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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太阳依旧那样热烈地散发着自己灼人的温度,但院子里沉闷的气氛让人感觉温度都降低了好几度。屋子里面,一些妇人陪着汉卡、幼姿卡,还有玛格达,说着安慰的话,拿着帕子拭泪。雅歌娜一个人在那,大家看了她几眼,但没有人过来安慰她,同她说话。雅歌娜有些难受,虽说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大家的安慰同情,但是看见大家如此冷落她,心里终究是不太舒服,便走到果树下看马修做棺材。

波瑞纳家的院子周围围满了村民,大家站在路的两侧,或摇头叹息,或洗头垂泪,或一脸忧郁地望着某处,抑或是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

村长夫人看着她的背影,挤着细长的眉毛说道: “还敢来!真不要脸!”旁边的一个妇人拉了拉她的衣服说: “算了,今天就别说这些了!”

这一天,一个虔诚的教徒,一个耿直的地主,一个勤恳的农夫,一个善良的人,一个村里的伟大人物,马西亚斯·波瑞纳,离开了这个世界,带着对上帝的忠诚,带着上帝对他的眷顾,去另一个世界开始了他的新旅程。

“上帝会惩罚她的。”汉卡一脸虔诚地说道。铁匠听见她们的谈话,冷笑一声说道: “你们说这话,村长知道了可是会好好赏赐她的!”他说完便大笑一声跟着磨坊来找他的人小跑着走了,免得承受村长夫人的怒火。太阳垂在不远处的树梢上,来访的村民们都慢慢离开了,剩下寥寥几人在那说话,沉重的心情和燥人的温度使得大家的谈性都不大。

屋子里淡蓝色烟气袅袅绕升,带着杜松果的香味盘旋在整个房间,给遗体增添了一丝丝神圣的气息。

一声悲怆的哞声从不远处传来,大家朝那看去,只见一位农夫用尽全力地拉着牛鼻绳从小池塘经过。雅固丝坦卡道: “我想他一定是想去找神父的公牛。”没有人搭她的话。

屋子中间用燃烧的蜡烛围着一个宽大的木台子,用白色的大桌布铺着,波瑞纳的遗体就摆放在上面。身上早已换了上好料子做的寿衣,脚上是擦得锃亮锃亮的皮靴。僵硬的手指里被塞进圣母的雕像。惨白的面容上被刮干净了胡碴,下巴上粘着一小片白色的纸条掩盖着下面的伤口,那是安布罗斯在帮他刮胡子的时候不小心划伤的。

晚祷的钟响起,村民人纷纷告别回家,汉卡让怀特克叫铁匠和她一起去教堂找神父商讨葬礼的费用,牧童跑回来说铁匠现在在跟磨坊的主人商讨事情。汉卡有些奇怪,不知道铁匠和磨坊主有什么事情好商讨的,但是她等不下去了,便叫玛格达收拾一下,换件正式点的衣服随她去教堂。

老波瑞纳的葬礼在人们的祷告声中落下帷幕。

她们到了教堂的院子里等着见神父,看见围墙的大树下拴着一只强壮的大公牛,旁边一个农夫牵着一头母牛围着它转。神父走了过来,摸了摸公牛的头说道: “瓦勒!别急!等它准备好才行。”神父转过身,摸着自己光秃秃的头顶向汉卡她们走去,问了关于波瑞纳的事情,顺便说了几句安慰的话。汉卡说起关于葬礼经费的事情,刚开口便被神父打断,严肃地说道: “先别说这事!我可没想着他的财产!波瑞纳是村里最伟大的地主,必须要风风光光地下葬!”汉卡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下去。

在教堂的仪式完毕,女人们都走了出来,地面都晒得热起来,脱掉鞋子让汗湿的脚透透气,踩在暖洋洋的泥巴上。路上车轮轱辘的声音渐渐嘈杂起来,混着人们的交谈声一起热闹了整个大街。汉卡收拾下心情转身回去。

“嘿!你这些小坏家伙!小心我收拾你们!”神父突然转头看着篱笆旁正在那偷瞄风琴师的孩子大声呵斥道,然后迅速收起表情对汉卡她们说: “你们看,我这头公牛怎么样?”

太阳慢慢偏向西边,树和房屋的影子渐渐拉长。田地里隐约响起虫子的叫声,为这宁静的夏日增添了一丝活力。瓢虫围着小花朵飞着,知了的叫声缓缓弱下来。

“一看就非常不错!磨坊主的那头牛完全比不上!”

“竟然送了一块地给她!六英亩啊!那个强盗!”汉卡转身不再看她,没了祷告的心情。

“没错!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嘛!”

忽然耳边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回过头看见雅歌娜靠着桃树下的围栏边上,一脸忧郁。汉卡看到她这样子,心头一阵涩意涌上来,有些不满道: “这是什么?就不能消停会么!”,

“真有眼光!你们看它这身材,这骨架,这结实的肉,这牛角!”他满脸自豪地拍着牛。

“噢,伟大的上帝,你创造了一切!”她举起手中的十字架,激动地说着,便开始祷告。

“没见过这么好看又厉害的公牛呢!”玛格达眨了眨眼睛说道。

教堂的钟声传来,惊起了树上的鸟儿。

“你当然没见过,这可是荷兰牛,纯种的,当初还花了四百卢布呢!”

一切都那么祥和美好。“这片神圣的土地!生我养我的土地!”她感叹着,蹲下身来摸了摸泥土。

“竟然要四百卢布?!”她们不可置信地叫起来。

她在那站了很久,一边祷告着,一边睁大眼睛看着不远处那片庄稼地。麦穗以优美的弧度向下垂着,随着微风的节奏晃动着,田地边上长着一些黄色的小花。另一边的草地上被薰衣草点缀着,一片紫色的花海,天空偶尔掠过一只鹰,盘旋着飞远了。隔得不远的葡萄架上长出了葡萄,淡淡的紫色显示着它开始成熟,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散发着诱人的气息。

“当然,一个戈比都没少。瓦勒,可以了,放开它,不过得小心点,你这母牛太小了。它们现在就可以交配了……对,就是这样。我这牛可是贵得很呢,村民要是想从我这得到一头优良品种的牛,需要付给我一卢布,付给我的长工十戈比!那个磨坊主看不过我这样,我还看不过他那样呢!他那出来的牛品种太差了!”他说完转过头看着她们羞红的脸庞,说道: “你们可以走了,别忘了明天把遗体弄到教堂来!”

“有一半的财产都该是我的!土地,房子,还有牲口,就算是一匹小马儿也不能放手!”欲望和野心不断膨胀着,占满了她的脑海。

“没多久,你就有一头好品种的牛了,比别人的都要好!”他拍了拍袖子大声说道。

她爱怜地看着不远处的田地,想着要是出得起地价,把所有的田地完整保存下来多好,这样她便能成她父亲那样的大人物了!

汉卡和玛格达准备去和风琴师商量一下。她们到了风琴师的房子,喝着咖啡谈事情。回去的时候,农夫们牵着牛群往回走。不远处便看见阿瑟克和马修在那说着什么,两个人点着烟。

“房子和饲养的牲口,三十来英亩的田地,还有一些草地和林地!”

阿瑟克是过来让马修去斯塔赫做建筑的,但是马修好像不怎么愿意接这个活儿,没有做出肯定答复。

汉卡念完悼词便坐不住了,跑到栅栏那低声念着: “他死了,死了!”手指摩挲着十字架,她脑子里有许多念头。

“我平时都是做锯木材的活儿,做房子这样的大工程,我不一定做得好。而且这个地方我待得腻味了,想到别的地方去,我想我接不了。”马修说着,看了一眼在牛棚挤牛奶的雅歌娜。

礼拜天的中午是安静的,到了时间便能清楚地听见教堂里传来的颂歌声,伴着风琴动听的起伏声。

“等我明天做完棺材再说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大家都去了教堂,马路上看不见寥寥几人。波瑞纳家除了爱嘉莎念悼词的声音,便是鸟儿的叫声。

阿瑟克在灵堂里祷告了许久,抹着泪对汉卡说: “希望他的子女如他那般!他是一位勇士,曾经还跟我们一块为自由而战斗过!那个魔咒……其实不该这样死去的,该死的是我们。”他说着便遥望远方仿佛回忆着什么。

铁匠和马修去了村子里,只剩下女人们和怀特克在院子里。怀特克一边忙着擦皮靴,一边注意着幼姿卡,听见她的哭声减小。

汉卡不太理解他的话,但能感觉到他的善意,便对着他双手合十鞠了一躬。他默默地看了一眼波瑞纳的遗体,点上烟斗,告诉汉卡不必这样便走了。

皮靴太干,穿不进脚,安布罗斯去教堂之前便叫怀特克多用些油擦一擦,给死者穿上去。

阿瑟克经过铁匠身边,无视铁匠对他的问候便走了。铁匠有些纳闷,不过却没有因此感到不满,坐到他夫人旁边悄悄说道: “玛格达,大地主希望咱们村民退一步……他想我帮他一把,我还可以从里面赚一大笔。这事你得保密!”他找了几个人去住店谈谈这事。

弥撒钟的钟声传来了。

晚霞染红了西边的天空,太阳藏匿在云彩后面发出金色的光芒。收拾完家里的琐事,大家围着波瑞纳的遗体。木台子四周的被整整一大圈的蜡烛围住。安布罗斯不停地剪着烧长的烛心,拿着书带大家唱着挽歌,哀婉的曲调让许多人又开始哭泣。隔壁的村民都过来了,他们不太能适应这过于沉重的悲痛氛围,便跪在院子里一起唱着。

她没理他,抬眼又往马路上看。

直到深夜,仪式结束,大家都辞别回家。安布罗斯和爱嘉莎留下来守夜,一起朗诵了几首诗歌,凌晨的夜晚无声无息,这般的寂静催眠了他们俩。四周只有很隐约的光线,夜空没有月亮或是星星的光辉,烛光在夜风中摇曳着,感觉马上就要被吹灭一样。蓝色烟雾依旧缭绕着,在遗体的四周,安布罗斯他们无意识地歪在遗体边上睡得正香。

铁匠在波瑞纳家没有找到钱,很是不爽,听汉卡这样说,便瞟了她一眼,不正经地说道: “哟,他还让你烦恼呢!”随后看了一眼栅栏旁的雅歌娜,“他戴着脚镣行动不便,怎么会这么快就回来了呢?”

四周的小蜡烛燃尽了,只剩下一团蜡油,灵堂正中央最大的蜡烛伴随着第一缕阳光在屋子里跳跃着、摇曳着,映在波瑞纳的面容上,给人一种他将要在清晨的鸟叫声中睡醒的感觉。

汉卡很苦恼,向姐姐抱怨着: “不行!我忍不下去了!”

在礼拜天过后和大事忙碌过后,这时候醒来的村民很少。

“你说的是没错,但事实上,周末警察局关门,而你要想从他们嘴里挖到消息,不给他们点好处是不可能的。”

天色渐渐亮起来,活泼的鸟叫声伴着晨曦,似乎把昨天那般压得人难以喘息的气氛给冲淡了些。山坡上的山羊啃着草,发出咩咩的满足声,荷塘边妇人们打水洗衣服,传来流水涓涓的声音。拴在树边的马儿踩了踩蹄子吁了几声。一切看起来似乎生机勃勃。而此时,波瑞纳家还没有动静,或许是前一天的情绪失控加上葬礼的事忙累了,都还没睡醒吧。

“我想警察局一定有人知晓一些情况的。”

波瑞纳枯白的头发被窗户那来的风吹得微微颤动,风掠过他皱纹横布的脸,悄无声息。他这一觉是睡不醒的了,不会再赶早起床去田地里干农活,不会再催促着工人们做事,不会再捂着嘴发出咳嗽声,再也听不见他的声音了!院子里的野花吸引着昆虫们飞来飞去,偶尔有几只调皮地飞进波瑞纳的屋子。鸟儿停在窗户上歪着脑袋看着屋子中间的木台。嗡嗡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他死了”!

“没必要,去城里除了累死一匹马儿什么都得不到。”

太阳逐渐上升,却不如昨天那般把地面都晒得烫脚的温度。厚厚的云朵挡住了金黄色圆盘般的太阳。没多久,天空找不到太阳了,接连不断的小水滴从云中掉下来,落在大地上。不一会儿水滴越来越大、越来越急,滋润着果园和庄稼地,喂养着干渴的池塘,安抚着干枯的树叶,地面泛起一层水雾,溅起许多的小水珠。

白利特杉老头刚从薇伦卡家出来,听见汉卡这样的想法便阻止了。

汉卡被窗外的雨声吵醒,雀跃地起床跑到马棚那叫起彼德: “彼德,快起来!你看,下雨了!感谢上帝啊!不过,快点把薰衣草收到里面来,不然淋湿了就发霉了!”她到另一处叫起怀特克让他你去把牛赶到外面去,自己去鸽房打开笼子。

过了许久,都没有看见路上出现安提克的身影,她想让彼德去城里打探一下消息。

铁匠过来到屋门口问明天的丧席要去城里买些什么,接过汉卡给的钱。走之前他对汉卡悄悄说: “只要你给我一半的财产,我就不告诉别人你偷那个老头钱财的事情。”

汉卡没有去,她的心思全在家门口的那条路上,她盼望着安提克的出现。

汉卡涨红了脸,愤声说道: “随便你!别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铁匠抿了抿嘴使劲瞪她,捋了把胡子驾着马车走了。

安布罗斯把事情安排得有条不紊,叫人准备下葬的事。把波瑞纳尸体躺过的床和被褥铺在太阳下。让汉卡拿杜松果来烟熏消毒尸体躺过的屋子。

汉卡忙得不可开交,整个院子里都听见她吩咐的声音。遗体盖上了一条崭新的白色布罩,周围摆上了新的蜡烛。

树上的叶子微微颤动,绿油油的,反射出耀眼的阳光,偶尔能瞧见在树上休憩的鸟儿。礼拜天,一片安宁笼罩着村子。偶尔有车辆停在波瑞纳家门前问候一句,叹息一句,抬起头向院子里面望。

爱嘉莎过来继续祷告,偶尔给炭炉子里面加几个杜松果。雅歌娜吃完早餐就过来,但是她不敢跟尸体待在一起,便没有进屋,去院子里看马修的活儿,棺材完成了一大半了。

此时已经接近中午了,太阳悬挂在头顶散发出炙热的温度,庄稼和果园里甚至感觉得到蒸发的水蒸气。

马修注意到她一言不发,一脸忧愁地看着那漆了十字架的棺材盖,出声道:“你现在是没了丈夫的人!是寡妇了!”

今天是周末,但他现在就得开始做了。在果园旁边搭建一个临时做工棚。做棺材要的工具都放在另一个屋里,还有几块早就准备好的橡树木材。马修开始卖力干活,彼德奉命一起帮忙。

“你说得对。”雅歌娜闷声答道。

马修听着他们的话不作声,点了点头,量完收好尺子之后双手合十祷告一声便出去了。

马修看着她如被人折磨的孩童那般的憔悴、无精打采,用略带安慰的口吻说道: “这也没什么,现在成了寡妇的人也不少。”

爱嘉莎停下祷告,双眼泛着泪光说道: “地主就该以地主的形式下葬,别像那些可怜人一样死了就随便埋在哪棵树下,愿上帝眷顾你,愿……”她又哭了起来。

她嘴里喃喃念着寡妇这两个字,湛蓝色的眼睛升起一层水雾,转身跑到屋檐外号啕大哭着。汉卡拉她进屋,出声安慰: “别哭了,大家都很难过,不过对于你来说,以后独自一人,确实是最难受了。”

雅固丝坦卡搓着手嘟囔着: “敬爱的主,他生前的田地已经够多了,如今四块木材就够了!”

雅固丝坦卡有些刻薄地说道: “现在就尽情地哭吧!过不了几年,你就会在新的结婚舞曲下跳得很开心的!”

安布罗斯一脸哀痛地说道: “给他做的大一些吧,让他这永远的一觉睡得舒服些。”

“现在别讲这个笑话!”汉卡呵斥她。

马修跟着汉卡走了进来,准备做棺木,拿着尺子在那量波瑞纳的长度。

“我可没讲笑话,你看她有钱又漂亮,年纪轻轻的,不知道多少男人追着呢!”雅固丝坦卡说完便离开了。

机会也不多。”他回头对麦克说,“你先代我安排一下,让神父端着蜡烛围着圣坛走一圈,他们会给你很多赏赐的,你不会?!你不是相当风琴师么,这都不会?”

汉卡拎着饲料桶往猪栏走,拧着眉头思索着,前天不是就该出狱了么,怎么到今天还没消息呢?到了猪栏,汉卡收敛心神给母猪喂食。

“不行,你现在还是跟他走吧。”铁匠迫切希望现在安布罗斯离开。“这是我自己要求做的,就得做完。再说为这样的人物安排丧事,

晌午过后教堂的人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根蜡烛,吩咐着人把波瑞纳的遗体放到棺材里去,马修捶捶打打地把棺木盖钉上,神父拿着十字架祷告了几句,围着棺材走一圈滴了些圣水,最后安布罗斯敲着丧钟,大家排成两队架着棺材去教堂。

“让他们再等会吧!我这里的事得先处理完。”安布罗斯摇摇头说。

接近天黑他们才回来,送走了遗体,清理一下屋子,顿时就显得空荡荡的。汉卡有些感叹地说道: “前段日子他那般被病痛折磨,难以动弹,但家里他还是主事人,可现在……”

“安布罗斯,得快点,教堂那还有四个孩子等着接受洗礼。”

雅固丝坦卡连忙说: “等安提克回来,就有新的主事人了!”“希望他能尽快回来。”她叹了口气说道。

他搓了搓手,答道: “除了对整个房子搜查,不然不可能找到!”说完他便明目张胆地搜查起来。麦克带着风琴师的命令过来和安布罗斯谈话。

难得逢上这么好的雨,很多事需要处理。汉卡收拾下心情,朗声对村民们说道: “我亲爱的农夫们,我们敬爱的大地主离开了,但是,我们的生活得继续,庄稼不等人,咱们得快点去干活儿了!”说完她便拎起农具,带着大家出去了。

雅固丝坦卡看他这样发觉不对劲,厉声说道: “你在找什么!”

幼姿卡还没从悲伤中缓过来,便一个人留在家照顾小孩子。拉帕趴在她旁边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她。怀特克养的那只白鹤撑着细长的腿守在门口。

铁匠的表情看起来很是难过,略带浑浊的眼睛却不断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似乎有什么想法。他在折尸体衣服的时候双手在枕头下摸索着什么,尔后爬上楼梯,在仓储式里翻了许久,他说他在找皮靴。翻箱倒柜地找了好一会儿,他累得气喘吁吁,喘气的声音都盖过了爱嘉莎祷告的声音,嘴里叨念着死者生平做的好事,但是一双眼睛还没闲着,这里瞧那里看的。

这场雨下得很是痛快,似乎前好几个星期被太阳蒸发的水汽都回来了。空气里都是雨嗒嗒落下的声音,还有鸭子欢快地扑棱着翅膀,欢快的嘎嘎直叫。天色渐暗,农夫们都从地里回来了,有些高兴地说道: “这场雨真是下得太好了!再下几天就好了,这样庄稼会长得更好了,不然咱们地里的红薯就枯死了!”雨一直下,大家站在屋檐下享受着雨水带来的凉意。

“不用什么事都依赖他,放心,我能处理好的。”铁匠答道。

这段日子是点“苏伯特基”圣火的日子。圣火就是纪念圣约翰的火。但是下雨了,不容易燃起来,燃了也很容易熄。怀特克想让幼姿卡和他一起去点圣火,但是幼姿卡拒绝了,“不想去。我现在没有心情去玩乐,我做什么的心情都没有。”他还在催促她去,幼姿卡吓他说汉卡知道了会弄斥责他的,但最后他还是去了,夜幕完全降临之后才回来,一身泥泞。

“没错。噢,可惜了,罗赫不在!”

第二天,雨停了,但是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没有炙热的阳光烤着,不远处的草地和田地显得翠绿翠绿的。荷塘溪流不再干涸,泡过雨水的泥巴软软的。路边的野草洗刷掉了灰尘,绿意盎然的。

“他是懂事的人,长大了,不会那般痛哭流涕的,你现在还是打算一下葬礼的事吧。”

教堂里,牧师做了一场安魂弥撒,然后跟神父和风琴师一起用拉丁文唱颂歌。波瑞纳被安放在高高的灵柩台上,被一片烛光包围。全村人都神色恭敬地跪下,听着冗长的颂歌。歌声时而如凄厉的呼唤,听得他们全身发麻;时而如轻声细语的诉说,让他们心中不自觉升起一阵哀愁;时而如一首庆祝曲,一个小时之后,这般折磨人心的颂歌终于结束了。

玛格达叹了口气说道: “他是个能干的好农夫!最让我伤心的是安提克回来的时候,他却不在了。”

安布罗斯去拿灵柩台四周的蜡烛,分给每个人一只。几个村里较有地位的农夫架起棺材抬到铺满茅草的板车上去。

“对啊,他那样花了大把钱看病都没点效果。”

此时哭声瞬间充斥着整个教堂,雅固丝坦卡偷偷地在棺材下面塞了一包面包。丧钟响起,斯塔赫一脸虔诚地举起手中的十字架,神父立刻吟唱道: “最尊贵的上帝啊,他的苦难应该结束了吧……”,队伍最前面的人举着黑色的旗子,上面印着白色的骷髅头与交叉的骨头,在雨后凉风中飘扬。在他后面的是握着十字架的神父,他的身后是两列端着蜡烛的人。再后面就是漆黑的棺材。队伍的后头跟着的是满脸悲伤的村民们。

铁匠说: “还是来了啊!这些日子,他这样垂死的状态很难受的,上帝这样带他走了也好,不用再受罪了!”

天空的云朵是灰色的,偶尔有风吹过,树叶洒下几滴水,如同在为之垂泪。地里的麦穗低垂着头,似在对主人致敬。村民们的情绪在队伍中逐渐激动起来,一个个脸色发白,蓝色的瞳孔因为沉重的心情显得更蓝了。他们把颤抖的双手放在胸口,摇头叹息。难以言说的悲伤和失落在他们心头萦绕着,他们低头沉思着人类的命运无法挽留,到最终都是一片空白,一辈子的努力,所得到的财物、心中的奢望,到最后都是一场空。之前努力着想做最有身份地位的人,可最终还是和波瑞纳这般死去,曾经的执着有何必要呢?这样活在这世上有什么意思呢?想到这,他们忍不住哭出声来。

“雅歌娜住在她娘家,老太婆病得太厉害了,她是经常这样的。”

他们拖着沉重的肉体前行着,精神上满受折磨。在他们心中清楚地明白,唯一的解脱就是上帝的仁慈。“因为您无上的仁慈之心……”拉丁颂歌唱到这,钻入他们的耳朵,在他们脑海里不断回荡,让他们沉下了脑袋,等着上帝的审判。

“都没有人在旁边照顾他,不然的话或许就不会死了。”玛格达哽咽着。

就这样,一行人来到了墓地。沉闷而凄凉的丧钟声回荡在墓地,白杨树林、十字架形的墓碑、挖好的墓地呈现在眼前。到了墓地的小路那,有小地主追上他们,下了马车和他们一起走在棺材旁边。小路不是很宽,两边是整齐的白杨,还有一望无尽的麦田。

铁匠抹了抹自己没有流泪的眼睛说道: “是的,都没开口。我给他拉了拉被子,倒了杯水就离开了。”

颂歌在神父最后一声长叹中结束,由雅歌娜搀扶着多明尼克,低头盯着地面行走着,她不停地唱着圣歌: “天堂的那个神圣的地方……”村民们一起吟唱着,显示对上帝的忠诚。

“他就没有说话吗?”

到了墓地,农夫们抬着棺材走向长满绿草的小路,经过十字架墓碑和礼拜堂,来到新挖的墓穴。墓穴四周插满了黑色旗帜,大家都围着墓穴,棺材放了下来,大家又啜泣起来。

“我看到他昨天还是如以往那般安静。”

神父走上一个小土坡,高举手中的十字架放开嗓门说道: “上帝!你的子民!丽卜卡村民!”

“真可怜!为了躲避死亡之神竟然到田地来!”

大家都安静下来,听着丧钟声与神父的声音交织着,夹杂着幼姿卡难以自控的哭声,她趴在棺材上肩膀耸动哭个不停。神父深吸了一口气,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严肃地说着:

“还好,他走得这般安逸。”

“我亲爱的村民们,告诉我此时躺在棺材里的是谁?你们会告诉我,是马西亚斯·波瑞纳,我告诉你们,是我们村最伟大的地主,最勤恳善良的农夫,他这一生,帮助过无数的穷苦人。”他停下来望了一眼大家,哭声渐起,比之前送葬时声更大了。

玛格达大声哭着。铁匠问着事情的细节,汉卡一一作答。

他语气沉痛地说道: “我们伟大的地主,可怜的人,离开了我们,不会再和我们一起干活了!死神看中了他,我们这群人中最优秀伟大的人!我们阻止不了,但是,作为虔诚的教徒,我们知道他飞升去了云朵深处的天堂,在雄伟的天堂大门前敲着门,圣彼德会问他,‘你是怎么到这的?是谁?为什么要敲我的门?’‘我叫波瑞纳,是丽卜卡村的大地主,望上帝给予我恩惠……’‘大地主?是不是村民们害得你死去的?’马西亚斯会说,‘请您打开门让我感受一点天堂的温暖好吗?我会把缘由告诉您的。’圣彼德打开了门,但把他挡在门口,说道,‘坦白告诉我,在这里不允许欺骗。告诉我怎么来这的?

还好汉卡没多久就从慌乱中走了出来,双眼含泪地安置着家里的事情,当铁匠夫妇赶到的时候,她的心情早已平复。

马西亚斯双手合十跪下,听着门里传来天使的美妙动听歌声,双眼含着泪说,‘我实属无奈啊,看呐,他们那般邪恶,为了利益相互伤害,泯灭了善良淳朴的本性。亲人不再顾及血缘相互对抗着,仆人都不再遵守本分。他们忘了何为尊老爱幼,抛却了对高位人的尊敬。他们的人性被心中的邪恶所侵蚀着,道德败坏的事情每天愈演愈烈,真理和善良消失不见。他们放任自己的牲口毁灭草地。一旦有空闲的土地,他们就去争抢种下自己的东西。哪家的家禽不小心跑了出来他们就不管不顾地抓走。他们整天不务正业,不停地喝酒过着糜烂的生活,犯着难以饶恕的罪责。他们抛弃信仰,不再忠诚于上帝,他们自甘堕落为异教徒!’圣彼德听不下去了,说道‘有那么糟吗?’‘我不知道别的地方是怎么样的,但是我只知道那儿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不堪的地方!’圣彼德左手紧握住右手的拳头,愤声说道,‘你们村民这般坏,堪比那德国的士兵!上帝给了他们广阔的田地耕种,肥沃的土地让他们丰收,还有牲畜跟绿林草地,他们竟然不忠于上帝,竟然还自甘堕落!他们这是太享受了吧,我得禀告上帝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马西亚斯听见他这样说,连忙求情。可是圣彼德怒火难消,‘别想让我放过他们!他们这些人在三个星期之内还不思悔过的话,我就惩罚他们,让他们尝尝饥饿、病痛和灾难的滋味!’”

泪水的味道似乎到处都是,只有雅歌娜,看起来伤心欲绝,但是她的眼眶是干涩的,没有湿润的痕迹,喉咙里没有一点呜咽声。她的腿在颤抖,蹒跚着步子走来走去,一脸敬畏,偶尔望向不知何处,眼睛里闪着忧伤的神情。

神父毫不留情地诉说着他们的罪过,诉说上帝对他们的失望与愤怒,所有人都不敢说话,泪水在他们脸上肆意流淌着。话题一转,神父说着死去的他是为众人而死的,他苦口婆心地劝大家好好生活,不要再荒唐地过日子了,因为他们不知道站在天堂大门前下一个被审判的是谁。许多人幡然醒悟,捶着胸口发出悔恨的叹息。

“啊!父亲就这样去了!我没有父亲了!”

农夫们架着棺材缓缓把它放在墓穴里,拿着铲子把泥土盖上去,泥土落在棺材盖上,发出咚咚的响声。所有人都为之难过,围在墓穴四周哀号着,有人痛哭流涕,像幼姿卡、汉卡和玛格达;有人低着头啜泣,像远房亲戚和村民们。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雅歌娜,她趴在地上号啕大哭,细细的嗓子里发出如尖叫般的哭声,捂着胸口好像心都快碎了一样。

旁边就是幼姿卡的房间,在周围的啜泣声中能听见她凄厉的哭喊声:

“瞧瞧!她现在哭得多惨,不过在波瑞纳在世的时候可看不出这么有感情!”普罗什卡大妈掏了掏耳朵说道。“不装装样子怎么行,不然会被扫地出门的。”“他们可不是笨蛋,哪这么容易上当!”风琴师夫人搭腔道。雅歌娜当作没听见,继续躺在地上哭着,满脸泪水,她有种错觉,似乎泥土盖在她身上一样。丧钟的声音清晰地在她脑海里回荡着,仿佛大家的哀悼是对着她的。

本来她觉得是自己睡得太死了,现在还在梦里面,可现在她不得不让自己清醒了。她来来回回地走着,每当脚迈到房门口,又收回来。她想避开遗体,可又选择了守护亡灵。然后又走到窗户边望着外面,其实却什么都没看进眼里去。她又转身坐在门边。

葬礼结束了,神父跟着地主离开,村民们也慢慢回去。有的人留下来拜祭离世的家人。有的人带着满腔忧伤在周围踌躇着。有的人注意到汉卡和铁匠在邀人去参加丧宴,便亦步亦趋地走着,时不时回头看看他们。

听见这话,雅歌娜像被人抽空力气一样软了腿,扶着床沿。

墓穴已经填好,地面上鼓着一个小土山丘,顶部竖着一根大十字架。大部分人都回去了,有的到波瑞纳家去吃丧宴。院子里已经收拾干净,屋子两边摆放着桌椅,有人已经到了,低头喝着桌上准备好的伏特加,吃着面包。风琴师在中间念着祷文,大家附和着,间歇了一会,铁匠拿着酒杯向大家敬酒,雅固丝坦卡加了一些面包。妇人们和汉卡在另一个房间里面,吃着甜点,饮茶。风琴师夫人带着大家唱哀婉凄凉的调子。客人们一边吃着喝着,一边流着泪唱颂歌。

“这样子给他换衣服打扮,不是进棺材难道还是去结婚吗?”安布罗斯边给他换衣服边说道。

汉卡很大方地拿出很多美酒佳肴给大家分享,到了中午很多人都准备回去,汉卡命人端来一大碟牛奶做的美食,还有香喷喷的烤肉和生菜卷。波乐斯劳斯夫人跟旁边的人悄悄说道: “这菜比别人婚礼上的菜还要好呢!”“那是!波瑞纳可有不少遗产。”“不止田地屋子什么的,听说还有一大笔现金。铁匠说屋子里面藏了一笔钱,但是莫名其妙地不见了。”“他还抱怨过没找着,他可是知道藏哪了的。”

她颤抖地走近他,说道: “我之前在娘家住,怀特克刚才才叫我去,他真的去了?”雅歌娜觉得自己的血液都冻结了,浑身发冷,心脏紧缩着。

风琴师喝得有点多了,端着酒杯走到人群处,大声地说着一串拉丁文来夸赞离世的波瑞纳,大家随声附和着,其实他们根本就没太听懂他说的什么。众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酒杯碰撞的声音。有的人晃晃悠悠地拿着酒杯,满脸红色的酒意,勾着旁边人的脖子,不利索地说着胡话。有的人一脸难过地拉着旁边的人唱着哀怨的歌,不过别人都不搭理。大家都拉着熟识的人说话,谈天说地,碰杯喝酒。

安布罗斯看着她的样子问道: “没人告诉你?”

有几个人注意到安布罗斯有些不对劲,他不停地喝酒,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头叹气。有人给他说些开导的话,他不耐烦地打断: “别跟我说这些有一搭没一搭的,我没心情!我快活不下去了,快死了!除了我的狗没有谁会为我难过了!倒说不定有哪个老婆婆为我敲破铁锅。”他说着说着便哭了起来:“想当初,马西亚斯出世的时候,受洗我在场,他头一次举行婚礼,我还闹过,而现在,我埋葬了他父亲,那情形我到现在都还记得。上帝啊,我把多少人送进了坟墓,举行葬礼,到如今,我的报应来了!”他猛地起身,摇摇晃晃地跑到院子的果树下,后来听怀特克说他听见他老人家哭了好大一会。

雅歌娜冲了进来,看着他们在给马西亚斯换衣服,愣了神,好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 “真的……去了?!”

不过他并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在晚霞渐消的时候,神父和地主来家里作客。

安布罗斯看她们快吵起来,说道: “别说了,雅歌娜过来了。”

神父用慈悲的话语安慰着小孩子们,说久了觉得口渴便尝一口幼姿卡泡的茶。地主跟大家谈话,拿过铁匠递来的酒杯敬酒,而后跟汉卡说话: “最为遗憾的,莫过于我了,如果他没有走的这么早,说不定我能和村民们谈妥。”他起身环顾一圈,提高嗓门说道: “我有可能会答应你们所有要求,不过,谁来和我谈呢?总不可能是俄国政府委员会的代表吧。就目前,你们中还没有谁能作为丽卜卡村的代表。”

“要是他那么多的遗产有你一份,你也会这样哭吧!”

大家注意听着,暗自思索着他话里的意思。他接着说了好多,指出了一些问题,但是没有人作声,他们只是挠挠脑袋,不断地点着头,不知到底听懂了没。看他们这般反应,地主就没有说下去了,转身和神父出了门。

“行,但是你看,要是他的子女不喜欢他,还会这样伤心么?你看看她们哭得多难过!”

等地主们走了之后,他们立即活跃起来: “天呐!地主大人竟然过来参加葬礼了!”

雅固丝坦卡瞪了她一眼: “好好祷告!”

普罗什卡插嘴道: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好像在向我们示好,肯定有什么事要我们做。”

爱嘉莎本在祷告,听见他们的谈话便忍不住插嘴道: “他的儿媳子女对他还算不错的!”

克伦巴出声道: “他干吗要用地主的身份来说话呢?用朋友的身份不是更好吗?”“这么大把年纪你白活了,人家身份地位高,怎么可能愿意降低身份跟我们这些农夫当朋友?”

“也没错,雅歌娜伤害了他,而他的子女们对他也不好。”

“他这样做,肯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好阿姨,肉体的痛苦不算什么,精神上的折磨更痛苦!”

“这事我们也着急,不过他似乎更着急。”

“不过这样他再也不用受冻挨饿了。”

西科拉晃了晃手里的酒杯结结巴巴地说: “咱们先拖着。”村长的弟弟翻了他一眼生气地叫着: “你当然能拖,我们可拖不起!”吵了起来,醉醺醺地互相掐着,大家拉开他们,各有想法。

“谁都有不开心的事吧!就算是国王,也会有忧愁和苦痛。”

“除非他把林地和木材交出来,否则就没得商量的余地!”

“不是,那些人对他就算好吗?”

“其实没必要这样,到时候法庭会把这些判给我们的。”

“竟然是这样?是不是他被谁伤害过了?”

“他就是只疯狗!应该去讨饭!”

此时雅固丝坦卡都感觉到很伤心,用她那略带哽咽的喉咙说道: “太可怜了!当他还活着的时候,要是被谁冷落了,他便觉得很难过!”

“瞧瞧他被犹太的债主折磨得不行了,才这样委曲求全地找我们帮忙!”“想当初他是怎么对待我们的!拿着鞭子威胁着叫我们滚开!”

他一边给尸体换衣服,一边在那小声嘀咕着: “再快乐又能怎样!要是死亡之神不愿意放过你,照样可以折磨你、杀死你,把你丢到‘神父的围栏’里,你却是反抗不了的!”

一个醉醺醺的声音插进来: “别听他的鬼话!依我看,他可没这么好心,肯定是想害我们!”

随后安布罗斯回来了,把这些看起来很伤心的访客请出了院子,锁上大门,便跟在雅固丝坦卡与爱嘉莎的身后,跪在尸体旁做着最后的祷告仪式。安布罗斯向来爱说俏皮话,这种事也经常做,但是此时他感觉有些压抑。

铁匠打断他们的声讨: “伙计们,听听我的建议吧,我认为是不错的建议,地主想跟我们谈条件,我们可以尽力去争取利益,有句俗话说,柳树上可摘不到梨子。”

愁云惨淡的气氛笼罩着院子,哀号声、祷告声充斥着整个空间。

乔治连忙顺着他的话说: “他说的可是大实话!咱们到酒店去谈这事吧!跟我走。”

很快,马西亚斯去世的消息便在村子里传开来。阳光刚刚才从天边出现,斜斜的落在屋里,马西亚斯的院子已经是人来人往。来访的客人们在尸体旁边祷告。也有人掀起罩布看到了马西亚斯睁大的双眼,被这眼神震撼了,双手在袖子下绞着。

一行人吵吵闹闹地离开了院子,鸭鹅和牲口们在路边昂起脖子叫唤着,还有吹着悦耳的笛声回家的放牧人。有好几个人步履蹒跚地走着,面朝天空扯开嗓子吐出不成调的词儿,打着酒嗝,一脸惬意地回家了。

但是,他的身体却与他的脸上发出截然不同的气息,隔得不远便能感觉到他尸体散发出浓郁的悲凉感觉,如地底常年不见天日的枯树叶,让人感觉很难受,所以他们给尸体盖上白色的罩布。

这时,波瑞纳的院子已经整理干净了。四周很安静,天空被乌云占满,院子里显得有些阴沉沉的。

房间里,马西亚斯的尸体被人搬到床上,如枯死的树枝,没有生机,硬挺挺地躺着,僵硬的手里握着一团泥土。从他僵硬的脸部能看见极度惊喜的表情,他睁大的双眼,似乎透过房顶看到了天空最深处那叫天堂的地方。

雅歌娜在房间不停忙碌着,如笼子里上下扑棱着翅膀的小鸟那般。她看了看大家写满难过的僵硬的脸,抿了抿嘴,没作声便出去了。

啜泣声渐起,大家围着他的尸体开始哭泣。汉卡嚎啕大哭。幼姿卡揉着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仿佛要晕了过去。怀特克跟小家伙张大嘴哇哇地哭叫着。拉帕趴在地上看着马西亚斯·波瑞纳的尸体呜咽着。屋子里一片混乱。而在屋子外面,唯独彼德独自转悠着,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便转身回去睡觉了。

此时安静得像不远处波瑞纳的坟墓那般。一天的忙碌后,大家都有些疲惫,撑着脑袋犯困,但是没有谁回自己的房间去睡觉。大家围着火炉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将要燃尽的柴火,竖起耳朵注意周围的每个声响。风呼呼地进来,经过窗户边的缝隙发出飒飒的声音。树叶哗哗作响,篱笆吱吱呀呀地摇晃着。窗子时不时碰撞着墙壁,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拉帕有些不安地抬起脑袋,喉咙里发出不明的咕哝声,耳朵不停地转动着,甚至能看见它背上柔顺的毛都竖了起来,之后又是无边的寂静。

大家闻声跑了出来,搀着他的身体往屋里面走,做着急救措施,可一切皆是徒劳的,他们不得不接受马西亚斯·波瑞纳死去的事实。

这样的氛围下,大家有些不安地坐正身子,脸色惶恐地环顾着四周,在胸前比画着十字,嘴唇哆哆嗦嗦地默念着什么。阁楼上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什么东西在移动着,屋椽被这动静弄得吱吱作响,声音传到房门口,伸着脑袋打量他们一般,拉开门栓,绕着整个屋子走着,发出沉重的脚步声。

幼姿卡老远就看见一个人躺在地上,走近才发现,竟然是她父亲!她抱着父亲的身体才发现他双臂打开,呈十字形,看得出是在做最后的祈祷,全身僵硬,冷冰冰的,早已没了呼吸,幼姿卡惊慌失措,尖叫出声。

一声马的嘶叫声忽然从马棚传来,拉帕猛地冲到门口,使劲撞击着房门。幼姿卡激动起来,哭喊着: “是父亲!啊!感谢上帝!那是我的父亲!”

拉帕带着他们跑出屋外。

雅固丝坦卡第三次忍不住伸出手指,郑重说道: “停止你的哭声。亲人的哭声会让灵魂心生留恋,舍不得离去。打开门,让灵魂飞升到上帝美好无忧的乐园里去吧,愿他走好,远离苦难,安宁无虑。”

幼姿卡欢欢喜喜地跟在拉帕后面,一蹦一跳地跑了出去。

大家连忙打开房门,没多久周围便安静下来。他们睁大惊恐的双眼环顾四周,拉帕低着脑袋在角落里嗅着,喉咙里不时哼一下,似乎对着某个人,一个大家看不见的“人”,卖乖讨好着。他们有了更强烈的感觉,死者还在某个地方流连着没有离去。

最后汉卡看着拉帕的举动非常奇怪,拍了拍旁边的幼姿卡说道: “幼姿卡,咱们去瞧瞧,不知道这只狗为什么总是折腾?”

汉卡不禁想起那首《黄昏赞歌》,她用颤抖而嘶哑的嗓子唱起来:

拉帕非常激动,它嘶声力竭地叫着,拼尽全力向门撞去,发出巨大的声响。今天是安息日,但屋子里睡觉的人们都被拉帕弄出的声响给吵醒了。它用爪子使劲抓拉着他们的脚,拉扯他们垂下来的衣角,然后向外面跑,跑了几步便回过头来看看他们,像是带路的人看着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自己的脚步一样。

我所有努力的成果,我脚下的丰收,

马西亚斯·波瑞纳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一切都奉献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