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话没错,不过,可没看见谁离开了伏特加。”
薇伦卡辩解道: “要知道,今年收获季节之前的那段艰辛日子快把我们累得呼吸都困难了。”
幼姿卡递给他一碗粥,他喝了起来。
“上帝很仁慈地宽恕罪徒,完全忘记了他们残忍地对待乞丐。收获不少?这话还真是不假呢!那些人看到我们,要不就立马抬头看天空装作没看见,要不就拐个弯离开,再有的就是掏出一枚小得可怜的钱币,恨不得让我们给他找五戈比!我们都快活活饿死了!”
他喝完擦了擦嘴,说道: “我听消息说丽卜卡村的农夫今天要跟大地主谈判条件,这是真的吗?”
“嘿,你今天一个劲儿装可怜,有不少收获吧?”彼德敲着碗懒洋洋地说。
“如果他们能保障自己的利益,那说不定能谈判成功。”汉卡说。
幼姿卡赶忙说: “放心,我给你拿。”
怀特克突然说: “德国人已经出了我们的地盘,你知道不?”
“啊,要是有一杯酸奶的话那真是太凉快了!”乞丐好似叹息一样说道。
“哼!希望他们都被瘟疫折腾死掉!”乞丐一脸怒气地说道。
他的狗蹲在墙边张大嘴呼呼直喘气,舌头都伸了出来。这天气真的快热得受不了了。
“这样看来他们还对你做过坏事?”
“牛奶蒸熏肉,真是太美味了!祝愿你们有好收成。”乞丐闻着香味吧嗒着嘴,口水直流地说道。
“昨天黄昏的时候我路过他们那,他们竟然让他们那大狗追着我咬!人渣!畜生!我听别人说村民都叫他们滚出去,哈哈!活生生地撕了他们那张烂皮才能解我的气!”他一边说话,一边喝光杯子里的酸奶,接着给他那只狗喂了点吃的便准备走。
他的鼻腔里飘进饭菜的香味,它们已经被摆在树荫下的椅子上。
彼德讽刺他: “今天可是你丰收的好日子呢,你去一趟才行。”
汉卡说: “院子边上你可以坐。”说完便从匆匆离去给他拿餐点。
“你说得对,我要去一趟才行,上一年这里才五个乞丐,现在多了四倍,他们乞讨的声音吵得我耳朵都发麻了。”
她越说越来劲了,一个眼睛瞎了的老头牵着狗路过这里,是那个乞丐。
幼姿卡出声道: “我邀请你留宿在我们家。”
“我没有说假话啊!如果不是颜喀尔去借钱,我家连买土豆和盐米的钱都没有!看来真是跟俗话说的一样:‘饱人怎知饿人苦。’”
“噢,你们还惦记着可怜的饥饿汉,上帝一定会保佑你们无病健康的。”
“你别这样说,不清楚情况的还以为你说的是事实。”
彼德冷眼看他牵着狗在路上,用拐杖摸索着缓慢前行,说道: “瞧瞧这个饥饿汉,大肚腩肥得都要走不动了!”
“没错!是我让父亲饿着肚子,自己却好吃好喝地过着!我长得满身肥肉,所以连上衣都要掉到屁股底下去了,我胖得都走不动了!”
他们几个又出去了,去听晚间祷告,聆听风琴的乐音,在教堂里面哭泣流泪,接着去逛逛小贩们的摊位,瞧瞧那些精美的商品也是不错的。
“把肚子掏出来也要给!父亲的生命是最重要的!原来我就经常听他抱怨你们连饭都不给他吃饱,对养的几头猪的关心都比对他的多!“
西蒙给娜丝特卡买了很多饰品:琥珀串成的珠链、几条颜色艳丽的缎子、漂亮的围巾,她立马就把这些全部穿戴在身上。之后西蒙搂着她的细腰往摊位那边一个个地逛下去,两个人都高兴极了。
“就算掏出我的肚子,那里面也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幼姿卡在他们身后逛,买什么都跟小贩讨价,希望便宜一点,总价才不过一银币!
“可是你要知道,你继承了他的田地,在法律上你家就要赡养他。”
雅歌娜在人群四周一个人走着,心中难过又孤独,她装作没注意到她哥哥也在这。鲜艳飘扬的缎子她丝毫没有兴趣,就连风琴的乐声和喧闹的人群都不能引起她的注意。
“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就我家里这个条件,难道要我从孩子们的碗里分给他吃吗?”
她放任自己的身体被大家推挤着,被人挤到哪她就停哪,毫无目的,不知为何要来、又要去何处。
“我会这样做的!倒是你,你连饭都不给他吃,啊,我知道了!他这样一定是被你逼的!”
马修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来到她身旁,低声细语地说道: “不要把我赶走!”
“既然你这么有骨气,那你把他接回来养啊!”
“我什么时候做过这样的事了?”
“不管怎样,我都不能让父亲去乞讨!”
“有过一次,你凶巴巴地骂我让我走!”
“随他们怎么说去!他们都可以闲言碎语地说,不过谁肯出面帮他一下?没人!”
“谁让你自己乱说话的,我不得已才这样。有人!”
“上帝啊!咱们的父亲竟然去当乞丐,这事多么让人羞耻啊!安提克会怎么说?还有左邻右舍的村民,他们一定会说是我们把他赶出家门的!”
她猛地噤声,亚涅克正穿过人群朝她走来。
“他去做了乞丐又不会怎么样,不过这样可以帮我们省些负担。再说,好些地位处境比他好的人最后不也是做了乞丐么!”
马修压低嗓门说: “他怎么在这?”说着还用手指了指亚涅克。有村民想亲吻这位教士的手背,被他微笑着拒绝了。
薇伦卡耸了耸肩膀。
“你瞧瞧他这举手投足看起来跟地主公子一样!不过我前些日子还看见他在放牛呢!”
汉卡满心烦躁地回了家,碰巧她姐姐过来吃饭,汉卡便把这事告诉了她姐姐。
“他放牛?不,不可能的!”她一想到这就心里难受。
“白利特杉?嗯……现在这么热,估计他在哪个凉快地方乘凉睡着了吧,嘿!小坏蛋!”他突然侧过头叫一声便跑开追赶那些小调皮鬼去了。
“那可是我亲眼看见的。记得那天他去放牛,自己睡在葡萄架下面,牛群们跑到普利奇克的庄稼地里吃草,风琴师因为这事情责怪他,把他狠狠打了一顿。”
这时汉卡还在寻找她父亲,过来问他是否瞧见了老头的身影。
雅歌娜向前面走,离开马修,满心忐忑地走向那个面容青涩的教士。他弯着嘴角微笑地看着她,后来发觉许多人看着他,便马上转移视线,到摊上买了些圣徒画像,送给想要的人。
安布罗斯把自己最好看最体面的衣服拿出来穿上,把所有的军衔徽章戴在身上,迈着步子在廊道里来来回回,时不时在入口那怒骂着: “你们这些小兔崽子快滚开!不然小心我打你们!”可是孩子们一点都不害怕他的威胁,在廊道周围像活泼的小雀儿一样尽情玩耍,有个胆子大的甚至还偷偷爬到窗户下面。他只能拿神父的教鞭恐吓他们,不断叫骂。
她像失了魂一样站在那不动,双眼热烈地围着他打转。涂了胭脂般的唇瓣向上弯起,美好、漂亮、如蜜糖一般的甜美笑容。
神父早就准备好了佳肴来盛情招待大地主和教堂的高职教徒,大开的窗户里面露出他们的脑袋,能听见他们大声交谈的声音,杯碗碰撞着发出清脆的叮叮声,飘出来菜肴的香味勾得路人吞了吞口水。
“雅歌娜,这会保佑你的。”他走来给她一张圣教徒的画像,两只手瞬间触碰一下又瞬间分开了,像被蜇了一下。
过了几个小时,有的人回酒店休息,有的人直接回去,还有些人累得要睡着了,就在凉棚下休息或者是去院子边上吃点东西歇息。高温热得人将要窒息一般,大家都没有兴趣交谈。有些人呆呆站着,差点没坚持住晕倒了。到大家吃饭的时候,村子里总算是安静了。
她觉得自己全身都麻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接着说了几句,她仍旧呆呆的没有言语,双眸陷在他的眼里。
小贩们卖的东西种类很多,和过新年的时候差不多:圣教徒画像、食物、衣服、首饰、布料、玩具……每个摊位都被路过教堂的人们围满了。
人群拥挤着把他们分开,雅歌娜把画像收进衣服里面。她环顾周围,没发现他的身影,他早就走进了教堂,新的仪式在进行。然而她的脑子里还幻想着他的身影。
风琴发出的音乐声大得刺耳。乞丐们扯着嗓子哭天抢地。小家伙被他们买的玩具小鸟吸引着注意力。天气原因引来很多烦人的苍蝇围着马儿们,它们烦躁地在树边喘粗气,使劲甩尾巴。男人三五成群地聚一块交谈,或是眼睛朝围在摊位边的少女们瞧着。少女们结伴在摊位边讨论,跟蜂箱周围的蜜蜂一样嗡嗡嗡的。
“他简直和圣坛旁边画上的圣教徒一个模样!”她鼓起勇气表达心里的想法。
火热的天气让大家热得脑袋都晕乎乎的,一个个汗流浃背,掀起的灰尘呛进喉咙里非常不舒服,但是这些丝毫没有影响他们欢乐嬉戏的心情!
“不然少女们干吗都要注意他,都是些笨少女。‘熏肉可不是用来喂狗的。’”
现在教堂周围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要去把他追回来根本就不可能。
她听见这立马转过头,马修竟然过来了!
“你听清楚了,这是我自己的事情,我有自己做主的权利,干吗要觉得羞耻?‘与饥饿为伍的人,衣食父母就是救济囊’。”他话音一落便使劲挣开汉卡的手跑开了,不一会就消失在人群和马车中。
她嘴里嗫嚅地说不出清楚完整的话,思考着怎么把他甩开,可做不到,他一个劲儿跟着她。后来,过了好一会,他才壮着胆子说:
“把你手里那个救济囊赶紧扔了!快点!被别人看见多不好!”
“西蒙结婚的消息,雅歌娜,你母亲说了什么吗?”
“拿开你的手!不然我就生气了!”
“她有什么好说的?西蒙结婚就结婚,这是他自己的事,有自己做主的权利。”
“现在立刻和我一起回去!听见没,你就不觉得很羞耻吗?”
他拉下脸,再三迟疑说道:
汉卡打算动手解决,她死死攥着她父亲的衣领准备把他拉出去。
“你说,那些本属于他的土地她会给他么?”
“不,我不走,这种事我想了很久了……说不定能遇到一个善良人愿意救济我,这样我也不会拖你们后腿了……要是别人带我离开,我还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还能参观更雄伟的教堂……可以知道很多新事物,我还可以带钱还有很多东西给你们,全是丽卜卡村里没有的!我这还有一银币,还可以给小家伙买个玩具逗他开心,你瞧!”
“她又没告诉我这事,我不知道,他会自己问的吧。”
“快点跟我回去!在这多丢人!上帝啊!你快跟我来。”
这时西蒙带着娜丝特卡走过来,安德鲁也出现了,五个人聚在一块。西蒙先开了口:
“女儿!汉卡……我……”
“雅歌娜,你别帮着母亲,她会损害我的利益的。”
“我的天!你这是在做些什么?”她尽量把自己的身体藏在他后面,不想被别人发现。
“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的,上帝!你这段日子变化真大,真是太好了!”就事实来说,现在她哥哥算是一个标致帅气的男人了,原本乱糟糟的胡子现在剃得一干二净,挺直了腰杆,头顶是故意戴歪的帽子,身上是一件白净的外衫。
“我的父亲竟然和乞丐们混在一起!上帝啊!”她被这羞耻得抬不起头来,拢了拢围巾,一张脸几乎全隐在围巾下面,蹑手蹑脚地从边上的马车那往他那走。
“那是由于我再也不是母亲的奴隶了!”
她本以为自己眼花了认错了人,拿出帕子擦擦眼睛又仔细看了一眼,天啊!竟然真的是他!是她的父亲!
“如今自由的日子应该比之前舒坦多了吧?”她注视着他意气风发的脸问道。
他在一群乞丐中间,和他们一起向路人乞讨,像乞丐那般卑微地乞讨!
“你回去问问你放飞的鸟儿就明白了。对了,你听见结婚消息没?”
汉卡在教堂墓地周围走来走去,寻找着幼姿卡的身影,视线内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竟然是她父亲!
“准备什么时候办婚礼?”
出了教堂门口就没那么拥挤了。外面的乞丐更多,他们分成两列在路边坐着,自言自语般跟路人倾诉自己的可怜经历。坐在最后的有个头上戴着绿色眼罩的人,年纪很轻的样子,在那里拉着小提琴,悠扬婉转的曲子配着他动听的嗓音,一首《前代国主》引得周围人一片叫好,还有的人把钱币往他地上的帽子里丢。
娜丝特卡一脸娇羞地靠在他怀里,手搭在他健硕的腰间回答:
讨论没有继续下去,她们几个走到教堂门口,拥挤的人群集中在这,汉卡被人群挤得独自一人,这样也好,至少她们说别人坏话她听不见了。她拿着钱袋给每个乞丐一戈比,到那个带狗的胖瞎子那,给了他五戈比,又回过来对他说: “你可以到我家吃午饭,就是波瑞纳家。”乞丐抬起瞎了的眼睛看着他,诚恳地说道: “我没记错的话,安提克的夫人就是你吧,上帝眷顾你!我肯定会去,很快就到的……感谢你!”
“就在收割季节的时候,三个星期之后。”她脸上升起一片红晕。
“噢!希望她不会把其他人伤到!”
“举行婚礼是必须的,就算借用酒店的地方。我是不会找母亲借地方的!”
“她没有全瞎,不然可没那么容易一把就抓住西蒙的头发。”
“那你准备让她住哪?”
“就算她看不见了,也知道你是哪个!”
“我打算和她一起搬到母亲对面那间属于我的房子里去,不再去村民那租房了。只要我能从她手里得到我应得的那份土地,我就可以让一切好起来!”他信心十足地说。
她呜咽着离开了,普罗什卡捂着嘴哈哈大笑。
马修大声道: “娜丝特卡不会空手出嫁,我们会给他一千银币带着!”
“快点带我离开这,不然这条毒蛇可不会放过我!”
突然铁匠过来拉着马修到一边说着什么秘密,然后马上离开了。
多明尼克忽然摆正脸色,对雅歌娜严厉地说道:
他们在那接着聊天,脑海里幻想着美好的未来。西蒙两眼炯炯有神,想着自己一旦拿到土地,一定会勤勤恳恳地干活,努力做个好农夫。嘿,不用过多久他们就会明白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娜丝特卡抬头看着他,愣愣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安德鲁跟他的话说得没什么差别,唯独雅歌娜在那出神,听他们说话只听到一半,他们说的事情也吸引不了她。
“不知道西蒙结婚定的什么日子?刚才在圣坛那得到这个消息,真是太令人惊讶了!说实在的,少年们如今不喜欢做少女们的事情了,而是更喜欢做个大男子汉,”她讽刺地撇了撇嘴角,“少女该做的事情现在娜丝特卡可以帮他完成了。”
马修大声叫道: “雅歌娜!来酒店看乐队的表演吧!”
“雅歌娜挽着她母亲经过这,她们立刻停止了谈话。雅歌娜的母亲老得背都弯了,眼睛包着厚厚的纱布,但是雅固丝坦卡还是禁不住开口,有些刻薄地说:
她难过地说: “这类活动我再也不喜欢了。”她双眼含着泪。
“啊,去世的波瑞纳他可不关心,波瑞纳的子女们才是他关心的!”
他朝她看了眼,整了整帽子便离开了。他去了神父家里,碰到泰瑞沙。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们家做丧事他都不来参加葬礼。”
“你这是去哪?”她畏畏缩缩地开口问他。
“那是肯定的,如果他的田地补不上他拿走的,那他得去监狱里过了。这个家伙跟流氓一样花天酒地地享受够了,得受点罪责才行!”
“铁匠在酒店开了个会,我要过去。”
“那他名下的田地会被审查厅充公吗?”
“我愿意陪你去。”
“没错,谁让他以前总是那样骄傲,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现在报应来了吧!”
“我可以带你去,那里也有多余的位置,不过你得管好你的眼睛,别到时候别人又说你坏话!”
“公公在世的时候经常说最后总会成这个结果的。”
“他们早就说过了,还要像野狗撕开动物的尸体一样撕扯我。”
“唉!镇上的审查厅的人跟我丈夫讲村里的账目不对,缺了一大笔。村长最近到处招人借钱解决,不过厅里面准备调查这事。
“那你干吗要让他们有机会说你呢?”他有些没耐心了。
“前几天的葬礼我操了许多心,这几日别的烦心事也不少,对于村里的事不太了解。”
“你还要问为什么吗?啊?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她哑着嗓子大叫。
普罗什卡扶着硕大的肚子一脸浮肿地凑过来问她: “最近听见村长的消息吗?”
他急冲冲地往前面走,她都跟不上他的脚步。
汉卡感叹道: “这些烦人的琐事和冒犯上帝的事情还算少吗?”
他忽然转身看着她,嚷嚷着: “你自己瞧瞧!你又跟刚生下来的一样哭闹!”
雅固丝坦卡插嘴道: “现在家里面肯定吵得不可开交。”
“不是!没有,刚才是沙粒进了眼睛。”她急忙应声。
“她要吵也没用,西蒙都成年了,这样没错。”
他出乎意料减缓速度,慢下来和她一起走,用近乎温柔的语调跟她说:
“肯定又是大吵一架。”
“这些钱给你,到摆摊的那去买些像样的东西,然后到酒店里来,我邀请你跳舞。”
“啊?多明尼克要说些什么呢?”
她此刻甚至想深深鞠上一躬感谢他!
“多明尼克的儿子西蒙和娜丝特卡刚刚订好婚约的事你知道么?”
“我不在乎钱,不过实在是太感谢你的好意了!”她有些吞吞吐吐,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
仪式到了最后,所有人慢慢散去。汉卡往大门口走,巴尔塞瑞克阿姨过来告诉她一个重要消息:
“可以,你过些时间再来,日落前我有很多事要忙。“
雅歌娜注意力都放在他身上,这些话她完全没听见。
他站在酒店大门前朝她微笑,便转身进去了。
“没错,好处也不少!”
酒店里人满为患,空气不流通更是热了。大厅里面有很多客人,他们碰着酒杯聊得尽兴。小包间里面坐的是以铁匠跟村长弟弟乔治为首的村子里的有为青年。还有些年长的农夫,普罗什卡、克伦巴、村长和老波瑞纳的堂兄弟亚当。柯伯斯没有接到邀请,但想法设法地想混进来。
“那是,神父这光环也能让他得意啊!”
马修推门进来时,乔治在全神贯注地演讲,桌上还有他用粉笔写的字。
“那个守财奴老头子对他儿子还是挺大方的!”
根据他们拟定的合约,大地主向村民承诺,用波德莱西那边的农场里的三英亩地换村里的一英亩林地。村民买土地可以分期付款。村民们修房子可以向他先借用木材。
“今天他来募捐肯定是神父指示的。”
乔治把这些协商结果条条罗列出来,计算着每个人可以得到多少田地。
“上次复活节过了之后,他读的可是神父学校!”
普罗什卡嘀嘀咕咕: “承诺是笨蛋才相信的玩意!”
“他可是他母亲的骄傲,得意得不得了!”
“这可不是承诺,是事实,他要去公证处那儿签字!我们将要分到好多土地,村里每个人都能多一份田地!农夫们,你们想想看啊!”
周围的人开始低头互咬耳朵: “只是风琴师家的子女,穿得还这么讲究!”
铁匠把大地主让他重述的话说了一遍。
雅歌娜看着他的背影怔愣出神,连捐款都忘记了,她看他就和圣坛边上壁画里的圣徒一个模样,意气风发的面容,纤长的身体,看起来如此美好!他那璀璨的双眸仿佛带了魔法吸引着她。她定了定心神,在胸口不停地画十字,想把他的身影从脑海消除,可是没有效果。
大家认真听着,眼睛牢牢锁住桌上粉笔写的数字。
没错,他穿着神父的袍子,组织募捐。他向每个村民问好,得到的捐款成果还不错。他是村里面大家都认识的人,所以不可能什么都不捐点,让他从自己面前空手离开总是不好的。于是大家都拿出自己的钱袋,有的人捐铜币,还有的人捐银币。大地主拿出一卢布,佛拉庄的小姐们给了一大堆碎银子。亚涅克热得全身流汗,脸蛋被太阳烤得通红通红的,但满脸喜悦,兴高采烈地走到教堂墓地那去募捐,对每个人都顾及,对每个募捐的人说着夸赞的话。他来到汉卡这,满脸和善地对她问好,汉卡拿出二十戈比。亚涅克走到雅歌娜面前,对她晃动手里装钱币的盘子。雅歌娜抬眼看他,顿时便愣住了,他瞧雅歌娜这般呆呆的模样,有些惊吓,没有说话便走开了。
“我觉得可以,这是难得一遇的好机会,不过,委员会他们不会揣着什么意见不同意吧?”村长用手指扒拉一下头发最先开口道。
“那是亚涅克,风琴师的儿子吧?”
乔治大声叫喊: “他们必须同意!我们现在讨论出结果来,不去询问委员会的意见,我们就这样,他也拿我们没办法!”
在他们彼此称赞恭维时,一个身披长袍、手里拿着盘子的年轻人走了过来。
“不管同不同意都别大吼大叫的。谁出去瞧瞧警察有没有在外面偷听?”
西科拉不禁冷笑一声,说道: “咱们恩人到嘴里的东西可不会吃下去的。”克伦巴碰了他一下让他别说了。
“我来的时候看到他在大厅喝酒。”马修出声保证。
不过大地主可没听见他说的,他正专心跟农夫说他如何费尽力气才摆脱了德国人。农夫们都微笑着点头附和,但对于他这般费心的好意却在心里另有打算。
有人出声问道: “什么时候大地主才去签字?”
西科拉听见他这样说,嘴角一弯,嗓子低沉地说道: “的确是这样,他的地主父亲还用马鞭抽过我!背上的鞭痕到如今都没消,提醒我牢记他的恩典呢!”
另一个人回答: “你们要是同意,明天就可以。我们一旦答应,他就立刻签字,接着就可以丈量土地了。”
大地主精神饱满地说道: “我甘愿把我的土地卖给你们,不管什么条件。”然后说自己的祖父跟曾祖父曾经跟农夫们是要好的朋友。
“收割完成之后,我们就有土地了?”
大家一阵闷笑,铁匠凑过来说: “那些德国人走了,咱们该去感谢大地主了!”
“秋天的时候就能开始耕种了?”
“谁都知道那些牛是因为瘟疫病死的!”
“噢!太好了!到那时事情肯定会很顺畅的!”
“说不定柯伯斯知晓一些内情……”那人没说完便被克伦巴严厉打断了:
所有人都兴奋起来,议论纷纷,认定那会顺利完成。他们两眼放光,好像期盼已久的土地就在眼前。
“没错,看他们现在一头牛都没带上!”
有的人哼起小曲儿,有的人让老板来几瓶伏特加庆祝一下。有的人开始眯着眼睛幻想,大声谈论着自己将要拥有的那份新田地,将要到来的滚滚财富和美满幸福。
“再说他们住在波德莱西那鬼地方,连牛群都快死光了。”
他们跟喝醉的人一样胡说着,握着拳头捶桌子,用皮靴噔噔地跺地板,吵吵闹闹的。
马修连忙献媚道: “他们不像我们粗手粗脚的,看起来跟村子里十年八年的树一样壮,实际上一拳头打出去跟拍棉被一样!”
“噢!那时候村里的地方节日就算是一个重大节日了呢!”
“是的,没真的动手过,不过马修跟他们中的一个念道‘赞美上帝’,那个人不搭理,马修就用拳头轻轻推了他们一下,那个家伙竟然马上一身是血地倒地上了,虚弱得就剩一口气。”
“往年狂欢节结婚的人有多少?”
大地主有些惊奇地说: “你们竟然还没有打架过?”
“嘿,整个村的姑娘都不够呢!”
乔治嘲讽地说: “他们可受不了我们羊皮的味道。他们可娇贵得很,住我们这肯定受不了,要是我们的人跟他们的人打起来,一下子就能把他们的人撂倒了。”
“要不咱们到城里请些回来?”
他朗声说: “噢!他们终于被你们给赶走了!”
老普罗什卡用力地捶了一下桌子示意大家安静,朗声说: “别闹了,农夫们!别跟礼拜天聚一起的犹太人一样,我要提醒你们,大地主这么好的条件,难道没阴谋吗?”
丽卜卡村的人们非常兴奋,没法静下心来祷告,大家聚在一起往大地主身边凑,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大地主很是高兴,欢快地和他们说话,还拿出鼻烟请他们吸。
房间里猛地静下来,他的话如一缸井水一下子泼熄了他们的热切。
他们的马车渐渐走远,身影在马路上越来越远,直到车尾掀起的灰尘湮没他们的身影。
村长最后打破安静说道: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这么大方了。”
一个村妇捏紧拳头对他们晃了几下,叫骂道: “你们会死得跟疯狗一样!”
有年长的农夫搭腔: “没错,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不然他怎么舍得这么做?”
“对上帝不尊重,你们会得到报应的!”
乔治动怒了,吼道: “我看你们就是一堆胡说八道的笨蛋!”
“孩子们,让这些倒霉蛋离开吧,离得远远的!”
他又一再声明,解释得非常费劲,累得汗流浃背。铁匠也附和他一再解释,可老普罗什卡听不进他们的话,微笑着不停地摇头,一脸怀疑。乔治最后捏紧拳头朝他冲过去,气得浑身颤抖。
有个小男孩对他们扔石头,其他孩子也跟他这样做,大人们赶紧阻止。
“你们既然不相信我说的,那就把你们想的说出来啊!”
“慢点跑!你们的裤子要掉了!”
“我说,那些狡猾的人我了解得很。我的看法是:在没有看到公证处的签字的情况下,什么都不相信。那些人总是在欺压我们,从我们这捞钱,现在肯定又是想方设法陷害我们!”
他们当作没听见一样,理都不理他们,扬起马鞭催促马儿快走。
“你要是这么想,你可以弃权,但请你不要干扰别人的选择!”克伦巴冲他叫嚷。
“多留一会!这是我们地方庆祝的节日,来酒店我们跟你们玩玩!”
“你!你以前和大家一块为了林地跟他对抗,如今居然站他那边!”
“咱们的拳头硬得很!是不是?”
“我确实抗争过,也许将来我还会再去抗争。我并不是站他那边,我只是认同这个对大家有利益的谈判结果。要是没看出来这个协议对村子有好处的人,那才真是大笨蛋!笨蛋才会拒绝别人送到嘴边的肥肉!”
“谁被逼得跑开滚蛋了?是你们这些长裤汉还是我们?”
“你们这些人才叫笨蛋!你们会为了换一条背带而去卖掉裤子,翻倍的笨蛋!大地主既然肯拿出这么多好处,那他兴许还会再多拿出一些来。
马修对着他们叫唤道: “如何?谁赢了?不是德国佬吧!”
他们在房间里面继续吵吵嚷嚷,大家都认同克伦巴的话,争论的声音震得耳膜发疼。颜喀尔走了进来,拿了一瓶伏特加放在桌上。
各种难听的叫骂纷纷袭向他们,如暴雨冰雹一般。
“来吧!你们这些好农夫!向波德莱西,新丽卜卡村敬一杯吧!祝福你们能成为那里的主宰!”他大声说道,向大家敬酒。
“猪狗不如!”
房间里比刚才更加吵闹了,但是大家都同意协议,除了老普罗什卡。
“你们就是马匹一样的畜生!”
铁匠想着自己完成了这项工作,应该有一笔不菲的酬金,所以他使劲扯开嗓门称赞大地主的善良心意。他点了些啤酒和伏特加请大家喝,还有些甜酒。
“哈哈哈!长裤汉……”
大家都玩得很尽兴,有的人几乎高兴得过了头。之前不作声的柯伯斯忽然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尖着嗓子骂他们:
他们驾着车在拥挤的人群里缓缓前行,路过教堂,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行礼。他们瞪大的眼睛里满是凶狠的神情,胡子都要竖了起来,他们心里肯定满是恨意,用像要吃人的目光死死盯着大家。
“这对我们大家又有什么特别的好处呢?我们就只是像一颗棋子一样,没有反应?为什么有人反对,因为他们没有地。然而,有些人撑得走路都困难,有的人却饿得快死掉!土地一定要平均分配给大家,你们都成了饿殍和地主!瞧瞧他们的马儿,抬着脑袋,看起来像对我们不屑一顾!”他叫喊着,说的话不堪入耳,被大家赶了出去。到了酒店外面他还在不断叫骂。
村民们围过来看他们,有的人甚至还从教堂的墓地跑出来想看个清楚。
农夫们散开来,一部分回家,还一部分留下来随着音乐起舞。
没错,的确是德国人的车子,一共有十五辆,每辆车都由五匹强壮的骏马在前面拉着车子奔跑,里面坐着孩子和女人,从绑紧的帆布里面还能看见整套家具。在大马车的边上是好几个红头发的德国人,有着壮实的身躯,他们手里拿着烟斗往前面走。几只大狗在他们身边站着,张大嘴露出尖利的犬牙对丽卜卡村的狗凶猛地叫着。
傍晚来临,天空被晚霞渲染得艳丽多彩,在彩色的霞光下,树叶和麦子染上了一层金黄色。夜风吹拂,荷塘里的青蛙呱呱叫着,各处的虫儿发出吱吱的叫声,麦田里麦子如浪潮般波动发出沙沙声。农夫拖着板车回家,车轮磨着地面嘎嘎作响。偶尔有喝醉的人在路上高歌。
“这是德国人的车子!是波德莱西农场的!”有人大声叫道。
渐渐地,这些声音慢慢消失了。有村民搬了把椅子坐到院子里,感受这傍晚的美好安宁。
一阵犬吠声响起,一辆由好几匹白色骏马拉着的大马车出现在大家的视线里。
少年们在农田边的水车周围玩水,彼此泼水嬉闹。少女们聚在一起唱着村里的歌谣。
大家的视线纷纷转向荷塘边的马路上。
波瑞纳家基本上没人。汉卡抱着小家伙出去了。彼德不见人影。雅歌娜从晚间祷告后就没回来。
“现在吹蜡烛还是来得及的!”有人调笑道。
唯有幼姿卡在忙碌着家务活,顺便陪陪那个瞎子乞丐。他靠着门口坐着,感受凉快的夜风吹过他的脸庞,嘴巴张张合合默念祷告,怀特克养的那只白鹤走近他,还用它尖尖的喙啄他的脚。
“应该早点来的,现在弥撒都要结束了。”彼德有些失望地对汉卡低声说道。
“噢!你这只浑蛋!别这么使劲啄我!”他嘴里念叨着,把脚盘到腿下面,在白鹤面前胡乱晃悠他手里的十字架。白鹤退了身,忽然又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啄他。
这时,不知是村子后面还是水桥上传来马车驶过的声音,哒哒哒的马蹄声和车轮滚过地面咕隆咕隆的声音,在车尾飞扬起一阵灰尘。
“哈,我听得出来你在哪,你别想再啄到我了,不过还真是只聪慧的鸟!”他嘀嘀咕咕。他听见院子里传来别人拉小提琴的声音,便更用力地甩了甩手中的十字架想把白鹤吓走,好来安心聆听这琴声。
她们手里轻摇着扇子一样的东西,一大簇毛茸茸的,跟火鸡尾巴似的!不远处的大地主家的公子调笑着向她们暗送秋波,引得她们一阵娇笑,声音却大得吓了周围人一跳!
“幼姿卡,是谁拉得这么好?”
雅歌娜的目光跟随着那些千金小姐,她们是贵族子女,身上光鲜靓丽的衣服让她心生赞美,白皙的脸庞还有如扶柳般纤细的腰肢令人赞叹不已。天啊,连她们呼吸吐出的气都是馨香的,比得上香炉了。
“怀特克!彼德教他的,学会了就一天到晚地拉琴,听得人烦死了,耳朵都要起茧子了。怀特克!别拉了!去给小马们喂饲料吃!”她扯开嗓子叫道。
他说完便往前面走,看见坐在墙边的雅歌娜,她跟她母亲坐一起,正在祈祷。他不知道拿什么和她说话,对她微笑点点头,便回去自己那边了。
琴声停了下来。不过,老乞丐倒是突然有了一个想法。
“记着,需要的话我会帮忙的。”
当怀特克走进来,他亲切地说: “这给你,你拉得这么好,应该给你赏五戈比。”
汉卡诚恳地说道: “非常感谢您!”对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说不定罗赫可以自己解决,不然他也会自己另想法子的。”
怀特克高兴极了。
“如果你没办法解决,我可以帮忙为安提克做保证人。”
“那些教堂里常常演奏的曲子,你会吗?”
“罗赫现在还在想办法解决这个。”汉卡有所保留地说道。
“一般我听过的我都能拉出来。”
“那保证金你都给了吗?”
“噢,是‘狐狸都喜欢自己的尾巴’,你拉这首吧。”他用乞讨时的腔调断断续续地哼出来,声音尖细,嗓子都在颤抖。
“父亲的葬礼结束后我就赶过去了,但是那里警察局的人说要一个星期才能出来,就是下个礼拜六。”
乞丐哼到一半,怀特克就拿过小提琴拉了起来,先照着他哼出来的曲调拉一遍,接着结合他在教堂里学到的演奏技巧拉了一遍,乞丐极度吃惊。
“你应该去接过他吧?
“天呐!你有做风琴师的才华呢!”
“对啊,还没回来!”
“我会拉很多曲子,比如贵族们经常听的曲子,他们在酒店里面唱的歌我都会。”怀特克一边吹嘘着自己有多厉害,一边接着拉乞丐哼的曲子,鸡棚里的鸡鸭们听着咯咯直叫。汉卡从外面回来了,叫他帮幼姿卡干活去。
“你的丈夫还没回家吗?”
到后来汉卡坐在乞丐旁边,一边给小家伙喂奶一边同乞丐说话,听他说些难以想象的传说,她没有反驳,只是安静地听着,看着夜色满眼伤心。
佛拉那边的大地主也过来了,不过没有跟他们坐一起,四处晃悠。一看见丽卜卡村熟悉的面孔便凑上去跟人友好交谈。他看见了汉卡,于是挤过人群到他身边。
雅歌娜到现在都没回家。她跑出去到几个朋友家串门,但整颗心颤动着,惹得她坐立不安,这样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让她实在待不住,只好一一告辞,独自一人在村里晃悠。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荷塘的水面看,虽然黑乎乎一片,但是那月亮反射的光辉却能让她看到自己清晰的倒影。她抬头望了望不远处,注意到磨坊边上的草地上腾起一片白雾。
所有的仪式终于完成了。几位地主们出了教堂,环顾四周想找个阴凉地方歇脚,可是没有找到。安布罗斯在树下腾出一些位置给他们,还搬来椅子,这样他们方便了不少。
她在溪流边倾听水在白杨树下流过的声音,想象这是难过的呼唤、带着哭腔的凄美。
当民众的歌声附着钟声响起来时,所有人都清醒过来。旗帜在空中微微飘扬着,神父在大红色的幕布下,由几位贵族大地主一起挽着,手里端着圣盒,领着全村的民众往外走,开始游行。圣歌响彻天际,游行的人汇成了一条宽广流淌的人河,从教堂的围墙边流出,洁白的墙壁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大红色的幕布在人河中漂流着,被香炉飘出的烟雾笼罩着,烟雾不时露出一些缝隙,从中能看见堪比太阳发出金色光芒的圣盒。幕布如庞大的雄鹰在人们头顶盘旋着。圣盒蒙上一层蓝雾般的薄纱,安放在神父手上向前行。风琴声悠扬,钟声浩荡,又有人放声歌唱,心神荡漾,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飞升上那最光辉的太阳!
她由村子的这头逛到那头,像荷塘里没有出口的水,找不到方向,总是在看不到出口的岩洞里穿行。
整个场地寂静下来,使人更没精神,脑袋垂下去打着盹儿。有的人低着头传来轻微的鼾声,有的人则想保持清醒,退出去喝水,嘎吱嘎吱的摇桨声从井里传出来。
她的心此刻被一种很难受的感觉吞噬,不是难过,不是渴盼,不是爱意。弱弱的光芒从她眼里散发出来,被压抑的哭泣在胸腔不断膨胀着,几乎要爆开来。
热气充斥着整个空间,灼热的仿佛要烧了起来,庄稼和果树甚至觉得要在这温度中燃烧殆尽。
过了些时间,她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地到了神父家周围。大门外停着一辆马车,马匹被拴在旁边的大树上,有些烦躁地用蹄子挠地面。从外面看去,只有一间房是亮的,透过烛光能看见客人们打牌的身影。
就连高歌的乞丐们都安静下来,不再拉着人们要求救济。不时有个乞丐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清醒过来,说了声“万福圣母玛利亚”,便打开嗓门叫唤着要救济。
她漫不经心地看着,之后便拐进了克伦巴的田地与神父家花园之间的那条巷子。她躲在山楂树边上,心里非常忐忑。树叶沙沙摇晃着,树叶上的水滴都落到了她脸上。她拖着脚步木然地往前走,没想过要到什么地方去……到最后,风琴师家的院子挡在了她面前。
然而,在这光线刺眼、温度慑人的大太阳下,一眼望去教堂里里外外都是各色鲜艳的衣服,看起来就像一个五彩缤纷的大花园。这些人们跪着身子匍匐于大地之上,忠诚于上帝。而上帝则在七彩阳光般的笼罩之上俯视着这些善男信女。
院子里的房间都亮着,烛火亮堂堂的。
风琴声伴着人们低沉的祈祷声飘扬着,时不时有人说话的声音从圣坛上传来,交织着清脆叮咚的铃铛声,或是风琴师沙哑的歌声。教堂中间的大香炉幽幽地飘着熏香,萦绕在整个广场上,汇成一缕缕芳香的淡蓝色烟带。
她弯着身躯悄悄靠近,透过窗户往屋里瞧。
风琴的声音从教堂传出来,大弥撒正式进行,所有人都跪在地上或坐着祈祷。已经是正午了,空气都热得仿佛要沸腾,天空罩在头顶,像洗得发亮的白瓷砖刺着眼睛。土地和墙壁吸收了太阳的温度,散发着炽热的气息。可怜的民众都跪在地上,不能动分毫,头顶与脚下的温度一起快将他们无情地烤干。
一盏大灯悬挂在天花板上,他父母在下面和子女们一起喝茶。亚涅克在房间里徘徊着,一边走来走去,一边同他们说话。
汉卡与幼姿卡一起匆匆赶来,弥撒刚刚开始。看着这么多的人,想进教堂是根本不可能的,她们便站在离墓地不远的地方。
他说的每个字句她都能听见,地板随着他的脚步发出嘎吱的声响,摆钟永不停歇的摆动声,就连风琴师喘息的声音都能清楚地传到她耳朵里。
强烈的高温热得人非常难受,一丝风都没有。可是大家还是耐着性子围在赎罪室周围或是聚集在教堂的墓地那,有的人想寻觅一个阴影处避太阳,但是没有找到。
亚涅克讨论的事情她一句都听不明白。
从附近的教堂来了好几位神父,他们赶忙到树荫下的赎罪室端正坐好,一脸庄重地听人们向他们忏悔,请求救赎。
她的视线牢牢锁着他,那热烈的眼神就像虔诚的信徒膜拜圣使徒一般,他每个音节深入她的脑海,散在她的味蕾上,是堪比蜜糖的香甜。她来回踱步,有时走到窗户看不见的地方,过一会又走回来,吊灯的烛光散落在他身上。他不时地走到窗边,她赶紧缩了缩身子生怕被他发现。他站在床边抬头仰望星光满布的夜空,感叹着抒情的话语,眼睛里散落着璀璨的星光。到后来他在他母亲旁边坐下来,小女孩嬉笑着爬到他身上,亲昵地勾着他的手臂,他微笑着拥抱她们,逗她们玩,房间里满是童真的笑声。
一声巨响,弥撒的钟声响起,所有人如开闸泄洪般往教堂里面涌,眨眼间里面就被挤满了,拥挤得太厉害,有的人甚至听见自己胸腔肋骨断裂的咔咔声,有的人被挤得疼了跟身边的人吵闹着。
摆钟嗒嗒地响起来,他母亲起身说道:
演奏者弹奏的音符很轻快,大家聆听着甚至忍不住想跳起舞来。但是曲调中夹杂的伴歌是完全不同的风格,乞丐们向路人乞讨时唱着歌。他们分成两列坐在教堂广场边到林间墓地,墓碑那儿有个人独自坐一边,是个带着狗的胖子,他的声音最突兀又响亮。
“你说个不停,该去睡觉了,明天一大早你就要出发。”
在荷塘边,许多女人脱下鞋子清洗自己沾满泥灰的脚,然后穿上精心挑选的鞋子,衣冠楚楚地去教堂。成家的夫妇们彼此寒暄。年少的小姑娘和小伙子,眼神炙热而渴望地彼此望着,一起经过凉棚下的摊子,有的则跟着人群挤在演奏风琴的人边上,和大家一起观赏那风琴边上坐着的一只海外小怪兽,它全身被红色的布料包着,看起来像缩小版的德国老人,在演奏者的身边对着众人做出各种活泼搞怪的动作,引得众人一阵发笑。
“是的,母亲,唉,感觉今天过得特别快。”他有些不满地嘟囔着。
村子里只要是有一小块空地,就被人们的马车占领了。教堂前面的广场远远地只看得到不停攒动的人头,每个人都被身边的人挤着向前或向后,简直是水泄不通。
雅歌娜心中一阵钝痛,眼泪瞬间模糊了眼睛。
不多久,整个村子被人群挤满,有的甚至被挤到了林地里去。
“但是快放假了,校长允诺我,要是神父对我有什么要求,我就可以早些回来。”他补充道。
观光的人吸吸鼻子,享受着令人通体舒畅的花香,不过马上就挥着马鞭走了,这里的天气实在是热得人难以忍受。
他母亲应道: “放心,我去央求他,他会写的。”边说边在窗户边上给他铺床。
每条小路上都被各色鲜花装扮着,喇叭花和野菊花在天边伸着脑袋眺望着,白色的百合占据了田野的每一个缝隙。溪流边积水的坑洼现在长出了好多薰衣草,远远看去,整条溪流像一条紫色的缎子。一片广袤的水仙夺人眼球,和小草兰还有香堇争奇斗艳。还有满天星和铃兰一起嬉戏着……还有无数不知名的野花在阳光下晃悠着脑袋,整个一片清香醉人花海。
告别绵长又亲昵,他母亲拥抱他、亲吻他的额头。
这个神圣的大日子里,每户人家都用鲜花绿叶装扮着,看起来非常赏心悦目,有种喜庆的氛围。每条马路上都是人头攒动,板车和马车在人群中艰难地前行着。来观看的人们在车上欣赏这美丽的风景。
“我的宝贝,现在去床上美美地睡上一觉。”
“上帝!我对您最崇高的敬意!给您真诚的呼唤!”
房间里除了他之外没人了。
“上帝!上帝!我最爱,尊贵的上帝!仁慈的天主!圣母!圣母!我最圣洁的圣母!”
他们小心翼翼地放轻手脚在自己的房里整理,说话都把嗓子压低,生怕吵到他了。他们锁上窗户,整个院子都非常安静,希望亚涅克能睡得安稳些。雅歌娜本打算回去,却被眼前的画面深深吸引住,站在原地不动。她像入了魔一般,默默注视眼前唯一一个没关上的窗子。
音符在钟声中飘扬,在太阳下大声吟唱着它们的赞歌和祷文:
亚涅克抱着一本厚厚的书看了许久,接着下床跪在窗户前,双手在胸口画十字,合十祷告,仰望天空,嘴巴张张合合默念着什么。
欢快动听的钟声在乡间回荡,各种板车马车驶进村子,掀起一阵灰尘,还有许许多多走路的人。大马路、小巷子还有田间小径都是穿着红色衣服的女人以及头戴白色围巾的男人。
已是深夜,一片寂静,夜空的星星调皮地眨巴着眼睛。一阵麦香从田地里吹拂来,树上的叶子随风颤动,夜莺婉转歌唱。
人们感受着太阳刺眼的光线和灼热的温度,小贩们日出前就在教堂前撑起凉棚,摆放着桌椅和柜子。
雅歌娜越加深陷其中。她心跳如擂鼓一般,眼神热烈得快生出火光来,饱满的唇瓣发热,更加红艳。她忍不住朝他的身影伸出手去,尽管她认为自己这样不对,但被心中那种热烈渴盼支配着,最后她只能靠着篱笆瑟瑟发抖,篱笆因她的颤抖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今天是当地的节日,圣彼德和圣保罗纪念日,所以它们才这般尽情地呼唤着大家,这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亚涅克向窗外看了几眼,回过来专心祷告。
三口大钟同时唱起来,一个如低沉的簧,一个如婉转的小提琴,一个如快活的铃,它们三个一起组成了一曲壮丽、恢弘又动听的曲子。
她这辈子都不能理解自己心里的那股冲动。像一阵炙热的暖流吞噬她的身躯,蔓延到内心深处,灼热的感觉让她很舒畅,几乎要叫出声来。她的身体剧烈颤动,如被雷电贯穿。如飓风席卷着身体,如海啸涌过她的心房。她剧烈喘息,心中难以言说的渴望充满她的脑海。她想离他更近些,想把自己热烈的唇瓣贴上他的健硕的手臂,跪在他身前向他膜拜,如教徒膜拜上帝那般!可是她没有勇气再往前,有种说不出的敬畏在她心里。
排名第三的叫作“席娜卡”,它的声音叮咚清脆,如清晨的鸟儿使劲鸣叫着,想用自己美妙的声音盖住彼德和保罗的声音,不过这是白费力气。
“啊!上帝!仁慈的上帝!”她忍不住低声感叹。
仅次于彼德的钟,安布罗斯给它取的名字叫“保罗”,它发出的声音是轻快的,像活泼的小姑娘,飞舞着裙摆跑到田地里,踏过黑色的泥土,欢笑地向蓝天白云倾诉自己的快乐,捏着嗓子放声高歌。
亚涅克突然起身在窗子外张望,好像看见她了一样:
声音最大的一口钟名字叫“彼德”。它张大嘴放开喉咙喊着,和喝醉的庄稼汉一般,在路上歪歪倒倒地走着,扯开嗓子表达心中的快活与得意,仿佛要让所有人都知道。
“是谁?”
早上十点左右,太阳挤在东方和南方之间,散发着炙热的光芒,丽卜卡村的钟楼上传来嗡嗡的钟声,震人耳膜。
铺天盖地的慌张朝她席卷而来,她连呼吸都屏住了,只能听见自己心跳将要因为对某种神圣的畏惧而停止了。灵魂在她身体里蠢蠢欲动,在强烈的喜悦和巨大的不安中饱受折磨!
今天是夏日里最好的一天。
窗外只有篱笆晃动的影子,他没有发现她。他关上窗户,过会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换了衣服睡觉去了。她在那停了好长一段时间,两眼痴迷地盯着紧闭的窗户。深夜的凉意围绕她,露珠冷却了她沸腾的血液,熄灭了她的热烈,一种畅快感在她全身散开来!灵魂里一片祥和,像等待晨曦已久的花儿。她不禁默念祷文,表达心中的幸福,如冬日里的阳光那般惬意。她脸上被一滴滴泪珠沾满,那是她为上帝奉献的感恩念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