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农夫 > 第四章

第四章

“我交代过彼德好多次,他完全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得把那辆马车弄到谷厂里去,现在天气热,油漆都掉了。”

她把家畜都唤来,看着它们数量多,暗自骄傲。之后她给他说田地的事情,作物的种类、地点、收成,一一向他汇报。说完后,他夸赞她:

她先把他带到马棚里看了下,四匹骏马和一匹出生没多久的公马甩着尾巴,然后他们去了牛棚。安提克还在猪栏里面瞧了瞧,还有置放各种农具的地方。

“我真没想到你一个人能管好这么多的事情!”

他长叹一声,和汉卡一起去了。

他的夸赞让她满心欢喜,说道: “因为你,我再多的事都能做好!”这是她的真心话。

“当然要!我‘休息’的时间够多了,如今得开始做事了,上帝啊,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我就继承了父亲的田地了!”

“汉卡,你真是太有出息了!我都难以想象。”

“要去农场瞧瞧吗?”

“没办法嘛!我必须扛起来。”

午饭过后,罗赫回村子里去了,说黄昏时分会再过来。汉卡跟安提克说:

果树、葡萄架、菜地,他都一一看过。来到老波瑞纳的住处,他伸长脖子往里瞧:

她搭腔道: “男主人回家,这可是头等的庆贺!”她一直给他们夹菜,自己没怎么吃。

“怎么没看见雅歌娜?”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他惊奇地问道。

“这么丰盛,跟别人的婚宴一样了!”罗赫眯着眼笑。

“她在娘家,是我赶出去的。”她坚决地告诉他,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他的脸庞。

她刚给农夫们送午饭回来,他们俩就从粮仓里走出来。丰盛的午饭摆在院子的树荫下,供他们享用。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点燃一支烟,看起来漠然置之地说道:

汉卡没听见她们的话,她回去做午饭了。荷塘里有鸭子嘎嘎直叫,她跑出门扔土块吓跑它们,磨坊主夫人都要跟她为这事吵起来。

“她母亲可是坏点子多得很,她被赶出去,肯定会告上法庭的。”

“哈,要是安提克本性不改跟以前那样,她可没这么得意了!”她们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我听人说昨天她们就去法庭上诉了。”

“没多久她就扬扬自得,非常自以为是,不信你们就等着瞧吧!”

“没事的啦,现在离判决还很久。但是我们得做好准备,免得她耍把戏。”

“那浑蛋给她下了什么迷药?哟,瞧她这兴奋劲。”

她把事情的经过跟他说了一遍,省去了某些情节。他静静听着,眉头紧皱。汉卡把合同给他看,他嘲讽地笑道:

她神采奕奕,眼睛明亮,脸色红润,举手投足间都显示她的喜悦,把她们都看愣了。

“这东西差不多一毛钱都不值!”

“你知道我丈夫回家了吗?现在在粮仓里面睡得正香呢!”

“不会吧?这是父亲给她的啊!”

到后来,她在村子里转悠,遇见熟识的妇人就跟别人搭话:

“断掉的拐杖还有用处吗?要是她去公证处那里解除合约才行。她给你完全是讽刺!”

“这世上还有谁比他更善解人意?“

他摊了摊手掌,把小彼德抱起来,走出门口。

她好几次都把安提克给她的礼物戴在身上,骄傲地大声说:

“我去庄稼地里瞧瞧,很快就回来。”他又对她说。她听这话,尽管想和他一起去,但却待在家里。他路过休整一番的草棚,抬起眼皮扫了一眼。

黑夜久久不到来,漫长的白日却没有办法不等待。吃午饭的时间都过了,他们还没睡醒。家里人都被她派出去干活了,她也没有去监督别人是不是偷懒了,老站在门口张望着,或是在粮仓周围徘徊。

她在门口对他喊道: “那是马修整的!弄个棚顶就用了好几大捆干茅草呢!”

她满心欢喜: “事情都好起来了!”他们睡着了,她却像在美梦里一般照看他们,如母马护着自己的小马一般。孩子们被她带到果树下,生怕他们会把睡得正香的人吵醒了。牲畜被她赶出院子,即使猪会把刚种的土豆刨出来。

“嗯。”他发出个鼻音应声,阔步走过土豆田,对左右的小玩意不再注意。

她自言自语: “仁慈的上帝,谢谢您的恩泽!”她用她湿热的眼眶看向天空,对上帝的恩宠满心感激。

村子这头的庄稼地里是今年秋季的作物,所以没什么人在这。他扯着嗓子跟偶尔遇见的人打招呼,然后接着往前走。渐渐地,他的速度放慢,小彼德抱久了也还有些重量。炙热的微风影响着他。

汉卡合上粮仓大门后,心中一直克制的澎湃心情就喷薄而出。她不想让别人看见,就到红薯地里拔草,偶尔抬起头环顾四周。她热泪盈眶,流下幸福的眼泪。为何眼泪直流?因为阳光温暖地照耀她,因为树叶生机勃勃地在头顶舞蹈,因为鸟儿在悦耳地歌唱,因为花儿发出芳香醉人的气味。她感觉自己都要沉醉其中了,内心一片祥和,被喜悦填满了,就像刚从教堂做完祷告回来,也许那时候都比不上现在的喜悦。

他止住脚步,蹲下来察看地里的作物。

“我估计待会我们会睡得天昏地暗的,舒服极了!”安提克开心地说道。

种着亚麻的田地里,地里长满了野花,他忍不住说道: “亚麻都要被野草赶出去了!”

很快他们就解决了早饭,到粮仓里面休息,汉卡已经在里面准备好了棉被和枕头。

“她买的亚麻种子都没有筛过就直接种了!”

“那是!你这样厉害的人,没人能打败你!”汉卡迷恋地看着他,他每一个动作都深深地映在她眼里。

他在麦田那停下来,里面满是狗尾草、反枝苋,麦子被淹没在杂草里面,长势很不好。

“没错。但是监狱里面也有很多不老实的家伙,打他们是必须的,哈,没谁敢动我!谁要是动了,我可不会客气!”

“耕种的时候土地湿度太大了,这些猪一样的笨蛋,真是把这块土地给浪费了!竟然把它耕作成了这样子,我得好好教训一顿。真是太烂了!麦子的影子都难得见到!”他不悦道。

“他们是不是会揍人?”汉卡有些颤抖地说道。

之后,他到黑麦田这里。饱满的麦穗在金色的阳光下波浪般地滚动着,发出悦耳的哗哗声,像画里的情景一般,粒粒饱满的麦子压弯了腰,结实的麦梗支撑着它。

“这差不多有一半是真的。但是被关在里面才是最不好受的。冬天还好,可一旦天气变暖后,我都能闻到泥土的味道,啊!真是气死我了!我都想扯掉窗子的铁链,但他们不允许我这样做。”

“多么像松树林啊!不愧是父亲种出来的,就连贵族地主那都没有比这更漂亮的农作物了!”他扯出一株麦子,粗糙的手摩挲着饱满的麦粒。不过麦子都还不够成熟,很容易受到灾害。

“有人跟我说,除了饿疯了的狗之外,没人咽得下他们送的伙食,是这样吗?”

他起身观望这片麦海,有些参差不齐,这里一大株那里就几根,不过颗颗饱满,散发着好看的色泽。

“没错!后头的日子我吃什么都没兴趣了!”

“最上等的作物,就算被种在这干涸的坡地,也看不出缺水的样子,像纯金一般!”

“噢!真是受苦了!你都饿坏了吧!”

走到田地最边缘,他转身看见远处的教堂墓地那有农夫在收割苜蓿,手里锋利的镰刀闪闪发亮,如夜空的闪电。空闲的田地上有家禽散落着吃食,农夫们远远看去就像爬行的蚂蚁散落在周围。站得高一些还能瞧见几栋房子,老树在院子边站立着。屋后连绵不断的田地,接着天际线消失在一片蔚蓝中。

他畅快地说: “我最爱的菜啊!腊肠用葱蒜做调料真好吃,吃下去才感觉肚子里有货。想想在监狱里面的菜……去死吧!”

一片安静,只有麦叶沙沙的晃动声。被烤热的空气在周围不断膨胀开来,像火焰外层的热气流。有时能看见几只白鹤在田地里啄食,或是扑棱着翅膀飞过去。

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晴朗的天空被蔚蓝色填满,偶尔能发现几丝云朵飘过。带着热气的风在天空下嬉戏,有时学着喝醉酒的人那样东倒西歪地晃悠,有时欢快地跳着脚步,有时又躲起来不见踪影,然后又从麦田里冒出来,把麦子弄得站立不稳晃来晃去,像玩恶作剧的孩子一般又躲起来。麦子们低着脑袋窃窃私语,像在讨论哪个坏孩子。

罗赫询问村子最近的情况。汉卡在忙活做早饭,漫不经心地回答着。没多久,她就摆上了桌:满满一大碗的土豆,里面放了好几块腌肉,还有一大锅甜菜汤,汤面上有一根大腊肠,像荷塘里漂浮的车轮子一样。

安提克走到林地那属于他的未耕田,怒气又升起来。

汉卡在试刚得到的新鞋,心中很是感动,说道: “我没想过我会有这么好看的鞋。之前一直打赤脚,现在穿着鞋有些小,到了冬天就合脚了。”

“都还没有拉犁,连施肥都没有!家里马匹的粪便丢到角落里浪费掉!这关他什么事情呢?真是个没出息的流氓!希望所有……”他凶神恶煞地诅咒着,向白杨树下竖着的一个大十字架走过去。

“带给你们这些礼物是必须的。罗赫跟我说了,家里的事情都被打理得井井有条,你们可不用谢我!”大家围在他身边道谢。

他累得两眼发昏,连嗓子里都吸满了尘土,便坐在那个刻着波瑞纳的十字架边上休息。小彼德正睡得香,他把他安放在外套上。

连怀特克跟长工都有礼物。大家对他们带回来的礼物啧啧称奇,仔细端详。汉卡热泪盈眶,幼姿卡满心欢喜地叫出声来!

抬手抹去额头上的汗珠,抬头远眺,在思考着什么。

他们带了许多东西给大家:汉卡还有一双鞋、蓝色的方格头巾;幼姿卡分到了一条差不多的绿色头巾,还有几条珠链;孩子们的是零食和玩具。有一样东西没有拿出来,是给铁匠夫人的。

太阳慢慢向西边垂,树木的影子慢慢拉长,落在麦田里。树木顶端的叶子被阳光晒得发亮,摇着脑袋互相咬耳朵,旁边的桑树像摆钟一样不停地左右摇摆。有知了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嘶叫,有时能看见翅膀五彩斑斓的鸟儿飞过林地,如流窜的彩虹。

“啊,安提克,难得你还没忘记这些!”她感激地说。他笑答: “这还多亏罗赫给我提了个醒,这是我和他一起去买的。”

树阴层层的大森林里偶尔窜出一阵凉爽的风,带着树脂和蘑菇的香味。

“汉卡,这个是我特意给你的,出门用得着。”他拿出一条黑色带红绿碎花的羊毛大披肩给她,和风琴师夫人的相同!

从大森林里飞出一只雄鹰,撑着翅膀在广阔的田地上空不断盘旋,然后猛地俯冲下去。

有人上来搬上一个大行李包,安提克从里面拿出不少玩意。

安提克正打算阻止它,但迟了几步,几片羽毛从田地里飞舞起来,雄鹰飞去,地里传来鹧鸪啾啾的哀号声,有只野兔被吓坏了,到处逃窜,雪白的短尾巴一翘一翘的。

“好大一块啊!没上帝帮助的话我们还吃不完呢!噢,罗赫,礼物呢?”

安提克坐下,暗暗嘀咕: “速度可真快!真是个嚣张的强盗!不过也是,鹰也是要吃东西的,这是常理!”他边想边把头巾脱下来盖住小彼德,周围有好多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安提克,我专门给你留的食物,复活节的时候你传消息来让我宰的那头猪,是用它的肉做的。”

想想之前在监狱里的那段日子,他非常想家,恨不得跑到田野里去。

汉卡过去做饭。土豆已经熟了,现在去储菜房拿些甜菜做汤就可以了。

“我被他们欺负得太难受了,那群恶棍!”他骂骂咧咧。然后他又静下来,注视着不远处的野鸡,它们嘀嘀咕咕,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望着树上停歇的麻雀,看它们扑棱灰溜溜的翅膀,叽叽喳喳地啄另外的麻雀,这些野鸡就把脑袋马上低下去了。突然,所有的鸟儿都静下来不动了,雄鹰又过来盘旋着,就离它们不远,它的影子落在麦田里。

“谢谢,但是我和你的喜好差不多。”

“吵闹的小东西,它一来就把你们吓得乖乖地不敢动、不作声了!人不也是这样吗?好多人只要一个威胁,就马上变成哑巴了!”安提克暗自感叹。

“汉卡,这没什么的,等会也可以弄公鸡。我有些想念家常小菜了,村子里自己种的东西,在城里待了那么久,那里的我都吃腻了。现在我最想吃土豆和甜菜汤!”他眯着眼开怀大笑,“但是要再做些东西,罗赫要吃。”

路上有几只小鹧鸪停着,离安提克很近,他一挥手过去,几乎就要抓到一只了。

“噢!我都忘记了,幼姿卡,去抓住那两只红色公鸡,啾啾,别跑,鸡蛋你们要吗?还有刚烤好的面包,涂上点昨天的奶油也很不错的,要吗?噢,对,把它们的脑袋切下来,放开水里面……我马上就好,啊,我竟然不记得了,太笨了!”

“差点就可以抓到一只笨鸟给小彼德当玩具了!”

“说得很不错,但是肚皮空空的可不行!”

有几只乌鸦从大森林里出来,一路啄个不停。它们闻到人的味道,谨慎地抬头望,迈着小脚围着安提克,越来越靠近他,咂巴着尖利的喙。

安提克难过地说道: “村长告诉我他的噩耗,我真是太伤心了。他跟我很亲近,我没想到……我本来都想好怎么给他分田地,连给他找个妻子的想法都有!罗赫想换个话题,让他们别再想伤心事了,于是站起来说:

“嘿!我可不是你们的美食!”他咧嘴一笑,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它们立马就飞走了。

她潸然泪下,不由得想起来离世的父亲和兄长。

之后,他抬头望着这片田野,眼神痴迷,专心致志地把每个影像映在脑海里,周围的动物慢慢壮着胆子靠近他。蚂蚁顺着他的腿往上爬,彩蝶在他头顶飞舞,瓢虫在他发间爬来爬去,翠绿的毛毛虫在他的靴子上爬动,小松鼠躲在树干后面偷看,毛茸茸的尾巴在空中舞动,好像在思索要不要去靠近他。但是,他一心注视田野,心中被一股莫名的幸福感填满,如做美梦一般,并没有察觉到这些小东西。

“如今你听我的话,就像之前你听父亲的话那般。放心,我会对你好的。”

他感觉自己化作了田间的微风,缩成了绿叶上反射出的光亮,汇成流淌过清香草地的小溪。他感觉自己在和天空的鸟儿一起飞翔,和鸟儿一起向天空歌唱……他好像融入了麦田沙沙的波浪里,大森林树叶哗哗的舞动里,所有生命的源泉变成孕育大地的那股神圣力量。他了解自己是这万种生命之一,它囊括了他所有的智慧和感触,还有他半知半解的东西,只有在灵魂脱离肉体的那一刻才能感受的东西,还有的东西只是隐约在灵魂中飘浮着,把他的精神抬升到某个境界里,在那神圣的领域里流淌出自己最虔诚的喜悦的眼泪,但被那不满足的欲望弄得疲惫不堪。

“笨丫头,过来。”他像哥哥那样给她一个拥抱。

无数念头掠过他的脑海,当他还没能仔细回味时,又被一个新的想法所吸引,比之前的更美丽,却更难领悟。

“我怕。”她低声说。

他的人是清醒的,但脑子却萎靡不振,莫名地被带到了神圣的领土上,像在教堂做弥撒一般,灵魂脱离出去,飞向天空最高处,来到天使的大花园,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天堂!

“幼姿卡,怎么不正眼看我?来这。”安提克说道。

他性格理智坚强,不是那般感性,但此时此刻,他愿双膝跪地,给大地母亲一个热烈的吻,给她一个温暖真诚的拥抱!

他口齿不清地发出一个近似的音节,又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把玩安提克的头发。

他揉了揉眼睛,皱着眉头,为自己被感性占满的心情找理由: “我肯定是被这空气所感染的,不是别的原因。”不过,确实是有一股超脱自然的神秘力量流过他的脑海……此时满身舒畅和满心祥和的感觉是不能不承认的。

“嗯,他开始明白事理了,好聪明的!要是能抓住马鞭,他就立刻去赶鸭鹅!”她蹲在他们父子身前,“乖,彼德,叫‘父亲’。”

他知道现在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土地上,没错,就是他父亲的地方,祖先们的地方。他很兴奋,在心里对所有人呐喊: “我回来了!”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的小宝贝,小彼德身体长得真快,都会说一点点话了呢。”

他挺起胸膛,振作精神,准备开始新的生活,按照父亲的方法,学习他们弯下腰辛勤耕作,坚持不懈,到小彼德继承他为止。

“罗赫,这是我给他取的名字。嘿,小彼德去父亲那。”她把另一个儿子带上前,他挪着小身子爬到安提克身上,咿咿呀呀地说着儿语。安提克慈爱地抚摸他。

“仁慈的上帝啊!晚辈继承前辈,长子继承父亲,一代接替一代,照您的旨意延续下去,此为世间法则。”他叹息道。

“可爱的小家伙!”他把头套取下来包着他,逗弄他。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心中的念头不断翻滚,忏悔的心使他想起来各种难堪的往事,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犯下过许多错误,残酷的事实让他对自己心生鄙视。他万般忏悔,仍旧觉得良心不安。不过他用理智压下这些心情,重燃信心,对往昔的事情忏悔祷告,严格公证地评判自己每个举动。

她抱起哭得带劲的小家伙送到他面前,说道: “安提克,你还没见过他吧?瞧,他跟你长得多像啊!”

他苦涩地一笑,自嘲道: “我就是一个臭名昭著的坏蛋!万事万物都有它的规则,父亲的话是对的,‘当所有车辆行驶在同一条道路上,从车上掉下来的人就完蛋了,后面的车辆会把他碾在车轮下’。可是要真正领会这个道理,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

她突然转身跑进屋,抱着一个小婴儿出来。

渐渐地,大森林里传来哞哞的牛叫声,牲畜在踏起的漫天灰尘里赶回去。除了牛群,还有牧童带着的羊群,有马匹,有咩咩找母亲的小羔羊,有骑着马的牧羊人,还有拿棍子赶牲口的人,他们一起玩闹。

“嘿,只要我去干农活,没多久就会跟以前一样了!”

安提克抱着小彼德站在路边上给他们让路,怀特克瞧见他,走过来吻了一下他的手背。

“也不是,只是跟以前的那个人大不相同了。”

“我发现你这些时日身体还不错呢。”

“我变了很多吗?你这样看我。”

“是的,去年秋季的裤子现在穿短了一大截呢。”

“对!他回来了!”她说完便走到安提克面前,满眼欣赏地看着他。他的皮肤变白了,行为举止都优雅起来,那般尊贵,像是换了一个人!她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那没事,家里的妇人会做一条新的给你的,这些绿草够母牛吃吗?”

他微笑: “那是肯定的!我盼望能带你丈夫回家,如今,他回来了!”

“唉!不够呢!草都枯死了。如果没有管事的妇人给它们喂家里的草料,它们都没奶。把马借我和小彼德骑骑吧!”他请求怀特克。

“噢,罗赫也在这,我差点忘了!”她高兴地对他表示欢迎,亲吻他的手背。

“可别让小家伙掉下来了!”

罗赫说道: “真是可怜!她做的比她这身体能承受的多得多了。”

“哈,不会的!我以前经常抱着他骑着小母马溜达,而且我会紧紧抱着他。他一骑马就很高兴,还咿咿呀呀地叫唤呢!”他把小彼德抱到一匹马儿上面,它低着脑袋踱步前行。小彼德的小手扯住它的鬃毛,小脚夹在它两侧晃动,咧着嘴兴奋地大喊大叫。

“忙活那么多辛苦事,等待那么长的时间,在所难免的嘛!”

安提克笑着夸赞: “真是可爱啊!我的儿子呢!”

他满脸柔情地摩挲她的脸庞,说道: “我的好汉卡,瞧你这脸色真差!”

他转身拐进另一条直接可以到他家的粮仓的一条便捷小路上,

好一会儿之后,她才能说话,可她又能说什么呢?什么样的言语才能传达出她的心呢?她甚至想跪下来亲吻他因奔波而沾满泥土的鞋。她断断续续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但那也像芬芳四溢的花儿般在他面前呈现。她满含深情,如最忠心的小狗一样,活着只是依赖主人的宠爱。

夕阳把天空染成金黄色,风不再顽皮了,麦子们都弯下了腰。

“是啊,我总算回来了!我的好汉卡!”他把她紧紧抱在怀里,满是柔情蜜意。她心中一阵激动,脸蛋贴着他的肩膀,幸福的眼泪流下来,沾湿了他的衣裳。她唇瓣直哆嗦,如孩童般纯真地献给他自己的所有。

他缓慢前行,脑海里被回忆充斥,其中就有雅歌娜,她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变得鲜活。他晃了晃脑袋,想赶走她的影子,可做不到。她的身影在他脑海里那般明亮动人,让他的血液一阵沸腾。

“你回来了啊,总算回家了!”高兴的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嗓子发紧,她不再言语。

“或许汉卡赶走她是个正确的决定!她就像我胳膊上难以治愈的已经发炎的伤口!可是不能回到以前了。”难以言说的痛苦在他心里蔓延。当他走进院子时,他狠狠斥责自己: “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双腿都没了力气站直,扶着院子的白墙才能勉强站稳。她喉咙里有低低的呜咽声,两眼发晕,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院子里一片忙碌:家里人在收拾,幼姿卡蹲在牛棚那挤牛奶,嘴里还哼着小曲儿,汉卡在厨房做牛奶燕麦粥。

隔老远她就看见罗赫在门槛上坐着,他看到她的身影,立马迎上来接她。

安提克去父亲的房间里瞧瞧,汉卡跟了上去。

“他第一句话就问我!噢,仁慈的上帝,希望他……”她兴奋得难以自己,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了。

“忙完这些事之后,我们搬过来住这里,要重新粉刷墙壁吗?”

“我没办法跟你形容。他一进门就问我,‘汉卡呢?’我说你在菜地,然后就来通知你啰。”

“要,我上街去买些回来。叫斯塔赫明天过来帮我们弄,那样我们肯定会在这住得更好。”

“他看起来怎么样?”

他把屋子里每个地方都看了一遍,心中暗自思考。

“我都说了好几遍了,是的!”

“你去田里看了?”她紧张地问他。

“罗赫和他一起来了吗?”她再三问幼姿卡。

“嗯,都被打理得很好。汉卡,你真厉害,我自己都没法做这么好。”

他们聊起天来,手里的活渐渐放慢了速度,几乎要停下来了。汉卡向前面赶,路上还要跟遇到的熟人聊天。他们和她彼此谈话的内容都不知道。

听到他的夸赞,她开心得脸蛋都红了。

“这倒是。有些人比野兽还要贪心,为了满足欲望宁愿伤害自己。”

“但是,”他补充了几句,“彼德那个百无一是的笨蛋只能去养猪,没资格种我的田地!”

“哈,我的圣母玛利亚啊!那些男人可以闻着她的裙摆追她老远!”

“这点我也知道,我还想过再找一个长工来。”

“如今雅歌娜没在他家里,说不定他会好好做人。”

“可以,我去打发他,他要是不依,就让他滚蛋!”

“我也是,希望安提克以后不会干这种错事了!”

孩子的哭声传入汉卡耳朵里,她赶忙跑过去瞧。安提克进了院子,对每个角落都认真观察。实际情况他都很了解:虽然很少说话,彼德却一副惶恐不安的样子,怀特克隔得老远,小心翼翼地徘徊。

雅固丝坦卡出声道: “她看起来这么平静,其实是怕太激动了,怕别人笑她这般思念丈夫,换作是我可没这么厉害!”

幼姿卡在给第三头母牛挤奶,歌声越来越响亮:

农妇们瞠目结舌地彼此看着。

“别说话了,美丽的姑娘们,让我把这一桶挤满吧!”

“我过去了之后你们接着做,到时间了就到家里吃饭。”

安提克对她抱怨道: “你的歌声可真是难听,耳膜都要被你撕破了一样!”

她立刻丢下手里的铲子,向前大跳一步,几乎要欢呼雀跃了。可她忍住自己满心的激动,解开绑在腿上的长裙,尽管心中的兴奋要将她淹没,心跳如擂鼓一般,激动得难以言语,但她看起来还是比较冷静,沉着说道:

她闻言便停下来了,不过她天性活泼开朗,立刻又开始唱,但是声音没那么大了。

“嘿!汉卡!安提克到家了!”

“母亲说你今晚要守诺!别说话了,美丽的姑娘!”

不远处出现一个少女的身影,她急急忙忙跑过来,穿过白杨树林。汉卡抬手遮在眉毛上远望,是幼姿卡,她还没到就大声喊叫: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吗?家里的主事人在呢!”汉卡过来给母牛倒水喝,斥责她。

汉卡接话: “没错,我听见不少人说过这样的话,尤其是受到上帝眷恋的人。”

安提克笑着接过她手里的水瓢,舀了一瓢水倒在母牛的槽里,说道:

她无视他们的嘲讽,接着说: “啊!上帝!这一切真是美妙极了!路边的树木野花,看起来生机勃勃的!长见识,开眼界,一路祷告……没多久就感觉自己超脱世俗,宛若新生!”

“你就继续唱吧!幼姿卡,没多久,周围的耗子都会被你吓走了!”

“谁都希望生活不这么辛苦。”

她气得想和他吵起来,板着脸说道: “我想怎样就怎样!”不过等他们离开后,她没有接着唱了,鼓着腮帮子瞪着安提克。

“以前我偶尔和别人一起去那,每年都能去一次就好了。”家住村尾的菲利普卡卡说。

汉卡在给母猪喂食,提了满满几桶土豆泥到猪栏,他心疼她这么吃力,说道:

雅固丝坦卡有些讽刺地笑了,说道: “他那大肚子谁帮他拖着?他自己可不行,他只是说说而已。”

“你提这个这么辛苦,应该给男人做的。还有,我要再雇一个女佣给你。雅固丝坦卡像只苟延残喘的母狗,什么都帮不上你!她人呢?”

“警署的人肯定知晓些消息,那么消息肯定是真的。听说今年钦斯托合娲会很热闹,很多人都去那儿!风琴师夫人都要去上香,她说神父要和上香队伍一同去。”

“她去找她的孩子们谈话议和了,请个女佣?呃,请了确实是给我减负担,不过要花好多钱!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做完的,还是按你说的做吧!”她心中非常感动,激动得都忘记亲吻安提克的手了!她兴奋地说: “那样我就可以再养一些家禽,还可以多养一头猪卖钱。”

“我许诺过:要是他回家,我就去钦斯托合娲城里面过圣母节。村长说今天他就会到家了。”

他想了一会儿说:

“没事啦,到时候你丈夫回来了,你就不用这么辛苦了。”

“如今我们有自己的土地和庄园,行为举止得符合身份地位,还要按照先人们传下来的要求来做。“

“不是人人都不得不这么忙碌的。”汉卡叹息道。

吃完饭之后,他去院子里面接待来看望的亲友,他们都是来欢迎他归来的。

“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勤快的。”

“我们一直都在等待你,像禾苗期待雨水一般。”乔治说道。

“她们还真是讲究!来这么迟,怕露水把鞋打湿了!”

“噢!算了吧!我被他们关在那里,那些凶恶的狼!想逃出来基本上不可能!”

汉卡看着她们想笑。

大家靠着屋子墙边的影子里坐下,周围有烛火的光亮,还有天空的星光。水车嘎吱嘎吱地响,村民们在荷塘四周感受这份舒适。

太阳悬挂头顶,露珠雾水都蒸发干净了,其他夫人们一群群地走来。

罗赫转变了话题: “行政区长官决定两周之后在这里开会,商量捐一所学校的事你们知道么?”

汉卡板着脸呵斥他们的想法: “说什么胡话!上帝创造罪恶!那都是人类愚蠢,把事情都弄糟了。”大家便没有再说。

小普罗什卡咕哝道: “咱们不用管这个,长辈们会去解决的。”

雅固丝坦卡表达自己的想法: “越是邪恶就越是顽强生长!人类和罪恶同起同灭,不是有句俗话说,‘罪恶消失,则快乐殆尽’,还有,‘若没有罪恶存在,则无人类存在’,虽然是罪恶,但也是有它自己的用处,这正反两面都是上帝创造出来的!“

乔治反驳他: “所有的事情都推给长辈们,自己什么都不管,这是很轻松的!但是村里的状况这么糟糕,就是因为我们什么都不管!”

“‘人类未刻意培养的东西,反而更是繁荣。’”有位妇女用小铲子挖了挖野草说道。有人搭腔说: “这就和罪恶一般,不需要人传播,却存在于世间每个角落。”

“他要是把田地给我,我就去管!”

到了之后他们开始忙活,一边干活一边谈论他们亘古不变的话题——天气。他们用泥土盖住苗根,菜苗的长势很好,不过菜地里长了很多杂草:弯弯下垂的狗尾草,还有反枝苋。

马上就要吵起来,安提克出声打断他们。

他们经过荒废的煤田,有几只老鹰在天空盘旋,还有鹳鸟迈着细长的腿在田野里漫步,脚步轻轻的,偶尔低下头啄泥土。破败的煤田已被各种翠绿的植物所占领,陈旧的泥土味掺着绿草的清香。

“我们村确实是需要一所学校,可是我们一个铜币都不应该出,来出钱让他们给我们建那种学校!”

“把这里的事情照料一下!要是安提克回来了叫个人去通知我,我现在去菜园子。农夫们,走吧!现在温度还没升起来,正好不热呢!我们先去把菜种好,吃了早饭再接着昨天的工作。”

罗赫非常赞同他,撺掇大家一起反抗。

幼姿卡被她叫去削土豆,她亲自给小家伙喂奶,把围巾套在头上,说道:

“大家每人都出一银币,但是却要出一卢布,资助修建法庭楼房这事现在如何了?依靠咱们的钱把他们的口袋填得满满的,油水把他们的肚子都养肥了!”

红红的太阳在斜上空照耀着他们,有些工人来干活,以此来抵消他们种田的租金。

乔治说道: “反正我是同意不赞助的。”他拿书坐到罗赫旁边读起来。后来便不再说话了,就连马修都有些沉默寡言,眼睛看着安提克。他们准备回去的时候,铁匠过来了。他说自己刚从贵族地主那回来,还对村民们骂骂咧咧的。

她吩咐他: “把牛栏里的粪便清理干净!不然脏兮兮的,会让母牛臭烘烘的跟猪一样!”

“出什么事了?”汉卡从窗户里伸出脑袋问他。

怀特克把牲畜赶出去了。汉卡去找彼德,受不了他无所事事的样子。

“什么事?我都没脸说了!咱们村的人都是没见识的笨蛋!他们都没弄清楚自己的想法,大地主当他们是农夫和庄稼汉,他们自己呢?就像呆头鹅一样!合同都拟好了,签个名就行了,结果有个人突然挠着脑袋问我该不该签,另一个人说要再去问问村长太太,第三个家伙说自己家旁边的草地,让大地主给他。对这些没脑子的家伙我能怎么办呢?大地主非常不悦,不愿意再说合同的事情,而且都不让我们村把牛群放到他的田地上去,要是谁赶过去了,他就对谁不客气!”

她在院子里前后穿梭,朗声叫道: “幼姿卡!现在阿花的乳房发胀变硬,你挤奶的时候当心点,别又跟上次那样才挤一半出来。怀特克!快点吃完了去干活,要是牛群和昨天那样到处撒野,你小心点!”她一边亲自干活一边吩咐人做事,她给家禽喂食,给猪栏里放饲料,给初生的牛犊提了一桶奶油粥,舀了几碗煮好的燕麦片给破壳没多久的小鸭子,然后把它们赶到荷塘里。怀特克背上被拍了一巴掌,卷起救济囊里面的食物就走了。连白鹤也被照顾到了,她装了满满一碗昨天煮熟的土豆放在它面前,它伸长脖子叫了几下,就低头张开细长的嘴兴致勃勃地吃起来。汉卡在院子里忙前忙后,把所有事情都照顾到了。

意料之外的结果让他们惊慌失措,没法为自己辩解。马修充满情绪地说:

“听到又怎么样?听到正好!让别人都知晓你这个好吃懒做不务正业的家伙!哈,家里管事的男人就要回来了,让他来管管你吧!”

“这都是因为我们没有一个领头人,像迷途的羔羊!”

他吼道: “你就跟院子外面大树上的麻雀一样叽叽喳喳不消停!哈!整个村子都能听见你那烦人的声音吧?”

“麦克没有跟大家说这个吗?”

“马槽里都没草料了!你还不起床吗?真是懒得要死!”

“哈,麦克?哪里有好处哪里就有他,他跟贵族大地主的人很熟,所以大家都不相信他。大家都只是听他说,说照他的话做,那就……”

他努力为自己辩解,汉卡凶神恶煞地教训他,他狼狈地跑开了。她又去马棚教训彼德:

“我发誓,他关心的是大家的利益,而且还不惜花费心血时间来忙这件事,只是为了合同能签好。”铁匠大声说道。

“我给你一巴掌你肯定立马就清醒了!还有,你真是只野狗!为什么昨天晚上不把母牛拴起来?你是想它们半夜互相斗来斗去踹破肚子吗?”

马修立马反过来吼他: “现在你就算是在教堂里对着上帝保证,大家都没人信你!”

汉卡便把小家伙哄睡着,然后把禽舍里的家禽放出来,望着天空,等一会儿,太阳就要出来了,整个东边都像烧着的炭一样红,水车池的水面都映上一片绯红。她转身又去催人起床,大声叫唤,大家没办法只能起床。怀特克半眯着眼,靠在门框上蹭痒痒,汉卡严厉地呵斥了他。

他反唇相讥: “那么你就找别人去试,让大家看看他能做好吗?”

“好汉卡,再等会儿吧,我才忙完到床上呢!”

“没错,应该让别人来试的。”

小家伙哇哇大哭,幼姿卡不满地说:

“谁来试?神父?磨坊主人?”有人嘲讽地说道。

彼德毫无动作,冲她吼: “你这只母狗!这么早!太阳出来之前别想叫我起床!”把汉卡气得不轻。

“谁?哈,安提克·波瑞纳啊!要是他都没办法领导大家,我们肯定死心。”

汉卡把洗好的衣服晾在院子围墙边,然后去叫他们起床。大家都没睡够,听见她的叫唤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又闭上继续睡。

安提克有些措手不及,吞吞吐吐地说道:

到了起床时间,陆陆续续有窗子打开,拖鞋嗒嗒地响,有人在吆喝,村民们都开始起床了。

“我?我?大家会听我的话吗?”

歌声伴着滑落的露水,和朝霞融合。

“会的!你是我们这些人中最主要又最有能力的人!”

啊,向我最敬爱的上帝祷告,

“没错!就是你!你最合适了,我们会听你的!”大家一起说道。铁匠看起来不太乐意,他转动身体,捋了捋胡须,不太友善地笑着。

晨曦从火红的天空浮现,

安提克说话了: “好吧,那我就试一下吧,俗语说得好,‘死马当活马医’,我们选个日子再商量一下这件事。”

“那个人肯定是从玛格达那出来的!这些整天跟野狗一样不务正业的男人,都做了些什么好事!唉!”她忍不住叹息,心神不宁,情绪有些激动。但荷塘里冰凉的水很快就让她冷静下来了。她略带沙哑的嗓子里发出热烈的歌声:

有几个人走之前和他说话,表示自己还会听他的,让他安心接受。

她又在周围看了一圈,注意到磨坊的工人往村子另一边小心翼翼地走路。

克伦巴说道: “我们需要一个有智慧、有体魄、有正义感的领头人。”

“肯定是玛丽的客人,可这是谁呢?”人影迅速消失了,她没看清楚。“哈!这样倔强又自诩美丽的少女,请情郎夜晚过来,真是难以想象啊!”她有些鄙视。

马修笑道: “海盗能发号施令,在特殊情况下不惜动用武力。”院子里只有铁匠和安提克,罗赫正在大门前祷告。

汉卡在洗衣服,被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勾起好奇心,她回头看见有个人偷偷摸摸地从巴尔塞瑞克家出来,然后闪入丛林不见了。

他们谈了很久的话。汉卡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给被子套上干净的被单,郑重其事地沐浴,好像迎接什么重要节日一样。然后在窗子边上的梳妆台上编头发,偶尔瞧瞧窗户外两个谈话的男人,心中越来越躁动不安。铁匠在劝说安提克别接下这么重的担子,因为农夫们不会全部都听他的,而且大地主对他有些敌视。她都听着。

公鸡的啼叫声传来,整个村子都能听见。村民偶尔还能听见麻雀的歌声。马路在露水蒸发中越来越清晰了。

“骗人!他曾经主动跟我说要为你做法庭担保人呢!”汉卡在窗户里面喊道。

她望着马路的尽头,默默念道: “他要是出发得早,应该快到了的。”才打了个盹儿,她精神了不少。她把孩子们的衣物用桶装到荷塘边去洗,以此打发等待的时间,太阳的温度越来越高了。

“你要是都知道,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铁匠板着个脸闷声说道。

汉卡搬了把椅子在院子里面打瞌睡,当她醒来时,能隐约看见太阳的金光,朝霞如熊熊燃烧的火焰一般明亮艳丽。

安提克站正,伸了个懒腰。

荷塘如一只巨大的人眼,水面反射出的光成了它的闪闪发亮的眼神,周围茂密的小草是它浓密的睫毛,水面上有些雾蒙蒙的,它像没睡好一般。

最后铁匠跟他说: “我可得提醒你一句,你现在只是暂时释放,以后的事怎么样还不知道呢!这样的情形,你怎么可以接下这件事呢?”

隔着篱笆能望见不远处的田野,一片灰蒙蒙的,只有高大的树木清晰可见。

安提克又转身坐下,低头想事情。铁匠没等他回话就离开了。

怀特克养的白鹤在院子里睡着了,单着一只腿,另一只蜷在羽毛下。鸭、鹅在禽舍里面啄食,远看成了一大团白色。

汉卡好几次都伸出脑袋看他,但是他出神想事情没有发现。最后她忍不住求他:

她安慰自己: “说不定是邻居家还有人没睡下,在谈话呢。”当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她就立马起床,披上安提克的羊棉袄出去了。

“安提克,今天你一定累了,去睡吧。”

她转了一圈就回床上躺着了,睁大眼睛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总感觉有人的脚步声时隐时现的。

“好,汉卡,我来了。”他一脸怔愣地起身回答她。

院子里面好几扇门都开着。马棚那里传来彼德的鼾声,有的马在吃草料,摆动脑袋把链子弄得哗哗作响,没有拴起来的母马在院子里晃悠,低着脑袋在地上嗅,微弱的月光下能看见它潮湿的鼻子,还有抬起头望着汉卡的大大的黑眼睛。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颤抖着祷告。

房间里很闷热,混合着床下小鸭子的味道更让人觉得难受,可汉卡没有打开窗户的打算。她觉得被褥和枕头都冒着热气。她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无数的想法在心中不断翻滚,她越想越是心神不宁,出了一身汗,不知是热的还是吓的。终于,她受不了心中不断膨胀的惶惶不安的情绪,一下子坐起来,鞋都没穿就急忙下床跑出门外,找了一把斧头,壮着胆子往院子里面走。

可是他进来的时候心里忐忑不安,有些烦躁,一个念头不断在脑海里盘旋: “要是我被审判到西伯利亚去了该怎么办?”

各种烦恼折磨着汉卡,她整夜都没睡着。她总感觉院子周围、马路上有人在不断地来来回回。她凝神去听,家里人都睡着了。漆黑的天空下只有树叶沙沙的声音,偶尔星星在厚厚的云朵下露出脸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