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9月8日
现在，我已经很少和小孩子打交道，但亲戚朋友会发给我他们孩子的照片和视频，让我可以经常看到那些小孩。我会把它们用心保存起来，我喜欢对比小孩子刚出生和八个月大、两岁、三岁时的模样。我自己连一张出生时的照片也没有，我的第一张照片是在两岁时拍的。而我的小外孙女每天的生活几乎都被记录下来了，因为她父母有手机。如果我运用这些照片、视频，我可以详细描述我的外孙女是如何从小婴儿长成小姑娘的；如果我把这些素材做成视频，我可能会得到一部很长的纪录片。但最让人震惊的是：我们的身体从一出生就那么易变，我们的身体不停地成长蜕变，我们总想知道自己的身体会变成什么样，但它从来都不会定型。更不用说，小孩子要先爬行，再学会站立，还有咿咿呀呀学说话，学抓住物体。家人拍摄的照片和视频简直太多了，真的可以在上面做很多文章。自然，只有那些辉煌的、让人惊异的时刻才会被记录下来：最常见的就是漂亮可爱的面孔，还有娇美欢快的笑容。孩子一哭闹，就会变得满脸通红，表情扭曲，视频马上就中断了。这些视频材料里，缺少孩子痛苦、疲惫、厌倦、害怕和乱发脾气的样子；也很少有父母的紧张情绪，这会加重孩子的不安，让他们更痛苦。只是有时，在视频开始时，孩子刚哭完，脸上刚平静下来，准备好了玩游戏，但是眼睛里的泪花还没干。记载成长的烦恼、童年的悲伤、生存的辛苦的镜头很少。如果用手机拍下这些场景的话，我们会得到多么可怕的视频啊？这样一来，小孩的发育和蜕变，可能会是一场让人不悦的“节目”，甚至会有很多让人恐惧的瞬间。我故意用了“节目”这个词，因为所有影像不仅仅是为了记录，也是为了给别人看。如今，那些独生子女的父母——有些家庭有两个孩子——他们会把孩子最好的一面展示出来，同时他们自己也会成为完美的父母亲，他们这么做是给孩子的叔叔阿姨、爷爷奶奶，还有一些身边的朋友或网友看的。他们自然会把孩子细小的幸福呈现在舞台上，其余的都留在幕后：单单经历那些就已经很难了，他们当然不会拍摄下来。结果是，当我的外孙女在寻找自我时，可能会像所有人一样历经周折。在那些无穷无尽的的照片中，她难以找到自我。她会想：如果我是那个漂亮、聪明能干的孩子，那我是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呢？关于她的很多影像，其实说明不了任何问题，实际和我两岁时唯一的那张照片一样。按照常规，我把她定义为“两岁的我”，但这到底是哪个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