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涅克惴惴不安地看着一片漆黑的房间。
“是啊,高兴!在做了那种事之后!”他急忙转身离开这个姑娘——她的裙子卷得高高的,几乎露出了雪白的膝盖——往克伦巴家里走去。爱嘉莎的遗体还留在房间中间任人瞻仰,她穿着假日才穿的华美衣裳,头戴便帽,帽子上的装饰落在眉毛上方,脖子上挂了好几串念珠,下身是一条崭新的条纹裙子,脚上穿着的是一双红边的鞋子。她面色苍白如同漂蜡塑成,却又奇迹般地带着喜悦。些许歪曲的圣像被她僵硬冰冷的手指抓在手上,床头点着两支蜡烛。雅固丝坦卡正拿着根树枝驱赶苍蝇。火炉烘烤着杜松果,烟气弥漫整个屋子。期间或有人走进来为她祈祷,小孩子们在外面玩耍。
雅固丝坦卡压低了嗓音: “克伦巴一家进城去了。爱嘉莎给他们留了一笔不少的钱,他们理应在她葬礼上打扮妥当才是。她不是他们的亲戚吗?当然是啊!不过,遗体要到今天晚上才能抬出去,马修还没有做好棺材呢。”
“因为我青春活力啊!”她笑容灿烂,牙齿雪白,说完她揪着母马的鬃毛继续往前走去,歌唱得越发大声。
屋里闷热,爱嘉莎那蜡黄的脸色和不带半点变化的笑容看起来让人毛骨悚然,他只好在胸前画着十字,急急走出了房门。走到门前台阶上的时候,雅歌娜和她母亲进来了。雅歌娜看着他便停了下来,而他却沉默着与她擦肩而过,连平日说的“赞美主”都没说一句。直至走到围墙他才回过头来,雅歌娜还站在他们擦肩的地方,悲伤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
“玛莉娜,什么让你这么高兴?”他盯着她,因为那份好奇心又有些害羞。
回到家里,他推说头痛,不想吃早饭。
想起玛莉娜昨天晚上的举止,他不由得生出满腔怒火,大步朝她走去。
“出去转转,很快就好了。”他母亲劝他。
亚涅克吻过他的手就回家吃早饭,他沿着池塘挑有阴凉的地方走,热气叫人难以忍受。半路他遇见了玛莉娜,她正拉着神父那匹瞎眼母马的鬃毛大声唱着歌。
“母亲!我上哪儿散步去?你马上就会怀疑我的……天知道会怀疑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上面?”
“等你习惯它,它就像自己的皮肤一样教你自在了!”
“亚涅克,你怎么能这样说话?”
“我穿着祭司服,热得厉害!”他撇过头去,并不正面回答神父的问话。
“母亲,你难道没有把我锁在家里吗?要不是我必须和人说话,又怎么出得了门?”
弥撒结束,在圣器室神父问他: “你怎么了?连连叹息,险些把蜡烛都吹灭了!”
他神经绷得太紧,以至于让他母亲也颇为苦恼……但是,她还是用醋泡了一块压缩绷带替他包扎脑袋,让他在遮暗的房间里好好休息,这样才好了些。她将院子里的小孩子轰走,像个护崽的母鸡一样守着她儿子,亚涅克好好睡了一觉,又饱餐了一顿。
第二天早上举行弥撒的时候,他不敢抬眼去看人,但他越发热情地为雅歌娜祈祷着,如今他已经完全相信她的罪孽深重,可要恨她和讨厌她,他是做不到的。
“现在去散散步吧,走白杨路那边,那里有树荫,比较凉快。”
“啊!……或许……或许她渴望的仅仅如此?”他回忆起她火热的亲吻,如同火焰燃烧一般明亮的双眼和嘶哑的嗓音。“我……我还以为是……”羞愤交集,他忍不住跳下床来打开窗户,去窗台上坐着,沉思自己无意间犯下的罪孽和受到的引诱,苦苦思索,直至天明。
他没搭话,却发觉自己母亲竟注意到了自己习惯走那条路,于是故意往另一边走去。他在村子里闲逛,去打铁铺看着铁锤敲在铁砧上咣咣作响、震耳欲聋;去磨坊张张望望,他进过一处又一处菜园,路过亚麻田,只要有红色裙子出现的地方他都要去一看究竟。然后他在田埂上坐下与为薇伦卡放牛的阿瑟克先生聊天,接着又去了波德莱西农场的西蒙家里,西蒙夫妇请他喝了牛奶,直到下午很晚了他才回到家中,可仍旧到处都没有见到雅歌娜。
他毫无睡意。每每闭眼打盹,眼前就会出现雅歌娜的身影,惟妙惟肖,如同本尊,他吓得从床上跳下来,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只见房子内外安安静静,只有他父亲响亮的鼾声。
他见到雅歌娜是在第二天参加爱嘉莎葬礼的时候。举行葬礼仪式的过程中,雅歌娜一直紧紧盯着亚涅克。亚涅克只觉得书上的字句在他眼前跳起舞来,害得他连圣歌都唱错了。尸体运往教堂墓地的途中,她与他几乎齐肩而行,完全没顾及他母亲看过来不悦的眼神和扬高声调的叫嚷,她只觉得自己要在他面前融化掉,就像被阳光融化的春雪一般。
亚涅克就紧靠着圣烛跪下,十分热忱地做起祷告,甚至连安布罗斯什么时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去的他都毫不知晓。克伦巴一家已经在果园里躺下休息了。第一声鸡啼叫过,他母亲才想起他来,匆匆赶来接他回去。
棺材被放到墓穴之中,大家按照习俗放声大哭的时候,他听见了她的哭声;可他明白那哭泣并非是为了爱嘉莎,而是真正地出于那颗痛苦受伤的心。
克伦巴家里几乎空无一人。只有安布罗斯在遗体身边低声念着一本书,遗体上裹着布,床头点着的临终圣烛插在一个小罐子里。果实累累的苹果树枝从窗口探进头来,偶有夜归的行人往里面扫一眼。看门狗在走廊上小声叫着。
“我必须——必须跟她谈谈了!”
“去吧,亲爱的,一会儿我来接你!”她目光慈爱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
葬礼结束回来,亚涅克已下定决心要同雅歌娜谈一谈,但他一时不得空。到晌午时分别村来了许多人,甚至有许多人从附近的教区赶过来,想要加入朝圣的队伍。
“是这样吗?事情是这样的吗?”他沉思道,越来越惶恐害怕,却又伴随着一股刺激的愉悦。他突然大声重复起来: “事情竟是这样!”为了摆脱一直盘旋于脑海的遐想,他把祈祷书夹在腋下去找他母亲,告诉她他想去为爱嘉莎的遗体做祷告。
朝圣的人第二天清晨做完还愿弥撒就要出发了,现在成员从各处慢慢聚集而来,板车挤满了池塘边的路面。来神父办公室的人也很多,所以亚涅克不得不留下来帮神父解决各种事情。一直到了傍晚他才得空拿着书窜到了谷仓后那棵他曾与雅歌娜并肩坐过的梨树下。
他走进房间,做起定时祈祷来。他逼迫着自己专心致志朗读拉丁文,脑海中却止不住地回忆起刚才听到的亲吻和低语。最后,他趴在书上,不自觉地想着那些飓风一样袭上心头的遐思。
他压根没有打开过书,反倒将书扔到地上;环顾四周,他举步踏进了黑麦田,偷偷地,几乎四肢着地爬到了多明尼克大妈家的菜园。
她一边吟唱一边纺纱,他妹妹唱,正在擦拭教堂烛台的麦克也跟着一起唱。他父亲已经睡下了。
雅歌娜恰好就在那里挖马铃薯。她浑然不觉有人在盯着她看,她时而疲惫地伸伸懒腰,用忧伤的神情四处瞧瞧,发出一声长叹。
“吾等今日所为,噢,主啊!一切皆呈至您足下!”
“雅歌娜!”他怯怯地唤了她一声。
他没办法继续听下去了,风一阵地跑开,一路上不断拉扯着他身上的祭司服,回家的时候脸像甜菜根一样红,浑身上下都是汗,而且心情激荡无法平静,还好没有人注意。他母亲坐在炉火边,低声吟唱着黄昏颂歌:
她脸色骤然苍白如同一块白帆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险些以为自己看见的他是神奇的幻影。
“如果你……我会用开水烫你的头……啊,彼德……彼德!”
亚涅克眼中神采四溢,心中甜如蜜糖。他竭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只静静坐下来注视着她,心头却是掩不住的欢喜。
他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天地都一同旋转起来,他整个人险些晕倒在地。男女的亲吻、低笑和低语在此时仍源源不断地传到耳朵里。
“亚涅克少爷,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没错,她每天夜里都出去与他幽会……柯齐尔大妈在树林里一不小心撞上了他俩……”
恰如从草地吹来的带着香气的微风,她的声音飘进他心中,让他一颗心被喜悦之情浸染得怦怦直跳。
亚涅克竭力压下心头激荡的情绪,在围墙边伏低了身子听着,心神越发澎湃。
“昨晚在克伦巴家外面,你都没看我一眼!”
“她对我而言,如同天上的星星一样遥远!她如今思慕着亚涅克呢……”
她怯生生地站在他跟前,面色红润恰如一株盛放的玫瑰花树;恰如一串太过繁盛而低垂下来的苹果花,是那般标致,那般迷人。
亚涅克颤抖得如同白杨叶,浑身上下都打着哆嗦。风起,吹得树木沙沙作响,如同梦呓;养蜂场浓烈的蜂蜜甜香一并飘来,教他闻得难受,险些窒息;他湿着双眼,一阵暖流弥漫全身,教他隐约觉得快活。
“一想到这个我只觉得心都碎了!”她那钻石一般的眼泪挂在长长的睫毛上,挡住了那双蔚蓝色的眼睛。
“你和每个姑娘都这么说!我等你等到半夜,你却去追求别的姑娘……”
“雅歌娜!”他大声喊着她。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呼唤。
“现在我完全睡不着了……都是因为想你,玛莉娜……想你,啊,亲爱的!”
她在附近的一道垅沟跪下来,身体贴紧他的膝盖,那双神采飞扬的深邃眼眸深深看着他——那样一双眼宛如天空般澄澈,又深不可测——那样一双眼,当它注视你时宛如亲吻,宛如爱抚——那样一双眼,生来拥有那妙不可言的诱惑力,却又显得极其单纯无邪。
有重物倒地的声响,灌木被折断发出啪嗒一声,紧接着他们似乎又爬了起来,如同先前一般耳鬓厮磨,欢笑怡然和亲密地接吻。
他极力想要从她那惑人魔力之中脱身出来,故作严厉地与她说话,仔细地转述了他母亲同他讲的关于她的所有罪过和淫行。她十分热情地聆听着他说的每一个字,双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却全然没有听懂他的意思,她的思想感情全都集中于一点——她用灵魂千挑万选的那个人,就在她面前!她只听得见他说话,只看得见他明亮的双眼;觉得她跪倒于前的,是一尊圣像,她满怀对爱情的信仰向他祈祷!
“能相信你吗?我是这种女人吗?你,先让我喘口气!”
“现在你说吧,”他强烈地请求道,“雅歌娜,告诉我这一切都是胡说!”
“简直比得上雅歌娜……你瞧,玛莉娜……只不过……”
“都是胡说!都是胡说!”她反复说道,态度真诚得让他不得不相信。接着,她俯身前倾,胸口贴着他的膝盖……嗓音低沉地颤抖地向他倾诉着她的爱意……她对他敞开了心魂,就像对着神父告解,她拜倒在他面前,如同迷路的鸟儿疲倦不堪倒地不起;她的恳求宛如祈祷一般热烈,将自己所有一切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他……愿意让他随意支使。
亚涅克能够辨认出来这两个声音,原来是波瑞纳家里的长工彼德和神父家里的女佣玛莉娜。他悄悄走开,对他们的谈情觉得十分有趣,但走出几步又折回来仔细听。灌木浓密,加之天色漆黑,所以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很快就听清楚他们断断续续的说话声,此时更加清晰又热烈,如同喷发的火焰;甚至有时候还夹杂着扭打声和深长的喘息。
亚涅克浑身颤抖得如同在暴风雨中飘摇的树叶,他想要推开她,想要逃走,但他脑袋里面迷糊糊一片,只好无力地开口道:
“会被人听见的……放手,求你了……你要折断我骨头了!”
“别说了,雅歌娜,别说了!不要说这种话,这是多大的罪孽啊!”
“为什么要挣扎呢?我做的又不是坏事!不是坏事啊。”
她安静下来,精神显得困乏疲惫。他们就这样沉默着,不敢去看对方的眼睛,身体却贴得很近,几乎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心跳和胸口滚烫的喘息声。双方都感受着无休的欢喜愉悦,泪水从他们苍白的脸庞簌簌而下,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笑着,灵魂深处皆是安详幸福。
“走开……别缠着我,不然我就叫人了。”
此刻夕阳西沉,大地布满夕阳余晖,如同金露泼洒,万籁俱寂,世间一切都沉默着,仿佛皆在聆听祈祷,又似祈祷——祝福过去了的这一天的和平幸福——这时候,他们穿过黑压压的田野走上长满野花的小路,一边走一边拨开成熟低垂的麦穗,横穿过了成熟的麦田;他们凝望着西方天穹火焰一般的晚霞,凝望着深邃辽阔的金色天际,一直往前信步走着,此刻天堂就在眼前、就在心里,连身边都围绕着天堂般的光晕。
他没见着半个人影,只好停下脚步,屏息凝神去听。
他们就这么沉默着,一言不发;但他们时而交接的视线宛如闪电般缠绕,将彼此烧得筋疲力尽,也不知道对方感觉如何。
亚涅克思索着他的忧愁,疲乏又厌烦,正要回家,突然听见养蜂场传来窃窃私语声。
他们也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唱着神圣的赞美诗,歌声源自他们的灵魂深处,然后往四面八方飞去,穿过黑暗的田野。
这个晚上十分闷热,附近散发着蜂蜜和收割下来的黑麦气味;空气热得让人窒息。刷了白洋灰的树干在阴影中闪着微光,像是衬衫被晾在那里。从克伦巴家的方向传来了低沉哀婉的挽歌。
他们甚至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将去何处,有何目的。
这种谈话让亚涅克反感,他走到隔开果园和养蜂场的篱笆边,沿着树木之间的小路走来走去,果实累累的苹果树枝时不时会碰到他的脑袋。
突然,一个嘶哑刺耳的声音将他们的美梦打破了:
“他们要求星期四举行一场还愿弥撒。”
“亚涅克!跟我回家去!”
“她完全可以像村里的任何一个主妇一样庄严肃穆地举行葬礼!噢,对了,告诉慈善会的兄弟们,我可以将没漂白的蜡卖给他们。他们要是需要漂白蜡就得去别的地方买。明天轮到麦克照料教堂了。你去催催收割工人。晴雨表提示说‘天气易变’,可能会有暴风雨——去钦斯托合娲朝圣的人什么时候出发?”
亚涅克蓦地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白杨路上,而他母亲阴沉着脸站在他们面前,神情狰狞又冷酷——面对这种情况,他结结巴巴地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
“没有,她自己留了十兹罗提的安葬费下来。”
“回家去!”
“他的选择是对的。只需要花一卢布就可以受益终生……还能生出一等的母牛。克伦巴一家会出爱嘉莎的葬礼钱吗?你知不知道?”
她不容抗拒地抓住儿子的手,将他往前拉走,他温顺地跟着她走。
“一个默德利沙过来的人,磨坊主在桥上遇见他,他就吹嘘自己家里的公牛,还说可以免费传种,可这个人更愿意选我们的公牛。”
雅歌娜好似中邪一般,紧紧跟着他们。亚涅克母亲捡起路边的石头,狠狠扔向她。
“你该晒晒祭司服了,都要发霉了——把我的袈裟和僧衣拿到多明尼克大妈那里,让雅歌娜洗吧——今天下午谁把母牛牵过来了?”
“滚!你这条母狗,滚回你的狗窝去!”她语气尖锐,脏话连连。
“麦秆还是青的,谷粒干瘪像是胡椒。”
雅歌娜甚至不知道这句话说的是自己,她茫然地向后看去。直至他们走得没影,她还在小巷之间流连徘徊,灯光全都熄灭了她才回到家里,一直坐在屋外直至天亮。
“你去猪坑看过大麦吗?”
时间就这样慢慢过去了,村民们一个接一个起床进行日常的工作,雅歌娜仍痴痴地坐在那里,心中想着亚涅克,想着他对她说的话,想着他们对视之时彼此了然的神情——他们离得那么的近!想着他们去过的地方、唱过的歌……尽管她已记不起来内容……但她一而再再而三地重复着同样的梦境,无休无止!
光柱拉得长长的从窗口射出来,落在草地和花坛上,看门狗叫嚷着在那里玩耍。门廊那边突然传来粗浊的说话声:
她母亲喊醒她,也唤醒了她的美梦,汉卡的到来更让她清醒过来。汉卡穿着的是准备去朝圣的服装,她怯怯地伸手,道明来意——她是来和她们和解的。
“也很有可能是真的啊!母亲不是信口开河的人啊!”
“我就要去钦斯托合娲了。要是有任何对不起你们的地方,还请原谅我。”
吃完饭的时候,他一直低着眼睛看盘子,避开母亲的视线,大家都在谈论爱嘉莎的死,他也一言不发。他觉得东西难吃,看妹妹都觉得厌烦,又觉得家里太热,晚饭刚刚吃完他就急不可耐去了神父家里。神父正坐在门廊上抽烟,和安布罗斯谈论着一些琐事。他避开他们,怀着满心痛苦的思绪在树下兜圈子。
老太婆咕哝道: “你倒是说得客气,我多谢你,可你做过的事已经不能挽回了。”
“都是胡说八道——不是真的——不会是真的!”
“我们不提这个了!我是真诚地来乞求原谅的!”
“她是这种人吗?她,雅歌娜?”他痛苦地叹息着,内心对此异常厌恶,如果她现在出现在他面前,毫无疑问他一定也会立刻转头不搭理她。唉,他从没想过这些事情!而现在他必须想,而越想内心就会越发痛恨!他几次三番想要跑去当面指责她的罪恶和不端。“告诉她村民的流言,如果可以澄清就让她去澄清。让她告诉别人,这些都是假的!”他苦苦思索,也越来越相信她极有可能是被冤枉的……他禁不住替她难过,然后悄悄想着她……想起之前的约会,些许甜蜜浮上心头……他眼前浮起一层朦胧喜悦的雾霭,心脏不知缘由地疼着,他跳起身来大喊大叫,如同要告诉全世界:
“我心里对你并没有怨恨。”多明尼克大妈叹了口气。
亚涅克压根没想过雅歌娜的好名誉为什么对他而言是那么宝贵,他反复想着母亲所说,反省着自己,心里的难受几乎让他作呕。
“我也没有,尽管我吃了不少苦。”雅歌娜严肃道。这时候弥撒钟声敲响了,她换好衣服准备去教堂做弥撒。
她说完怒气冲冲地离开了,顺带着用力摔上了房门。
“你们知道吗?”汉卡过了一会儿说道,“风琴师的儿子亚涅克说是要跟我们一起去钦斯托合娲,这可是他母亲亲口跟我说的,说是他坚持要去朝圣。”
“我怎么做无须向你解释,你这蠢货是不会了解我说的话的。可我奉劝你:离她远点!我要是撞见你和她在一起,我会——我一定会,甚至就在全村人的面前,我会拼命揍她一顿,让她一个月都恢复不了!而对你,也会一样!”
雅歌娜闻言,衣服穿到一半就冲了出去。
“你认为我傻,可以,但是,雅歌娜如果真的那么坏,你为什么会让她来我们家劳作呢?”他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像一只小火鸡。
“有小神父做伴,想必我们的旅途会更加愉快体面了……好啦,再见吧!”
“你简直是个十足的傻瓜!”她生气了,自己儿子的不信任让她十分心痛。
她们友好地分开了,汉卡先去了教堂,一边走一边沿路宣布这个消息。大家都颇感意外,老雅固丝坦卡摇头道:
“我得维护每个人——每个无辜的人。”
“这事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他要是去,绝对不是自愿的。绝对不是!”
“你为什么这样拼命维护她?回答我!为什么?”
现在并不适合讨论这事。半村子的人现在都在教堂里面,朝圣弥撒已经开始了。
“这种话一定是骗人的!如果是真的,那就真的太恐怖了。”他绞着双手,神情绝望。
亚涅克仍旧如同以往一样协助做弥撒,可他脸色看上去比以前更加苍白,表情也显得极其痛苦。他的双眼都变了颜色,饱含泪水,他隔着朦胧泪眼看着教堂,看着双臂摊开躺在石板上面的泰瑞沙,看着眼神惶恐的雅歌娜,看着坐在位于地主座位上的母亲,看着进来领取圣餐的巡礼成员:一切都透过朦胧泪眼被他纳入眼底,撕扯着他的内心让他痛苦,让他悲痛到难以忍受。
“注意言辞,与你说话的可是你母亲,这些我可捏造不来。”
神父站在圣坛上与巡礼成员告别,他们熙熙攘攘走出教堂时,他往他们身上洒圣水,为他们祝福。旗子被高高举起,闪亮的十字架在前方为他们开路,众人唱响圣歌——巡礼成员们踏上了旅途。
“不会的,我绝不相信她会这么卑鄙无耻。”
雅歌娜和她母亲以及其他村民一同为他们送行。她脸色不好,心中更是因为痛苦而抽搐绞痛。那些心酸的热泪被她咽下,双眼却舍不得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身上移开;可如今她只能远远地看着他,因为他的母亲和兄弟姐妹都紧紧地围绕在他身边,以至于她都不能好好地看看他,更不要说与他说上一会子话了。
亚涅克惊呆了,他跳起来,大喊道:
马修母子还有其他几个人与她打招呼,她都置之不理。她脑海中只有一件事:她的亚涅克就要永远离开了,她永远都看不到他了!
“谈起这些事我都觉得羞愧,可为了你好,我不得不说。”然后她说出了那些关于雅歌娜的流言丑闻,一个不漏地和盘托出。
众人一路护送直至森林附近的十字架,成员们接着往前行,歌声撒了一路,最终从众人视野里消失,只留下一溜烟尘让人们知道他们此刻在何处。
“雅歌娜……是最坏的……”他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到底是为什么?”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子走回村里,忍不住叹息道。
“我只是担心你,你不用奇怪。毕竟她是整个村里品行最败坏的妓女!”
“我要倒下了,我要死了!”她内心的苦楚让她失去了所有精力和力气,让她觉得她真的快要死了。
他泪如雨下,一边哭着,一边断断续续告诉她母亲他们会面的事情,心中埋怨他母亲不应该怀疑,他坦陈一切让他母亲恢复了对他的信任。她将儿子抱在怀中,替他擦着眼泪,轻声安慰。
“啊,我该怎么办呢?现在该怎么办呢?”她看着那刺眼的烈日,觉得是那般凄楚悲凉,又是那般可惜。
“我说的全是我知道的真相。我知道你和她幽会;对天发誓,我从没觉得你会做坏事,我觉得我的儿子要是穿上了神父衣袍,就绝对不会让袍子沾染污泥,他不会让我诅咒他一辈子,不会逼迫我从心里将他狠狠割舍,虽然我也会因为这份割舍而心碎!”她说着,双眼燃烧着火光,亚涅克震惊无比。她接着说: “柯齐尔大妈最先让我知道真相,现在我亲眼见着了,见着这荡妇想要勾引你!”
她内心极度渴望到来的寂静黑夜,却半点安慰也没有带给她。整个晚上她都游荡在房子附近和路上,一直游荡到黎明将至,她的脚步甚至远到了波德莱西和她与亚涅克最后一次会面的十字架附近;她双眼刺痛地深深凝视着那长又宽的沙砾小路,如同在寻觅他的足迹,他影子滞留的地方——甚至是他踏过的一块泥土。
“天哪!你在说什么?”他惊诧又愤怒地叫道。
唉!一切都没了——于她而言什么都没有意义了——没有爱情——也不会再有希望!
“给我安静坐下,不然我就喊你父亲过来了……她犯了什么错?好的,我现在就告诉你。你是要当神父的人,我可不希望看到你与我共处一室养一个婊子,也不能容忍你蒙受耻辱,甚至在路上走都被人戳脊梁骨!这就是我撵她走的原因!你现在明白了吧!”
她神情凄凉又绝望,眼泪流干的眼睛如同不知深浅的忧愁之泉
“为什么——为什么要撵她走?是不是因为她对我太好了?这不公平——不公平——我绝不同意——她犯了什么错?你说啊?”他在他母亲的掌控下奋力挣扎。
闪闪烁烁。
“你想去哪里?”他母亲拦住他,不让他过去。
甚至在她祈祷之时,她也偶尔会发出哀怨的控诉: “天哪!为什么?为什么要让我如此痛苦?”
突然,他抬脚想要去追雅歌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