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禁想: “此时此刻,人的情感何其有力,甚至可以与上帝抗争——甚至可以同死神对抗——甚至可以抵抗命运!这时候的人对任何生命都是礼赞,哪怕卑微如同虫子,他也一样可以公平以待。清晨他跪谢天主赐予的一天,晚上他赞美天主逝去的一天;他可以交出一切,可内心仍旧富足如初;每一天每一刻,他的爱都会随着时间不断累积增长。
而现在,她的每一天都过得像是节日一样庄严盛大,她每日虔诚地膜拜着圣主,与人一起吟唱圣歌。她为所见一切歌唱,为乡野、为麦穗、为泥土、为果园、为森林、为云彩,甚至为那轮光芒永绽的太阳——她赞美一切,歌唱一切,所见所闻都凝结成她内心最最宏伟的一首圣歌: “神圣,神圣,神圣!”
他的灵魂因为这份爱而不断上升——上升——上升至世界的最上空!他能同在人世察看周围事物一样轻而易举地看到星辰!祈求永恒不灭的幸福,他只需要大胆地向着天庭伸出手去,这世间再不会有任何力量阻挡他对于人和物的热爱,也不会有任何力量能够超越、能够摒弃!”
这种幸福甚至持续到弥撒做完,别人都离开了,安布罗斯前来关门,她仍跪在那里凝视着教堂——这个亚涅克方才来过的教堂,她呼吸着他方才呼吸的空气——心中神圣又安详,那种喜悦浓得醉人,也几近痛苦——雅歌娜仰着头,流下眼泪。
每天都过得如此乏味,在忙东忙西准备收割的日子中,雅歌娜仍旧如同一只云雀一般喜爱唱歌,笑脸盈盈,像一株瑰丽的玫瑰,像一只华丽的蜀葵,不,这些都不足以形容她浑身散发的喜悦光彩,她就像是天国花园中开放的花朵,是那么的迷人。她的双眼是那样的光彩夺目,她的笑容是那样的甜美可人,甚至连老头子的眼光都被她吸引,更不用提那群成日聚集在她门外的年轻小伙了。可她拒绝了每一位追求者。
就连在教堂做弥撒,所有人都虔诚地吟唱,只有她,用她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忠诚又专注地凝望着亚涅克,只有他一个人——他穿着白色的衣裳是那样优雅有礼,就像自画卷中走出的天使,浅笑吟吟地向她走来。她甚至觉得可以通过他看到天庭,他就是那样高高在上,教她想要亲吻他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她就这样看着他,口中同别人一样唱着圣歌: “神圣,神圣,神圣!”却感受着独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激动。
她的态度高傲,说话嘲讽: “愿意站多久就站多久吧,反正我是不会答应的。”
“我想见他——见他——再一次见他!”
追求者们同马修抱怨道: “她是那么高傲,宛如贵族领地的夫人一般瞧不上我们任何一个!”马修心中一声叹息:他又能好到哪里去,自己除了能和她母亲说说话,趁这机会看看雅歌娜忙碌的身影,听听她的歌声之外,她对自己也一样没有半分好颜色。只能偶尔看看她,偶尔听听她,这种郁闷叫他每每回家都心情不快,喝闷酒,拿身边的人出气,特别是在对着泰瑞沙的时候。泰瑞沙为此深受折磨,觉得生活是如此的无望,甚至有一次遇见雅歌娜都忍不住背对着她吐口水,以此来表明自己的恨意,却不想对方直接无视她,瞧也没瞧她一眼径自离开了。
不论昼夜,不论做休,只要心在跳动,她的爱恋就一并跳动:
泰瑞沙简直要气疯了,她开始搬弄是非:
而雅歌娜素来知道他喜欢去的地方,她围着他转,如同围着烛火的飞蛾一般不由自主,甚至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她内心似有激流,而她心甘情愿被那激流卷入其中,她甚至不想思考是否能够脱身,如同被激流推着行进,而她甚至也不在乎会被冲到哪里,这一切又该如何收场,她享受着这一切。
“你瞧,她就这样不可一世,不论对谁都不屑于看上一眼呢!”
噢,多么扫兴,可亚涅克只好听从。他走出那些喧闹,按照往日习惯来到宁静的田野漫步,一直走到丽卜卡村的边缘,时而看书时而凝思。
另一位姑娘附和道: “看看那打扮,又不是什么大节日,穿成那副德行!”
“简直不成体统,你们吵得就像喜鹊一样聒噪!——亚涅克,我建议你去花园坐坐,这里实在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
“是啊,她每天单单打理头发都要打理到中午!”
亚涅克的母亲上来解围,喊了雅歌娜去烫衣服;他的姐妹们也一起去了,亚涅克于是也跟着去了。不一会儿,大家相处得相当愉快,甚至一点小事也引得他们哈哈大笑,而煞风景的老太太终于开口骂道:
“还老是去买缎带和头饰!”她们满眼怨恨地附和道。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雅歌娜一露面村子里的女人就会目光恶毒地瞧着她,锐利又恶毒。女人们总会想出各种各样的话语来批评讽刺,像她路过之时,主妇们就会围聚在普罗什卡的院子里交头接耳:
雅歌娜红着脸大笑: “谁敢向我求婚,我一定叫他滚蛋!”她的话听起来那么奇怪,教在场的每个人都盯着她看,直看得她面红耳赤。
“她有什么了不起,瞧瞧那副自视甚高的模样。”
有位姑娘附和着他的话,调侃道: “是啊,看来她已经接受了某人的求婚。”
“她怎么穿得起那么好的衣服,钱是从哪里来的?”
“怎么,你该不会是要去结婚吧?”
“咦,你不知道么,她啊,很得社区长欢心呢。”
雅歌娜来了,她穿着那么漂亮的衣服让他觉得惊艳又诧异。
“我听说安提克对她也是出手大方得很。”
他母亲回答道: “我刚才已经派人去找她过来了。家里要烫的衣服可不少。”
雅固丝坦卡打岔说: “怎么会,安提克对她才没兴趣呢,谁见过老狗还会想要第五条腿的,她现在巴结上的可是另一个人!”女人们好奇地询问,雅固丝坦卡故作神秘地笑了笑:
这句语焉不详的话叫亚涅克不解其意,他心灵宛如世上最干净的花朵。在他看来,经常来他们家劳作的雅歌娜是那么讨人喜欢,加上她又是那么虔诚的一个人,他实在想不出母亲话中的深意,可自从他回家以来,就没怎么见到雅歌娜,这事让他费解。
“我可不能乱说话,你们都有眼睛,一定看得出来的!”
他母亲似笑非笑地回答道: “是啊,她确实需要祷告祈求天主宽恕,没错!”
于是更多的人比起以前更加严密地探察雅歌娜的一举一动,连最最细微的动作都不会放过。
而雅歌娜不知道的是,她迷恋着他,而他也被她深深吸引。只是这种吸引,连亚涅克本人都不知晓。他喜欢来她家稍坐片刻,因为那样的片刻会教他觉得快活;他喜欢在教堂中观察这个虔诚的信徒,每每见着她的侧脸他都忍不住心生愉悦。他甚至同他母亲提及雅歌娜的虔诚之心,
而可怜的当事人还浑然未觉,不过,即便知道了,她也不会去在乎这些事情,在她看来,只要能够天天看见亚涅克,别的事情都不重要了。
这便是她思慕的人啊,他是多么吸引她、诱惑她!她甚至要狂奔至果园,紧闭着双眼使劲抱住一棵树,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她才能勉强压制住要追随他而去的冲动。此刻呼吸都变得困难,内心聒噪的喧嚣教她觉得既满足又幸福,她就这样安静地将自己藏在苹果树枝下,半闭着眼睛品味此刻的心潮。可内心深处,除却满足幸福,还隐有一丝不安,那种悸动来得又迅速又热烈,恰如春日那晚她隔着窗子看他一般,既教她心生愉悦,又教她觉得害怕。
她天天趁着亚涅克在家的时候跑到风琴师家里。有好几次他都刚好坐在她身边,不用抬头都知道,他看着她,这种凝视教她羞涩不已,浑身烫得如同火烧,连同身子都一齐打起颤来。当他在隔壁房间教导妹妹时,她会全神贯注地去搜寻着独属于他的温柔嗓音。而当亚涅克母亲见她神情专注忍不住问她之时,她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啊,亚涅克教导的东西实在太难了,我听得这样认真也完全不明白呢!”
即使他在场时她没敢开口说一句话,但她仍旧悄悄尾随在他身后,送他到大门口,甚至目光一并追随那个远去的身影直至它消失。
老夫人半是骄傲半是讽刺地笑起来: “你很想学么?你也不瞧瞧我儿子念的是什么学校!”毫无疑问,在她心中,儿子便是最骄傲的所在,所以她相当乐意与雅歌娜多谈论一会儿。她无疑是喜欢这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的,更何况她还会经常带些东西过来,像是梨啊、野草莓啊、越橘啊,有时候是一块新鲜的奶油。
多明尼克大妈的一句话恰到好处地解决了雅歌娜的尴尬,她几乎是小跑进了屋内,再出来的时候她肩头已经披上了一条围巾,仍旧垂眼低眉,提着一大桶牛奶还带来一个杯子。但她神情仍旧十分尴尬,垂着眼兀自倒着牛奶,不敢看亚涅克一眼。但她颤抖的双手出卖了她内心的紧张。
雅歌娜会相当认真地听她说话,前提是亚涅克在家;而当亚涅克一离开家门,她也会立刻起身告辞。她喜欢站得远远的,偷偷地注视亚涅克。有时候会躲在麦田和大树后面,就那样看着他,神情痴痴,不觉就流下泪来。
“雅歌娜,去端些牛奶过来,亚涅克少爷走了一路想必口渴了。”
她最喜爱短暂又热烈的夏夜,每当母亲熟睡之时,她可以将床移到果园中,就那样静静地仰望着天空,观赏着天上的星辰,思绪飘出很远很远。闷热的夜风轻轻拂过她的面庞,而星星落在她清澈的眼眸里,静谧的空气将人声,树叶沙沙声,人和动物睡梦之中的叹息、呼喊和笑声一并放大,在她耳中融汇成一支独特的乐曲,足以教她屏息凝神,颤抖倒地,就像那成熟的果实落在地上圆圆滚滚地翻上几个圈。她就这样,浑身无力地被大自然的雄伟所控制,如同田野的庄稼成熟等待镰刀收割,如同树枝上的累累果实等待小鸟停驻,如同金色麦田等待疾风来袭,她趴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一切!
那穿着罩衫和围裙的姑娘一看见亚涅克顿时红了脸庞,她局促不安又万般羞涩地垂着头,手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放。
七月热烈又短暂,清爽又温暖,雅歌娜就在这美梦一般的日子中变得一天比一天美丽。
听见亚涅克的疑问,她微笑起来,摆出一双手给亚涅克看: “你瞧,我用手指一摸就能知道那线好不好、有多粗,一下就能摸出来的。”说完她又开心地冲着院子里喊出正在干活儿的雅歌娜。
她就那样走着,如同在梦中漫步,无关外界是白天还是黑夜。
最后他来到多明尼克大妈的家中,她正端坐在门外纺纱,明明双眼蒙上了绷带,她的手法却依旧那么娴熟。
多明尼克大妈自然察觉到了自己女儿的不正常,可她说不上具体是哪里不正常,她只忍不住为女儿这意外的虔诚高兴,甚至常教导女儿说:
村子里,马修那堵墙已经垒得相当高了,普罗什卡大妈正勤劳地漂着衣服,幼姿卡仍旧卧病在床,社区长太太一如既往地喜欢发牢骚,铁匠铺的铁匠果然在打造一把镰刀,锋利的锯齿在淬硬的刀身上显得格外骇人。菜园中妇女和姑娘们在辛勤地劳作,每个人都笑脸盈盈地同他打着招呼,每个人都将他视作亲密的兄弟朋友,因为他是他们中间的一分子,每一个丽卜卡村的村民都以他为荣,对他悉心爱护。
“雅歌娜,我告诉你吧,虔诚之人,主必临之!”
谁都不知道。亚涅克甩甩头,将脑袋中盘旋的思维一并清空,他还有任务没有完成,实在不应该在此刻想这些似有似无的东西。
每当这时,雅歌娜就会安静地笑着,面上神情幸福又谦卑。
这个世界有更多值得去关注的,不是么?麦田沐浴着阳光,在微风中轻摇慢晃,洁白云彩宁静地徜徉在天际看着地上玩耍的孩子们,那红通通的苹果也早已成熟等待着人们采撷。微风带来遥远的铁锤敲打之声,铁匠们在做些什么呢?是在打造一辆出行的篷车,抑或是在锤炼一把锋利的镰刀用在收获上?鼻子闻得到香甜的烤面包香气,会是哪家勤劳的人?又是哪些笑声清脆的女人围聚在一起,说了些什么有趣的话题?啊,这个世间充满数不尽的忙碌,每个人都在时间的长河中熙熙攘攘、汲汲营营。算计、忧虑、喜悲困苦,夹杂而生,又会有谁知道,此刻天堂般宁静,下一刻又会迎来怎样恐怖的情境呢?
某天,她无意间遇到了坐在村界土丘上的亚涅克,他正在看书。她就那样盯住他,脚下挪不开一步,面红耳赤。
他仔细地感悟着,品味着,甚至觉得身旁还有一个老爱嘉莎在死神手中哀哀挣扎也觉得无伤大雅。
亚涅克抬头与她打招呼: “咦,你在这里做什么?”
祈祷结束,他仍舍不得走开。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墙边,任那阳光懒懒地洒在身上,细细的呼吸伴随着周遭生命安静祥和地蔓延滋长。
她随便扯了个理由结结巴巴地说出来,生怕对方知道了她的心意。
“亚涅克少爷,你是多么纯洁的青年,多么伟大的神父!啊,我贴心的亲人!”
“坐下吧,瞧瞧你,看起来那么热。”
爱嘉莎艰难地爬起来,抬头啜泣欢呼:
见她犹豫,亚涅克索性伸手抓住她的小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雅歌娜忙将裙子下赤裸的双脚藏起来。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似是力气渐渐用完,又似是沉浸在她美妙的梦境一般。亚涅克仍垂头看着她,她的面庞消瘦疲惫,却因着心中那份企盼和渴望变得那般教人移不开眼,她的声音明明是这样的有气无力,却因为语言中透露的希冀和虔诚变得那般动听。便是这样一个生命衰竭,似是枯萎的花朵一般的垂垂老人,内心竟包藏着不输于任何生命的希冀和愿望,她企盼着的是重生和荣显的生命,与她现在卑微又低贱的现状形成了这般鲜明的对比。亚涅克不由得觉得恐惧,但更多的竟是不忍。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接近一个人的命数,他亲眼看到了她的衰败,也亲耳听见了她的愿望,他不由得内心骇然澎湃。他满心悲哀,却又满心赞叹。他哀叹着老爱嘉莎此刻的卑微和悲惨处境,不由得流下泪来。他虔诚地跪倒在地,为这老人献上自己最诚挚热烈的祈祷。他企盼着她愿望的实现,企盼着她在天庭摆脱此刻难挨的处境。
而亚涅克也显得有些尴尬烦恼,他漫无目的地四处看着想要以此来缓解尴尬情绪。
“那些去世很久的亲戚朋友——啊,亚涅克少爷,我可不是胡说,我真的见到他们了!——还有呢,还有一次,”她的愉悦蓦地转换成更大的狂喜,连同那张老脸都一并泛起笑容,“有一次我见着钦斯托合娲的圣母了,真的是她,单单从她缀满金珠子和珊瑚珠子的冠冕和斗篷,我就一眼认出她来了。她还亲自与我说话了呢,‘躺着,爱嘉莎,耶稣会嘉赏你’,她是这么说着的,表情是那么慈善爱怜,她甚至还摸着我的头发,像我母亲一样温柔,她说:‘寂寞的爱嘉莎,不要害怕,你人世的贫穷被欺不会带去天上,你去了天庭会成为最高贵的夫人,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够随意地看轻你,不要害怕,爱嘉莎。’”
附近空无一人,丽卜卡村隐约可见的房顶像是掩在麦浪之下的小岛,在起伏的麦浪中若隐若现。空气中飘来野麝香草混合着黑麦的香气,一只小鸟在他们头顶欢快地打着转。
亚涅克被她这分愉悦所感染,禁不住好奇地凑近她,看着她那双几乎已经失明的双眼: “他们?你说的他们是谁啊?”
亚涅克率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寂静: “天气热得可怕。”
“无聊?当然不会。亚涅克少爷,你瞧,顺着这道门看过去,我能看见来往的行人,能看见相互交谈的村民。时不时会有人进来瞧瞧我,会有人与我说上一会子话,我都不用出门不用动,就能瞧见这整个村子的人呢,简直就像走遍全村一样。当他们都去劳作的时候,我又可以去看看那些扒拉着垃圾的家禽,看看跳进走廊的麻雀,有时候哪个顽皮的孩子会朝我这边扔一团土块,啊,他是哪家调皮的小家伙,这样看着想着,一天很快就过去了……到了晚上……他们就会来看我——好多人,他们都会来看我……”说到这里,她神情终于有了些许愉悦的影子。
雅歌娜点头: “昨天也很热。”她嗓音中带着些许沙哑,因为高兴和害怕酿就的沙哑。
亚涅克看着她苍老衰败的脸有些不忍心,再开口说话声音竟似带着泪水一般湿漉漉的: “可是,你一个人躺在这里,难道不无聊么?”
“马上就要开始收割了。”亚涅克又说。
“啊,亚涅克少爷,我已经够麻烦他们了。如果要为我腾出空间他们就得费力地牵走那头小牛,这得多麻烦他们啊……更何况,他们已经答应我,在我离世之前的最后几个钟头他们会妥善地将我送回室内——让我躺在圣像之下,双手握着蜡烛,让我沐浴在圣主的光辉之下离去。对了,他们还说会替我请来神父,给我穿上最好的衣服,替我举行一个真主妇的葬礼!啊,这该是多么荣幸的一件事情,我听他们这样说心里别提有多么高兴呢。我交出了所需的一切费用,只需要这样静静地躺在这里等待着我盛大又光荣的葬礼。克伦巴一家都是正直的人,他们一定不会欺骗我这个孤零零的老太婆才对吧——啊,我不会麻烦他们太久的,他们一定不会欺骗我才对,更何况还有证人呢,他们曾在证人面前保证过的!”
“是啊。”她轻声说着,眼睛却不自觉地看向亚涅克的脸。
“你怎么不躺在里面?嗯,我的意思是屋子里?”
亚涅克笑了笑,装作无意地赞美道:
“哦,没病,只不过是死神正等待着我逐渐衰竭的身体,好心的克伦巴一家收留我在此,让我得以死在亲人身边,所以我才躺在这里——等待着死神收我,企盼着天主恩泽……等到死神来敲门说一句‘你这疲惫的灵魂,跟我走吧’!啊,那时,我就该随他一起走啦。”
“雅歌娜,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亚涅克愣了愣: “你到底生了什么病?”
雅歌娜脸红了,说话变得磕磕巴巴: “我,我漂亮么?不会吧。”话中透着怀疑,却丝毫不能改变她内心的狂喜,她的眼睛因为他的赞美闪闪发亮。
“我在等待主的荫庇,期待他赐予我无尽恩泽。”她面色蓦地严肃起来,连同说话都一起庄重肃穆。
“对了,雅歌娜,介意告诉我你打算再嫁么?”
亚涅克忙阻止她: “不用,不用起来,就这样躺着吧……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他问话声音轻柔缓慢,似是害怕吓着她一样。他就坐在他带来的那截树桩上,低着头就近察看她的面色。她的神情极为憔悴,双颊深陷,消瘦不堪,让他几乎无法确认面前这人就是那个爱嘉莎。
“再嫁?绝不可能!单身是多么快乐!”
“我在这……我,爱嘉莎在这儿!”她艰难地爬起来,皱巴巴的脸上带着些惊讶和喜悦,“天哪,原来是亚涅克少爷!”她伸出手来,动作极为吃力。
“难道你没有喜欢的人么?”亚涅克又问。
亚涅克决定先去拜访离自己最近的邻居克伦巴一家,可偌大的家中没有一个人影,似乎谁也不在。亚涅克转过身子,长长的走廊上蓦地现出一个挪动的黑影,亚涅克吓得一跳,却听见那个黑影低哑的说话声:
“没有,没有!”她支吾着,双眼却痴痴地锁住他。亚涅克看进那一双蔚蓝的眼眸,他看见她的祈求,看见她的信赖,就如同在教堂中听见那些信徒对主最真挚的呼喊。她的灵魂震动不已,如同阳光洒向田野,如同鸟儿振翅飞翔、放声歌唱。
弥撒终于结束,神父没给亚涅克回家的机会,直接将他带回了自己家里,在一系列抄抄写写后,时间已经走到了中午,神父这才结束了那些抄写的任务,让亚涅克去村子里访问朋友。
亚涅克愣了愣,身子往后退开,不由得有些心烦意乱。
亚涅克一边帮着神父他们做弥撒,一边还要负责唱圣歌和祷告等事宜,忙得简直不可开交。而即便是在这种分身乏术的情境下,他仍旧忍不住去看雅歌娜,看她那双深邃明亮的深蓝色的眸子,看她挂着和煦柔美笑容的嘴角。
“我得告辞了。”他站起身来与她告别,走向村子,一边走一边翻书,企图平复自己内心的躁动。可当他忍不住回头看去,赫然发现雅歌娜就跟在后面,与他距离不过两三步。
这场弥撒是别人前来还愿、感激上帝助他实现愿望的。亚涅克穿着配有红缎带的新袈裟,领着神父有模有样地走出圣器室。风琴奏响,人们开始低声歌唱,那低沉又虔诚的歌声使圣坛燃烧的烛火都像受了感染一般,随着歌声抖动着火苗。琴响歌起,弥撒开始,虔诚的信徒跪拜在圣坛四周。
雅歌娜颇不自在地解释道: “我回家,这条路最近。”
亚涅克就这样四处走着,四处看着,目光中装满对这个世界的赞美和爱怜,笑容明媚如同七月艳阳,晴朗温柔,热情温暖,不偏不倚地将整个世界纳入自己的怀抱之中……弥撒钟敲响的那一刻,亚涅克这才回过神来,脚步匆匆地赶去教堂。
亚涅克故作严肃: “不如我们一起走吧。”
“他发疯了——完全疯了!”
他大声念着书,模样看起来极为不耐烦,当然这些也是他故意的。
亚涅克浑浑噩噩地吃完了晚餐,说起来也就只吃了一点点,少得近乎没吃一样。他躺到床上的时候只觉得莫名地疲惫,很快就睡过去了。第二天一大早,亚涅克就早早起来出门散步了。沐浴着清晨干净的阳光,呼吸着清新的空气,他昨日内心囤积的郁闷一扫而空,心情好得似乎要飞起来一般。他甚至难得地拿了苜蓿喂马,蹲下身去与神父的火鸡玩耍,逗得它们竖起羽毛几乎要“怒发冲冠”,看门狗对他友好地摇着尾巴,跃起身子想要与他玩耍,却无奈身上束缚着铁链。他行走在田间,时而撒出谷粒喂雪白的鸽子,时而帮着小孩子赶牛,遇见麦克还好心地替他劈了柴;路过果园,他像个好奇的孩子一般,探着脑袋去观察梨树上的梨是否成熟;见着奔跑的小雄驹他也忍不住上前同它嬉闹,四处奔跑。他似是第一天见到这世间美好的幼童,又像是看遍一切对世间充满爱怜的老人,他问候着盛放的鲜花、沐浴着阳光的小猪、野草甚至荨麻。他的母亲见他这样,不由得微笑起来,语调温柔又慈爱:
雅歌娜看向他手中的书,好奇地问道: “书上讲些什么?”
母亲安慰地摸了摸他脑袋: “她一贯是这样折腾的,如果他拿着棍子打她,想来她就安分了。但第二天她就马上恢复了精神,会去找约瑟夫算账的,一定!——好了,我们该下去吃晚餐了,再不吃凉了可就不好了。”
“你要想听,我可以与你念几句。”
“可是她叫得那么凄惨,就像被人活生生地割肉剥皮一般!”
亚涅克瞧见不远处有棵大树,于是两人坐到大树底下,亚涅克开始念,雅歌娜面向着他蹲着,双手支着脸颊听着,神情认真地看着他。
“噢,没事的,是约瑟夫·瓦尼克从警察局回来了,他好像多喝了些酒,与他太太发生了口角,打起架来了。说起他太太啊,那个女人早就该被狠狠揍一顿了。不过亚涅克,这些事你不用担心的,他太太不会有事的。”
那视线实在灼热,不一会他就抬头询问道: “你喜欢么?”她被他看得满脸通红,移开视线羞涩地说道:
见他这样,即便亚涅克再如何喜爱策马奔驰也只好暂时打消这个念头,毕竟他的神情实在叫人在马背上多待一秒都如同芒刺在背一般难受。天色渐沉,亚涅克来到花园做晚祷,但他无法专心致志,因为他的耳朵正接纳着来自四面八方的声音。他听见有位姑娘在唱歌,声音很近,听起来似乎就在附近;他听见有几个女人在旁边果园闲聊,那些语句伴随着草叶上的露水一同钻进他的耳朵;他听见孩子们在水塘洗澡嬉闹的笑声和叫喊;而另一边则传来了笑声、牛叫声,甚至还夹杂着神父饲养的那只珍珠鸡清脆又短促的啼叫,各种各样的声音融汇交杂,最后化作杂乱的嗡嗡声一同传入他的耳朵。这些声音折磨着他拼命想要静下来做晚祷的思绪,这让他颇为恼怒。而当他终于定下心神跪倒在那黑麦田时,他虔诚地抬起头颅看向那无边无际的天幕,似是想要透过那渐黑的天空看见那高高在上的上帝,与他对话,让他看见自己的虔诚信仰。一切是多么和谐美好,却被一阵刺耳的尖叫和哭喊声破坏得干干净净。亚涅克被这突如其来的噪音惊得浑身冒冷汗,他尚来不及与上帝告别,脚已经自动跑向家中。刚好来喊他吃晚饭的母亲见他心神不宁地询问是否有人打架,忙安抚地回答道:
“怎么说呢——这好像不是国王的故事吧?”
“下来,赶紧下来!你见过教士骑无鞍马或者跟我这样的放牧人结伴而行的么?这简直太荒唐了!”
他微微皱了皱眉,接着往下念,为了让她听得更清楚,他甚至刻意减缓了语速,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故事提及田野麦田,桦树林中的贵族领地,回到家乡的地主少爷,和一个跟小孩子坐在花园的少女。文章写得极为优美,就如同虔诚的祈祷书一样,音韵雅致如同神父布道时吟唱的颂歌。每一句都教她心动,她甚至想要虔诚地跪下,为真主流泪。
别和农夫走得太近?亚涅克沉思了半晌,记忆中父亲似乎也这样说过。长工赶着马群从放牧的草原回来,亚涅克心血来潮跳上一匹,那老头子就冲他忙喊道:
当然,前提是他们所处的位置不这么热的话。围绕在四周的黑麦如同一道高墙,将凉风全数阻挡在外,也隔绝了所有的喧嚣。除了微微摇晃的麦穗和偶尔吵闹的麻雀以及嗡嗡飞过的蜜蜂外,再也听不见别的声音了。亚涅克的嗓音温柔又和谐,雅歌娜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幅美丽的画卷,而耳朵里也静静地流淌着他甜美的嗓音,一切和谐得像是一首催眠曲,让她觉得睡意侵袭而来,想要保持清醒显得格外地难。
“哦,华沙,最好是这样。我可警告过他,可那个家伙笨得活像一头驴,不听我的劝,现在弄得处境这么艰难……他老爸又是一个大嗓门的野猪,我真为菲利克难过。唉,他是多么聪明的家伙,流利的拉丁文堪比任何一位主教!俗话说得好:‘不该碰的东西千万别碰,不该犯的罪千万别犯。’还有一句怎么说的来着?‘听话的小牛长得好,如同是吃的双倍奶长大的’,对,没错,就是这样,一点没错……”他仍旧挥舞着手帕赶着盘绕在他头顶上的苍蝇,声音却渐渐低下去,“记住,亚西奥(‘亚涅克’的正式称呼),记住……”说着说着,手上动作一收,身子顺势往大扶手椅子里面一倒,闭起眼睛打起瞌睡来。亚涅克站起身来告辞,神父却又睁开眼睛,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听起来含含糊糊的: “这些蜜蜂真能折腾我,简直累死了。亚涅克,记得改日来陪我做每日祈祷。啊,啊,对了,忘了提醒你,别和那些农夫走得太近,那句老话可别忘了,‘成日混在谷壳堆里,终有一日会被猪当作谷壳吃掉’。好了,我的话已经带到了,你可要记好了。”说完他将那张手帕摊开盖在脸上,不过片刻就传来他均匀而细小的呼噜声,看来他已经累得睡着了。
而亚涅克恰到好处地停下了,他看着她:
亚涅克忍住笑,规矩地回答道: “我听说他在华沙出现过。”
“这文章不美么?”
“啊,亚涅克,你能来我真是太高兴了,来吧,我们一起做每日祈祷。对了,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今年我养了几群蜜蜂?啊,十五群,一共有十五群!它们比起任何老蜂都更要有活力,甚至有些已经完成了蜂房四分之一的蜂蜜采集,瞧,它们该是多么棒的蜜蜂!说起来以前的群数更多,可替我照看蜜蜂的安布罗斯竟然半途睡着了,说起那个白痴,简直气死我了!现在那些蜜蜂可都在树林里,还被磨坊主偷走了一群,那个可恶的盗匪,竟然说‘既然是落在他的梨树上,自然也就是他的蜜蜂’,多么荒谬可笑的逻辑,他竟然以此为借口不肯归还我的蜜蜂。我敢打赌,他一定还在为公牛的事情怀恨在心,想要以此报复,该死的盗贼!还有啊,亚涅克,你有没有听到菲利克的消息……啊!这些可恶的苍蝇,蜇起人来就像一只只硕大的黄蜂!”话题蓦地被围绕在他秃头上的苍蝇打断,他怒吼一声,掏出手帕去驱赶头顶上的那群不速之客,神情显得极为不耐烦,就像颇为恼怒这群家伙打断了自己的问话。
“不,很美,就如同祷告文一般。”亚涅克显得高兴极了,为此他还引证了好几段描写田野和森林的诗句,来向雅歌娜详细讲解这首诗。
他到的时候,神父正坐在门廊上等着他,一见他来立刻给了他一个慈父般的拥抱,笑容和蔼可亲地拉他坐下。
可雅歌娜突然插嘴道: “可是每个孩子都知道树长在树林里,水流淌在河里,种子撒在田里,这样显而易见的事情又何必将它们写在书上呢?”
乔治显得十分忧心,他垂头低语: “找了好些地方也没见到他。”说完又马不停蹄地去往下一家,想要从其他人那里找到罗赫的踪影。乔治刚走,亚涅克一家又迎来了神父派来的找亚涅克的人。亚涅克自是不愿前往,脑海中寻了千百个借口想要往后推延,甚至想要推辞掉,可还是不得不去一趟。
亚涅克闻言跳起来,神情惊愕。
见他回来,家里人显得格外高兴,每个人都围绕在他身旁,问东问西,忙上忙下,就像是养蜂场中那团杂乱的蜜蜂一般在耳朵旁边嗡嗡作响,凌乱的问话叫本就疲惫不堪的亚涅克难以应对。好不容易坐到餐桌上,亚涅克迎来了第二波狂轰滥炸。每一个人都瞬间化作最为热情好客的主人,个个都拿出最好的东西半是规劝半是逼迫地要他吃下,甚至每个人都抢着想要坐得离他最近,与他多说那么一句话,替他多做那么一件事。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又显得有些杂乱的环境下,社区长的弟弟乔治突然来访,满面焦急地询问他们是否见到过罗赫。一家人都摇头。
而雅歌娜还在继续: “我还是喜欢国王、龙、鬼怪的故事,那些惊悚刺激的故事叫人听得浑身热血沸腾……对了,罗赫偶尔会同我说起这种故事,我一听可以听整日整夜!你呢?你有没有这方面的书?”
等到神父将所有蜜蜂全都安置到了新的蜂房后,亚涅克只觉得浑身像要散架了一般,肚子也顺势唱起了“空城计”,趁着神父没有注意,他悄悄地溜回了家。
“谁会去看这种书?那些都是垃圾,都是荒唐的传说!”他怒吼着,语气中尽是轻蔑。
亚涅克摇着香炉紧紧跟在神父身后,安布罗斯也尾随其后,手上动作不停,一会儿摇铃,一会儿用水洒那些不怀好意想要蛰上来的蜜蜂,以此来保证自己不被蜇伤。他们一面摇着手中的器物来驱赶围在自己附近的蜜蜂,一面小心翼翼地朝着目的地——神父住宅后面的养蜂场前进。养蜂场建在独立的围院中,大约二十个蜂房中熙熙攘攘的蜜蜂聚集着,发出繁忙的嗡嗡声,听起来就像蓄势待发,准备振翅高飞一样。
“荒唐的传说?不会吧,罗赫念给我们听的明明都是印在书上的!”
“动作要迅速,免得这些家伙跑了。你好啊,亚涅克,帮我找点香料来,我可要让它们晕头转向的。”神父大声地叫道。神父继续对着落在地上的蜜蜂不停地喷水,不到念一篇经文的时间,所有的工具都准备齐全了,然后亚涅克点起炭火。带着香味的白色气体渐渐升起来,蜜蜂又开始飞起来。“感谢上帝,它们应该飞不了多远了,只是这分开了可不好抓,亚涅克,把熏木炭拿到底下开始熏。”神父在蜂群里寻找蜂后,右手去抓蜜蜂,还一边抓一边和蜜蜂讲话。很多蜜蜂停在神父的身上,或是在他周围飞来飞去,但是他一点也不在意。反而提醒其他人要注意不要被蜜蜂蜇了。神父周围布满了白烟和蜜蜂,他可不管这些,他从梯子上下来小心谨慎地捧着装满蜜蜂的筛子,就像捧着圣物一般用心。
“那他读的都是些妄语和毫无意义的废话!”
亚涅克想安慰一下自己的母亲,却听到了一阵阵的摇铃声,就喊他的母亲: “妈妈,听到这个声音了吗?一定是神父去看望病人了。”“这可不一定,也许只是为了驱赶想逃跑的蜜蜂,现在他的心思全部都在他的后院和他的牲口上,哪里有心思来管弥撒的事情。”就在这时,一大群蜜蜂向这边飞过来。“快快,把马给拉好了,不然被蜇了就麻烦了。”那些小东西到处飞,寻找着一切可以附着的地方,确实有些恐怖。神父追着那群蜜蜂,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不停地用喷雾朝那些蜜蜂淋水。安布罗斯帮着神父驱赶那些蜜蜂。他们丝毫不敢懈怠,接连转了好几圈,终于让那些蜜蜂停歇在了一根木桩上,被吓到的孩子们都飞快地跑回了家。然后所有的蜜蜂又一窝蜂地飞了起来,直接冲向亚涅克的马车。风琴师夫人连忙用帘子遮住自己,那些鸭子也受到了惊吓,歪歪扭扭地跑开了。亚涅克冷静地看着越来越近的蜂群,大声向神父吼道: “喷水,来啊,快来喷水,它们还没有飞走。”神父冲过来一个劲地向蜂群喷水,蜜蜂都粘在了一起,掉在地上。“安布罗斯,快拿梯子和筛子过来!”
“怎么会!那些奇迹、那些故事都是妄语和虚构的传说?”
“我们回去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天啊,这些可恶的小鸭子,真是会搞破坏。”亚涅克也帮忙把这些鸭子赶到了水塘里,然后扶着妈妈上马车,又把他的小弟抱了上去。“这孩子怎么脏兮兮的?”“这个馋嘴猫,看到树莓就抓着吃,吃得满脸都是。我在树林看到了雅歌娜,她就分了一些给我。”亚涅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安提克看到了雅歌娜和你在树林里说话。”“是吗?可能没有注意到,不然我肯定会打招呼的。”“你啊,也要注意点影响,有些事情就是空穴来风,知道吗?”他妈妈生怕他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亚涅克好像没怎么在意妈妈在说什么,而是看着头顶上拍着翅膀的鸽子: “那肯定是神父的,肥肥壮壮的。”“小声点,不要乱说。”她坐在车上,就像自己的儿子已经成为一个尊贵的神父,而自己也有无限的荣耀,村民都会对她客客气气。“菲利克普也要回村子了吗?”“啊,妈妈,他不能回来了,他被抓起来了。”“我的上帝啊,为什么?以前就说他的结局不会好的。真是个让人不省心的孩子,如果他成为一个书记员就没有那么多麻烦了,只可惜他那个父亲一定让他去读书。原本以为他们家会发达的,现在好了,被抓进去了,真是可怜。”虽然嘴里惋惜着,但是风琴师夫人却有些暗暗高兴。“妈妈,他并不是犯了罪,而是政治原因。”“什么?那可是个麻烦事。”亚涅克并没有解释,而是沉默着继续赶路。“你不要参与这些事情,会害了你的。”“其实也没多大的问题,他并没有做什么,只是聊了几句而已。”“神啊,你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如果你被学校赶了出来,你将来不能做神父,我们家人都会非常失望的。我们为了让你能上好的学校,已经耗尽心血,把希望放在你的身上。近年来的收成又不好,每次有演奏的机会,神父就自己去谈价格。还说你的父亲总是要得太多,这样下去我们就没有收入养活这个家了。你可要努力才好啊。”“我觉得,父亲的酬劳是有些离谱。”“你这个孩子真不懂事,哪里有胳膊往外拐的。即使事实是这样,他也是为了养活我们。”风琴师夫人有些失望。
“没错!”
安提克看不下去了,他赶忙回家,望着太阳下山的方向就知道已经是吃茶点的时间了。“唉,每次都以为自己可以忘记她,本来已经没有感觉了,只是碰到她才会想起那些事来。现在的女孩子也太不矜持了,怎么可以用那么热切的眼光望着小伙子?只怕是稍稍地勾搭,就会让她自动投怀送抱。她看到我就像看到仇人一样躲避我,真是令人伤心。还好她爱上了亚涅克,这注定是没有结局的爱情。好了,我也不要理会了,看她怎么收场。”他想着这些问题往家的方向走得飞快,也许是太过于投入,连村里的人向他打招呼都没有听到。他走到水塘边,看到亚涅克的妈妈正在洗菜,一群鸭子在周围觅食。“夫人,你把鸭群放到这里来了啊?”“是啊,我在这里等着我儿子呢,他就要回来了。”“这样啊,我刚刚看到他在树林里和别人说话。”“太好了,他已经到树林了,这孩子就是心肠好,肯定是和认识的人打招呼。亚涅克遇到不认识的狗也会摸摸它的,亚涅克在和谁说话?”“这个……我看不太清楚,好像是雅歌娜。”亚涅克的妈妈听到这个名字皱了皱眉,有点不满意的样子。“也许是太热了,他们才躲到树林里去了,至于做些什么,我们可就不知道了。”“上帝啊,怎么会这样?我们的亚涅克怎么能和这样的人说笑?”亚涅克的妈妈越想越觉得可怕,前几任神父的那些流言让她有些心神不宁。“这可不成,我们的亚涅克就要成为神父了,不能和这个不三不四的人做朋友。”她把东西都收拾好,想仔细问清楚,却发现安提克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她只好一边想问题,一边等亚涅克回来问个清楚。没过多久,路上过来一辆马车,到了水塘边,亚涅克跳下车,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妈妈。“这孩子,力气大得我都不能呼吸了,快放开,真是的!”风琴师太太嗔怪道。夫人眼睛牢牢地盯着亚涅克,仔细观察他的样子。“我的孩子,他们是怎么折磨你的,你都瘦了,看来你过得并不太好。”亚涅克看着妈妈说: “妈妈,我是去学习了,粗茶淡饭怎么可能长肉呢?”说完把他亲爱的弟弟抱在怀里,逗得小弟弟咯咯笑个不停。“没事,我会天天把你喂得饱饱的,那些肉很快就会长起来。”一边说一边还捏了捏他的脸。
“那午间幻影呢?火龙的故事呢?”她显得极其失望。
安提克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确实是他们两个人,两个人相互望着对方,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他集中注意力想听听他们在谈什么,但是都只是些普通的内容,并没有说出什么不恰当的话。也许是雅歌娜在树林里采蘑菇,他们刚好遇到了而已,但是安提克觉得疑惑的是,为什么雅歌娜要盛装打扮来采蘑菇?她看亚涅克的眼神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也许是因为激动,她的呼吸都显得不太顺畅。雅歌娜拿出自己的小篮子递给亚涅克,亚涅克自己拿了几颗树莓,又给雅歌娜喂了几颗。两人还会心地笑着,脸上满是红晕。安提克看着他们,妒忌得眼睛都红了,要知道他是多么喜欢雅歌娜。“亚涅克已经是神父的预备人选了,怎么还能这样不庄重?”
而亚涅克渐渐失去了耐心: “假的,全是假的!”
大家像往常一样打招呼,财主下马摸了摸马的鬃毛说: “今天这温度高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是吧?”“听说旁边的村子早就开始收割了。”“噢,他们的土地被破坏得太厉害了,不得不提前收割,我们的地也差不多了。”财主突然想起今天的会议,就问安提克会议的情况。“上帝啊,你可真勇敢,居然能够当着行政区长的面要求建立我们自己的学校?”“这难道有什么问题吗?我们是波兰人,我们就应该学习我们自己的文化和语言。而且沙皇也承诺过,我们有自己的权利。”这时财主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继续问道: “是什么让你这么执着?”“很简单,我不能让我们的后代忘记自己的语言,我不能改变整个波兰,但是我要努力改变我们这个村子。”“真不可思议,你这是被谁洗脑了?”他正色地回答: “不单单是我,有很多人都持有这样的观点,虽然这次我们失败了,但是我们是不会放弃的。”“难道让你和你的那群伙伴来教育后代吗?”安提克听到地主这番略带嘲讽的言辞,猛地抬头直视着财主的眼睛,有种让人不寒而栗的感觉。财主连忙说着刚听来的新鲜事,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安提克没有被影响,继续说着农夫们的意志不够坚定,太容易被掌权的人控制。“这都是不可改变的,你看神父教给他们那么多新的思想,对他们进行教化,结果呢,他们还是没有任何改变,不是吗?”“神父的观点并不能代表一切,谁能保证他就一定是对的,就像一杯圣水不能拯救一个垂危的病人一样。”“那谁是正确的?是你这个犯过事在牢房里忏悔过的人吗?”财主不怀好意地问他。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安提克,看上去就像马上会爆发的火山,但是安提克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说道: “在监狱里我想通了一件事情,如果不是那么多官员和贪婪的人……人们的苦难都是他们造成的。”“真是愚昧,他们对你有什么影响?”“影响——我们已经亡国了,这个影响还不够大吗?我们辛辛苦苦地在土地里找食物,赚的钱要交沉重的赋税,我们以为这些都是给了军队,实际上呢?都是被那些掌权的消耗掉了,现在不得不像寄居蟹一样生活在外邦人的统治当中。”“愚昧的人,真是愚昧,你们只适合在土里刨食,你们不配和贵族们相提并论。你会得到惩罚的,等着吧。”财主说完就上马扬起马鞭,怒气冲冲地向前面的大道奔去。安提克也气得不行,在地上直跺脚,把地上的青苔踩得乱七八糟。“真是可恶,平时需要农民帮忙的时候就好言相劝,像对待自己的朋友一样说笑。现在就像对待奴隶一样恶语相向。”安提克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树林,这时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仔细一看原来是雅歌娜和亚涅克站在树荫下,相隔不远好像在说什么。
“全是假的?那耶稣和圣彼得旅行的故事呢?”
现在村里有大片的树林,抬头望望头顶都是绿荫一片,让人觉得凉爽了不少。偶尔有一丝阳光渗透下来也不觉得热。各种各样的树重重叠叠地生长在一起,地上的灌木和小树苗也争先向上生长。满眼的翠绿和下过雨的水坑都让人感受到了少有的凉意,树林里非常安静,一排排的树木努力地向上生长,那些光线在树叶的过滤下也显得可爱起来。地上背阴的地方,还长着蘑菇和吸满了雨水的青苔。一颗颗树莓点缀在草地上像红宝石一样耀眼。安提克喜欢上了这片难得的安宁,靠在一棵树下休息起来。突然响起的马蹄声搅扰了安提克的好梦。安提克眯着眼睛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财主的马。
他没有机会回答她,因为柯齐尔大妈像是突然从地底下钻出来一样,她笑得不怀好意。
安提克为了照顾老人的步伐,稍稍停顿了一下。老汉跟着一步深一步浅地扶着车把走。“看样子,下半季的大麦可以卖个好价钱,这样农民就有收成了。”“那当然,如果这麦子长得不好,那下半年的日子可不好过啊,这对我们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真是感谢上帝的眷顾,这庄稼都长得好好的。”说着他在田边扯了几颗麦粒,扔进嘴里嚼了嚼。“真是好东西,只是上帝把我们的大豆都给弄死了,估计收不了多少了。”他们谈着收成,谈着村里的趣事,然后就说起了今天的提案会议。这个老汉说起这事的时候,一脸神秘的样子,好像他对这个结果早就预料到了一样。老汉靠近安提克,小声地说: “其实你们今天的反击是绝对不会成功的,结果早就定下来了。之前行政区长就和建学校的人达成了协议,所以这个事情是一定会成功的。”安提克吃惊地看着老汉。老汉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按你的意思,那合约早就定好了,那为什么还通知大家来开会?你是胡说的吧。”“年轻人,这你就不懂了吧,行政区长就是这片土地的管理员,他做的决定要大家来商议吗?这些都是做给你们看的,你们被蒙在鼓里罢了。”安提克又说了些觉得蹊跷的事情,老汉都耐心地说给他听,而且还陆陆续续说出了很多不为人知的内幕。然后拍了拍安提克的肩膀说: “其实这样也很正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老本行,有人来管理这块土地就得有人服管,就像每个人都扮演着不同的角色一样。不然这个社会不就乱套了吗?”“可是,这样是不公平的,辛辛苦苦赚的钱就要被贵族抢去吗?”“这样的情况我们见得还少吗?他们也得生活不是吗?”“人们也常说,自扫瓦上霜,莫管他人家的闲事,自己有饭吃就好了,不要管别人怎么可怜。”老汉虽然没反驳什么,但是他还是觉得自己的看法是对的。过了一会儿,可以看到路口了,安提克把车子放在较为平缓的地方,在车上买了点小东西准备和老汉告别。老汉正准备感激他,他豪气地说道: “我只是帮助一个老人而已,不用这么谢我,感谢上帝吧!”说完就进村子里去了。
对亚涅克说道: “亚涅克少爷,他们到处找你呢,都找了整个村子。”
说什么,只是停下来拿着帽子不停地扇风,希望能有一丝的清凉。安提克望了望前面那条路,除了白花花的阳光什么都没有。“老兄,你也要歇歇脚吧。”安提克说道。老汉看了他一眼,眯着眼睛说: “这天气简直不能让人活,我感觉自己走在火堆里,这是老天的惩罚。”说完,老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帽子盖到头上,开始推他的板车。车上都是些不知道从哪里收来的旧东西,什么东西都有,看上去像是个齐全的旧货仓库。也许是太重了,也许是长时间的暴晒让老人已经没有了力气,老汉不停地喊着号子,像是在给自己加油打气,喊了一遍又一遍,那沙哑的声音像是在沙地里淘砂砾一样干涩,听着难受。没走多少步,老汉耗尽了最后一点体力,气喘吁吁地跌坐在地上。老汉看着走在前方的安提克,大声地喊道: “好心人,我真希望你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请你帮我推一下车吧,我会给你钱的。可怜我这个老人吧,我没有力气了。”说完就像中了暑一样倒在车边。安提克没有丝毫的犹豫,转身把自己的东西放到了车上,然后去拉这个堆满了旧货的车。小车也像是受到了鼓舞一样,嘎吱嘎吱轮子转得飞快,老汉只有快步走才能跟得上小车的速度。老汉不停地挑起话题,想和这个年轻人说说话、解个闷,好像这样会让安提克减轻一点压力一样。“哎呀,如果没有那些森林就好了,这样我们可就方便多了。”老汉眯着眼睛说。“这段路也不是很远,这样吧,工钱就算五戈比,怎么样?”“不稀罕,你以为我是为了你的钱吗?真是践踏了我的好意。”“您不要动怒,那给你一些家用的东西吧——拒绝吗?——或者是吃的……那酒也可以的啊。年轻人,也许你对雪茄感兴趣呢,这好东西我可是只给尊贵的人。”话音还没有落,老汉就剧烈地咳嗽起来,感觉他已经不能呼吸了。
“到底出了什么事?”
“唉,又能怎么办呢?这个村子里的人已经习惯了受压迫,每个人都只想着可以活下去就可以。好在他们也没有别的心思,安贫乐道倒也生活得自在。只是我心里常常不忍罢了,但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去改变人们的内心。不能真正捍卫自己的权利真是一件悲哀的事情。”安提克自己在心里默默想着人们被欺压却不敢站出来反抗的情景,不免觉得很可怜,又为这样的现状感到可悲。安提克一边想一边自顾自地出神,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我真想帮助那些可怜的人,但是什么才是可怜呢,也许在他们心里会觉得自己是幸福的。而我才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可怜鬼。”他无奈地耸了耸肩,好像这样就可以驱走他的烦恼一样。他在沙地上走着撞到了一个推车老汉的板车上,“哦,对不起,老兄!”那人没有
“有三辆装满宪兵的车开进村里了。”
吃东西的时候,安提克看了看那周围的环境。木棉花都开了,像云彩一般挂在绿叶间,引得蝴蝶在四周翩翩飞舞,淡淡的香味让人神清气爽。一群鹅在水面觅食,荷叶上的青蛙呱呱地乱喊。树林里偶尔有一阵清风拂过,绿油油的叶子也跟着沙沙作响。没过多久,随着阳光越来越强烈,这些小家伙也停止了叫声,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乘凉了。整片大地显得寂静而孤寂,只偶尔会有一两只燕子从树林飞过。白色的太阳光让安提克睁不开眼睛,在阴凉处也不能缓解暑气。地上升腾起蒸汽,烤得人受不了。田野里吹过一阵裹挟着热气和干干的细小沙粒的风,就像是从火堆里吹出来的一样。安提克吃饱了,又坐了一会,他想到对面的森林里去。虽说这草地很热,但是突然的暴晒让他实在是受不了,就像被烈火烧灼一样难受。他快速跑到一棵大树下,拿掉了帽子,脱掉了身上早已汗湿的外套,不透气的皮鞋也被他扔到一边。这里并没有想象中的凉快,他不得不继续往前面走去。光着脚板走在地上简直是一种折磨,所有的植物都无精打采地垂着头,天上没有了飞鸟,池塘里没有戏水的鹅,连木棉花都是半开半合。安提克独自在烈日下走着,他的步伐越来越艰难,想着今天发生事情,觉得有些滑稽,有些气愤,又有点失落。“我们能怎么办呢?懂得反抗的是少数人。只要长官们一开口,大伙就吓得不敢说话,都是温顺的绵羊,这可真是悲哀。”他自言自语地说着。
亚涅克心里一堵,立刻起身离开了。
两个宪兵被吓得不轻,年长的看形势对他们不利,连忙改变了策略,嬉笑着打圆场。“你的身手真好,我们也就是和你开一下玩笑,现在我们见识到了啊。你真了不起,是个英雄。”他一边安抚着安提克,一边向后退。这个老家伙可真会变脸,一走出安提克的范围就开始破口大骂: “你个小犊子,你等着,我不会放过你的,等死吧。”安提克也不甘示弱: “真希望你们立刻就被野狗咬死,你不是想和我比试一下吗?来啊,我就在这里,我们来打一架试试看。”两个宪兵看了看这架势,都怕这家伙蛮横起来会发疯,连滚带爬地跑了。“胆小鬼,还敢和我动手,蠢货!”——他靠在墙边想了一会: “肯定是那些官员对我的发言很不满意,所以才这样的。”安提克走到一个威严的城堡后面,观察着这个气派的建筑,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歇脚。从围栏往里面看,一排排的窗户显得格外好看,旁边的高大的梧桐树使墙壁的颜色更加突出。里面可能有人在用餐,不断地有仆人端着盘子走来走去。不时传来一阵阵音乐,还有食物的香味。“有钱人真会享受,哪里是我们比得上的。”说着他拿出了口袋里的干粮,一边咀嚼一边思考。
雅歌娜也满脸担心地往村子走去,柯齐尔大妈走在她旁边笑起来:
声音,听起来让人不寒而栗,如果这打在人身上,那该有多疼。
“我怕是打断了你们的,嗯,祈祷!”她发出蛇一样的嘘声。
安提克靠着墙壁,双手紧握木棍指着他们,断断续续地说:“浑蛋……你们这些吸血鬼,休想打倒我……你觉得自己很厉害吗?来啊,即使再多几个人来,我也不怕……想和我动手,你们最好去买好棺材,不然我怕没有人来给你们收尸……来啊,你们过来啊,让我看看你们的身手有多好。”安提克怒吼着,不停地挥舞木棒,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在寻找着可以吞吃的目标。木棒与空气摩擦产生的
雅歌娜忙辩驳道: “才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在念一本书上的文章给我听。”
安提克继续说道: “像我们这些穷乡僻壤,没有什么可口的饭菜,不适合给你们这些高贵的人吃。”他故意用调侃的语气来刺激他们。另一个宪兵开始对他怒目而视,像是准备动手,被年长的给拦了下来。安提克一边羞辱他们,一边飞快地向前走,两个宪兵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磕磕绊绊地走过水塘,跌倒了又爬起来赶路。周围一望无际的农田,连个歇脚的地方都没有,毒辣的太阳在他们头顶上直“喷火”,土地也被烤得滚烫。有时会看到几个做农活的人,但是大家对这些宪兵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放牛的牧童则是好奇地盯着他们的制服,还会有几只狗朝着他们吼叫。年长的宪兵喝了口水,感叹自己不该做这份工作,拿不到钱还跟着受苦,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是吗?看来现在剥削我们也成了一个苦差事。”年长的终于被惹怒了,破口大骂,连他的家人也都被骂一遍。安提克并没有回击,而是举起了自己手中的棍子,指着宪兵说: “你们这些吸血鬼,在各个村庄里收取钱财,人们对你们的评价只有咒骂,偶尔会有一个头脑发热的人才会施舍给你们一分钱,你们有什么好得意的?”年长的宪兵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但是他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已经说明了一切。他握紧了手中的剑,在走到村尾的时候,向安提克扑了过去。可惜他这样的举动并没有成功,反而被安提克的棍子给狠狠打了两下。
“哦,原来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他母亲让我出来找他,我远远看着这棵树下,嗯,有两只斑鸠在谈情呢,这棵树可真是个好地方,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没错,我确定不会被人看见!”
安提克被赶出来之后,仍是愤愤不平。安提克还在想着也许他应该反抗一下,再去和那些魔鬼抗争。他发现有个宪兵在他后面,就想到了一个鬼点子。安提克爬到树上,选了一根孩儿手臂粗细的树枝,砍下来后将一头削得尖尖的,砍去了多余的枝桠,看起来就像一支标枪。那宪兵好像是有心与他保持距离,走得不紧不慢,安提克干脆就坐在树上等他们。安提克斜眼看了看其中一位胡须花白的长者,问他: “您这是要做什么去?”“我们去完成上面派下来的工作,你也是去前面那个村子吗?”“真不凑巧,我们的方向不一样,不过我乐意陪你们走一段。”安提克观察一下周围的情况,附近只有他们三个人,只是靠近政府的办公楼,是没有太远的距离的。年长的宪兵一直都非常和气地同安提克说话: “我们很早就过来了,只是闻到食物的香味,却吃不到,真是饿得腹中难受。”安提克拿着削好的棍子说道: “你放心吧,书记员那里有丰盛的美食,也许他们吃不完的,会给你留一点,你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