后来就开始问了。你丈夫去哪儿了?出什么问题了吗?恩柯姆说没事儿啊,挺好的。他在尼日利亚和美国两头住,他们两处都有家。她见对方眼里带有怀疑的神色,知道他们心里想的是那种在佛罗里达和蒙特利尔有另外一个家的夫妇,夫妇各自在跟别人同居。

“亲爱的,来跟我一起淋浴。”奥比拉奥说着把盥洗室门打开一条缝。他已经有一两年没提这种要求了。她开始脱衣服。

她在樱桃木巷的邻居全是一些浅色头发、身材瘦削的白种人,他们走过来,自我介绍一番,然后问她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办驾照、装电话、找维修工,任何事他们都能帮忙。她不介意自己的口音、自己那种异乡人的样子使得她在他们面前显得很无助。她喜欢他们,喜欢他们的生活。奥比拉奥经常把这种生活说成是一种“塑造”。不过,她知道,他也想让自己的孩子像那些邻居的孩子一样,他们的孩子会把食物倒在垃圾筒里,说是“坏了”。在自己的生活中,在自己的童年时期,什么食物都是一把抓起来就吃下去的,不管是什么。

淋浴时,她一边给他后背抹皂液,一边说:“我们必须在拉各斯给阿达娜和奥凯找一所学校了。”她事先并没有这个想法,但这似乎顺理成章地成为她一直想要说的。

她和奥比拉奥刚来美国时她就怀孕了。这幢房子是奥比拉奥租来的,以后打算买下来,这儿闻上去有一股新鲜的气息,就像绿茶似的,短短的车道上铺着厚厚的砾石。我们住在费城附近秀美宜人的郊区,她在电话里告诉拉各斯的朋友。她把自己和奥比拉奥在自由钟附近拍的照片寄给朋友,在照片背后骄傲地写上“这是美国历史上非常重要的地方”,并随照片附上了记述秃子富兰克林·本杰明事迹的光滑闪亮的宣传册。

奥比拉奥转过身,瞪着她。“你说什么?”

恩柯姆想象着四百年前贝宁人雕刻面具原物的情形。奥比奥拉告诉过她,面具用于王室庆典仪式,人们将这些面具放置在王位两侧用以辟邪。只有经过特别挑选的人才能保管面具,也就是那些人,负责在国王去世时取来新鲜的人头用于殉葬。恩柯姆想象着那些威风凛凛的年轻人,那些肌肉强健的壮汉,棕色皮肤上闪烁着棕榈核油的光泽,围着优雅的缠腰布。她想象着——这是她自己的想象,因为奥比奥拉没说过这个——那些威风凛凛的年轻人,祈祷着别让自己去砍下陌生人的脑袋为国王殉葬,祈祷着他们也能用这面具来保护自己,祈祷着也有他们说话的份儿。

“这个学期结束后,我们搬回国内吧。我们搬回拉各斯。”她慢慢地说着,为了让他确信,也为了使自己确信。奥比拉奥还是瞪着她,她知道他从来没听见她提过要求,从来没听见她表明过自己的立场。她模模糊糊地想到,自己当初吸引他的地方,不知是不是就是这个——她听命于他,她的事情也由他说了算。

她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就搁在桌上没去动它。她回到起居室,凝视着那个贝宁面具,它那紫铜色的抽象的五官都显得太大了。她的邻居说这玩意儿“高贵”,出于这种趣味,那对夫妇就在两幢房子里收藏起非洲艺术品了,他们过于热衷此道,将就着收罗了一些不错的仿制品,其实他们总是在津津乐道地谈论发现真品有多难。

“我们可以在这里度假,一起度假。”她说。她强调了“我们”。

随后的十五分钟里,伊杰玛玛卡开始聊起她回尼日利亚的见闻,自从她上一次回去过后,物价怎样飞涨——甚至吃的现在都贵得要命。沿街拦客叫卖的孩子是如此之多;通往她的家乡三角州的主要道路又是怎样大片大片地被侵蚀。恩柯姆听着,适时发出啧啧的叹息。她没有提醒伊杰玛玛卡,她自己几个月前刚回过老家,就在圣诞节。她没有告诉伊杰玛玛卡她的手指都麻木了,她真希望伊杰玛玛卡没有打这个电话来。最后,她挂电话前向伊杰玛玛卡许诺说,她会在某个周末带着孩子们去新泽西看望伊杰玛玛卡——她知道自己根本不会兑现这个承诺。

“什么……?为什么?”奥比拉奥问。

“我一定得告诉你,否则朋友是用来做什么的?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伊杰玛玛卡问,恩柯姆不明白她把高音落在“做”字上是不是有些幸灾乐祸。

“我想知道家里怎么会雇了一个新的男仆。”恩柯姆说,“再说孩子们需要你。”

“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恩柯姆说。她想象着伊杰玛玛卡扭歪的嘴巴,就像一只吮干汁水的橘子,一张能说会道却让人厌烦的嘴巴。

“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奥比拉奥终于开口说,“我们可以谈谈。”

“她真的很年轻,二十一岁的样子,”她的朋友伊杰玛玛卡在电话里说,“她留着短短的鬈发——你知道,就是那种很紧的小卷儿。不是蓬松的大卷。我想那是用定型剂做出来的效果。我听说现在年轻人都喜欢用定型剂。我本来都不想告诉你这档子事,我知道男人,也知道他们那德性,不过我听说那女人都住进你家里了。这就是你嫁给有钱人的后果。”伊杰玛玛卡停了一下,恩柯姆听见她吸了一口气——有意识地弄出一种夸张的声音。“我是说,奥比奥拉是个好男人,当然啦,”伊杰玛玛卡继续道,“可是把女朋友带进你们家里?太不尊重人了。那女人开着他的车在拉各斯四处兜风。我亲眼看见她在阿沃洛沃路上开着那辆马自达。”

她轻轻地把他的身子扭过去,继续往他背上抹皂液。没什么可谈的了,恩柯姆知道。事情就这样了。

听说丈夫有了女朋友的消息,恩柯姆直愣愣地看着起居室壁炉架上那个两眼鼓凸而斜视的贝宁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