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修话语恶毒,简直让人愤怒,但他没说话,生怕将内心的苦闷表露出来;分开之时,他仍旧忍不住冷笑着挖苦道:
“试试看吧,兴许能够吓到她们。”安提克回答得十分从容,可他一想到马修可能娶到雅歌娜就觉得忌妒,这种念头折磨着他,如同被疯狗的利齿噬咬。
“谁娶了她,一定也会多出很多……关系微妙的亲戚……”
“使劲地教训那些人,这些流言就会停止的!”
于是他们十分不愉快地分开了。
“当然不会,我才不会去侦察她的行动,我和她又没什么关系。不过,倒是有人天天见着她去和亚涅克约会……森林……或者是麦田……”
马修走了一会儿,心情逐渐变好起来。
“你亲眼所见吗?”
“她对他冷淡,所以他心里才不舒服!那就让她喜欢亚涅克好了——反正他不过是个小孩子;而且比起亚涅克,她更喜欢神父一些。”
马修立刻就发怒了。
他心胸开阔,他从安提克那里得知关于地契和雅歌娜相赠土地一事,他更加坚定要娶雅歌娜。他放慢了脚步,心中估算着应该给安德鲁和西蒙多少钱,自己才能保留二十英亩土地。
“她好像是在追求风琴师的儿子亚涅克吧,而且相当厚颜无耻。”为了加强效果,他补充道。
“虽然老太婆难对付,但她不会活多久了。”
“噢,那些老太婆一向与她为敌!”
对于雅歌娜那些不雅行径,他虽然觉得苦恼,但自我开解道:
安提克立刻就明白了他心思,带着嘲笑说道: “你就没有听到别人说的那些批评她的话?”
“那些都已经过去了,她再想做别的好事,我立刻叫她停手!”此刻他母亲正站在屋外等他。
马修颇感安慰——现在他已经掩盖不了心里的情感了——不自觉就说了雅歌娜几句赞美之词。
“他回来了!——约翰全知道。”
“当然,不过那又怎么样?她又没有去公证人那里取消登记。”
“那倒还好!我也不用编谎话了。”
“雅歌娜真的把地契还给汉卡了吗?”
“泰瑞沙来过好多次了,说是要跳水自杀。”
“没有人否认他爹将遗产留给了雅歌娜,”安提克说,“我不会放弃那块土地,但我能够补偿她那块地的地价。那个好斗的老巫婆纯粹只是喜欢打官司才起诉的。”
“恐怕她真的可能会这么做!”一想到这个他忍不住担心起来,甚至连晚饭也没吃一口,只竖着耳朵听约翰家那边果园有没有动静,毕竟两家的果园之间只有一条小路。他越想越觉得不安,一把推开碗碟,一根接着一根抽起烟来,想要压下心中的焦虑,却还是没用。他咒骂着自己和全世界的女人,他竭力想要将这件傻事付诸一笑,却也不行。只有那不断加深的恐惧让他难以忍受。他几次三番站起身来想要去找朋友——但最终还是留在了家里,连他自己也不知为什么!
不知怎么,马修却因为结婚这个主意不太开心;他更进一步问起约翰的事,又提及西蒙的农场,而且漫不经心地透露了一个消息:根据安德鲁所说,多明尼克大妈似乎想要控告安提克侵占老波瑞纳留给雅歌娜的遗产。
天色渐晚,他听见有脚步声渐近,泰瑞沙从外面冲进来,紧紧抱住他脖颈。
“那就让我去替你做媒,等到收获完了就结婚吧。”
“马修,救救我吧,救救我!天哪!我一直等你来,到处找你!”
马修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我早就选定了。”
他让她在身边坐下,但她却像个小孩子一样黏着他不放手;只一个劲地流着眼泪,声嘶力竭地叫着他。
“我们村里的姑娘多如罂粟花,选择的机会多得是。”
“别人都告诉他了!我想不到他竟然真的回来了!……别人告诉我的时候,我还在神父的亚麻田里劳作……我当时绝望地想要立刻死去,回家时都已经心如死灰了。你又不在家……我四处找你,几乎找遍了整个村子也见不到你……我四处游荡,还是回了家。他就站在那里,脸色苍白,他甚至拽紧了拳头来找我……问真相,真相!”
“娜丝特卡方才也是这么劝我的。”
马修手脚发抖,颤巍巍地去擦脸上的冷汗。
“没错,你该娶个老婆了。”
“所以我告诉他了,说谎也没有用啊……当他拿起斧头时,我以为我死定了……我冲他大吼:‘杀了我吧!我们都好过!’可他却没有碰我一下——只是看我一眼,然后就站在窗边流泪。现在我该怎么办啊?我应该去哪里?救救我吧,不要让我去跳井,也不要用别的方法自杀……救救我!”她尖叫着哭倒在他脚边。
“我没有时间为遇到的每个女孩子难过。她自己送上门来我就接受了,换作别人也会这么做的。但我的那场欢喜还不如一只掉到井里的狗,她天天哭,泪水多似十个女人的量。我想逃离,她就死死跟随。现在约翰回来了,就让约翰和她一起吧!——我再也不会渴望恋爱了,我向往的是别的事情。”
“可怜的女人……我怎么救得了你?……我怎么救得了?”他深感屈辱,结结巴巴地说道。泰瑞沙疯了一般大叫一声,跳起来。
安提克很诧异,但他什么都没问。
“你为什么要看上我?又为什么要引诱我?为什么引我犯罪?”
“为了她?才不是!她就如同卡在我喉咙里的骨头,非要吐出来才畅快。我的烦恼另有其他原因。”
“嘘,别吵!再吵全村的人都来了!”
“我看得出来,”安提克一字一顿地强调道,“你心情很烦躁。”
她又一次将头伏在他胸膛,痴迷地拥抱他、亲吻他,将自己满心的情意、恐惧和绝望一一道出:
他们又一起回到村子,一路上马修显得十分郁闷沮丧,连着叹了好几口气。
“我唯一的爱人,我千里挑一的爱人,杀死我吧,但是不要拒绝我!说你爱我,你说啊!你爱我吗?安慰我一次吧,就最后一次!抱住我吧,不要让我痛苦毁灭!这世间,我只有你了,是啊,只有你了!只要能让我跟你厮守……我愿意像狗一样忠诚于你……没错,我宁愿当你的奴仆!”
马修艰难地呼吸着,还咒骂了一阵。
这情话混合着她滚烫的眼泪,每一句都自她破碎的心底涌上来。
马修正和妹妹聊得开心,于是安提克将他拉到路上,将一切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马修像是被老虎钳钳住的人,挣扎着想要摆脱这束缚。他不正面回答,只用亲吻、抚摸和温柔的话语来安慰她,一面附和着她的话,却又一面偏过头去,一脸的不耐烦和惊惧,他害怕约翰就在门外看着他们。
“难道你觉得马修会哭着求饶吗?”安提克生气地堵住了话,紧接着就跑到娜丝特卡家里去给马修送信了。
片刻过后,泰瑞沙终于恍然大悟;她狠狠地推开他,破口大骂:
“他咒骂着那个浑蛋,他永远都不会放过他的,永远!”
“骗人的饭桶!你过去总是对我撒谎,但是你再也休想骗我了……你怕——你怕约翰揍你,你简直就是一只被人踩到的虫子,扭扭捏捏!亏我还这么信任你,将你当作好人!天哪,天哪,约翰对我是那么好!他给我买了那么多礼物,那么多礼物!他从未对我说过一句不好的话,我却是怎么回报他的?居然相信一个恶棍、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你去找雅歌娜吧!”她尖叫着,握紧了拳头冲向他,“去吧!让绞刑吏为你们主婚!天作之合!荡妇配小偷!”
“他提到马修了吗?”安提克急急问道。
她发出一声可怕的叫声,然后晕倒在地。
“可我告诉你,那家里一定会出可怕的事!我去了一次,谁都不在。方才我又去,他们俩就坐在那里痛哭流涕。桌子上放着他买回来的礼物——全都开着。天哪!我看得浑身发抖,感觉像是看到坟墓一样。他们就那样沉默地流泪,一句话也不说。马修的母亲什么都告诉我了,我听得汗毛直竖。”
马修不知所措地站在她旁边,而他母亲靠墙坐着哭泣。就在这时,约翰从果园快步走向他妻子身边,温柔又悲伤地安慰着她。
“啊,这样啊,算了吧,即便她不说,也一定会有别人说的。”
“回家吧,被抛弃的人!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要害怕!绝对不会!你也受了不少苦了——来吧,我的妻子!”
浑身无力。”她哭着说,“柯齐尔大妈把一切都告诉约翰了。”
他搀扶着她,领着她出了栅门;然后转头看向马修,怒吼道:
“什么祸事?我尝到了人世间的苦楚,如同灌下苦酒,昏昏沉沉,
“不过你侮辱她这件事,我不会罢休的!只要我有一息尚存,我就决不罢休!天主保佑我吧!”
“发生了什么祸事?”汉卡惊讶地问她。
马修羞愧难当,语塞无言。他心头愁苦,只好跑到酒店,喝了一晚上的酒。
雅固丝坦卡愤愤离去,晚上的时候又哭着回来了。
这件事很快全村皆知,每个人都对约翰的行为充满钦佩和尊敬。
“下雨之前的喜鹊也不像你吵得这样厉害!”安提克也有些生气。
“他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男子汉!”女人们感动得流泪,与此同时也不忘严厉地责备泰瑞沙;只有雅固丝坦卡十分例外地为泰瑞沙激烈辩护。
“你认为这很可笑?是啊,对你而言确实好笑!噢,你们这些坏蛋,喜欢的女孩子一旦弄到手就不稀罕了……更有甚者还要事后嘲笑!”
“泰瑞沙没错,”听见果园院子里的一片责骂声,她大嚷道,“约翰离开去服役的时候,她还是个天真寂寞的小丫头,她想要个朋友陪着。而马修就像一条猎狗,嗅到了这气息;他百般讨好,爱抚她,带她去听音乐会……然后得到了这个可怜的傻姑娘!”
安提克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不由得笑起来,于是引得她怒气冲冲地扑过来。
有人叹息道:
“是的,永远都会这样——真叫人伤心,却叫魔鬼快乐,不过我却巴不得改改规定。那些霸占邻居妻子的人就应该养她一辈子……不然的话,就叫人用棍子抽他,把他这个浑蛋关进大牢!”
“为什么没有法律可以惩罚这种欺骗女人的骗子呢?”
“好了,亲爱的,”克伦巴大妈安抚道,“开天辟地以来就是如此,即便世界末日想必还是这样。”
“他都已经有白头发了,还在不断追求女人!”
“这叫什么公理!她丈夫一丢下她就是好几年;可怜的泰瑞沙,她要是犯上一点错,他就可能会杀了她!公理何在?他想做什么做什么,甚至可以胡闹,也不会有人说他半句。——世上的事情乱七八糟,实在叫人气愤!——好啊,男人是人,女人难道就不是人吗?她难道是石头,是木头吗?如果她要被惩罚,那就叫同样犯罪的男人也一起被惩罚吧。为什么他可以纵情享乐,而她却要承担罪责呢?”
“单身的男人不去占别人的老婆,怎么活得下去呢?”有个小伙子讥讽道。
安提克认真地听,模样关切,却一言不发。汉卡和克伦巴大妈都实实在在替泰瑞沙难过,担心会生事端。这时候雅固丝坦卡插嘴道:
斯塔赫·普罗什卡说道: “如果她没错,那马修也没有错。没有送上门的就没有接受的。”因为这句下流话,他几乎被女人们痛揍一场。
“看来村里又要有麻烦事了。街坊们一定会告诉他,而且会立刻告诉他。”
这件事也没有让大家谈论许久,毕竟快要收割了,天气也很好。高地上的黑麦仿佛在邀请别人前来收割一般,而大麦也是如此,村民们天天去察看。富裕的农户已经在雇用人帮自己收割了。
“不在,她在神父家帮忙拔亚麻茎。她还不知道呢。”
风琴师家里率先雇用了十多个割麦女干活,他太太和女儿也帮着一起收割,他在一旁神情专注地监督众人。亚涅克做完弥撒也过来帮忙,但做不了很久;到中午的时候,他母亲就怕他被太阳晒得头痛,于是将他喊回了家中。柯齐尔大妈在一旁小声嘀咕:
“约翰人不错,就是脾气倔了点……泰瑞沙在家吗?”
“他自会去雅歌娜家里选个阴凉的地方——他一贯会这样做!”
“不会错,我刚刚还看到他,穿得端端正正的……肯定是因为太想家了!”
然而,家里不仅热,苍蝇也极具攻击力,叫人气恼;没办法他只好去村子里转转,经过克伦巴家的时候听到敞开的屋门里传来呻吟声。
“泰瑞沙的丈夫!可她明明说得等到秋天啊!”
原来是爱嘉莎躺在门槛边的走廊上,别的人都下田干活去了。
“你们知道吗?”她嗓门很大,“约翰退伍回来了,就在一个钟头以前!”
他将她扶到屋里躺下,给她倒了杯水,不一会,就见她迷迷糊糊醒过来了。
这时,雅固丝坦卡走过来了。
“少爷,我的大限到了。”她笑起来,模样像个小孩。
“他们可真会挑时间——现在农活可是最辛苦的。”安提克咕哝着,不过他没打算阻止汉卡朝圣,毕竟他知道她的目的所在。
亚涅克想要去找神父帮忙,可被她拉住了,她并不想让他去。
“我想别的村子去的人也很多。”
“圣母今天告诉我:‘疲惫的灵魂,准备明天出发吧!’现在还有时间呢,少爷!明天!天哪!谢谢慈悲的天主!”她说话断断续续,声音也渐渐低下去,直至沉寂,唇角还带着一丝笑容;她就这样合拢双手,目光看向远处,一脸虔诚地祈祷着。亚涅克想着她的大限快到了,于是出发去找克伦巴家的人。
“我也准备去。现在洗的衬衫就是准备路上穿的。”
直到下午他才回来。爱嘉莎神志清醒地躺在床上,身边的板凳上放着打开的箱柜,她双手冰冷地从箱子里拿出她一直为临终准备的物品:一件用来铺在身体下的干净布,新的寝具,圣水和完好的圣水枝,一大段临终前用的圣烛,一个死后要放在手上的钦斯托合娲圣母像;一件新的衬衫,一条漂亮的条纹裙子,一只额前缀着花边的帽子,一块系在帽子上的方巾,一双新的还没穿过的鞋子。这些入殓物品全是她生前乞讨而来的,现在就散列在她身边,每一件都教她心情愉悦,她曾向身边人称赞过这些东西的好质量;甚至偷瞄过镜子,高兴地悄悄说:
“有啊,伊娃和玛蒂要去。——今年去巡礼的人还挺多的。”
“肯定相当好看!我看上去就像一个有名的主妇。”
“你们有人要去钦斯托合娲么?”汉卡问道。
她让他们第二天天亮之际给她换上这套华丽的衣服。
“过去他不也常常这样么,然后又突然回来了。”
没人反对,也没人阻挠;每个人都试着让她临死之前的时光过得好受些。
“真是奇怪,我们已经三天没有听见任何关于他的消息了。”
亚涅克坐在她床边直到傍晚,口中大声念着祈祷文,她也一并跟着念,时而露出虚弱的微笑。
“没有。”他边说边转开脸。
众人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她也要了一点杂煮蛋;可吃了一两口就推开了盘子,就那样躺了一晚上,直到睡着之前才将老克伦巴叫过来。
“有罗赫的消息么?”
“一切顺利,”她语气焦急,“不会很久了……我不会麻烦你很久了!”
安提克正在一旁整理着他的马车,听见这话插嘴道: “玛格达说的可是真的,铁匠确实在波德莱西买了二十英亩的土地,就在十字架附近……我猜磨坊主会气疯的!谁让他对我们这样坏,谁也不会同情他的。”
第二天早上,她穿上了自己一直梦想的衣服,被众人抬到了克伦巴大妈的床上,铺着自己的被子。她就这样看着众人将一切都安排就绪,颤抖着手指亲自抚平薄薄的羽毛被子,倒出圣水,将圣水枝放到水盆里;等到一切安排妥当,她托人去喊神父过来。
克伦巴太太的心情好了许多,神采奕奕地回到家中,见着汉卡就在屋外的水盆旁边,于是上前告诉她了这个意外的消息。
神父带着天主像过来,在给她做好临终准备后,要求亚涅克陪在她身边,为她送终。
“哇!麦克造风车!我从来没想过这种事情……天哪天哪——这样一来可以挫一挫那个剥削家的锐气了,他贪得太多了。”
亚涅克就陪在她身边坐着,时不时地诵读着祈祷文。克伦巴一家也留在房间里,雅歌娜不久也来了,安静地坐在角落。众人都沉默着,像影子一样掠动,眼睛都看着爱嘉莎,她捏着念珠躺在床上,神情依旧清醒,与进来的每一个人告别。几个孩子好奇地从门口和窗户看进来,她给了他们几戈比。
“我丈夫准备造一架风车,”她解释道,“他和马修去森林里面搬木料了,就准备建在波德莱西那个十字架附近。”
“这是给你的,”她神情愉悦,“不过你得替爱嘉莎祈祷啊。”
克伦巴太太睁大眼睛盯着她,神情困惑。
她像个主人一样盛装躺在床上,头顶上还挂着圣像——正是她梦寐以求的死法!她心情愉悦又幸福,内心甚至带着几分得意,那喜悦的泪水顺着面庞流下。她深深凝望着天空,凝望着那闪烁着镰刀银光、成堆放着麦子的麦田——凝视那用心才能看到的深渊,唇角挂着一缕虚弱又欣喜的笑容。
“等风车磨坊建起来,我们就可以啊。”
此刻,白天就要结束了,夕阳的余晖洒满屋子,她突然颤抖得厉害;她坐起身来,伸开双臂,变了一种嗓音大喊道:
“哎,这样有钱的人谁对付得了呢?”
“我的大限来了——来了!”
克伦巴太太离开的时候觉得十分无措,她家里没有一毛钱。走到打铁铺的时候她遇见了铁匠太太,于是和她抱怨磨坊主的行为,铁匠太太笑起来: “我跟你说,他得意不了多久的。”
她倒下身去。
“‘蔑视困境,使人悲哀!’你去别的地方借小米吧!”
众人爆发出一阵响亮的哭声,大家跪在她床边,亚涅克为她念着祷告。克伦巴大妈点燃了临终圣烛;爱嘉莎紧握住蜡烛,随着亚涅克一同祈祷;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了,双眼似将要结束的夏天,疲惫不堪,愈加晦暗。永恒的晦暗暮色罩满了她的面庞,圣烛从她手中掉落在地上,她死了。
克伦巴太太生气地反驳道: “没错,他和神父要好,而且会一直要好下去,而且他永远都不会踏足此处!”
这个可怜的乞食老妇死了——如同丽卜卡村首屈一指的主妇一般死去了。安布罗斯及时赶到,给她合上了眼睛;亚涅克为她的亡灵热烈地祈祷着,整个村子里的人都熙熙攘攘聚在她身边,祈祷着、哭泣着、惊叹着她竟是这般幸福平和地死去,语气中甚至带着羡慕。
“你们家汤玛士不是和神父很要好么,让神父借小米给你们啊!”
然而亚涅克却不一样,他看着那双已经没有生命光彩的双目,看着那张被死神抓得沟壑纵横的土色脸庞,惶恐不定。他起身逃跑,逃到家中倒在床上,将脑袋埋到枕头里面大声哭喊。雅歌娜紧随着他出来。她也再没有半点勇气,号啕大哭的同时,还安慰着他,替他擦眼泪。亚涅克像看待一个母亲一样转身看着她,将疼痛的头靠在她胸前,抱着她的脖子痛哭。
克伦巴太太很尴尬,因为她没带半分钱。
他大叫道: “天哪!死亡多么可怕,多么恐怖!”
“给现金!我一点也不赊给她!”
而亚涅克的母亲就在这时走了进来,她见着这场景禁不住满肚子火。
克伦巴太太来赊半夸特小米。
“这叫什么样子?”她责骂道,疾步走向他们,好不容易才勉强站住了,“瞧瞧我们温柔的保姆!可不是么?可惜亚涅克已经长大了,他已经不需要保姆了!”
他太太相貌丑陋又喜欢发牢骚,脸上还绑着绷带,听着这话她也只好无奈地耸耸肩;暗地里偷偷赊东西给许多人。
雅歌娜双目含泪地抬起头来,慌乱地告诉了她爱嘉莎的死讯。亚涅克也走上前来,慌忙解释,说是他方才心烦意乱、难过郁结。可他母亲之前就听说了不少流言,心中早有怒气,所以她现在冷漠地打断了儿子的话。
“让你们都维护神父的公牛,不帮我说话,现在你们都去找神父帮忙好了!”他大声嚷嚷道。
“你这头蠢笨的牛犊子!最好不要说话,免得遭殃!”
无论别人怎样求他,他也丝毫不松口;只要是“维护”过神父公牛的人,他连半夸特的面粉都不赊。
她大步走到门口,猛地推开门,厉声喝道:
磨坊主卧病在床,但一切还是由他指挥。他经常对着在窗外坐着的太太大嚷道: “不要赊一分钱的东西给尔兹浦吉村的人!他们都维护神父的公牛,让神父赊给他们去!”
“至于你这个女人——给我滚出去!永远不要再来这里了,不然我就放狗咬你!”
也有很多人去磨坊主家里拿面粉和燕麦,甚至是面包。
“我犯了什么错?”雅歌娜断断续续地问道,因为羞愧她几乎快要疯了。
邻近村庄也来了许多人,来来往往,磨坊间的路堵得像是市集日一样。大部分人是来磨谷子的,可河水却半点不合作,流得很慢很缓,弄得只有一个石磨能够运转,而且还有气无力的。每个人只好耐心等候,毕竟大家都希望谷仓里的谷子能够赶在“收获节”之前磨完。
“立刻滚出去,不然我就放狗了!——我可不想像汉卡和社区长太太一样为你流泪!你这个疯丫头,你这个荡妇!我要教训你——我要叫你知道跑来这里谈情说爱的下场—— 一定会让你记住这个教训!”她尖着嗓子嚷道。
罗赫已经走了几天了。丽卜卡村民有的整理着备用的篷车,清理谷仓,敞开门通风;有的坐在果园树下的荫处拧着草绳;女人们在家里忙着为收割的人准备烤面包。一切看起来是那么热闹,就像是处于大节日前夕一样。
雅歌娜流着眼泪跑出房门……亚涅克震惊地愣在原地。
村民们已经开始收割土质较松的土壤上的庄稼,而土质较密的地方,他们正准备着收割的事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