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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他们接着辩论,一直到凌晨下了最后的决定,把雅歌娜赶出村子。

他分开人群走出了酒店,没看任何人一眼。

有几个人想要为她辩护,却在大伙的严厉斥责下偃旗息鼓。只剩下马修一个人诅咒着周围的每一个人,痛骂着整个村子,最后他离开了酒店,去找安提克想法救救雅歌娜。

“我和社区同进退。你们要驱逐就驱逐吧,要奖励就奖励吧——对我而言,没什么不同。”

黎明已至,马修脸色惨白浑身颤抖地问道: “你知道他们做了什么决定吗?”

大家静静地盯着他,一言不发,他们认为他一定会反对。然而,在他深吸一口气之后,他耸了耸肩,声音响亮地说:

“我知道。他们有法律和习俗为后盾。”安提克一边在井口洗脸,一边回道。

过了一会儿,普罗什卡叫安提克,他用大家都听得到的声音开口道: “我们一致认为要将雅歌娜驱逐出村子。来吧,安提克,告诉大家你的看法。”

“去他妈的法律!都是风琴师夫妇的诡计……这么不公平我们怎能忍受?她做错了什么?他们说的那些全是假的!天哪!他们当真要将她当作野狗一般赶出村子吗?”

只有安提克一言未发。他就站在吧台旁,绷着脸咬着牙,面色苍白,内心痛苦。他甚至想要操起一把椅子将那些叫嚷的人打成肉酱,狠狠踩在脚下,他恨透了这些人!可他竭力克制着自己,一杯又一杯地喝着酒,往地上吐着口水,低声咒骂。

“难道你想对抗整个村子吗?”

乔治等人也讲了话,但没人听进去了。风琴师太太正讲述着亚涅克的事情,社区长太太也在一边同别人诉苦,其他人也叽叽喳喳吵作一团,整个酒店都是怒吼咆哮,掺杂一起,万分混乱。

“听你语气,你是支持他们的!”马修语气严厉地责备道。

“没错,没错!是时候了!我们有执行赏罚的权力!将她赶出去!”大家高喊着,神情越来越激动。

“我不支持任何一方。她对我而言,只是一块石头。”

“没有别的办法了!整个村子好比一座房子,要是小偷拿走一根大梁,另一个人就会偷走屋椽,第三个人拆掉墙里面的木头;不要多久房子就塌了,将里面的人全都压死!你们想想:要是我们中有人乱偷东西,随意杀人做坏事,行为淫荡,这个村子会面临什么?我告诉你们,那就不是村子了,而是每一个正直之人的耻辱所在!每个人都会避而远之,听而耸之!是的,上帝的惩罚会降临这样的村子,就如同《圣经》里描述的罪恶之城!没错,它会坍塌将我们全部压垮,因为我们是罪人,我们做了坏事以及容忍了罪恶滋长!《圣经》里不也说了吗,‘手犯罪就砍掉,眼犯罪就挖了喂狗’——更何况,我告诉你们,雅歌娜比起瘟疫鼠疫更为恶劣;她传播的是道德败坏的种子,违背了上帝的戒律,会给我们带来上帝严厉的处罚。趁着现在为时不晚,我们将她赶出去吧!她做了这么多坏事,我们该算算账了!”他怒吼着,脸色涨得发紫,双目圆瞪,宛如一头愤怒的公牛。

“安提克,救救她吧!求求你想想办法!我简直要疯了——疯了!想想吧:她该如何是好?她又能去哪里?……啊,这些浑蛋,这些狗崽子,这些恶狼!……我要用斧头砍死他们,一个也不放过!”

酒店挤满了人,人声鼎沸,风琴师站上了凳子,如同布道演说一般开了口。

“我不会帮你的。他们已经下了决定,一个人的反抗在整个村子面前是那么无力——没有用的!”

他去了,不得不去,可他心情十分沉重。

“哈哈!你也恨她!”马修怒极而笑。

“你必须去告诉大家你的想法了。你要是不去,他们就会认为你偏袒她,不服从我们大会!女人们绝对不会原谅你以前犯下的过错的!来吧,让我们去结束这一切的纷争!”

“恨不恨都是我自己的事,和别人没有关系!”安提克漠然回答道,他靠在井盖上神情茫然地看着天空。对于雅歌娜的爱慕即便长期压抑在心中也没有丝毫减退,这爱慕此刻就在心中燃烧,掺杂了醋意的酸气,让他意志摇摆,如同狂风中呻吟的大树。

安提克已经睡下了,村长来将他叫醒了。

他向四周看了看,马修已经离开了。而村子在他眼中变得陌生、嘈杂,又让人憎恶。

“他敢反对我们——整个公社吗?我们都下定决心了——全体一致,下定了决心!”

这样难忘的一天,天气也有些不寻常和古怪。太阳像是发肿的圆盘散发着苍白的光芒,空气是从未有过的闷热叫人窒息,天空像是罩着一层低垂又狰狞的蒸汽,一阵接一阵的狂风呼啸而至,卷起灰尘盘旋飞舞。暴风雨将至,闪电落在远处丛林繁茂的地平线上。

“要是他袒护雅歌娜怎么办?”有人问。

众人的喧闹也到了沸点。他们像是疯了一般四处奔跑,几乎家家户户都听得见咆哮声,水塘边有女人在打架,狗也一刻不停地叫着。基本上没人下田了,牛被关在牛房里痛苦地哀鸣。神父一大早就离开了,所以那天也没有弥撒可做。大家心中的不安情绪随着时间的逐渐流逝越发强烈。

“是啊,”他们应和道,“我们去请他来,他一定要来!他没来,决定不能轻易下。”

安提克见大家都围绕在风琴师家附近,于是扛着镰刀去森林边的田地了。风势太大以至于他的动作受阻,谷物被吹得四处摇摆,甚至吹到他眼睛里;但他站稳了脚跟,努力收割着,同时还留意着远处的声音。

“安提克·波瑞纳呢?我们都在这里开会,作为最重要的一员,他不来,我们的决定可就不能生效啊。”

“也许他们这会儿已经动手了!”他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心中顿时怦怦跳得厉害。愤怒席卷心头,他站直身子,想要丢下手中镰刀去救雅歌娜,但他很快又制止了自己。

晚上完全静不下来,有人在为什么吵架,有人在反对着什么,有人在暗地里策划着什么阴谋。暮色四合,参与阴谋的人都来到了酒店,风琴师在这里请他们吃饭。紧接着他们再度争论商议,地主农夫中的重要人物和村里大部分的已婚妇女都来了。他们商讨了好一会,普罗什卡太太突然嚷道:

“做坏事的家伙必定受到报应!罢了!罢了!”

“我可不想掺和这事,但我也不会阻止他们,我也不想知道,明天一整天我都在扎诺夫呢。”

黑麦自他膝盖处荡漾出一层又一层如同汹涌潮水一般的涟漪,狂风带动他头发乱舞,也吹干了他脸色的汗。他眼前一片黑,只觉得自己站在雅歌娜身边——唯有那劳作的手臂,有条不紊地收割着,镰刀狠狠挥下去,一行又一行的黑麦也随之倒下!

普罗什卡的妻子和另外几个别有用心的女人也过来加盟,参与任务,她们一起来到了神父家里。然而,神父摊手表示无能无力:

然而,当他听见一阵尖锐的长啸声随风自村子那边飘过来时,手中的镰刀落地,他颓然坐在黑麦围就的高墙之中。他匍匐在地,紧贴着土地,拼命克制着自己,虽然他看着村子方向,虽然他的心已经吓得尖叫,虽然他浑身上下不停地颤抖,但他还是竭力克制着,没有丝毫倦怠。

大家陪着她一起伤心流泪,一直到日落西山之时,他们才各自回家去。只有风琴师太太留了下来……这两个人就关起门来商量可行的对策。紧接着她们挨家挨户地奔走,游说着每一个村民,为她们计划好的秘密任务进行准备工作。

“凡事皆有自己的规律,必须如此!我们之所以犁地是为了播种,而播种则是为了收获;遇见困难之时,就将那视作野草连根拔起!”

社区长太太悲痛欲绝地哭喊着: “啊,一点不错。这一切都起源于她……啊,她的罪孽,我的屈辱,我的惨况,诅咒她如同母狗一般死在阴沟里被虫子吃掉!”她倒在椅子里,伤心哭泣,悲痛欲绝。

他心底传来一个冷酷又历史久远的声音——是谁?……难道不是大地和生活在上的居民的心声吗?

过了一会,亚涅克的母亲提起了雅歌娜。

他仍犹自反抗,可此刻他却乐意顺从。

“把她赶出去!没有别的办法了——把她赶出去!”群情激奋,他们怒气冲冲地叫唤道。在风琴师太太的建议下,他们全都来到了社区长的家里,而社区长太太满脸泪水,看上去是那么可怜、那么伤心,他们抱着她,陪她流泪,柔声安慰。

“没错。每个人都有自卫的权利、躲避威胁的权利……每个人都有!”

“把她赶出村子!就像麻风病人一样赶出去——赶到森林里!”

残留的些许遗憾,和几分不着边际的想法仍似疾风刺骨,包围在他周身,催促他起身采取措施。

“她在我们村里一天,罪孽、恶性和淫风就一天不会消失。今天社区长为了她盗用公款,明天或许也会有别的人做出这种事!”

但他却站起身来,擦了擦镰刀,在胸口画了个十字,然后往手心吐了口唾沫……又卖力收割起来,一行行的麦子被空中飞舞的镰刀割得发出飒飒的声音。

“她是村子的烂疮,就是因为她,整个村子受尽歧视!”

而此刻,村子里恐怖的审判和惩罚到来了。那儿发生的事情实在难以描述。整个村子的人都像是发了高烧,精神恍惚如同疯子。那些比较理智的人都留在了家里,或者逃到田间。其他村民聚集在水塘边,被憎恨迷惑着(我们可以这么说),在去找雅歌娜报仇雪恨之前就已经开始用恶毒的话语相互对骂起来,满腔的怒火汩汩流淌而出。

“多少酗酒、打架和罪孽都是因她而起!”

过了一会,村民们停止了叫骂,如同奔涌的洪流一般向着多明尼克大妈家里前进了。社区长太太和亚涅克的母亲走在最前面,后面领着愤怒地号叫着的村民。

“原来她竟妄图勾引一名神父!啊,天哪!”

他们风暴一般卷进屋里。多明尼克大妈想要拦住他们——瞬间被踩倒了。安德鲁上前去救她,也立刻被人打倒了。最后的是马修,他站在内室门口拼命阻拦着人们,但是不管他怎样用力甚至挥着棍棒打人,在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内他也被人打得头破血流,昏倒在墙边。

“是谁害死了老波瑞纳?你们忘了吗?”

雅歌娜将自己藏在凹室之中,将门闩锁得严严实实。当他们把门撞开的时候,她就背对着墙站着,不反抗不叫嚷。脸色像是死人一样惨白,她颤抖着瞪大双眼,等待着死亡降临。

“我们基督徒的土地上怎么能容忍这种妖孽?”

成百只手伸过来将她抓了出去,每一个人都对她怀着满腔的仇恨,她就这样,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木,被人拉扯着,拖到院子里。

这番话如同落在炸药上的火星,将平日里村民对雅歌娜的所有不满,所有忌妒、敌意和怨恨全都点燃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严厉责骂她,现场混乱不堪。每个人都想压过其他人的声音,嗓门越喊越大。

“绑住她,不然她会趁着我们不备逃跑的!”社区长太太嘱咐道。

“没错,我亲眼所见!我可以赌咒发誓,甚至在教堂里发誓,他盗用公款就是为的她;没错,也有可能是她唆使的!她可是什么坏事都敢做,她心中压根就没有一块地方是纯洁的,这个不知廉耻、没有良心的女人!放荡的妓女,游荡在村子里,一路走一路播撒耻辱!她甚至想要勾引我儿子呢,他才只是个单纯的少年,天真得像个孩子!幸好他逃脱了她的魔爪,还将一切都告诉了我!想想看,这个不要脸的女人连未来神父都不放过!”因为愤怒,她的语速很快,说完这才喘着粗气停下来。

路边停着的是一辆装满猪粪特意为她准备的板车,车头套着两头黑牛。他们将绑得牢牢实实毫无反抗可能的雅歌娜扔到粪堆上;然后,在众人的喧闹声中——嘲笑、辱骂和诅咒声交杂一起——他们出发了。

“伟大的圣徒啊,这家伙原来是假慈悲和伪君子,为我们祈祷吧!太太,你是亲眼所见吗?”

板车在教堂前停下,柯齐尔大妈咆哮道:

她像是无意多说,装出一副要离开的样子,可村民都紧跟着她,几乎逼得她走投无路。于是她只好告诉他们一个不能声张的秘密,说是社区长买了好几串纯金项链,好多上等丝绸围巾给雅歌娜,还送给她许多珊瑚项链,甚至是许多钱!这些很显然都是假的,但他们却全盘相信了,除了雅固丝坦卡,她激烈地大喊道:

“就在这里扒光她的衣服,将她放在门廊上用鞭子抽!”

“从春天开始,整个教区都在说这事儿呢。我一句话也不说,你们自己去问问,甚至可以去默德利沙问问……你们就会得知真相的!”

“没错,她这种人就应该在教堂门前挨鞭子抽。”另一个人尖叫道。

答案叫人意外,众人面面相觑。

“务必将她打得头破血流!”

“很清楚不是吗?花在了雅歌娜身上!”

可安布罗斯已经将教堂坟场的大门牢牢锁住,他甚至拿着神父的长枪站在入口,当他们终于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冲着他们大吼:

大家团团围住她,再三向她询问。

“谁敢率先冲进来我就一枪崩了他!我会像杀一条野狗一样宰了他!”他模样凶悍可怕,又拿着枪随时一副要开火的模样,他们只好强忍着愤怒,掉转方向往白杨路那边去。

“咦,你们真不知道社区长的钱花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们脚步匆匆,因为暴风雨快要来了。天空阴霾密布,高大的白杨树在狂风中摇摆不定,而他们脚下飞舞起团团浓重的尘埃,远处天空传来阵阵响雷。

虽然她所说的荒谬可笑,但每个人都默默听进去了。风琴师太太却改变了村民们的看法。她正路过此处(至少看起来像是偶然),听到他们所说,故作漫不经心地开口道:

他们喊道: “快些,彼德,快些!”他们内心不安,一直瞅着天空,这时吵声稍微小了些,路中央灰尘太多,所以他们选择了走路边;只有那么寥寥几个最憎恶雅歌娜的人走到板车旁边大骂道:

柯齐尔大妈也来帮腔,但攻击的方式不同。她大声道: “她,她的日子过得那么好!他们都像大地主,都是快活的无赖!不仅天天吃肉,喝的咖啡里面得放半罐子糖!喝的甜酒都不掺水,而且得用大杯子喝!我可亲眼见着他们从城里带回来不少好东西——满满的半车!不然他们怎么长成这么胖的!斋戒肯定不可能吧!”

“你这猪仔!你这荡妇!滚到军营去吧!你,你这浑身溃烂的妓女!”

“可怜的人!他把大家都拉下去了,可自己陷得更深。”几个老成的村民严肃地说道。就在这时普罗什卡太太挪着肥胖的身躯挤上前来,她擦了擦眼中根本不存在的泪水,故作同情地说道: “我说啊,社区长太太真可怜——她是那样端庄高贵的夫人——她现在该如何是好啊?田地和房屋都充了公,看来她只能租房子住了,还得替别人做工。看来她没有享受到那些钱带给她的好处呢!”

没有人愿意驾车,波瑞纳家的长工彼德充当了车夫。他走在车边,使劲地抽着母牛,趁着没人注意,他悄悄安慰了她几句:

“不对,他信任书记,而我们知道书记的德行。”

“不会遥远的……你一定可以报仇雪恨的,所以现在忍耐这些苦楚吧!”

“他一定把钱藏在哪个地方了,他用不了这么大一笔钱!”

雅歌娜浑身是伤,血流不止地被人绑在粪车上,脸面尽失,名誉扫地,凄惨无状,她听不到也无法感受到身边发生了什么,可那受伤的脸上始终挂着两行眼泪。那时而鼓胀的胸口,像是要发出一声大吼——但她始终没有张口,所有都在心里闷着化作顽石。

这消息太劲爆了,大家都没怎么去教堂,只留在家里讨论这件事。每个人都觉得既悲哀又愤怒,所以他们全都聚集到屋子里和园子里特别是水塘边,一起发着牢骚。大家都为一件事备感费解,那就是:社区长把这么大一笔钱都花在哪里了?

他们大叫道: “快点,彼德,再快点!”催促声一直响着,也稍稍给他们的疯狂找了个宣泄的出口,缓解了那些焦躁,他们小跑着,来到了村子边界的土丘处。

“我早就留意他了,甚至还警告过你们。可你们不听我的劝告,瞧,现在好了吧!”老普罗什卡别有用心地说道。他和他的太太简直就是天生一对,夫唱妇随,别人愿意听几遍就说上几遍。

走到这里,他们拖着一边板子抽出,将雅歌娜像是扔垃圾一样跟猪粪一同抽了下去。砰的一声巨响,她仰面朝天地跌在地上,身子没有丝毫动弹。

“我也不会出钱的!他酗酒、玩乐、大吃大喝,我却要替他受罪,还要替他的胡闹付款吗?”不少人神情苦恼,甚至快要流泪了。

社区长太太上前踩着她,嘘声道: “你要再敢回来,我们就放狗把你撵出去!”说完又捡起一块像石头一样硬的泥巴狠狠砸她: “这是感激你让我儿女受苦!”

“我又不是他的搭档,我才不替他还债!”

另一个人也跟着打她: “这是感激你带给丽卜卡村的羞耻!”

大家终于相信事情是真的了。大家都出奇的愤怒,甚至连连抗议。这叫什么事啊!大家都已经这么穷,处境这么艰难,甚至连吃的都没有,纯粹靠借钱支撑到收割结束,现在竟要他们为盗用公款的强盗还债!简直忍无可忍!整个村子都气疯了,诅咒、威胁和脏话像是四处乱飞的冰雹一般。

“诅咒你永世不得翻身!”

“是真的!村里少了五千卢布。现在他的农场要充公用来抵债,要是不够,其他的债务要由丽卜卡村偿还!”

“诅咒你永无葬身之地!”

然而,铁匠从城里回来一一证实了一切,颜喀尔又告诉村里人:

“叫你饿死渴死!”

比较严肃的村民说: “都是吃饱了撑着的人编出这些故事来骗人为乐。”

他们叫骂着,将土块、石头和泥沙砸在她身上;她就那样静静躺着,仰头看着头顶摇晃的枝桠。

一开始谁都不相信,即便每个小时都会传来新的更加恐怖的细节,可仍旧没有人当真。

夜色降临,暴雨已至。彼德故意拖延着时间,借口要整理马车,于是大家都不再等他,各自结伴回家去了,心情沮丧又压抑。回家的路上他们遇见了浑身是血、衣衫褴褛的多明尼克大妈,她拄着拐杖哭泣着走来。当她发现自己身旁经过的是谁时,嗓音尖锐又可怕:

第二天是星期日,在大弥撒举行之前,村子里已经传遍了社区长因为亏空村子里的账目而被逮捕一事!

“牛疫、瘟疫、火灾和洪灾——诅咒你们都逃不过!”

哎,可怜的姑娘!她丝毫没有预料到那即将到来的沉重责罚——丝毫没有预料到,那种她想都不曾想过的、极为严酷的惩罚。

众人闻言,惊恐着低头逃窜。

“忏悔!我受的苦还不够多吗?我到底做错什么了?毫无疑问,是因为我的爱恋,因为我的痛苦,才受到这种报应。对我而言,最坏的事情已经发生了!”她语气愤愤,继续为自己痛哭。

这是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天空变成猪肝色,灰尘变成可怖的乌云;白杨树在暴风中剧烈摇晃,甚至连根部都止不住地颤抖;狂风咆哮,纠缠着麦子,声势浩荡地卷向颤抖呜咽的森林。雹云纠结成块状,颜色浓重像是岩浆、像是铜板,它们散落在头顶,然后被齐亮的闪电劈开,稀稀疏疏的冰雹打在树叶和树枝上。

“嘘,别说了!小心天主因为这句坏话降下惩罚!我告诉你:去忏悔,去认错,请求上帝原谅,这样或许就不会再发生什么坏事!”

这天气持续了整整一天,几乎没有停歇,直至黄昏来临,然后就是漆黑、凉爽的夏夜。

“不去。快速惩罚,缓慢助人,说的就是神父这种人。”

第二天的天气格外好,天清气爽,露珠洒满大地。

“不去忏悔?”她母亲因为惊吓而声音发颤。

这时的村子已经恢复了老样子。太阳刚升起来,村民们便不约而同地下田收割起来,田间小路和大路上都传来隆隆的行车声。

“为了什么呢?不,我不想去!”

弥撒钟声从教堂方向传来,大家都静静地站在田中倾听,离教堂近些的地方甚至可以听见微弱的风琴声。有人跪下来做早间祷告;有人虔诚地低吟想要以此获得劳作的精神和力气;但每个人,都至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又铆足了劲做起事来。

“雅歌娜,你明天必须去忏悔了。等你摆脱了你犯下的罪孽,你心里会舒畅些的。”

最辛苦又最有收获的劳作礼拜进行了整整一天。没有人留在家里。家家户户敞着门,无论老幼病残都下田了,连看门狗都挣脱了绳索的束缚,冲到了收割的地方。

她在这个话题上谈论了许久,意见诚恳,可雅歌娜忙于手中活计,满心又都是忧伤,根本没理会她。最后她只好闭嘴,拿起了念珠。深夜,万籁俱寂之时,只有树木轻摇,水车转动;月亮都藏在厚重的云后面,给云朵边缘镀上了一层银白,略微露出些许光芒。

没人懈怠,没人干站着看别人劳作,全村人都弯腰劳作,孜孜不倦,连眉毛上都挂上了汗珠子。

“可你也该找个丈夫了!有了丈夫,别人就不会这样攻击你了。至于马修——你也不该瞧不起他,他很聪明,人也正直。”

没有人收割的田地只有多明尼克大妈家的——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谷粒落在地上,麦穗干旱地枯萎。没有人来这里,路过的人甚至撇开了头,不忍看那处荒凉。不止一个人为之同情,却在看到隔壁劳作的邻居后又埋头越发努力地干起活来。这可不是他们打量废墟和荒芜的时候。

“我讨厌他,所以,他就不必坐在这里了。我又没有找男人,更何况也不需要男人!”

收割真是忙碌,日复一日,即便是做着最累的事,但大家仍旧觉得快活。

“你为什么要把马修撵走,甚至不让他来看望我们?”

天气持续晴朗,人们将收割下来的麦子捆成一堆,八捆一堆摆放在田里,以便运回村子。每一块田里,每一条小路都开过来沉重的货车,向着村子里的每一座谷仓驶去。金色麦粒一路漏下些许,撒在打谷场上。偶有一两根麦梗漂在水塘上,挂在路边的树上,整个村子成了金色的海洋,洋溢着秸草和新麦的气味。

他们走开之后,老太婆又说起话来,只是语气缓和了不少。

不少打谷场已经开始打麦子,村民们急着将谷物做成面包。外边收割过的广袤田地上,踱着几只白鹅在啄食剩余的麦粒,几群牛羊在悠闲地吃着草。田边升起了火堆,姑娘们在唱歌笑闹,夹杂着呼喊和车行响声,村民晒黑的脸洋溢着微笑。

“昨天晚上,”答话的是马修,“他去行政区官署了,村长说是行政区首长派人来找他还有书记官。”

黑麦还未收割完成,高地上的燕麦也成熟了,以几乎肉眼可见的速度,大麦迅速成熟,小麦也渐渐变得金红,村民没有时间休息,甚至连悠闲吃饭的时间也没有。他们疲乏不堪,有时候吃饭吃着吃着就睡着了。不过当他们劳作完,傍晚回到家中之时,整个村子都充满了笑声、歌声和乐音。

“昨天他去了一趟警察局,然后就没消息了。”

是啊,青黄不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谷仓充盈,屯粮丰盛,无论穷人富人大家都自豪地抬着头,充满信心地希冀未来,对他们渴望已久的幸福生活充满信心。

她们听见正走过的社区长太太所说的话。

在一个金黄的收割日,当村民们正在收割大麦之时,一个牵着狗的瞎眼老乞丐路过。天气炎热,但他坚持走着,一刻不停地往波德莱西农场那边急急走去。他歪歪扭扭的双腿拖着大肚子,模样十分辛苦;他不得不走得很慢,但他伸长了脖子,仔细听着周围的声音。他时而在收割的人附近停住,说声“赞美天主”,还请他们吸鼻烟,当别人给他钱时他会低声做个祷告,语气漫不经心地开口问起雅歌娜的消息和村子的事情。

一语中的,多明尼克大妈霎时不吱声了。雅歌娜开始动手烫起第二天要戴的花边。这个傍晚起风了,树叶沙沙作响,月亮在白云之间穿梭。村子里传来姑娘们的歌唱声,还有小提琴的伴奏声。

不过,大家似乎都不是很愿意回答第一个问题,也不想说出他们心中的想法,所以他得到的消息很少。

“我听说你年轻时候比我现在好不到哪里去!”

在波德莱西农场的十字架附近,他遇见了在不远处加工风车所需用料的马修。

“难道你看不出来一切都该结束了吗?你看不出来你不能继续这样生活了吗?”她话语越发锋利无情,自己的眼泪也没停过,将脸上的绷带都打湿了。“你还想要被人视作下贱女人?还想要所有人对你指指点点么?啊,天呐!我的晚年过得多么耻辱!啊,多么耻辱啊!”她绝望地哀叹着。

“请带我去西蒙家吧。”老乞丐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请求道。

多明尼克大妈并不在乎她的痛苦,仍自顾自地骂着她,字字句句似针直刺心窝。她不留余地,毫无遗漏地数落着女儿的罪过和淫行,还告诉了她自己长期以来忍受的所有痛苦。

“去那里你会不快活的,那里只有哭泣和忧伤!”马修回答道。

“诅咒他们的手臂萎缩,诅咒他们双手腐烂,诅咒他们在发瘟疫的时候全部死去!”紧接着她又号啕大哭起来,泪水从她红肿的双眼中流淌而下,恰似鲜血从新伤口中流出来。

“雅歌娜还在生病吗?听说她脑袋出了问题。”

“神呐!亚涅克被打了!被打了!噢,天哪,噢,天呐!”她跳起来,疯了一样想要做些什么……却又重新坐下,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她脑袋没事。但她像几乎忘却了所有一切一样一直躺在床上。看着她那样子,即便是心如铁石的人都会为她难过……唉,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啊?”

“那天晚上,他们审问了亚涅克,他父亲将他打了一顿,神父也补了几下长烟斗,他被送去钦斯托合娲,就是为了避免被你引诱!听懂了吗?天哪,想想你做的好事!”她愤怒地嚷嚷道。

“是啊,竟然这样损害一个基督徒的心灵……听说她母亲准备控诉整个村子。”

于是她仔仔细细将她从风琴师太太和神父那里听到的事情告诉了雅歌娜。

“她赢不了的,惩罚雅歌娜的决定是整个村子下的,他们没有僭越。”

“可你必须知道这件事……更加要明白的是,没有什么能够瞒过邻居的眼睛——‘你悄悄做的事,别人正大声议论着’。他们议论了你做过的最坏的事。”

“唉,群众的愤怒是多么可怕!”老人说着,不禁打了个哆嗦。

“我不喜欢听说这些流言蜚语!”她模样十分不情愿,双眼却迸发出灼热的神采。

马修怒道: “可怕,可不是吗?而且还愚蠢、恶毒、不公平!”

她说: “你可知道,村子里在说你和亚涅克之间什么流言?”

他带老头来到西蒙家,自己率先进了房子,却一分钟就出来了,出来的时候还悄悄擦了擦眼泪。

到了傍晚时分她才激动地回到家中,晚上的秋风萧瑟如同悲鸣。她一直没有说什么,直至晚饭吃完屋子里只剩下她和雅歌娜两个人时,她才开了口。

娜丝特卡坐在屋檐下纺着纱。老头在她身边坐下,取出一个蓝色的圆瓶子。

但最让她担心的是雅歌娜的情况。她问不到半点线索,经过不断琢磨,不断想那些不快的事情,在某个星期六的下午她实在忍不下去了,她带上一只鸭作为礼物,来到了神父家里。

“瞧,这是圣水,每天往雅歌娜身上洒三次,揉揉她的脑袋,一个星期后,受伤的地方就会淡化。是普奇洛夫的修女给我的。”

“没人问你,你就不要开口!”她怒吼道。可她仍旧认为这是她必须得咽下的一剂苦药——不论早晚她终得让步,和西蒙重归于好。

“愿神嘉赏你!事情过去两个礼拜了,她仍旧躺在床上什么都察觉不到。除了偶尔会露出想要逃离到某个地方的样子……哭喊着、唤着亚涅克的名字外。”

“你找人干活,告诉西蒙一声不就行了,又何必去找个陌生人呢?”

“多明尼克大妈还好吗?”

安德鲁挠挠头,语气迟疑地开口道:

“除了经常坐在雅歌娜床边外,她就像个死人了。唉,她也命不久矣了!”

“我必须雇个人定期来帮工,或者找个长工。”她大声说出心里的打算。

“这么多生命蒙受灾难,啊,天哪!那西蒙好吗?”

“没错,他做得很好,连娜丝特卡都为之惊叹!”

“他现在在村子里。只是他要照顾两个农场,工作负担很重。”

飞黄腾达了。”

她给了老头五戈比,但老头推辞了。

“是啊,是啊,”她苦闷地叹息道,“那个不孝子却还事事顺利,

“我给她这瓶圣水,是出自自己意愿……还有我会在‘天主变貌坛’为她祈福!她一向心善,很少有人像她一样关心穷人了!”

“你既然赶走了西蒙,那些活你就自己做吧。他离开了你,反而无忧无虑,又有房子,又有钱,又有老婆,又有母牛——简直是个出色的好地主!”他说着这话的同时,总能有法子不被他母亲逮住。

“是啊,她人很善良……否则也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她请来一个帮她干活的“地客”,加上自己的辛苦劳作以及施加给儿女的压力勉力支撑。可雅歌娜对于她的请求和训斥完全无动于衷,安德鲁甚至在受到训斥之时,蛮横地顶嘴道:

村里传来奉告祈祷的钟声,伴随着辚辚车行声、镰刀摩擦在磨刀石上的声音,还有远处传来的短歌声一并传来。薄幕来临,西边的天空金黄一片,房屋、田野和树林的轮廓在其笼罩之中渐渐模糊了轮廓。

多明尼克大妈家里日子已经过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地步。雅歌娜俨然成了一个四处乱逛,不关心任何事情的疯子。安德鲁做事吊儿郎当,离家去西蒙家玩的时间越来越多。农田基本上无人看管。有时候,母牛还没挤奶就被赶到牧场上了,小猪每天饿得直叫唤,马儿也百无聊赖地啃着空的饲料架。老太婆半瞎着眼睛,又蒙了绷带,只好借助拐杖摸索道路,更不可能照顾一切活计。她因为担心又觉得耻辱,基本上都要疯掉了。

老乞丐拄着拐杖站起来,赶走一旁的狗,整理好自己身上的乞食袋,临走之前说了句: “亲爱的同胞,愿天主与你们同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