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马上出发去找交易商。你把车辆准备好运货,现在别去纠结其他的琐事了。要发生的事情是怎么也逃不掉的,仁慈的上帝啊,我明天黄昏再过来见你。”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颗烦恼的种子已经被他撒到安提克的心田里,放任它成长,最后去摘取意料之中的硕果。因此,他修理完农具,语气轻快地说道:
他刚才说的话在安提克的脑海里一直挥之不去。表示友情的钓钩被安提克吞下去,在喉咙里卡住,就如吃了鱼饵的小鱼一样。痛苦缠绕他,万分难受!
“没错。可你瞧瞧佛依特克,去听听他口中的刑罚,你更加难以忍受吧。唉,他现在四十岁都没到,头发都是花白的,脊梁骨都弯了,走起路来步履蹒跚的。他还吐血,行动困难,大家一看就知道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到上帝那去了,我不说太多,你自己有想法,会做决定。”
“十年!天啊!十年!我如何能熬过去?”这个想法使他虚弱不堪。
“一想到这我就难受!”
到家之后,他拖着板车去粮仓,以备明天早上使用。可是心中那不断蔓延的无力感,使不出半分气力,于是叫在井边给马儿喂水的彼德过来。
“但是有不少人都想去呢,想留在这里的人一个都没有。”
“给车轴上些油,明天要用。明天你去大森林那把木材运到锯木厂。”
他惶恐万分。
这种费力活彼德最讨厌了,听见他的吩咐,使劲地对他骂骂咧咧。
“可是那太遥远了!我如何能抛下妻儿、故乡、田地,抛下所有逃走呢?这一逃就是一辈子。”
“你最好客气点,听我的吩咐。汉卡,明天用燕麦给马匹当食料。彼德,你去割点新鲜草料来喂马儿,让它们吃饱。”
“反过来,大半个月之后就能去另一边的海岸生活,你去问下颜喀尔。”
汉卡问些问题,他只是简短地回答,然后到马修那儿去了,如今这两人情谊颇深。
“什么样的生活我都受得了,除了坐牢!我的上帝!这几个月的监狱生活都快让我发疯!”
马修才干完活儿回家,在院子里畅饮酸奶,以解白天的燥热。
“没错,过了十年的苦日子!”
四周有呜呜咽咽的声音传入安提克耳朵里,听着就觉得是伤心的哭泣声。
“我的天!十年!”安提克使劲扒了扒头发,不禁叫出声来。
“谁在那哭?”
“人得依靠自己。瞧,我没让你去做什么,我不过是告诉你别人是怎么做的。佛利特沙村里的佛伊特克·盖达直到上个复活节的时候才出狱,十年的牢狱之灾。不过这没到一生,慢慢就熬过去了。”
“我妹妹娜丝特卡,不然还有谁呢?她谈情说爱的事我可受不了!都宣布要结婚了,时间都定好了,在下周末,看看!多明尼克让村长给我们带话,说财产都是属于她的。西蒙一分都没有,还不准进家门!那老妇人可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她这个人,我可是很了解的!”
“他等了没多久。他可不是笨蛋,愿意在那监狱里死掉!”“他能逃跑,他是一个人。”
“西蒙说了什么吗?”
“警察局有证据说他杀了士兵吗?”
“他有什么好说的?大清早开始就在果树下傻坐着,跟门梁柱子一样一动不动,就连娜丝特卡跟他说话他都不理。我真怕他会疯了!”
“没错,真聪明。的确,还要很果断,想要做什么就去做!”
他朝果树那边喊道: “西蒙!过来。安提克过来了,或许他可以提些好建议。”
“你是说逃跑去了美国的那个人?”
没多久西蒙就过来了,没和他们打个招呼就一屁股坐下来。他的样子很是萎靡不振,身板瘦瘦的跟枯木一样。但是他的眼睛散发神采,干瘪的脸蛋上出现一种不顾一切的表情,看起来是打定主意豁出去了。
“默德利沙村里的那位卡西米尔有解决的方法。”
马修温和地问他: “哎,你有什么打算了吗?”
麦克接着做事。安提克一个人在边上思考着那些让他难以安心的事情,表情很惶恐,脸色变幻莫测,最终他猛地起身,一脸不安地看着外面。他姐夫在边上看着他坐立不安,眼中一片狡诈之色,过了好久才对他说:
“扛起一把斧头砍了她,跟宰疯狗一样!”
“可是这就像鸡蛋碰石头一样啊!”安提克深深叹息道。
“笨蛋!这些胡言乱语还是去酒店那说去吧!”
“必须想些法子。哎呀!兄弟,你难道要像牛一样伸着脖子等着被抹吗?”
“上帝明鉴,我得杀死她。不然,不然我还能怎么办呢?她赶我出家门,不允许我在父亲的土地上,连一个铜币都不给我,我该怎么做?我是个孤儿,无依无靠被人抛弃。我能去哪里?到哪去?我的亲生母亲这般虐待我!”他一边哭诉一边抬起袖子抹掉泪水。之后他忽然叫喊起来: “不行!我向所有的母狗许下誓言,此事我决不罢休,即使会坐牢,我也不善罢甘休!”
“我能怎么办?”
他们说话尽量平息他激动的情绪。他坐在一边闷不作声暗自气恼,娜丝特卡眼泛泪花,和他说话他不理她。大家在讨论用什么法子能帮助他。可是多明尼克这个人实在是太固执了,她从中作梗,大家想不出什么有用的办法。到最后娜丝特卡拉着她哥哥的衣袖到一边,给他提了一个建议。
“这点我能理解,但是我不能理解你为什么不想办法解决。”
回来时他很高兴: “她想出来了个好办法!她的提议是,她在大地主那以分期付款的方式买些波德莱西那的田地,真是个好办法,是吗?”
“这真是我难以摆脱的麻烦!一想到就难受,都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的确是个好办法,可是……哪来钱买呢?”
安提克马上就没了精神,眼中一片难过。
“首期可以用娜丝特卡那一千银币的应急存款。”
铁匠搭腔: “刚好够你对付你法庭的事情。”
“这可以,但是哪来的牲畜、住所、农具和种子呢?”
他兴奋地说道: “这样一来,我在收获之前就可以赚到三百银币左右!”
“哪里?这里!”西蒙骤然出声,跳起身挥舞双手。
安提克找来一支粉笔在门上算账。
“这个说起来很好。可是你能做到吗?”安提克不太相信。
“那我应下来,运木材就交给你了。”
“只要有田地,我们有能耕作的田地……你就拭目以待吧!”他意气风发地说道。
“我只要求有木材可以给我载!”
“那我们去和大地主商量一下买田地的事。”
铁匠走进来问道: “木材那么重,你的车载得动吗?”
“等会吧,安提克,这件事的细节方面我们还得仔细想想。”
“啊!仅此一次了,雅歌娜,最后一次!”他朝前面大喊,好像她在他面前站着一样。然后他揉了揉眼睛,环顾四周的大树,好久之后才打起精神回铁铺。铺子里只有麦克,忙着修理安提克带来的农具。
西蒙赶忙说道: “我工作的能力你们大家都是有目共睹的!谁为我母亲耕地?谁为她收获?噢,都是我独自完成的!工作效果怎么样?我是个好吃懒做的人吗?你们说说?整个村的人都知道,连我那个母亲都能证明!唉……要是我有田地就好了!你们帮助我得到田地吧!啊,我亲密的兄弟朋友,我对你们的感恩之心至死都会存在的!”他大笑却流出眼泪,好像为即将到来的希望而兴奋不已。
他心中思绪翻滚,迫切想再看她一眼,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品尝她诱人饱满的唇,汲取她的美好!
过了一会,他情绪平复下来,大家一起讨论计划这件事的具体方案。
“所有人都比不上她的美貌!”
娜丝特卡忧心忡忡,叹气说: “要是,要是大地主愿意接受分期付款的话就好了。”
“你的确是个美丽的姑娘!”他心中想着,有些不屑又有些难过。不过,他在树下停留的时候,眼前浮现出她那漂亮的脸蛋,美得他心神荡漾。他心中呐喊:
“要是马修和我来担保,保证西蒙能还清,我觉得他不会拒绝。”
他心生羞愧,抬头环顾四周,生怕别人瞧见他和雅歌娜一起说话了。接着便开始回味雅歌娜对他说的话。
娜丝特卡满心感激,都想弯腰亲吻他的手了。
“我还真不坚强呢,就这些小事还不知所措。”
安提克站起来准备回去,说道: “我经历过苦难,能理解别人经受苦难的感觉。”此时大地一片灰暗,唯有天空一片灿烂,彩霞染红西边的天空。
冷水平息了他的炙热与躁动,凉意清醒了他的头脑,他冷静思考起来。
安提克思索了好久,决定不了走哪边,最终走上了回家的路。他慢悠悠地走着,最后到了家门口附近。烛光从窗户中透出,小家伙哭闹不停,汉卡骂骂咧咧的,幼姿卡扯着嗓子顶撞。他下不了决心,然后拉帕兴奋地跑过来朝他摇尾巴撒娇。此时,一阵不悦的情绪闪过,他一脚踢开这只狗,往村庄那边走,到神父果园旁边的小巷子里。他悄无声息地走过风琴师的院子,守门的狗都没叫。他小心翼翼地在神父院子门口溜过去,很快就到了克伦巴和神父田地分界线的那条田埂上。
“没事,这热死人的天气让我躁动不安。”他低声告诉自己,赶快脱了衣服到河里。
黑漆漆的树影掩藏了他的身影。
他眼神热烈地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有强烈的渴盼,血液都要沸腾了,甚至想直接在别人面前冲上去抱住她,费了很大力气才忍住这想法。
夜空挂着镰刀一样的弯月,在黑暗的夜空中发出微弱的光芒,星星们也渐渐露出脸。尽管太阳落山之后还是很热,草丛却有露水。鹌鹑的身影从麦田闪过,甲壳虫挥着翅膀四处飞舞,绿草的味道还有沉闷的气氛让人昏昏欲睡。
“那你就等好了!”她说完就转身像逃跑一样跑向菜地。
没有雅歌娜的身影。
“你就来吧,来吧!雅歌娜!你不来我会一直等的!”
相反,村里的神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身上披着白色挡灰尘的袍子,一边行走一边祷告,样子很是专心致志,没发觉他那两匹马儿离开他的瘠薄土地,溜到克伦巴的草地上去了。茂密的苜蓿丛在田埂对面,长得很高,黑乎乎的一大片,繁星般的小花朵点缀其中。
“别说这种话,你让我感觉很羞愧!”她张皇失措。
神父接着向前走,时而出声祷告,时而抬头看星星,时而静止不动听听周围的动静。每当听见村子另一边传来轻微的说话声,便转头装作教训马儿。
她扭开脸,脸上泛起一片潮红。
“你这灰马,偷溜到哪去了?去了克伦巴的田地吗?嘿,就惦记别人的东西是吧?噢!你非得让我把你打一顿才行吗?”他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客气。
“就去一下而已,没什么的!噢,墓地那种地方你有些害怕吧?那神父的果园怎么样,那个地方你还记得吧,雅歌娜?”
可是这马儿吃得可欢了,就算大片草地都被它们啃坏了,他都狠不下心制止。他放眼四周,劝慰自己道:
“不算陌路人,但也不是我的人!我不想再去为那些事伤脑筋了!”
“值得怜悯的马儿,允许它们再吃些吧!我会给他补偿的,比如为老克伦巴阿姨再祷告一曲,或是其他方式。啊!不知足的牲口!这么喜爱苜蓿!”
“雅歌娜,难道现在的我成了你眼中的陌路人了吗?”
他不断徘徊,一边嘴里念着祷告,一边看着马儿,他怎么都不会想到这些都被安提克看见了。他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万分期盼雅歌娜的身影出现。
“你有什么要说的?叫我干什么呢?”
这样的状况持续了好久。终于安提克打算把这些烦心事和神父诉说。
“诶,要是被别人看见了怎么办?还有,以前的一切我没法再忍受了!”她说道。可他不断恳求,她有些心软了,对他很同情。
他暗自思索: “他这么学识渊博的人肯定有办法解决!”于是偷偷到粮仓的影子下面,壮着胆子经过房子边,走到田垄上,大声地清嗓子。
“对于这件事情,我认为要和你谈一谈。雅歌娜,今晚去教堂墓地那里和我见一面吧,我想跟你说些事,你一定要来!”他柔声请求她。
神父察觉有人,连忙呵斥马儿道:
“躲哪?你妻子把我扫地出门,我住娘家。”
“你们几个捣蛋的牲口!坏东西!我一会儿不看着你们,你们就偷跑到别人的地盘上去了?啊!蠢马,快滚,灰毛马!”他撩了撩长长的袍子,急忙把马儿赶走。
“你躲哪去了?我都找不到你了。”
看到走近的人影,他朗声道: “是你啊,小波瑞纳!还好吧?”
她嗫嚅地说: “怎么会不认识你呢?”她害怕地看着不远处的菜地,几位农妇的身影化成了小斑点。
“我想和你说些事情,去你家里找过你。”
“怎么了?不认识我了?”他放柔声音说道,想去对岸,但过不了河。
“嗯,我带马儿溜达一下,顺便祷告,瓦勒去贵族的区域政府了。可是我拿我这两匹畜生没办法,它们真是不得了。瞧克伦巴种的苜蓿长势真好……看起来都像森林!我种的一样的种子,可是……我地里的苜蓿真不好,都被狗尾草和野菊草占满了。”他叹了口气,坐在一块石头上。
她紧张地转头看去,认出来是他,就忽然停下不走了,看着他愣愣的,手足无措。
“我们坐下谈一谈。最近的天气很好,三个星期之后就能看见田地里镰刀闪耀了。我跟你说……”
他快步跑到她旁边,和她说话。
安提克坐在他旁边倾诉心中的烦忧,神父认真倾听,偶尔叫唤下马匹,或是使劲抽几口烟斗,直打喷嚏。
没有错,的确是她。肩膀上扛着一把锄头,往菜地那边走。
“跑哪儿去!跑哪儿去!那里可不是你们的地盘,瞧瞧它们真是些蠢马!”
不久后他说道: “我得回去洗个澡,实在是太热了。”说完便转身往河的下游走,装作去找个地方方便一下。可当他一离开众人的视线,便突然加快速度向另一边跑。
安提克的倾诉没多大进步,说话吞吞吐吐的,字不成句。
此时河岸另一面的白杨树林里显出一张脸,在安提克眼中看见的是雅歌娜的脸。如此一来,他更加忐忑不安了,即使和别人说话,却心不在焉地不停朝河岸那边瞧。
“我瞧你现在的状况很不好,现在向我坦白吧,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如此也能缓解心情!你们连神父都不告诉,还能告诉谁呢?”
“还没,不过父亲离世不久,我们不应该就分财产。不过我已经把所有的财产清查过了。”
他安慰般地摸了摸安提克的脑袋,给他抽几口烟斗。一经鼓舞,安提克总算能把他心中的苦闷和盘托出。
“你得到属于你的那份财产了吗?”
神父很有耐性地听完,深呼吸一下说道:
“有些人就跟要人拉尾巴的笨驴一样,不然不会往前面走。没错,他们就是一群蠢羊,现在这样得好处最多的是大地主。”
“森林的管理人员被你杀死,我的想法是你要按照教规去做忏悔。你为了父亲而打人,而且那个人还是个异教徒和流氓,这不算什么。可是法官是不会放过你的,最少你也要被判刑四年!而逃跑的话……也可以,美国也有逃难过生活的人。他们也是逃过刑罚,可是,这两种苦难相比之下,不好下决定!”
“对啊!如今每天都会有几个人和他签合同,笨蛋!之前他们都不想一块来谈合同,就想让大地主能开出更诱人的条件。到如今他们一个接一个背地里签合同,都不甘落后。”
他时而同意安提克逃跑的主意,时而又建议他干脆留下接受刑罚。最终给他一个决定: “这件事你必须做:遵守上帝的意愿,等他大发慈悲。”
“噢!我又瞧见他们在波德莱西那量土地。”
“可他们要用刑具把我绑到西伯利亚去!”
“说不定要做一年都不止呢!要是大地主和我们村签好合同了,他就会把一半的木材砍掉卖出去。”
“欸,还是有人从那归来,我就目睹过几个人。”
“有的人就是习惯四处漂泊,这里的事情太多了,要做好长一段时间呢,这么多木材!”
“没错,可过了这好几年,我的田地都成什么样了?我妻子如何有能力负担这全部的事务呢?等我回来所有的东西都破败不堪了吧!”
“他忍受不了我们村子,自己走了。”
“我很诚心想帮助你,可没什么好办法。等会儿我可以去圣坛那帮你做弥撒!请帮我把这两匹马牵回马棚去。到时间了,没错,该睡觉了。”
“咦?怎么没看见巴特克?”安提克环顾四周说道。
安提克心乱如麻,雅歌娜的事情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等到他从神父家出来,才记起来,赶忙跑去找她。
大家热情地和他打招呼。
她蹲在粮仓的影子下等他。
在锯木厂做工的人都很勤快。长长的圆木头被锯成一段段的,大锯子卖力地锯着木头,河塘的水从水车那流到河里,涓涓流淌,在小山谷间回荡着声响。松树木头的枝叶都还没有割掉,一使劲被推下板车,一声巨响。有六七个工人握着斧头,忙着把树干修理得大致笔直好送去锯木厂。其他人把锯好的木头搬到阳光下晒干些。马修是工头,安提克发现他特别忙碌,一边亲自干活,一边指挥别人做事。
“唉,等了好久呢,好长时间!”
“我去去就回来,要先去瞧瞧他们准备运什么样的木材。”
她的声音都有点沙哑,可能是露水的原因吧。
安提克赶忙出去。他正在敲打铁块,火星子到处飞溅。
他反问道: “在神父旁边我怎么脱得开身呢?”他张开双臂准备抱她,却被她躲开。
“你都这么说了,我愿意帮你,现在就准备出发去找他们吧。”
“这时候我可没闲情做这些!”
“我并不认识他们……要是你愿意帮我说好话……”
“你变得太多了,我都快认不出你了!”她的举动让他难过。
“不用,直接去和交易商谈话。”
“我还是你离开的时候那个样子!”
“在作物丰收前赚些钱是个好主意,但是,我要去找磨坊主人让他帮帮我?”
“即使我眼前的这个人是别人,变化都不会这么大!”他一步步逼近。
“我想是磨坊主人不愿意。听人说他和风琴师合作,和犹太人很熟。”铁匠献殷勤地说道,“不过你有马,还有所有马儿需要的东西。你们家彼德一天到晚无所事事,他们价钱出得很高。”
“你把我一个人丢一边这么久,还对我的变化感到惊讶吗?”
麦克问道: “你没有运木材的想法吗?”他塞一根铁块到火炉里,使劲拉风箱。
“我从未丢下你,可我怎么能从牢里逃出来见你呢?”
安提克坐在门口,点上一支烟。铁锤不停歇地敲打,反复捶打烧得火红的铁块,一点点敲出形状,把它打造成被要求的样子,整个铁鸥都像在晃动。
“我孤苦无依,独自悔恨,还要每天和一个半死不活的人待一起!”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普罗什卡的。他要给锯木厂运货。”
“你就没想过来看望我吗?哈,你满脑子都是其他的想法!”她不信,大喊道: “啊,安提克,你盼望过我去看望你吗?”
“这些车轴是谁订的?”
“我的渴盼都无法用言语形容,我如傻瓜一般,每天在铁栏里希望能出现你的身影。”他猛地住嘴,烦恼得浑身颤抖。
麦克和工人们一块干活,打造出长长的铁块。他的脸黑得像熄灭的煤炭一样,像泄愤一样不断狠狠敲打铁块。
“上帝啊,草丛后面你对我说的咒骂呢?之前的埋怨呢?当你被抓走的时候呢?你和我说话了吗?就连瞧上我一眼都没有吧?你对每个人说保重,连看门狗都交代了,却完全忽视我!”
铁匠忙活着,远远地就能听见他手里铁锤敲打的声音,起起落落当当作响。铁铺里面热得让人受不了,风箱拉上拉下,涌出一阵阵热流,屋子里很喧闹。
“雅歌娜,对于你我并无怨恨。可在精神上饱受磨难的人是不会记得包括自己在内的所有东西的。”他们无言以对,并肩站着,臀部相贴,脸庞被月光笼罩。他们的呼吸都是深沉的。他们在为过去而难过,晶莹的泪水溢满眼眶。
她那样子就像一把乱糟糟的扫帚,他很鄙视地瞧了她一眼,转身就走了。
“你以前都不是这般对待我的。”他板着个脸说道。
“怎么了?难道我做事还得穿得跟上教堂那样?”
她猛地号啕大哭,和被欺负的小孩子一样。
“去把衣服整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教徒。”
“那你说我要怎么对待你?现在在所有的男人眼中我就成了一条母狗,我的人生被你毁掉,这样还不够吗?”
她继续说道: “我这是捍卫我自己的利益!凭什么我就要忍受别人把猪放到我自己的院子里吃菜!我就不能吭声吗?”不过安提克一句话就打断了她。
“我毁了你?这都是因为我吗?”他怒不可遏。
“嘿,你叫那么大声干吗?整个村子都听见了!”
“没错,都是因为你!如果不是你,那个女人,那个半死不活的人,怎么会把我扫地出门!如果不是你,我怎么会被整个村的人耻笑!”
她马上喘着粗气跑过来,愤怒得像炸毛的猫咪。
“是吗?你没有和社区长再私会了吗?还是说换人了?”他不禁马上说出这些话。
安提克带上犁,喊道: “汉卡!”
安提克的话深深伤害了她,她哽着嗓子说道: “这所有的事情都是起源于你!你何必要像强迫一只母狗一样强迫我呢?你不是有妻子吗?我懵懂无知,你就愚弄我,造成我眼中只有你的局面。而后你又为何抛弃我,不管我被其他男人欺辱?”
她不停地吵闹,邻居也不甘心地骂回去,两个人越吵越凶,在篱笆两边互相挥舞拳头。
他痛苦万分,咬牙切齿地说道:
“你要是给我赔偿,我就还你母猪,不然我就告你上法庭!它春天撕坏的麻布,它刚才吃掉的土豆,你都要赔偿!我还有证人可以做证明!哈,真是有脑筋的女人呢!妄想用我的东西来喂饱她的猪,对吗?不过我可不会放弃属于我的权利的!”
“难道是我逼迫你去做我的继母吗?之后是我去强迫你去勾引所有男人吗?”
“这个女人!总花时间来吵架!”他怒吼出声。到院子里面他更加有怒气了,凉棚那里拿来的犁又不能用。他在那修理半天,汉卡还没有吵完,刺耳的叫骂声让他很是受不了。
“哈,那你怎么不出手阻拦我?你心里若是爱我,就绝不会抛弃我,放任我进火坑……你和其他男人都一样!”她的指责一句句如此明白,一句句直指要害,他都说不出借口来为自己开脱。内心的怨恨不满被心中翻滚而来的爱意所驱逐。
房子里空荡荡的,面粉沾得到处都是,汉卡在果树那和邻居争吵。
“嘘,我亲爱的雅歌娜,我的小宝贝!”他温柔说道。
他做不下去了,把农具都搬到拖车上面,用马拖回家。
“这种冤屈降到我身上,而你,你居然和其他人一块指责我!”她依偎在粮仓边上,低低啜泣。
他感觉时间过得好慢,好多次抬头看看太阳有没有到西边。他丈量土地,还有一大块田地没有耕作完。他满心忧愁,躁动不安地抽打马儿,对工人怒吼叫他们快点。他心情澎湃激动,许多念头在脑海里充斥,手都抓不住耙子了,总是耕不准地方。到大森林边上,犁刀都脱落了。
他牵着她到田埂上,把她抱在怀里无限怜惜,蹭了蹭她瀑布般的长发,抹掉她的泪水,低头亲吻她颤抖的唇瓣,还有泪光闪烁的眼眸,美丽又哀伤的眼睛!他对她的无尽温柔让她慢慢停止哭泣,把脸埋在他的怀里,双手勾着他的脖子,如找到依偎的小孩子。
他又抓起犁耙,一下一下耙着干硬的泥土,如听话的耕牛拉着犁架勤恳干活一般,但他心中的一片滚烫的思念却难以自制。
可安提克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发烫,他的吻越来越霸道,拥抱她的双手越来越用力。
安提克吩咐彼德: “用板车带她回去!”
她本没有察觉,更没感觉到自己身心的变化。当她感觉难以继续承受他热烈的亲吻时,才准备挣扎,脸上挂着惊恐的眼泪央求他。
还好幼姿卡摘果子回来了,谈话就此中断。她把摘到的果子全倒在哥哥的帽子里面,挎着空篮子一蹦一跳地回去了。雅固丝坦卡没等他说话,起身走了。
“别这样,安提克!求求你,放开我吧,我喊人了!”
她虚构雅歌娜过得非常不好,受尽苦难折磨,还附加一些具体细节,想试探他的反应。可是安提克没有说话。他心中对雅歌娜的思念越发深刻,让他全身战栗不止。
可是没有逃脱的可能,抗拒的想法抵不过他的狂热,他赢了。
听见她的名字,他吓了一跳。但是很快他就收拾好情绪,做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说道: “多明尼克阿姨家怎么样了?”她看出他心中的念头,勾起嘴角贴着他说: “她家里现在活像人间地狱!所有人都苦着脸,屋子里像闹鬼一样,让人汗毛竖立。他们面容惨白,等待上帝的决定!特别是雅歌娜……”
“就这一次,最后的一次!”他喘着粗气哑声道。
“要是马西亚斯还在的话,肯定会愿意租下来的,那里离雅歌娜这么近。”
整个世界都以他们为中心旋转,他们在这个旋涡中难以自拔。他们如曾经热恋一般,彼此都被吸过去,脑袋都晕乎乎的。
“那块草地是很不错,一年能收两次绿草。要是我现在手里有足够的现金就好了!”他哀叹,热烈的渴盼让他舔了舔唇。
如以往,曾经,回忆里的时刻。
“磨坊主人愿意出一千银币,不过我不同意。只要东西到了虎豹手里,谁都拿不回来!也许会有别的人同意出现金呢。”
一切都被他们抛诸脑后,心中的热情融化了他们,唯一能感觉到的就是未满足的欲望。像冰与火的交融,冰灭了火,但自己融化蒸发了,他们彼此陷入热情中。如烟火为了最后一刻的绚烂,他们为这最后一次而绽放,激情回到过去。
“你知道佛依特克把草地出租给别人了吗?”
不久之后,他们又回到并肩坐的姿势,心中一阵低落。他们偷偷瞟了一眼对方,像被吓了一跳一样:他们彼此都在逃避对方充满惭愧与后悔的眼神。
“噢!上帝肯定不会听我胡言乱语的。”心中却暗暗担忧,“即使母亲对子女们叫咒骂,实际上不是真想让他们很倒霉啊。‘激动的情绪让人口不择言!’是这样子的……”
他又低下头来想要亲吻她的唇瓣,可失败了,她满是嫌恶地扭开脸。
安提克有些耐人寻味地说: “你不也对他们咒骂过吗?你还经常这样做的呢!”
他贴着她的耳朵亲昵地叫他给她取的昵称,毫无作用。她仰视夜空的弯月,沉默寡言。她这样的行为让他很不满,一腔热情被浇熄,很快就被烦躁不安的情绪所取代。
她维护儿子的名声,说道: “他现在偶尔喝醉,都是被这霉运给逼的。在他有工作的时候,就没去过犹太人的酒吧。可是,对于没钱的人来说,一杯都很奢侈了。啊,上帝很亏待他们!让他对一个没钱又没脑子的老头巴着不放有什么道理?这是为何?他有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罪吗?”她喃喃自语,抬头盯着天空,满是挑衅和不满。
他们一起坐着,不说一句话,被对方的存在而影响,躁动不安地等待另一方起身先离开。
“没错,可是有什么原因呢?就是你家佛依特克每天都喝得烂醉如泥,只在乎酒店的事。”
雅歌娜热情的火焰被冷却,独留灰烬。她尽力掩盖脑子里澎湃的敌意,先出声道:
“我可是他的亲生母亲,如今境况这么不好,我如何离得开他们?不过他们今年好像很倒霉,所有的土豆都发霉坏掉了,粮仓顶棚被大风吹垮了,就连儿媳妇生孩子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他们自己都需要上帝的垂怜。”
“事实上,你就和劫匪一样强占我,只会用蛮力。”
“你现在和你儿子儿媳一块儿住吗?”
“行了,雅歌娜,你是我的人,难道不是吗?”他又伸手去抱她,却被她一把推开。
“如果没有她,我早就饿死了!还有,你们要是需要人帮忙,随时都可以叫我过来。上帝会给你们恩赐的!我并不是替我自己说好话,我已经习惯饥饿了。可有时候有小孩子望着我说:‘婆婆,给我们一些吃的吧!’我什么都拿不出来!我跟你说实话,就为了养他们,我甚至伤害自己的手,或是去圣坛那偷东西,然后卖给犹太人。”
“错!我不是谁的!不是任何人的,包括你!你得清楚这点!”
他友善地对她说: “也许汉卡会给你别的好吃的。”
她的眼泪又流出来,可他没有过来给她安慰。过了一会儿之后,他语气严肃地说道:
她顿时哭了起来,感动得难以言表。
“雅歌娜,你愿意和我私奔吗?”
“上帝!你晚上来我家吧,我们还可以留一些土豆给你。收获季节后,你可以通过干活来抵消。”
“去哪里?”她说道,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
“不容易?要是谁有野菜吃,就没资格埋怨艰辛。”
“美国怎么样?雅歌娜,你愿意吗?”
“现在这时节,就算是有钱的地主都过得很不容易。”
“那你妻子要怎么办呢?”
她苦涩地说道: “就算是岩石也被磨平了啊。再说,‘苦难的磨砺,比铁具生锈快得多了’。”
他如被蜜蜂蛰了一下,突然跳起来。
“你变化太大了。如此丧气、低落,和之前的你完全不一样了。”
“跟我说说你的真实想法,要杀死她吗?”他抱着她的细腰,不停地亲吻她,恳求同意他带她走,去某个地方,和他长相厮守。他侃侃而谈,关于对未来的期望和计划,他说了很长时间。他猛地有了这个念头,带她私奔,和醉酒的人一样扶着墙才能站稳。连他说话的样子都像醉酒的人,高兴得晃悠悠的。她听他说完,不屑又冷漠地说道: “你不就是想让我也做犯法的事吗?你以为我笨到会相信你的信口开河吗?”
她表情僵硬地扭开脸,泛红的眼睛里满是痛苦。
尽管他指天对地发誓,表示自己说的是真心话,可她不相信,从他手下逃开,说道: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离开。我没有必要离开吧?就算很孤单,可我的日子还是过得很好的,不是吗?”她把头巾弄下来遮住脸蛋,紧张地望了望四周。“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他转头对彼德喊话: “把那些堆得近些!”继续跟她说话: “怎么不叫人帮你做呢?”
“干吗这么着急呢?难道你家里人会来找你吗?”
“确实,我现在累得要死。”她答道。
“是找你的才对,汉卡早就铺好床等待你半天了!”
“这种累人的活儿不适合你做。”他有些可怜她。
这句话让他万分愤怒,大声吼叫。
她坐下与他面对面,把木柴卸下来放在树下,累得难以喘息。
他刻薄地说道: “你可别忘了酒店里还有人在等你呢,这不用我提醒吧?”
“你先在这里歇一会,哟,小心你的眼珠子掉下来了!”
她满是不屑地对他说: “你得清楚,等我的人可不止一个,没错,都要等到太阳出来呢!你别妄想只有你这一个男人!你也太异想天开了!”
有些干活的乞丐从森林归去,挑着一些木柴。雅固丝坦卡在队伍的最后面磨磨蹭蹭,肩上的重量将她的腰都压弯了。
“那你现在就离开!到那个老犹太人那去都可以!”他的话如利箭一般对她射过去。
松树仰头看像一根大大的柱子,在他头顶矗立,躯干上可见晃动的影子。他眯着眼快睡了,一阵急促的车轮声把他惊醒,风琴师的用人把木材运到锯木厂,接着听见一声耳熟的声音: “伟大的上帝!”
可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他们都喘着粗气,满是怨恨地狠狠盯着对方,用最难听最恶毒的话对另一方叫骂。
安提克在柔软的草地上,点上一支烟,仰着头看远方,隐约可见大地主骑着马经过波德莱西的土地,有几个人在他身后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竿测量土地。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现在就说,以后我可不会再见你了。”
松树林很安静,水分都被蒸干了,树叶的清香扑鼻而来,但在骄阳下开始枯萎,只可以隐隐约约看见一些绿意,森林里吹来一阵带着树脂香味的风,伴着鸟儿的歌声在空中荡漾。
“放心,我是不会再请求你的!”
“你别跟我说这些,我不喜欢听!”他不满地出声。她应了他几句,就跑进森林里去摘果子。
“要是你抱着我的脚苦苦哀求,我照样不会理你!”
他把一道长长的田沟耕完,就把马匹身上的农具卸下来,把它们带到大森林里面去吃草。他坐在大森林边缘歇息,吃着幼姿卡带来的食物,听她喋喋不休地说话,听得很是厌烦。
“那是肯定的,你每晚都这么忙,要去和这么多的男人幽会。”
“来的太是时候了!我们饿得不行了!”
听见他这样说,她哭喊道: “希望你死得和野狗一样惨!”说完便越过篱笆,向田野跑去。
马儿的脚步越来越慢,累得跪下蹄子直喘粗气。他身上热得只留下一件外衫和裤子,全身都被汗泡着,手也使不上劲。抬头瞧见幼姿卡过来,不由得叫出声来:
他站在原地不作声,就这样看着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田野里。他擦了下眼睛,似乎想让自己清醒点,面无表情地嘀咕道:
“你这笨拙的嘴!哈!臭老头!”
“我真是疯了!上帝!一个女人怎么能让男人这样堕落呢!”
“原因就在那里,你可以去瞧瞧,它在那等着你。”
回到家里之后,他有一种惭愧的感觉。他无法宽恕自己的所作所为,那件事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咆哮道: “那些女人因为你没来就慢吞吞地干活,结果你到现在才到,跟收破烂的老头一样慢!我早就看见你在大森林那边了,怎么在那停了这么久?”
房间里非常热,蚊子苍蝇到处飞舞,简直是难以忍受,果树下早就给他铺好了一张床。
安提克一阵吼叫: “你们这些不小的家伙还要喝奶!”说着过来用鞭子挥过去,它们扑棱扑棱跑了。他便接着去耕田,时不时和女人们说几句话。他精疲力竭又怒气冲冲的,彼德一来就成了他的出气筒。
可是他难以入眠。他仰身望着夜空闪烁的星星,聆听深夜的脚步声……接着……把雅歌娜的事情做好打算。
田地附近有乌鸦在徘徊,走在耕作过的土地里找蚯蚓吃,停在田边正在给小马喂奶的母马旁边嘎嘎叫,像要奶喝。
“即使没有她,我也难以活下去!”他小声咒骂她,难过地叹气,在床上辗转反侧,掀开棉被,把脚踩在沾满露珠的草地上,想能凉快些。可还是没有一丁点睡意,他被心中的忧愁不停地折磨着。
安提克和耕犁融为一体,弯着腰卖力干活,偶尔握紧鞭子抽一下马,不过大部分时间都是说着些安慰的话鼓励它,耕田的确是非常累的活儿。他粗糙壮实的大手握紧犁,一条条田沟被他挖掘出来,这是麦田要耕作出来的。
房间里传来小孩子的哭闹声,还有汉卡低声说话的声音。他抬头望过去。但是院子里很快就安静了。慢慢地他脑袋里被各种各样的想法给充满了,曾经的快乐时光浮现在眼前,如带着花香的春风。还好他没有被这些想法影响:如今的他可以抗拒诱惑,沉着思考,并对它们做好打算,就像“圣告解”那般。
大森林旁边的土地上,做工的乞丐们在给田地施肥,用彼德拖来的粪便。安提克正在耕田,尽管这片土地几天前都耙过,但毒辣的太阳把土地晒得跟石头一样硬邦邦的,耕牛在田里拉得很费劲,犁都要断了。
“必须要停下来,不能再重演!不能违抗上帝的意愿,难道我要再成为村里人的议论对象吗?难道我不是有田地的农夫,不是家里的主事人和一位父亲吗?没错,我一定,绝对得把这所有的都结束。”
可是少女早就出了院子,哼着歌蹦蹦跳跳,长长的亚麻色头发在空中飞舞。
尽管他觉得要把这个想法付诸实践很艰难,可他还是下了这个决心。
汉卡在窗户那叫她: “去瞧瞧外面晾着的麻布干了没,回来的时候用水洗一下,日落前肯定能干。”
他开始深刻地检讨: “人要是踏上了歪路,有可能会对这种走歪路的感觉产生依赖,一辈子都难以解脱!”
幼姿卡高高兴兴地跑出去了,很快就做完事情了。烤炉的门还没被汉卡关上,她端着一大碗酸奶,用包袱装了几个面包走了。
此时已经是黎明了,天空不再黑漆漆的,透出一丝丝光亮,安提克依旧难以入睡:天刚刚亮汉卡就过来了。他难得那般温柔地注视着自己的妻子。汉卡告诉他昨晚铁匠过来要传达的话,他抬手抚摸她乱糟糟的头发。
“瞎说!油太多他不爱吃的。”
“运木材的活儿如果能赚到钱,我就给你从街上买些东西带回来。”
“你舍不得?”
他对她如此大方,让她很兴奋,想说服他买一套瓷做的餐具回来,“和风琴师家里的那套一样”。
“可以,不过你得注意别把油放太多了!”
他微笑对她说: “用不了多久连贵族的皮沙发你都想要!”不过他还是应允了汉卡的请求,尽快动身准备开始干活。
“哦!我马上就去,我可不可以先给安提克煎鸡蛋?”
他又和铁匠谈话,吃完早饭就让彼德把粪肥运到田地里,自己则牵了两匹马去了树林那。
她还没做完,汉卡突然叫道: “啊!你要去给庄稼地里的人送饭!”
耕地的活很快就做完了。许多人都帮忙锯开冬天时砍伐的树木。斧头不停歇地砍伐,锯子不间断地锯,这场面让人回想起了整天啄树的啄木鸟。宽敞的空地上,村里的马儿四处啃草料,燃烧木材的烟雾缭绕上升。
“怎么会呢?我在床边上照顾过,什么事都没有。你忘了那时候你坐月子我还在你旁边照顾你吗?”她依旧那般大大咧咧不假思索地絮絮叨叨说话,一边挥手赶苍蝇一边拿工具打算把烤炉里的灰扒出来。
回想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事情,再看看此时村民和尔兹浦吉的贵族合作干活,忍不住点头感叹。
“你要是被她传染了,我得送你到医院去。”
“折磨是他们必要的教训,没错吧?”他和菲利普卡说道,菲利普卡是雅固丝坦卡的儿子。
“她全身发烫,脸色通红,我看像痘疮的征兆。”
菲利普卡板着脸叫道: “只有大地主和有田地的农夫有必要这样,不然还有谁?”他接着砍树枝。
“她出什么事了吗?”
安提克说道: “说问题的根本是无知的怨恨比较合适!”
“我刚才是去普罗什卡家去陪凯特了。她家的人都去农作了,留下可怜的她喝水都困难!”
他在自己以前把林务官杀死的地方停下来,低声咒骂自己。他都能感觉到曾经翻滚的情绪又回来了。
“你到处瞎跑什么?跑去哪儿了?你这野丫头!跟小野猫一样到处瞎窜!我得跟安提克说说你是怎么做事的!现在去把土灶里的灰扒出来!快点!”
“王八蛋!如果不是他我怎么会成现在这样,我应该对他再残忍些!”他满身火气地呸了一口唾沫,开始干活。
幼姿卡进来了,汉卡满身火气都朝她撒出来。
他花了一整天才把木材运到了锯木厂,像是在用整条命来干活一般,可脑海里仍然被雅歌娜的身影和未知的审判所充斥。
“啊!坏家伙!臭小偷!要是让我抓到你,我就掐死你!”她出声恐吓它,顺便把它啄出来的洞抹平。
几天之后,他从马修那得知大地主接受了他们分期付款的条件,而且还给他们木材使用。所以娜丝特卡的婚礼决定在西蒙定居在新到手的田地之后才举行。
它张开翅膀逃走,还一边咽下嘴里的面团,扑棱一下飞上屋顶,站在上面继续啄叼上来的面团,久久不下来。
如今别人的闲事安提克没有兴趣了。铁匠差不多每天都过来看望他,老是恐吓他,把他的处境说得非常惨,还说要是他没有足够的钱,可以给他一些钱帮他逃跑。
她一声吼地冲过去。
那时安提克有不顾一切逃跑的冲动,可是,他望了望这片村庄,想着逃跑就要和这里的一切永远隔绝,他心中就有种巨大的不安,甘愿在监狱里受刑罚。
她刚转身回去干活,白鹤就跑到院子的树下站着不动,脑袋左摇右晃地四处张望,然后开始对还晒着的几块面团下嘴,一口一口地啄。
可一想到监狱,他就很沮丧。
“要是你的猪跑我们家的院子里,我就狠狠收拾你!”
心底压抑的矛盾让他难以忍受,人渐渐憔悴,性子也变得刻薄起来,对家人的苛责更甚。他出什么事了?不管汉卡怎么问都没有得到答案。她马上就怀疑是不是和雅歌娜有关。她不断追查,还有雅固丝坦卡(她因忠诚获得了很可观的酬劳)和其他人帮忙,得到的事实是他们现在毫无联系。这样她放心多了。可是,不管她如何温柔忠贞,每天给他做美味的饭菜,把家里所有的事情都打理得井井有条,都是徒劳。他总是板着脸不苟言笑,经常对她大吼大叫,从不夸她一句。他要是不说话在院子徘徊,阴森的凉意会充满屋子,如秋日那般萧瑟,不动怒,且没有什么坏情绪,仅仅沉重地叹气,那情况就更不好了。夜里总是和朋友们在酒店里玩乐。
屋檐下的燕子叽叽喳喳叫着,还有好几只鸽子飞落在篱笆边上,她出声赶走它们。突然听见啰啰的声音,她生怕是小猪溜到菜地里去了,急急忙忙跑出去瞧。还好是隔壁的猪在院墙脚下刨土。
她没有胆量去当面质问。罗赫说他真的没有瞧出是什么原因。或许这是事实。如今只有在晚上,老人才会在她家露面。他一天到晚拿本书四处晃悠,告诉农夫们怎么对“耶稣圣心”做祷告,俄国政府已经明令禁止这个仪式了。
他的言语完全伤到她了,可是没等她想好该怎么反驳,他的身影早就在远处化成一个点了。
晚餐时大家都在一起,水池边传来犬吠声。罗赫停下吃饭的动作专心听。
“那肯定!她在这里当主妇的时候,家里每个人都吃得好好的!”他抽打马儿,行驶起来走远了。
“有不认识的人,我去瞧瞧。”
他的肚子装不下了,拉起缰绳准备走,她出声讥讽: “去雅歌娜家做活,她可以把你养得胖胖的!”
他很快就回来了,脸色血色尽失,非常苍白。
“细奶酪才符合你的口味是吧?你等着!”
“在路上就看到军刀反射的光亮,要是有人询问我的下落,就说我回村里去了。
“真是垃圾一样的东西,比兑水的还稀!”他吃完不满地说。
他说完便从果树旁边跑了。
她在门口端上一大碗酸奶和好几块面包,他狼吞虎咽。白鹤从果园那跑过来,像等食的狗一样看着他,他偶尔撕下一小块面包给它。
安提克脸上没有丝毫血色,万分惊恐地从椅子上跳起来。狗在院子外面不断狂叫。那些人迈着沉重的脚步,很快就到了院子外面。
“你还真不知足!还想吃肉?你瞧过我自己躲在一边偷吃腊肠吗?现在这时节有哪家的主人还会给你这样的伙食?你去瞧瞧打工的乞丐都吃些什么!”
“难道他们是来抓我的吗?”他被吓坏了,说话都不利索了。
“食物太差了!吃到肚子里像过筛子一样。”
所有人都愣住了,宪兵正站在家门口。
“你还嫌弃给你吃的太少?”
安提克看着打开的窗户,愣愣地没有动作。还好汉卡比较冷静,搬来椅子请宪兵坐下。
“噢!真不错,我得吃一些,午饭之后肚子都空荡荡的!”
他们用很客气的语气说话,还隐约说要在这吃晚饭,汉卡只好去给他们做了些炒蛋。
“等会儿!先把午后餐点吃了。”
“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有很多事情等着我们做呢。”宪兵队长看了眼周围说道。
她把最后一块面团放进烤炉,彼德正上车准备出门。
安提克出声道: “肯定是来抓强盗的吧!”他稍微放了点心,从仓库里拿了一瓶酒过来。
她接着对这个目中无人的长工恶语相向,顺便一边把面团捡回来,给烤炉加了些木柴,还去照看一会儿小家伙。劳累和炎热让她精疲力竭。院子里热气蒸腾,廊道上的烤炉衬得更加热了。每一堵墙上面都爬满了苍蝇,她拿扫帚赶,衣服都被汗水浸湿了,心里面更是烦躁不安,眼看工人们手脚越来越慢,她气得不轻。
“抓强盗,还有其他的人……家主,我们来喝一杯。”安提克依他说的做了。
“我马上要做的事,你很快就会知道了,而且这辈子都忘不了!”
然后他们开吃,吃炒蛋,把汤都喝得精光。
“我可不是雅歌娜,你这套威逼的法子可吓不倒我!”
大家都坐着不出声,如忐忑不安的小羊。
他不甘地顶嘴,她马上就一句话戳中他的痛处,他一下子把耙子丢在地上,怒吼道:
把食物吃完之后,他们还喝了些伏特加。队长捋了捋胡子,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汉卡对他骂骂咧咧。
“你从监狱里出来多久了?“
“我才不去搬木柴,那可不是我该做的!”他向她大叫。
“我想你是最明白的。“
“你没听见吗?”汉卡出了厨房向他喊。
他有些躁动,转来转去。之后忽然问道:
“让她叫!我凭什么给她洗碗添柴的!”
“罗赫去哪里了?”
“主妇叫你过去呢。”乞丐对他说。
安提克突然就懂了,放下了心,说道:
“就在老地方。”他小声嘀咕。
“你说的是哪个罗赫?”
“彼德!让你搬的木柴呢?”汉卡又叫他。
“我听人说你们家里有个罗赫。”
“那肯定有。和土耳其作战。我们还狠狠地打他们!”
“你是说村里那个到处跑的乞丐吗?是的,他叫罗赫。”
他有些自夸道: “不一定。不过我可以一人对他们三个人!”“你看过有关战争的东西吗?”
宪兵有些犹豫,惊慌又恐吓地说道:
“你肯定很会打架!”
“你别装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你家!”
“没错,于是我把他们每个人都收拾了一顿,让他们闭嘴!”
“的确是这样,他一会儿住这里,一会儿又住那里。他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住下来,他的一贯做法就是这样。他睡房间里,睡牛棚,有时候还睡在篱笆旁边,你们找他有事?”
“他们竟然敢笑这个?这些该死的外徒!”
“我可没什么事,就随便问问。”
“五年整!我买不起退役文书,就只能去搬武器。开始我没什么见识,所有人都欺负我,我只能忍着,到后来有人教我要拿自己需要的东西,或是同意跟某个女佣结婚,让她拿给我需要的。俄国兵还给我瞎起些难听的外号!而且还对我的祷告方式出言侮辱!”
汉卡插嘴道: “他可是个很正义的人呢,没做过什么坏事。”
“你在部队里待了多久?”
“我们明白他这个人怎么样!”宪兵强调道,接着又想尽办法探他们的口风,甚至还给他们烟抽,就是想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可他们的答案都非常绕弯子,问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终于,宪兵受不了这样的情况,出声吼道:
“我忍受不了那样的训练,有天我把那个坏蛋拉到一个偏僻的地方谈话,把他揍得鼻青脸肿,他就再也没抽我了!”
“我知道他就在你们家!”
“哈哈!那你被打习惯了吗?”
宪兵凶巴巴地说道: “波瑞纳!我们是带着命令过来的,这点我想你会清楚!”但是,他们走的时候可没这么强硬,因为他们带着家中送的十几个鸡蛋还有好大一块奶酪走了。
“我只不过告诉你军官抽我的时候,曾祖父告诉我的话而已。”
怀特克跟着他们,等事情过后告诉家里人宪兵还去过神父家和村长家,还伸长脑袋往村民没有灭灯的窗子里张望。但是看门狗凶狠地冲他们叫,他们没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就走了。
“笨蛋!难道你认为我只闻过粪便的臭味?”
安提克被这事弄得心神不宁,当房间里只有他和汉卡时,他把自己的忧愁告诉了妻子。
“习惯就好了。”
她安静地听他说,最后他跟她说,唯一的出路是把所有财产变卖了,逃到外国去,或许是美国。
“我明白这味道可不是熏香,尽管我闻惯了臭味,不过这味道太浓了。”
听到这,汉卡的脸色惨白得没有血色。
“父亲!上帝眷顾你!”
她皱着眉头说道: “我不会走的!孩子也不能走,不能踏上这条不归路!我决不同意!你要是强迫我这样做,我就用镰刀割破他们的脖子,然后自己跳井。我句句属实,帮帮我吧,啊,仁慈的上帝啊!”她匍匐在圣像前叫喊,如最真挚的许愿那般。
院子的热气要把人蒸熟了一样,夹杂着粪便的臭味,就连一直在树上停歇的鸟儿都不动了,母鸡在树下窝着不动,鸭鹅在荷塘里玩水。老乞丐突然打了一个喷嚏,一阵令人作呕的臭味从牛棚传来。
安提克说道: “小声点,亲爱的,我那是随便说说的!”
午后的阳光越发强烈了,大树的树干都分泌出许多透明树脂,风像灶里的热气,人越发懒散不想动了。板车受到一大群苍蝇的围攻,把马儿惹得快要发狂了,为了躲避它们的叮咬,躁动不安地想挣脱缰绳。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把眼泪憋回去,说道:
幼姿卡没在这附近,彼德听她的话也没马上行动,他在院子外面拖马粪,在板车上装好,一边还跟瞎眼的乞丐谈话,那个乞丐在粮仓那编草编。
“你就去服刑吧,刑满回家。放心,我能照料一切的,一分田地都不会从我手里遗失。你还不了解我吗?不会的,家里所有的事我都能控制在自己手里。上帝都会助我度过这段难熬的时期的。”她说完就静静流泪。
“幼姿卡!烤炉那边都黑了!快去加点火!”
他默不作声,过了好久才说道:
烤炉的火很大,她拿火钳把煤炭散开,又跑去揉面粉,做成面包的形状,然后拿到院子里的木板上摊开晒,让它能快些发酵。她忙活着,面团因为被单盖着发热,都要满出来了。
“就遵从上帝的旨意吧!我就等待审判的最后结果。”
汉卡在门口喊彼德: “搬几捆木柴过来!”她在厨房做面包,浑身都沾着面粉,脏兮兮的。
这样一来,铁匠筹划的诡计不能实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