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黑了。汉卡已经挤完牛奶,彼德也从森林回来了。安提克准备好了马车,乔治和马修一走,他就立刻赶着车子,煞有介事地去村子里寻找罗赫,其实是故意要迷惑村民。
“真他妈的,简直烦死我了!”他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好的办法可以解决目前的难题。等乔治和马修也来了,三人便聚在谷仓里面商量对策。因为住处实在太吵闹了,来来往往的都是来打探消息的人,实在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村民本以为罗赫定是藏在了波瑞纳家里的什么地方,现在见着安提克赶车来问,显得极为惊讶。乔治和马修也四处放出风声,说是罗赫吃完午餐就离开波瑞纳家了,然后就没有消息了。
“什么,要赶他走么?这么一个圣人,他做过那么多善事啊!”
“还好他走了,不然就要被人抓走了!”
当人都离去,只剩下安提克和汉卡的时候,安提克压低了嗓子嘱咐汉卡说: “这件事情看来相当棘手,现在恐怕不能让他继续住在我们家了。”
于是按照他们的计划,村民们现在都知道罗赫从中午开始就没有出现在丽卜卡村了。
村民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他们开始谈论起宪兵搜查的路径——克伦巴家——乔治家——马修家,一家比一家更处事不惊,反倒个个胆大无比,甚至敢激怒宪兵、嘲讽宪兵。
村民显得很高兴,交谈道: “他肯定知道会有人来抓他了,提前逃到‘种胡椒的地方’去了。”
宪兵们又搜查了许多人家里,问了许多话,一直到日落时分,回家的牛羊将路挤得满满当当,他们仍旧一无所获,只好离开。
“让他不要再回来了,我们可不欢迎他!”老普罗什卡大吼道。
军官瞪他一眼,转身离开了。
马修一听大怒: “他惹着你了么?他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么?”
“听到了,可是我还是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他模样苦恼地抓了抓脑袋,装出一脸的茫然不知。
“他扰乱治安,给我们村子招来不少麻烦,我们可能会被他连累。”
军官瞪大双眼,抵到他眼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只要发现你藏匿他,你们就都会被捕,你们两个人!听到了吗?”
“既然这样你怎么不去抓他,把他交给宪兵?”
当宪兵们搜查结束后,安提克走到军官面前恭敬地问道: “请问,是不是罗赫偷了什么东西?”
“我要是知道,一定早就这么做了!”
宪兵们搜查每一个地方,窟窿角落都不放过,甚至连圣像后面都看了一遍。幼姿卡目光惊恐地看着他们,身子瑟瑟发抖。有个宪兵走向她,她立刻大叫起来: “噢,难道我会把他藏在身下了?那就来搜搜看吧,来啊!”
马修怒不可遏,就要捏了拳头去揍他,被大伙儿好不容易拉住。
“这家住一会儿,那家住一会儿,随他自己的意,老乞丐是这习惯吧。”
天色已晚,众人纷纷回了家,大路上没有一个人,每个人都在家里吃晚饭,空气中弥漫着炸猪肉的香味,夹杂着谈笑声和餐具碰撞的声音一同飘到外面。安提克等待的时机到了。他将罗赫带到幼姿卡睡觉的房间,没有点蜡烛。
他扭头看向社区长: “罗赫经常住在这家么?”
罗赫匆忙地吃了一顿晚餐,穿戴齐整,和女人们告别。汉卡伏在他脚边,幼姿卡忍不住大哭。
军官立刻退得远远的。
“主与你们同在,终有一天我们会重逢的!”他哽咽着将她们抱住,如同一个慈父一般亲吻她们的额头;安提克催促他,他再次给她们送上祝福,自己也在胸前画了个十字,慢慢走向栅门。
“对,她已经病了两个星期了,得了天花。”
“马车就等在波德莱西农场的西蒙家,马车夫会负责替你驾车。”
“这是怎么回事?孩子生病了么?”他走近幼姿卡。
“我还得来这里一趟,我们在哪里碰面呢?”
军官将书交给手下,踱步至屋子另一边。
“就在森林那边的十字架吧,我们可以马上赶到。”
“没有,”安提克回答道,“学校教得那么好,我们甚至连祈祷书里面的字都不认识。”
“那就好,我还有很多事情要交代给乔治。”
“那你们有谁认识字么?”
不一会儿就再也看不到罗赫的影子了,也没有听见半点声音。
“这家女主人不识字。”社区长解释道。
安提克给马车套上马,顺带装上了一蒲式耳黑麦和一整袋马铃薯,和怀特克单独商量了一下,然后大声说道: “怀特克,赶紧驾车去西蒙家一趟,然后马上回来,听懂了么?”
“谁知道呢,可能是罗赫放在那里的吧,都没有人动过。”
小家伙双眼晶亮,飞也似地出发了,安提克大叫道: “慢点,你这家伙要把马的腿跑断吗?”
“你们怎么会有这些书?”
罗赫留了许多东西在多明尼克大妈家里,他不得不悄悄去那边,在内室收拾东西。
桌上放着几本绑在一堆的小书,军官眼睛一亮,快步过去打开书查看起来。
安德鲁在路边把风,雅歌娜时不时地探出围墙张望,老太太坐在外室听着动静,因为惊惧浑身发抖。
理所当然,搜查一无所获;他们找遍了每一个地方,甚至是床底下都没有放过!
罗赫很久才出来,他与多明尼克大妈单独说了会儿话,就拿着包袱准备离开。雅歌娜坚持要替他拿包袱,说是至少要送他到森林。罗赫答应,与众人一一道别,走到外面田野狭窄的小道上,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此时村里将近一半的人就站在路边沉默地看过来,宪兵们要求彻底搜查波瑞纳家,安提克不得不替他们一一指明家里的每一处,汉卡则抱着孩子坐在窗前。
夜色晴朗,星光斑斓;大地安静地沉睡着,只有隐约两声狗叫。
军官领着几名宪兵进屋,留下的人监视着果园和外面的风吹草动。
接近森林的时候,罗赫突然拉着雅歌娜的手停下。他语气温柔慈爱: “雅歌娜,用心听我说,记住我说的。”
“门本来就开着嘛!”安提克站起身来。
雅歌娜神情认真,内心却隐隐浮起一层不愉快的感觉教她心情起伏不定。
“把门打开!”领头的军官吼道。
罗赫像是神父听人告解一般,提起她、安提克、社区长,尤其是她和亚涅克的交往。
安提克极为镇定地扫一眼来人,回答道: “他?我从早上开始就没见着他了,不过我猜他一定还在村子里。”
她转过羞红的面庞,恭敬地听着,但一听到亚涅克的名字,她就不服气地抬起头。
“罗赫是不是在你家?”社区长问道,心里怕得要死。
“我和他又没有做过什么坏事!”
他的心简直要跳出来了,连带着双手都在发抖。他强自镇定,动作没一丝紊乱,连眼睛都不抬一下,直到那群人在他面前站定,这才抬头看过去。
罗赫仍旧语气温和地指出他们俩此刻所面临的诱惑……以及魔鬼会伺机引起的罪恶和丑行。
“乔治,你快离开,汉卡,该做什么做什么去!麦克,走吧,不要多说半句话!”安提克吩咐道,顺带捡起他中断的活计,四周扫视一眼,只听见狗吠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的还有独属于宪兵的沉重脚步、军刀的铿锵声以及说话声。
可雅歌娜已经听不下去了,她一心只有亚涅克,那情绪让她不由自主地自艳丽的红唇中吐出痴狂的情话: “亚涅克,亚涅克啊!”
“藏在衣服里,千万不要交出去!”他低声说完这句话,连帽子头巾外套都没有穿戴就匆忙冲进果园,迅速地没了踪影。他们只看见草堆的那头有黑麦微微起伏。
她双眸如火,目光放得很远,脑海中却一直想着亚涅克。
罗赫抓起他放在屋里的文件递给床上的幼姿卡说:
“我情愿跟着他去任何地方,无论天涯海角!”她甚至情不自禁地说出这句话来。罗赫听着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他看一眼雅歌娜睁大的双眸,然后就沉默了。
“别干傻事!罗赫,这样,你赶紧躲在草堆后面然后趁机溜进麦田,藏到田畦里面等我喊你。快,趁他们还没有来!”
森林旁边的十字架可以看见几个穿着白色外套的人影。罗赫警惕地停下脚步: “谁在那里!”
麦克折下一根树枝,双目圆瞪: “罗赫,要不我们直接告诉他们我们坚决不交出人!”
“是我们,自己人!”
安提克压低了嗓音: “安静,我们得想想办法。”
“我累了,想要休息一下。”罗赫说着就走到他们中间坐下。雅歌娜将包袱交给他,走到不远处的十字架下树枝浓重的阴影里坐下。
“天哪。”汉卡尖叫一声,已恐惧地流下了眼泪。
“啊,希望你们的烦恼就到此为止吧!”
“看来是来找我的。”罗赫叹息道。
“你离开后,恐怕情况会更不好。”安提克说道。
“安提克,快点,宪兵已经走到水车池了,他们就要来你家了!”
“不过,我可能会回来的,就在某一天!”
罗赫自窗口探出脑袋: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等不及回话,风琴师的弟子麦克已经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屋里:
马修生气地叫道: “狗东西,这样死命地追捕,简直就是一群癞皮狗!”
他急急喊道: “他刚刚才到。罗赫,快点出来,我们有事找你。”
乔治叹息道: “天啊,这是为什么啊!”
安提克正坐在门廊上摆弄他的镰刀,听见众人来意不由得吓得跳起来。
罗赫神情慎重又庄严: “因为,我在替人民寻求真理、寻求正义!”
说着径直跑入麦田,转过几个菜园就来到了波瑞纳家。
“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艰苦的,而追求正义的人,命运会遇见更多苦难。”
乔治下决断: “不论如何先去警告他。”
“别难过了,乔治,一切都会好的。”
“不如叫他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当然,我们现在得去告诉他这件事。”斯塔赫顿了顿,“或许他们是为了别的事情来的,例如说社区长的案子。”
“我也这么觉得,我才不相信我们的所有努力都是徒劳无功的。”
“可是,我们对抗不了那些宪兵,绝对不可能对抗。”
“我们正等着夏天的来临,可此刻野狼会吃掉我们的马儿。”安提克叹息,望着黑暗中的那片白影,正是雅歌娜的脸庞。
马修大叫起来: “不行,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被捕,他算得上是我们大家的父亲。”
“不过我要告诉你们的是:‘谁拔下野草播撒好种子,谁就会收获大财富!’”
“现在可以确定,他们要是来抓人,一定就是来抓罗赫了!”
“万一他失败呢?也不是没有这种例子。”
“是啊,我怎么没想到,他们还问起过他的。”乔治松了一口气,却又马上担心起罗赫来。
“是啊,每个播种的人都渴望得到一百倍的利润。”
“不对,我觉得应该是来抓罗赫的!”斯塔赫猜测道。
“当然,没有谁愿意白费力气。”
“那他们岂不是来抓我的?”乔治吓得脸色苍白。
说到这里,他们不由得沉默下来沉思这件事。
“会不会是为我们的大会来的,毕竟当时行政区首长恐吓过我们,宪兵这次来肯定是想搞清楚是谁在煽风点火。”马修落下地来说道。
起风了,桦树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森林被风掠起一林的飒飒声,麦浪也随风摆动,声音自田野那边飘过来。月亮在两道白云之间徜徉,月光透过树枝洒下斑驳的树影,夜莺静静地从他们头顶飞过。而此刻,他们心中满是忧伤。
“看来要出大事了。”白利特杉老头吓得磕磕巴巴。
雅歌娜毫无理由地流着眼泪。
“还没,更糟糕的是我们连他们是来抓谁的都不知道。”
“不要伤心。”罗赫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声音轻柔。
她们都猜错了,乔治其实只是推自己哥哥进去,而自己则留在外面看着门外的板车,顺带盘问坐在门廊上的车夫。盘问完了,他又赶紧去找马修,神情忧愁又紧张。马修正在忙斯塔赫的房子,他跨坐在屋梁上举手准备安插屋椽,瞧见乔治,他漫不经心地问道: “他们还没走么?”
可每个人都很难过,他们满目忧伤地看着罗赫,将他视作上帝的使者。他就那样坐在十字架下面,被缚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似乎也俯下身来,在他苍苍白发上低语祝福。
“咦,乔治也被叫去了!”有人惊叫道。
罗赫开口了,满怀希望和信心: “嘿,不要为我担心了。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个体,就像果实累累的田野中小小的一片麦叶。即便我被抓住,即便我死去,那又如何?我们还有很多人,这么多的人都愿意为事业而牺牲!只待时机成熟,千千万万的人,从城市,从乡村,从民宅,从贵族领地,会有千千万万的人前赴后继,不惧献出生命,将自己的身子垒做砖墙,堆砌起一座我们理想中的圣教堂!让我告诉你们吧,那种教堂将巍然耸立,万世长存,它不会被任何恶势力打倒,因为它是用血、用泪、用爱的牺牲建筑而成的!”
不远处水塘另一边有两个移动的背影,她们紧密地关注着。
接着他又告诉他们:不会有一滴血,甚至是一滴眼泪白流,也不会有任何努力白费;每个人的力量汇聚起来,形成最肥沃的土地,这块土地里会萌发新的力量、新的保卫者和新的牺牲者,他们所期待的幸福之日一定会到来的——那是神圣的,可以叫他们民族复兴,可以叫他们冤屈昭雪,可以叫他们寻得真理的日子!
“嘘,快看,乔治和社区长来了,正往神父家里去呢。”
他所说的是那么激情澎湃,即便他说的话很多地方他们无法完全明白;但那种激情将他们一并点燃,也叫他们心潮激荡,对他所说心生向往。安提克终于说道: “天哪,你做我们的领袖吧!让我们誓死追随你!”
她一说完,普罗什卡大妈立刻挺直了腰板: “我一见着那些车子就知道要出事了……”
“我们愿意追随你,扫平面前所有的障碍!”
“是你们太紧张了好吗?瞧瞧你们,紧张得牙齿都要掉了,像是每个人都想听到出大事的消息。我一点都不担心!”
“谁能阻挡得住我们?有的话就让他来试试看!”
“别总开这些无聊的玩笑!”
他们纷纷叫喊着,群情激奋,罗赫只好安抚他们让他们安静下来,他让他们坐得更近了些,低声告诉他们梦想中的生活是怎样的,而他们又该为此如何行动。
“他们一定是来征我们这些女人去当兵的!”她大笑起来,别的人却笑不出来。多明尼克大妈低声喝道:
他说出许多他们从未想象过的事情,而他们神情认真,听得既害怕又兴奋,他的每一句话都强有力地激起了他们的信念。他打开天堂,将乐园呈现在他们眼前;他们忍不住拜倒在地,双眼舍不得从那些新奇的事物上移开,心中尽是美妙的希望。
大家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巴巴地抬头看着她。
“你们可以实现这一切的。”罗赫总结道。他已经疲惫不堪了。云遮住了月亮让天空变得灰暗,一切风景都不明媚,森林仍旧呢喃低语,麦田沙沙作响似是被吓到。远远传来狗叫,而他们默默坐在那里倾听这一切,脑海中还回荡着罗赫方才说的话,就如同刚刚发过誓的人一样。
雅固丝坦卡缓步走过来: “要不要我告诉你们这些人来的原因?”
“到时候了,我该走了!”罗赫站起来拥抱他们,将他们用力抱紧在胸口。他跪下做起祷告来,张开双手匍匐在圣母——也许他再也见不到的土地——的胸膛上,他们忍不住泪流满面。雅歌娜大哭起来,其他人也思绪激荡。
“或许吧。不过,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们就这样分别了。
“收税要这么多人么?我觉得他们是有别的事情。”
安提克跟雅歌娜直接回村子里,别的人都走入森林的暗影里消失了。
“该不会是来收税的吧。”
他们一路安静地走了很久,直到安提克开口说: “你不要将你听到的告诉别人。”
“社区长!那事情一定大了,天哪,看来要出大事了!”
“我才不是那种长舌妇!”雅歌娜生气地回答道。
“我们俩都看到了,士兵就坐在门廊上,队长和神父就待在屋里。”“他们还派风琴师的学徒麦克去接社区长了!”
“更何况,”他严肃地说,“上帝也不会容许社区长听说这件事。”
雅歌娜惴惴不安地赶回家中,她母亲正坐在门槛上,一边纺纱一边与几个女人聊天。
回答他的是雅歌娜匆匆离去的背影。但他不想这样放她走,快步追到她身旁,再三地看她流泪的面庞。
在经过普利奇克家的姑娘的时候,她听见那姑娘说: “小克伦巴说是从佛拉庄来的哥萨克兵。”
月亮自云后出来,将他们的路照亮,树影斑驳地洒在他们脚下。安提克的心突然跳得厉害,他的双手因为内心翻涌而起的贪欲颤抖起来,他慢慢贴近她——几乎要将她搂在怀中。但他没有——他不敢,因为她的蔑视、她的沉默都教他不敢乱来。他心酸地开口道: “你好像很想躲开我。”
“天哪,军队!”她不由得发起抖来,想要尽快逃离这个地方。
“的确如此!要是有人看见我们在一起会乱说话的。”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有军队进村了。”
“你是急着奔去什么人身边吧?”
雅歌娜摸到巴尔塞瑞克身边,低声问道: “出什么事了?”
“是又如何,谁能阻止我?我不是寡妇么?”
雅歌娜回到村子的时候马上察觉到了气氛的异常。狗叫得很凶,而小孩全都躲在果园里偷偷从树后面瞧过来;明明还不到收工的时间,可村民们都回来了;女人们聚在一起满面忧色地说着悄悄话,看过来的眼神都是恐慌又疑虑的。
“听说(我觉得也不是无稽之谈)你准备替某个神父管理家务。”
雅歌娜气恼地跑开,一边跑一边咒骂道: “小心你这脏舌头哪天再也说不了话!”柯齐尔大妈笑着叫道: “你放心,如果你想忏悔,听的人可多了去了!”
雅歌娜闻言像是一阵风一般迅速跑掉了,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她面颊淌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