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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专栏暨特约编辑柯林斯先生 Mr Collins, Features & Editor At Large

“现在是两点。”我补充道,想要帮上点儿忙。

我面带微笑,希望显得敏锐又聪明。至少,他似乎知道我会来。

“好吧,那个,恐怕她现在不在。当然,她从来就没出现过,没什么稀奇的。搞什么小恩小惠啊,组织什么低级的慈善活动,或许去交材料了吧,就是这么个情况。”

“噢,上帝,”他有些警惕地看着我,“已经来了啊?”

他打住了。我的脸色不是很好。

“您好,”我大声问候道,通常我一紧张,说话就像大喊大叫似的,“我是艾米琳·莱克。我在伯德太太那儿有个面试。”

“好的。”我说,尽量表现得开心一点。

这位记者见我不是奈顿小姐便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将遮在眼前的头发用手拨开,结果额头上全是墨水。出于礼貌,我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所以,你是来面试的,那个……”

他绝对是个记者。真是激动人心啊,即使他看上去很凶残。

“莱克,是的,如果我等一下,会有希望吗?”我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坐下,但整个走廊都空荡荡的。

一阵窸窸窣窣的走动声过后,一位四十多岁的瘦削绅士跌跌撞撞地来到走廊。他身着合体的粗花呢裤子和配套的西装马甲,但显得有些狼狈。他的衬衫袖子高高卷起,棕色头发看起来需要打理,双手沾满了黑色墨水。

“噢,别担心,”他说,语气还算友善,“恐怕我要给你面试了。但我手上全是这该死的墨水……”

“当然了,我没事。凯瑟琳,是你吗?等等。”

我决定对他脸上沾满墨水的事实闭口不谈,以免招致更多的咒骂。接着,我在包里摸索着,拿出一条手帕递给他。我妈妈在圣诞节时给我绣了一条手帕,上面绣了一朵花和我名字的首字母。

“你好?”我边说边朝发出噪声的方向走去,“您还好吗?需要帮忙吗?”

“谢谢你,灾难结束。”他开始使劲擦掉自己的杰作,“搞定,好了,进来吧。”

“噢,上帝啊……蠢货。”

我跟着他走进了办公室,看到门上有个褪色了的名字。

随之,传来了隆隆声,突然是一声巨响。

柯林斯先生

“奈顿小姐!噢,上帝啊……奈顿小姐。该死的,她去哪儿了?我怕不是在跟聋子说话吧。算了,我还是自己来吧……”

专栏作家暨特约编辑

另一扇半开的门后传来一个男人的低吼声。

“小心点,墨水流得到处都是。”柯林斯先生说。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间平生以来见过的最乱的房间。

“奈顿小姐……”

他费力地挤到一张堆满了书和报纸的桌子后面,桌上还有一个溢出来的烟灰缸和被打翻的墨水瓶。房间里唯一的一盏灯给整个场景增添了戏剧性色彩,那是一个工业用的万向灯,看上去就像是从废弃医疗用品工厂捡回来的。

或许,那些照片是为了表明这里的人性格开朗吧。但管他是不是开朗呢,这里安静得可怕倒是真的。

我发现桌边地板上躺着一张淡蓝色的吸墨纸,于是弯腰捡了起来,像是呈交自己的资格证一样递给了他。

我皱了皱眉。虽然很喜欢小动物,但我实在不懂一家大报社在国家危难时刻挂上此类照片有什么意义。国王或战时内阁成员的肖像画不是更适合挂在墙上吗?

“啊,对,很好。”他轻轻地擦了擦溅出来的墨水,显得有些沮丧。

右边的办公室门上贴着一张卡片,上面用规整的手写字标着“奈顿小姐”。旁边的墙上挂着一幅时髦的镶边相框,一位女士牵着一条贵宾犬,看上去十分开心。我看不出这能与世界重大事件扯上什么关系,不过个人有个人的看法。对面墙上也有一幅类似的照片,只是那幅是一位穿着夏装的女士对着一只小猫笑靥如花。

过了一会儿,就在我环顾四周,想要看看是不是真如大家所说——记者们都习惯用剩了半瓶的白兰地酒瓶做书立时,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收拾眼前的这个残局,而是瞪着我看。

我打消了这个念头,决定上前敲敲其中一扇门。如果要在这里工作,或许要直接给美国白宫打电话。这里可不是胆小鬼待的地方。

“好了,”他说,“我们开始吧。现在,两点准时赴约参加伯德太太的面试,以及拥有一条虽然小却给予了别人帮助的手帕的艾米琳·莱克小姐……”

我紧紧抓着身前的手提包,注意到右手边不远处有一扇门半开着,于是犹豫过去简单问候一声会不会显得过于唐突。

尽管他说得磕磕巴巴,但特约编辑一个字也没漏掉。

我推开门,走进一条又窄又暗的走廊。这里与楼下富丽堂皇的前厅形成了天壤之别。正如提醒,这里没有接待员。前面是一排门,其中两扇紧闭,除了传来闷闷的打字声,四周一片寂静。如果我期待着看到一个熙熙攘攘的新闻室,里面尽是跟电梯里那两位一样的人,就大错特错了。或许人们都出去报道新闻了。

“跟我说说,”他说道,“来申请这样一份工作,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深呼吸,挺直腰背。

这跟我期待中的面试开头好像不一样。

突然间,我感觉自己要崩溃了。在通向伯德太太和面试的双摆门前,我犹豫着。

“是这样的,”我边说边回忆着跟邦蒂在家准备好的话,“我非常踏实努力,可以每分钟打六十五个字,速记每分钟可以到一百二十五个字……”

一想到父母,我顿时轻松了不少。我到了三楼,接着朝楼梯走去。上到顶层后,我先去了趟洗手间,将一缕头发别在耳后,然后站在一幅巨大的画像前,让自己尽量显得自然些。这幅画像上是一位异常严肃的白发绅士,长着一对有力的浓眉。我立刻认出了他,这是奥弗顿爵士,朗塞斯顿出版社的老板,同时也是百万富翁兼慈善家。他同妻子经常在新闻里的慈善活动中出现,我非常钦佩他们。

柯林斯先生打了个哈欠,我放慢了语速,但还是坚持说了下去。

我爱我的妈妈,特别是每次她在别人面前说胸大无脑的事情时,爸爸总是翻白眼,并且狠命地拍着胸脯配合制造效果。

“我的推荐人评价说,我很有能力,还有……”

我跟在他们后面进了电梯,礼貌地请电梯接待员按下三楼的按钮。接着,我抬起下巴,帽子下的脸露出自豪的神情。成为一名战地女记者并不容易,我也早就预料到了。我妈妈常说,大多数男人都对胸大无脑深信不疑,而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让他们认为你是个白痴,这样你就可以不断奋斗,证明他们全错了。

他眯了一会儿眼。我试着再强调点什么。

“其实我是在《泰晤士报》上看到的。”我主动承认,这是实情。他俩都没有理我,又陷入了争论,此时电梯终于来了。

“在过去的两年半时间里,我一直在一家律师事务所工作,所以……”

另一位冷笑道:“谁都可以重复自己在广播上听到的话。”

“那个不重要,”他说,“我们言归正传。”

“早就告诉过你了,亨利!他们没有看上去那么傻。”

我打起精神,准备接受诸如谁是政府最高效的员工此类的提问。

那个男人差点把烟头吞了下去。他的朋友先是愣了一会儿,然后大笑起来。

“你容易被吓到吗?”

“嗯……”我准备好后说,“我不是很确定丘吉尔先生是否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但我觉得,从苏丹方对他们发动攻击是最好的选择。”

他开门见山。我想到了自己在空袭期间满伦敦地跑,采访着各种人,但还是尽量不要显露得太过激动。

天哪,还没到面试,我就被问到了一个政治方面的问题。

“我想不会吧。”我轻描淡写地回答,心里希望着在必要时,自己能够勇往直前。

“那么,亲爱的,你是怎么想的呢?厄立特里亚[2]已经没救了吗?我们是不是根本没必要谈论这个?”

“嗯,我们到时候看。你速记不错吧?”

我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在直勾勾地盯着他们看,直到那个拿烟头的人朝我看了过来。

或者是跟在一位顶级记者后面,在追踪国家机密信息时记下他说的每个字。

“我都不好意思问你要。”

“当然,一百二十……”

“呸!我赌五个先令猜你错了。”

“每分钟五个字,对,你提到过。”

“一派胡言,你是在吹牛。”

这显然没提起柯林斯先生的兴趣。我推断,如果我是一个整天在截稿日期前赶稿子的专栏作家和特约编辑,我也会觉得初级文员的工作非常无聊。难怪他的办公室一团糟。工作本身就很难掌控,特别是还摊上了一个不靠谱的奈顿小姐。他可能累坏了。

“这种做法简直太荒唐了。他们不可能成功的。不过,怎么说呢,反正塞拉西[1]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

我开始走神。也许这就是我的工作?帮助柯林斯先生在截稿日期前完成工作。当他无情地拷问知情者以便挖到绝佳新闻时,我在一旁提醒他三点跟议会秘书有一个私人会谈。

当电梯门上的黄箭头停在四楼时,绅士们仍在辩论。我悄悄地在一旁偷听。

“也就是说,你跟坏脾气的老妇人能相处好吗……那种特别古怪的老顽固?”

在她的热情帮助下,我恢复了斗志,几乎忘掉了刚刚在台阶上那位令人不安的女士。我跟在两个身披大衣的中年绅士后面,等着电梯。他们正就首相昨晚的电台广播激烈讨论着。其中一位绅士对盟军在非洲的行动甚为不满,越来越恼火,不停地挥舞着双手,直到烟头上的烟灰四处乱飞,差点落在他的朋友身上。另一个人似乎根本没在听,但一直大声地喊着“呸、呸!”

我发现自己的思绪不小心就飘远了。

“五楼哦,”她重复了一遍,“祝你好运。”

我不明白特别古怪的老顽固跟《纪事晚报》有什么关系。我想起了祖母,父亲说自从上次战争后她就没笑过。

“谢谢。”我笑着说。但愿这里的每个人都这么友好。

“噢,嗯,”我自信满满地说,“我能与那些古怪的老……嗯,她们相处得很融洽。”

“她在五楼,莱克小姐。乘电梯到三楼,沿走廊左转,再上两层楼梯,一直走到一扇双开门。直接进去就行,那里没人应门。”

柯林斯先生扬了扬眉毛,差点笑出声,然而当他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香烟盒时,显然改变了主意。

前台的年轻女人对我同情地笑了笑。

“那好。”他说,肘部撑在桌子上点燃了一支烟。他长长地吸了一口烟,做了个鬼脸,“所以就是这样,莱克小姐。你看起来很令人满意。”

“早上好,我是艾米琳·莱克,来参加伯德太太的面试。”

我尽量掩饰自己的欣喜若狂。

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在光滑的地板上摔跤,来到高高的胡桃木前台。

“你心意已定了吗?上个文员只撑了一周。上上个连茶歇都没熬到就跑了。哦,对了,那有一部分是我的错。”他停顿了一下。“有人告诉我,我有时会大吼大叫。”他补充澄清道。

门厅很空旷,里面几乎跟街上一样冷。墙上挂满了巨幅画像,全是表情严肃的男人。这些两百年以来的出版商在油画里嘲弄地看向一个戴着借来的帽子、心怀记者梦想的年轻女人,似乎随时会发出啧啧的指责声。

“我相信那不是真的,”虽然想到了呼叫奈顿小姐的尖声疾呼,但我还是撒了谎,“不管怎么样,棍棒和石头……”

我赶紧让自己清醒过来。我是来应聘一份报道重要事件的严肃新闻记者工作的,必须振作精神,迅速进去。我深吸一口气,再次看了下手表,然后走上了宽阔的大理石台阶,穿过旋转门。

“嗯?”

看着她走过马路,我突然有一种重回校园的奇异感觉。现在,体育课的铃声随时可能响起。

“或许会打断我的骨头,”我大胆地说,“但言语永远不会伤害到我。”

那位女士把脸一皱,快步从我身边走过,身上一股药皂的味道。

柯林斯先生又看了看我,我有种感觉,他肯定不会告诉我他此刻心中所想。最后,他努了努嘴,点了点头。

“对不起,”我说,“我刚刚……”

“我想你或许适合,”他说,“我认为,你可能真的会适合。你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

一位壮实的女士出了大厦径直向我走来。她戴着一顶男士的软呢帽,帽子边缘插着一支短短的山鸡毛,给人一种城市里不常有的乡野气息,而她上衣翻领上则挂着一个由野兔和死鸟的某一部分组成的漂亮胸针。她让我想起了蒂尼阿姨,她三岁的时候就猎到了第一只松鸡,从那之后,她开始不断地从树篱那边捕获各种各样的猎物。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是我一生中最美妙的一天。我一点儿都不在乎他没有问及几天来我一直在复习的任何话题,他的“开始工作”一出口,我就把原计划想要问的所有深刻问题都抛却脑后了。

我仰起头,一只手扶住邦蒂的帽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手提包,感到有些失去平衡。这时,一个异常严厉的声音突然响起:“抓紧时间,磨磨蹭蹭的最让人讨厌了。”

“天哪。”我说道,完全毁了之前自己想要打造的深沉形象。我又做了一次尝试。

我将在这里工作?这真的是个令人头晕目眩的想法。

“谢谢您,先生。真的非常感谢。我可以马上递交入职材料,如果没问题的话。”

我请了一天假,即便走路过去不到一小时,我还是换了两辆公交车,以免被风吹得披头散发。结果我还是早早地就到了,站在朗塞斯顿大厦外面,看着面前这座巨大的装饰艺术建筑,一阵阵紧张感袭来。

现在,我看到了他嘴角的一丝笑意。“我想是的,”他说,“尽管你来了之后可能就会收回刚刚对我的感谢了。”

今天的伦敦笼罩在一片阴郁、沉闷的灰色天空之下,像是有个巨人不小心扔掉了他的校服,把整个伦敦西区都遮住了。我不顾严寒,穿着一身漂亮的蓝色单排扣羊毛套装和自己最好的鞋子,戴着从邦蒂那儿借来的小小黑色斜檐帽。我希望自己看上去干练而敏捷。就是那种可以随时嗅出独家新闻并能立刻做出判断的人,而不是担心自己的心脏会爆炸的人。

我肯定不会的,我在心里默默想到,但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快成为一家著名报社的员工了,那才是最重要的。柯林斯先生似乎本来就是善于讽刺的个性,我相信他刚才的警告只是习惯使然。

邦蒂继续以接近审问的严格标准考验着我的知识储备,当我告诉家人和B分队的姑娘时,每个人都兴奋不已,并且对我能够拿到这份工作表示出了过度的自信,这反倒让我有些担心。我将面试通知写信告诉了埃德蒙,不过要过很久才能得到他的回信,在这期间我收到了很多其他人的支持。在我消防站夜班结束的前一天,姑娘们大喊着“祝你好运”,威廉和小伙子们则兴致勃勃地学着电影里那些新闻界的人士呼喊着“拿下头条”“快去啊,小艾米”。他们真是太可爱了,我感觉仿佛半个伦敦——加上整个小惠特菲尔德的人,都在支持我。

“谢谢您,柯林斯先生,”我跟他握手时说,“我保证,肯定不会让您失望的。”

距离报纸刊登出招聘广告已经过去一周了,我非常努力地想要保持平静。自从给H.伯德太太寄出求职信后,我对关注时事要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狂热程度。我马上就要去参加《伦敦纪事晚报》的面试了。

[1] 海尔·塞拉西一世(Haile Selassie I, 1892—1975):埃塞俄比亚帝国末代皇帝。1941年1月下旬,塞拉西在埃塞俄比亚率军抗击意军的侵略。

Dear Mrs.Bird

[2] 非洲东北部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