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身离开,他怕自己说出她跟乡长有奸情的难听话来。
他没办法讲出她的坏话,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嘴巴,只说了一句: “再见了!”
“你又要离开!可是怎么了?我做了什么对不住你的事吗?”
“因为,因为你之前,你是……”
她感到万分的难过与震怒。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心中燃起了火热的愤怒和妒忌。
“没有,没有,可是……”他急忙辩驳,看着那深蓝色的迷人眼眸,担忧、愤怒、温柔渐次出现。“不过,雅歌娜!不要再跟那丑恶的家伙在一起了!不要!”他诚恳地说。
她说: “你可能去年不是那样的,”又果断地补充,“可是现在你跟外人一样看待我。”
“真可笑!我什么时候说过他的好话?什么时候拉住他不放手了?”她气愤地嚷道。
“你知道,我不是那样的人。”
马修犹豫着站定,心中满是疑惑。
“我还以为你不顾我们的情谊了!”她轻声说。
她抽噎着,泪水如泉涌。
马修越来越沉醉。他多想抱住她,像疼小孩一样温柔地抚爱她,紧紧地抱住不放手。
“是他害了我!他把我灌醉,没有谁愿意帮我谴责他!没有谁以一颗善良的心看待我。你们只知道喊‘让她滚’!”她悲凄地哭诉。
接下来的那段沉默里,叮咚作响的风琴带来了沁人心脾的感觉。池塘水面熠熠生光,波纹一圈一圈往外扩展,就像彩虹色的巨蛇。他们的目光纠缠着,传递温柔。
“浑蛋!我去收拾他!”马修握紧拳头愤怒地大喊。
她的脸在发烫。她烦躁地转过去,用脚拍打着水面。马修在思考着什么。
“是的,收拾他,马修!收拾他!这样你就能……”她急切的求助慢慢消失在嘴边。
“是的。我甚至想过自杀,没人愿意靠近我。我被抛弃了,任谁都能羞辱我、欺负我!”
马修什么也没说就赶忙去教堂了。她在池塘边坐了很长时间,也不确定他是否真会为她出气,不让任何人欺负到她头上。
“你在后面喊我?这是真的吗,雅歌娜?”
“或许只有安提克会!”这个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
“没错,可是我在你身后喊你,你连听都不听!”
她回到家里,心里隐隐有些期待与兴奋。
“那是因为你赶我走啊!我哪儿敢呢,雅歌娜?”他说的话轻柔而饱含同情。
村民们离开响着钟声的教堂,空中弥漫着喜悦。只是在经过多明尼克太太屋前的时候,大家都沉默了,暗暗传递着担忧和莫名的眼色。
“咦?每次在我的菜园里不是你转头故意不跟我说话之后更加疏远我吗?”
午餐时家家户户的欢笑声,她家里是听不见的。她在床上哀叫着,可是没人赶着去瞧她。雅歌娜不愿意一直在母亲身边待着,那样让她不舒服。她在门廊和门口走动着,或者透过窗口看外面的景色,转换视野。西蒙在屋外稳稳坐着,安德鲁想起到午餐时间了,就动手做饭。
“要是我能帮忙或者提建议的话……”他诚恳地说。
吃完饭后,汉卡过来探望。她格外活跃,一会儿问这个一会儿问那个,表现出极大的关心,但偶尔瞥向雅歌娜的目光却是不安的,之后就是一声长叹。
“不是,可是最近诸事不顺,诸事不顺。”她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不久,马修也过来看望西蒙了。
树枝的摇晃使得她的头顶时不时落下阳光,像金绿交接的阵雨。
“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德国人那边吗?”
“怎么了,雅歌娜?身体不舒服吗?”
“我不能离开这里。这是我祖上的土地,将来也是我的。我半步都不走开!”他的心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她赶紧扯下裙子盖住膝盖。回头望着她那水汪汪的眼睛满是痛苦与委屈,他的心也骤然疼了起来。
“你这只蠢驴!要是这样的话,你就坐到明天去吧!”马修被西蒙的愚蠢行为气得破口大骂。这时候,雅歌娜把汉卡送到门口,他跟汉卡一起离开,谁都没看一眼。
“雅歌娜!”他从赤杨树下轻轻叫着她。
他们走在池塘边的那条路上。
水桶盛满了水,就放在一边。雅歌娜正在池塘边洗脚。
“罗赫离开教堂了吗?”他问。
终于,马修起身告辞,说是下午再过来。他本想去教堂,不过看见了在水滨坐着的雅歌娜,就朝她走过去了。
“离开了,大家都在等他呢。”
两个年轻人还在外面坐着。马修小声说着什么。西蒙点点头作为回答。躺在草地上的安德鲁望着哥哥抽的香烟如游丝般往上无序地飘着。
他一回头就发现雅歌娜还在门口看着他们。赶紧转过头来,低声问汉卡: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多明尼克太太什么都不说。听得见远方低沉的琴音和悲哀颤抖的合唱声从果园里传过来。
“神父真的在讲坛上批评谁了吗?”
的确是弥撒钟声。路上人潮拥挤,马车咔哒而过,很多旧识过来看望病人,雅歌娜不胜其烦,只好把门关上,只留下西科拉太太跟她一起。
“有必要问吗?你听到了的。”
他们默不作声,屋子里传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喊。安布罗斯过来给老太婆包扎伤口。他先敷上一层新鲜的无盐奶油,然后铺上草药,再涂上一层凝固的牛奶后,用湿绷带缠好。弥撒钟声此时响起,他让雅歌娜时刻注意多滴些冷水,就赶紧回教堂去了。
“我来晚了,错过了布道。听他们讲了一些,但我觉得他们骗人。”
西蒙猛敲着墙,喊道: “母狗!”安德鲁被吓到了,“我发过誓不离开,就绝对不会离开半步!”
“他批评的人不是只有一个。哦,他的拳头紧紧握住!对犯罪的人不能心软,任何人都有权拿石头砸他们。可是谁都阻挡不了罪恶的发生!”她为家丑感到羞辱,心情很激动。她小声补充道,“可是,关于乡长的事,他一句都没有提。”
“走吧,西蒙!我们一起走!”
马修凶狠地咒骂着。他原本还想问什么,却踌躇了,两人继续沉默地前行。汉卡对此很伤心,她暗暗思考着。没错,雅歌娜做得确实不对,她理应被处罚,可是神父这样当着大众的面批评,甚至点着名批评,也着实让人难以接受!她是老波瑞纳的妻子,不是那普普通通的荡妇。他没有指出玛格连和磨坊里的姑娘们,可是谁不知道她们的所作所为?还有葛鲁荷夫的地主太太,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她跟好多农夫相好!为什么他对此连只言片语都没有?她觉得自己作为波瑞纳家的主妇,尊严受到了挑衅。
马修也无措了,只好在他身边坐下。不过,安德鲁把母亲扔出来的东西打包好,递到哥哥面前,踌躇着说:
“神父提到了泰瑞沙吗?”马修终于问出心中所想,虽然声音小得她难以听见。
无视对方的劝导和恳求,他沉默地坐着不动。
“是的。他只说有两个人。可是谁都知道他说的是哪两个人。肯定有人故意在神父面前挑拨。”
“我决不离开!先辈的土地,是留给我的。我要守在这里!”他固执地喊着。
他快气爆了。
“来我家吧。这里已经跟你无关了。“
“人们都猜想,幕后之人是多明尼克太太或巴尔塞瑞克太太。前者是因为西蒙和娜丝特卡的事报复于你,后者可能是希望你能跟她的女儿玛丽结婚。”
不多久,马修来到他身边,牵着他说:
“哇哦!还会有这样的事?我真是长见识了。”
西蒙在外面靠近果园墙壁的地方坐下,拳头支持着下巴,如死尸一般僵硬,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脸上还有血结的痂。他听见母亲的呻吟。
“男人们只关注鼻子以下的事。”
雅歌娜完全不知所措。母亲哀号成那样,也是无可厚非的。她的脸上脖子上都被烫得那么严重,手臂灼伤了,头发烧焦了不少,眼睛也差点失明了。
“哦,巴尔塞瑞克太太可能要失望了,可能还会被泰瑞沙记恨。而为了让多明尼克太太不得安生,西蒙肯定会跟娜丝特卡结婚的。我要推波助澜一下。这可恶的老婆子!”
那么多人进来了,屋子顿时显得拥挤,过道上也全是人,就连敞开的窗户那儿也全都是。
“她们在背地里策划阴谋,让正义之士蒙羞。”她悲哀地说。
于是,他们抬她到床上。
“每个人都只想着怎样害人。这样的日子真是叫人受不了。”
“滚吧!不要让我再看见你!这里的东西都是我的,我的!哪怕是你要饿死了,也没有一块地、一口粮食是你的!”她尽全力喊着。再也忍不住疼痛,倒地呻吟起来。
“我公公马西亚斯健康时,能够约束他们,他们也对他唯命是从。”
这纷扰才稍稍平息下来,她又挣脱人群,冲到灶头后面挂着西蒙东西的竿子那儿,一把扯下来,扔了出去。
“没错。乡长万事不懂,只知道背地里坑害大家,村民们忍受不了了。哦,如果安提克回来了该有多好!”
西蒙则喘着粗气,说不出话,全身挂彩,流着鲜血,既狼狈又担心地瞪着母亲。
“会回来的!差不多了!”她的眼睛射出了光芒,“可是大家愿意听他的话吗?”
“滚吧!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愿意。我跟乔治商量好了。只要安提克回来,我们就跟随他把村子整顿好。你瞧着吧。”
她疯了似的大喊: “不孝的东西!真让人厌恶!滚吧,你滚吧!”大家冲上前来抓住她,迅速把火都扑灭。给她的伤口缠上湿绷带,她还不放弃冲到儿子那儿去。
“这个时机正好。村里就跟没了轴承的车轮一样松散一片。”
他们赶紧将她从砖堆里扶出来。她被烫得很严重,可是她忍住疼痛,无视着火的衬裙,就想继续扑过去!
他们走到波瑞纳家门口的时候,好些人已经聚集在门廊上了,十几个农夫带着最优秀的长工。不过,就跟上次森林事件一样,全体村民都一致要求过去决不退缩!
邻居们都过来了,还是拉不开他们,恶斗仍在进行,母亲痛打儿子,儿子尽力回避母亲。终于,他不愿再这样缠斗,全力将母亲甩在一边。她像段木头一样摔到了那剧烈燃烧的火炉前和几锅沸水之间,眼看着这个炉灶就要塌下来!
有人剥掉了棍子上的表皮,说道: “我们的乡长也应该去吧。”
他们就像两只恶狗相扑,在屋里摇摇晃晃地打来打去,不时地撞上墙壁和家具。
另外有人回答: “更大的官儿把他叫到区里去了。文书说他去开会,叫丽卜卡村和默德利沙投票建校。”
此时,雅歌娜刚进来,赶忙冲上去拉架,可是拉不开。多明尼克太太跟水蛭一样缠着他不放手,愤怒地打他,他则竭力回避。她越打越猛,他痛极了,只好还手。
克伦巴笑着说: “他们开他们的会,我们才不投票建什么学校!”
“哦,娘!不要这样!”
“要是建校了,我们还得按土地面积多交税款。就跟佛拉庄一个情况。”
他跟野猫一样敏捷,一步就跨到柜子边,掀起盖子,把里面的衣服都掏了出来,随手扔下。她尖叫着冲过去,最开始准备把他拉开,可是他稳如泰山。于是,她又一手揪住他的头发,一手扇他的脸颊,嘴里尖叫着,脚还不忘踢打他的身子。他一下子把她甩在一边,接着找钱。可是外阴部被狠狠踢了一脚,他用力把母亲推到地上。但是,她立刻起身,抓起火钳就向他冲过去。他不愿真跟母亲动手,只是自卫,就来抢火钳。这样的动静太大。安德鲁在一旁哭着围着他们打转,哭喊着:
村长赞同道: “是的,可是上面的决议,我们不得不遵循。”
“那么,我自己来找!”
“什么决议都该遵循吗?要是上面让宪兵跟强盗一样来洗劫村子呢?”
“想都不要想!”她一边吼回去,一边回头找称手的武器。
村长严厉地说: “乔治,你越发无礼了。之前就有人因出言不逊被流放在外,比我们的预期还远不少!”
他吼道: “把钱给我!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求你了!”
“你不用吓我。我了解双方的权利,根本不怕什么大官儿。像你们这样无知的人才会在见到官员时跟绵羊一样瑟瑟发抖。”
她的话激得西蒙不再犹豫不决,而是热血上涌。帕奇斯家天生的固执被完全激发。他笔直地站着向前走。
他的声音那样响亮,大家都被他的无所顾忌吓到了,很多人都觉得毛骨悚然。
“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叫你们自己出门闯天下!”
克伦巴说: “可是,我们真没必要建这样的学校!我儿子亚当在佛拉庄念了两年书。老师每年收取三蒲式耳的马铃薯,除此之外,圣诞节和复活节时还让我太太给他送去鸡蛋和牛奶。有什么成效吗?他还是不会念波兰文的祈祷书,也认不清最基础的俄文!而小儿子从去年冬天开始就由罗赫带着学习,既会写字,也会读上等人的书了。”
她怒不可遏地拒绝他们,还挥起了拳头。叫道:
乔治说: “我们就聘请罗赫当孩子们的老师。”
安德鲁也俯伏下来。亲吻她的手,可怜巴巴地求她。
村长跨出几步,小声说:
“娘,我求你,恳求你。我像狗一样伏在你身边!”他泣不成声。
“罗赫的确是合适的人选,我也赞成,我儿子也跟着他学习过。可这是行不通的。警方已经发现了线索,正在调查他的行踪。警察局长见我的时候,再三地询问关于他的事,说是已经确定罗赫在当老师,还下发波兰文的书籍报纸给大家。我们必须提醒他谨慎行事。”
他突然拜倒,谦卑地抱住母亲的脚:
老普罗什卡说: “这就严重了,他是个虔诚的好教徒。不过要是全村人被他连累,没错,我们得做点什么,赶紧!”
“西蒙,别随便发脾气。我不想冒火!”
乔治气愤地说: “什么,难道你想出卖他吗?懦夫!”
这时,她终于怒了: “我没钱给你,也不同意这门婚事!”“你不同意我也照样结婚!”
“如果他鼓动人们跟政府作对,让我们不得安宁的话,我们就该采取措施。你还年轻。不过我牢记独立战争时的惨烈,我们农民总是因为一些小事情就会被痛打。我们与他们不是一路人!”
“那你听到了我要钱吗?”
“原来你是想当乡长啊!看起来你比那破洞的皮靴强不了太多!”
“你没听见吗?我不想在安息日惩罚你!”
他们停止说话,因为罗赫从屋里出来了,看了看大家,就在胸前画了十字,喊道:
“你自己去吧,我又不是你家的女用人!”他大胆说着,然后在长椅上瘫坐着。
“出发吧!以天主的名义!”
“西蒙,给小牛饮水!”
他迈着大步领头,农民们走在中间,几个妇女孩子跟在最后。
他们只能照办。可是当西蒙提水回来,弟弟回到炉边的时候,老太婆又严厉地命令他们:
白天的炎热已经平息,晚祷的钟声正在敲响,太阳往森林下方落去。天气明朗得很,地平线清晰可见,看得清最远处的村庄。
“你,去池塘提些水回来。你,安德鲁,放猪出去,它在号叫呢。”
为了让大家提起精神来,有人用棍棒击打地面。有人在手心吐了口唾沫,摆出一副万事不惧的模样来。
西蒙皱起了眉头,任她继续往下说。
女人们只跟到磨坊,男人们则爬上斜坡,掀起漫天尘土。
“‘瞎母鸡闯进谷堆了’,是不是?她这穷鬼,怎么会不答应呢?”
他们沉默地前行,露出坚毅刚强的表情和毫不屈服的眼神。
“当然。”
队伍就跟游行时一样正式,想说话的嘴巴会被其他人严厉的目光堵住。此时最好不说话。每个人都在心里酝酿着即将派上用场的勇气与力量。
“她肯定答应了?”她咯咯笑着,下巴直发抖。
他们在十字架和村子的界碑处停下休息。他们还是不说话。静静地看着四周的景色:隐在果园里的丽卜卡村房舍,教堂镀上金色的圆顶,广阔的绿色草地。他们沉浸在远处牧羊人的风笛声中,安宁而又欢愉,很多人心里都感受到了沉重,忧心忡忡地看着波德莱西。
“克伦巴和普罗什卡已经去过了。”
罗赫起身呼唤大家: “走吧!在这里只能白白浪费时间!”他觉察出大家的心在慢慢动摇。
“哦,你派人去说媒了吗?”
他们起身,径直朝牧场的建筑物走去。路上,土地杂草丛生,黑麦田里开满了蓝色的矢车菊,晚种的燕麦田黄灿灿,小麦田里稀疏却长满了红色的野罂粟,马铃薯田抽的芽不比地面高多少。每走一步,都看得到懒惰与疏于管理。
“我需要五卢布,还要准备订婚典礼。”
“犹太人种的地都比这个强!真是让人看瞎了眼!”一人吼道。
她沉默了,只顾着看管炉上的锅子。安德鲁加了些柴火,虽然炉火已经很旺了,但是他害怕卷入,还是一味地在那儿吹火。西蒙等着母亲的回答,可是一切如石沉大海,他又重复一次。这次的口吻更加坚定。
“连最差的长工都不如。”
“娜丝特卡·葛拉布。”
“虽然是地主,但是对属于他的土地却满不在乎!”
“你要跟谁结婚?”她冷冷地说。
“不,他对待土地,就跟人们只知道索取牛奶,却不给母牛喂食一样。他的田地颗粒无收都不会让人奇怪!”
“娘,给点钱我,我要请教堂公布结婚预告。神父让我晚祷后就去做宗教审查。”
此时,他们走上了休耕地。就在不远处散落着火灾时的废墟。果园里的树都被烧得黑漆漆的。屋子围在周围,有些屋顶已经塌了,黑色的烟囱孤独地立在那里。一群德国人在屋子旁边,地上有一桶啤酒。有人在门口的阶梯上演奏长笛,还有几个人在板凳或草地上懒懒地躺着,惬意地休息,穿着衬衫,叼着烟斗,用陶壶倒啤酒喝。小孩子们在屋外玩耍,强壮的母牛和马儿就在旁边啃草。
吃完早饭,西蒙在窗前抽烟,乱吐唾沫,沉思了好长时间,看了弟弟好几眼,开口道:
德国人看见有人来了,就站起来,用手抵在额上挡住太阳光,用他们自己的语言喊了起来。可是其中的一个老人只说了两三句,他们就又恢复原样了。长笛的声音甜美动听,头顶上的云雀高声歌唱,麦田里传来蟋蟀急促而连续的叫声,其间还夹杂着鹌鹑的啼声。
进屋的时候,那场争吵正在高潮之中。
农夫们踩着的地已经被太阳晒焦了,脚步声听起来很响亮。走近时,还有钉着平钉的鞋踏在石头上的声音。德国人无动于衷,充耳不闻,继续享受凉风与美酒。
没人跟她说什么,不过她听过只言片语,又看到汉卡异乎寻常的兴奋,她就猜出来了。她由衷地高兴,也暗自燃起了希望。她也不介意遇到村民,直往娘家跑。
村民们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抓紧手中的棍子,越走越近,尽量让自己呼吸平静。可是剧烈跳动的心脏出卖了他们,背上燥热,喉咙干渴。不过,他们还是提起精气神,狠狠地怒视德国人。
她的兴奋难以言表,甚至邀请雅歌娜一起。雅歌娜拒绝了。
罗赫停下来,用德语说: “赞美天主!”大家在他身后排成了新月的架势。
她哭哭笑笑,跟马西亚斯讲述了一切,他的眼珠骨碌转着,好像害怕她说出了什么。她什么都忘记了,幼姿卡不得不提醒她是去教堂的时候了。
德国人整齐地回应了罗赫,却并不起身。只有那胡子白的老头站起来,看看周围的形势,脸色微微白了一些。
“千万不能对别人说哦,傻家伙!这个家的男主人就要回来了!”
罗赫先开口: “我们是为某件事而来拜访的。”
他小声嘱咐,她同意,可是却还是告诉了幼姿卡,不吐不快。汉卡一个人承受不来。她就像喝多了一样到处走着,不断地亲吻孩子,跟小马驹说话,跟猪仔聊天,跟颧鸟打闹。拉帕始终跟着她,又定下来注视着她的双眼,似乎看透了什么,她悄声说:
“那请你们先坐下吧。我知道你们是丽卜卡村村民。让我们和气地交谈吧。约翰!福利兹!给我们的邻居把椅子搬出来。”
“不要告诉别人!等他回来了大家自然都会知道的。在他回来之前我们必须保密,要不然铁匠就会发现保释金的来源。”
“非常感谢,但是我们谈事情很快的!站着就行了。”
她懵了,嘴里不停地念着: “安提克就要回来了!回来了!”
老头儿用波兰语喊道: “很快,全村的人都来了,快得起来吗?”
他说: “快点把东西卖了吧。等钱凑齐,我们明天或星期四就去接安提克回来。”
“那只不过是因为这件事关系到所有人的命运。”
罗赫惊奇地看着她的心态转变。她的眼睛重启光芒,脸色不再憔悴,反倒红润起来。她直起了腰身,似乎年轻了十岁。
乔治暗含潜台词,说道: “留在村里的人是这里的三倍。”
终于,她起身抹泪,对罗赫说: “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因为事情再坏也比不得过去。”
“好吧,很高兴见到你们。既然大家都来了,不妨跟我们一起喝点酒。”
她快要承受不起这份激动,眼泪哗哗流淌,带走了昨日的悲伤。
好几个人都喊道: “这么大方!可是我们也不是来讨酒喝的!”
汉卡跪着,激动得面色生光,心几乎要跳出来了。时不时的叹息和喃喃的低语让房间燃烧起来了,烧着她的热血,蔓延到圣母面前。
罗赫用眼神示意他们不要说话。那老头冷冷地说: “那就说吧!”
罗赫在门廊上坐下,掏出公文又看一遍,嘴角浮起微笑。等了好长时间,他才再次进去。
紧接着是一阵死一般的沉默,呼吸清晰可闻。丽卜卡村村民聚集着,激动得颤抖。德国人也站起身,列成一队跟他们面对面站着,恶狠狠地瞪对方,拧着胡须,低声嘀咕着。
没有回答,她没办法说话,呆呆地站着,脸上红白变换,热泪盈眶。她伸出双手,长吸一口气,就俯伏在圣像前。
女人们站在一边,被这阵势吓到了,孩子们躲到过道那里,墙边几只黄褐色的狗狂吠起来。男人们沉默地对峙了至少够念一篇“万福玛利亚”的时间,就像两群公羊,瞪大的眼睛骨碌转着,背脊硬硬挺着,脑袋微微低垂,做好随时打架的准备。罗赫在这紧张中开口,用清晰响亮的波兰语说:
“我刚才是胡乱编的,因为肯定不能让铁匠知道里面写了什么。公文上说,只要你有充足的担保或上交五百卢布,安提克就能被立即释放。你怎么了?”
“我们作为丽卜卡村的代表,诚恳地请求你们,不要进行交易。”
等铁匠离开了,他们才进屋。
“是,是的!我们就是为这事来的!”他们表示赞同,用棍子击打地面。
“这是允许你每周探监两次的公文。”
这句话惊得德国人措手不及。
可是,铁匠站在他身后偷瞄,罗赫迅速收起信,假装淡定地说:
“他说他们想干什么?我怎么完全听不懂?”他们话都说不清楚了,只觉得自己听错了。
“我给你念。”罗赫说。
于是,罗赫用德语再次重申。他一说完,马修就怒吼: “你们都滚吧!带着你们的长裤子滚吧!下地狱去!”
汉卡十分忐忑地将信翻来覆去,不知所措。
这句话他们听明白了,就像被泼了开水,直接跳了起来。激烈的吵架开始了,甚至越来越厉害,因为他们舞拳踢腿,大叫着双方都不懂的话,使得情况难以控制。有人做出一副挥拳扑向农夫的样子,可农夫坚定地站好,咬紧牙关无畏地看着他们,拿着短棍的手在颤抖。
保罗说: “有一份给汉卡·波瑞纳的公文。”同时从公文包里抽出信封。
老头儿举起手说道: “你们都疯了吗?你们哪里来的权利不让我们买地?”
看着递信的人进来,大声说道: “警察局的保罗过来了!”
罗赫心平气和地分析了形势与细节。可是气愤的德国人不买账,大嚷:
罗赫微笑,就这样回答他,铁匠气得恨不得把胡子都扯掉了。
“谁愿意花钱,谁就能拥有土地。”
“那么,我们就对最终结果拭目以待吧。等着瞧!”
罗赫严肃地说: “我们不这么想。我们觉得土地是为有需要的人准备的。”
他不耐烦地打断: “哦,乔治!他的多管闲事只会害了村民们!”
“准备?怎么准备?难道打算不花一分钱,去偷去抢吗?”
“乔治仔细算过,我觉得……”
“我们双手就能创造财富!”罗赫回复道。
“我只是说出我知道的实情罢了,大地主也有可能找到最佳买主。”“那也不会是丽卜卡村。看起来这里没人有那么多钱。”
“看来没必要在这说笑了。我们买定了波德莱西。现在是我们的,将来还是我们的。不愿意的话就不要过来,离得远远的!够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相当于生效了,他们跟我保证过。”
乔治说: “怎么样?我们还想告诉你们,别碰我们的土地!”
“哦,真的吗?量过地了,召来家眷了。掘井、打基也正在进行中!”“我知道,可是合同不是还没生效吗?”
“是你们别碰吧,你们!”
“他们也有可能自愿放弃不买了,这谁也说不准!”
有人叫道: “记住,在这之前我们都是客气地请求你们!”
铁匠气愤得全身颤抖。
“你这是在威胁吗?那我们法庭见吧!哦,总有办法制服你们的。看来你们为森林事件坐的牢还不够。再进去待一阵儿吧,两个刑期一起执行,多好!”老头想嘲笑他们,不过心里却很烦躁,大家都冒火了。
“丽卜卡村只不过又在为自己打造新的手铐脚镣。跟大地主较量的事把他们逼疯了,所以觉得拿着棍子冲去德国人那儿就可以解决一切。”
“你们这群下贱的人!”
“他们求我了,所以准备一起去瞧瞧我们将来的邻居。”他故意把最后几个字重读。
“强盗!强盗!”他们用德语大骂,扭动如惊起的毒蛇。
“马修跟大家宣布,你会带领他们去跟德国人谈判。“
马修怒吼: “狗娘养的!别人说话的时候,你们安静点儿!”可是德国人才不管他说了什么,一齐走上前来。
她进屋时,铁匠在门廊里,无视她,抬高声音跟罗赫说话:
罗赫担心他们打起来,就把村民们聚起来,让他们冷静。可是,此时的他们哪还控制得住,越来越大声。
他的眼睛翻动着,嘴里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不过,她也已经转身离开了。这样的发泄让她心情舒畅。居然还有人让她发泄心中的愤懑!
“谁要是敢靠近,我就给他一巴掌!”
“去死吧,老家伙,去死吧!死得越快越好!”
“他们想挂彩呢!”
在最生气的时候,她从窗口看见了在树下睡觉的丈夫。她跑到他身边,恶狠狠地嚷着:
“怎么,兄弟们,就这样任由他们辱骂吗?”
她接着往下想,渐渐恼怒起来,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是的,我的痛苦都是他带来的,如果不是他,我就能跟别人一样平静度日,是魔鬼派他来挡我的路,我母亲被他的田地诱惑了,如今苦痛都降落在我头上!哦,真希望蛆虫把你吃了!”
其他人附和: “不,绝对不行!”他们齐齐上前,马修把罗赫推到一边,往德国人逼近,恶狼一般咬牙切齿。
是那老鬼!(她是说她丈夫!)“他让我这一辈子都失去了自由,要是我是自由之身,就不会遭受这样的苦难!是的,不会,我嫁给他一点都不幸福,没有活力,没有自由!”
他紧握拳头吼道: “听好了,德国佬!我们为人坦诚,真心来跟你们洽谈。你们不仅不领情,还叫我们都去坐牢污蔑我们!可以,可是以后我不知道自己会对你们做什么。你们无视我们的请求。那么我现在在天主面前起誓,你们永远也不可能在波德莱西住下来。我们和和气气的,你们偏要打架。好啊,打吧!你们获得了法庭和官员的维护,有金钱做后盾。我们呢,我们只有赤手空拳。到底谁会获胜呢,瞧着吧!除此之外,你们记好我的话,以后会用到的。烈火可不管你是谁,茅草、砖房、粮食都逃不了。牲口会突然倒下,何况人呢?记着,白天打仗,晚上打仗,处处打仗。”
现在叫她去哪里呢?他们不会为她开门,他们会把狗放出来咬她。不可能回娘家,母亲对她的痛哭视而不见,甚至还要赶她走。若不是汉卡,她会自暴自弃的,没错,只有安提克的太太愿意为她抵挡一切!不,都是乡长的错!是他引诱她的,可是罪魁祸首是他!
“打仗!打仗!天主庇佑!”他们齐声高喊。
可是,天主在上,这全是她的错吗?他故意把她灌得不省人事!可现在他们把责任全都推到她身上。整个村子都把她当作传染病源,避之不及,直到最后都没人为她辩护。
德国人有的去抓靠在墙边的长棍。有的去拿枪支弹药,搬石头。女人们则在混乱中尖叫。
这句话让她心如刀割。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只要响起了枪声,全村的人都会过来的!”
“你这个乡长的姘妇!”
“长裤仔,杀一个试试,看我们不把你们全部打烂,就跟打疯狗一样!”
她走进屋子,在敞开的窗口坐下,身子倚在窗台上,悲凄地望着阳光下的景色,望着大雁似的白云行走在清澈的天空。她发出沉重的叹息,发红的双眼流下了一次又一次泪水,顺着脸颊落下,她那美丽的脸颊此时万分憔悴。啊,这些日子是多么难熬啊!无论她走到哪里,女人们都不愿瞧她,还有人向她吐口水。她的朋友转过头去背对她。小孩子们轻蔑地嘲笑她,古尔巴斯家的小儿子曾经向她扔泥巴,骂道:
“哦,史瓦比亚人!不要跟农民作对,要不然等待你们的就是灭亡。”
她屏息顿足,等他的下文。可是他突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嘴里咕哝两句就沉默下来了。
“饿狗都不屑于吃你们的尸体!”
“雅歌娜!”他扬起头,亲切地喊她。
“碰我们一下试试,长裤仔!”他们大声地挑衅道。
罗赫默数着念珠,所有的声音都收入他耳中,但是他的神思大部分停留在雅歌娜的事情上,他听到她在屋里瞎忙活,时而在他身后,时而在院子里,但是只要一对上他的眼睛,她就立刻垂下眼睑,脸色通红。他为她伤心。
此刻,双方都做好了打架的准备,他们瞪着眼睛,跺着脚,拿棍子击打地面,不断地咒骂侮辱对方,更想扑上去厮打。罗赫终于把人扯到后面,他们转过身去,保护着侧翼后退,德国人在他们的身后挑衅。
阳光照射下的马路明晃晃的,也冷清,几乎没什么行人。姑娘们在门口的台阶上梳头发。牧羊人的风笛声也呜呜响起。
“从我们这里滚出去吧,可恶的猪!”
星期天异常安静,听得见鸭子在池塘里嘎嘎叫和游泳的少年的嬉闹声。
“或者等到半夜,大红公鸡把你们吵醒!”
星期天的村庄跟往常一样安静。妇女们打扫屋子,孩子们在屋外大碗地喝粥,挥舞着汤匙,叫喊着赶走拉帕。咕噜叫唤的母猪躺在墙边沐浴阳光,小猪仔用鼻子探到它的肚子那儿要吃奶。颧鸟不让母鸡靠近,还到处追赶院子里玩闹的小马驹。果树低语,树枝摇曳,蜜蜂在田间嗡嗡叫着,云雀在天空中唱着歌儿。
“我们还会顺道找你们的姑娘们跳舞呢!”
时间尚早,他们收拾好餐桌了,彼德还在吃。气温刚好,不冷不热,燕子像子弹一样掠过天空。太阳悬挂在屋顶之上,树荫里青草上的露珠熠熠生光。一股麦子的香味从田野飘来。
村民的话越说越难听,罗赫叫他们安静些。
罗赫答应大家会去谈判。他们高兴地跑回家。他坐在波瑞纳家的门廊上,静静地数着念珠,陷入沉思中。
此时,夜色降临。麦田上飘过一阵清爽的风,湿草地上布满银灰色的露珠,万物安详而芳香。
他们那天晚上还争论了许久,不过星期天早上他们就决定好了:晚祷后,由罗赫带领大家去跟德国人谈判。
村民们往家中走去,白色的衣服在身后摆动。他们说着唱着,树林里到处是他们的声音,他们偶尔停下脚步,对着波德莱西的田野景色吹口哨。
“大家的本意都是好的。因为必须在时间允许的情况下采取措施。你们还是尽快决定吧。我要去找大地主,尽量获取他的同意。”他最终说服了女人们,农夫们也觉得事有可为。
“这些土地很好划分。”老克伦巴说。
他迅速赶去教区找神父。神父正在花园里坐着,用人在收割草料。仆人告诉大家,神父最开始是不愿意听罗赫的话的,到了后来却一起谈论了很长时间,罗赫肯定把神父说服了。傍晚时分,村民们都从田里忙完回来,神父假装在外散步,依次走到每家每户,先是随便聊些话题,然后转移到劝导她们:
“没错!这样可以划分为完整的农场,既有草地也有牧场。”
他沉默了一会儿,就说: “这样做虽然违法,但是时间紧迫,我们别无选择。我愿意帮你们的忙。”
“要是德国人能妥协就好了!”村长叹息一声。
他不希望前功尽弃。虽然最初的他也不赞同这个计划,但是,只要他认定了这是唯一出路,就为之全力以赴。他勇敢又固执,只要确定了的事就一定要做到,决不放弃。她们紧闭着大门,他就透过窗子向里面说话。她们恐吓他。他也不恼怒,只说她们的好话,赞美她们的儿女和良好的生活习惯,然后引入正题。这边败下阵来了就去那边。那两天里,村里哪儿都是他:民宅、菜园,甚至田地,先是随便乱扯,然后回归正题。对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他就在地上画出了波德莱西的分布图和划分的方法,深刻讲解这个计划的利益所在。虽然这个方法是找到了,但要是没有罗赫的支持,一切都是空谈。星期六下午,他深感难为,就把罗赫请到波瑞纳家的谷仓附近,尽管内心还是有些忐忑,也还是讲出了他的看法。
“不用担心。他们肯定会妥协的。”马修担保。
乔治说: “不,高压政策是没用的。我们还得另找方式说服她们。最开始不能直接反对她们,要表示赞同然后再诱导她们支持我们。”
“我要路边尽头的那块。”亚当·普利奇克说。
他叹息道: “不要管她们,乔治。你是不可能得到她们的支持的。你的太太还有可能听从你的话。要不然你收到的只能是一闷棍!”
另一个人说: “我要中间十字架附近的这一块。”第三个说: “我要靠近佛拉庄的那一块。”
马修恼怒极了,万分失望地公开说: “真希望来自地狱的雷霆劈在你们身上!就像下雨前的喜鹊叫个不停!跟女人们讲道理,倒不如教小牛犊讲人话!”
第四个叹息着说: “哦,那个菜园给我就好了!”
“我决不让我丈夫去!我要揪住他的外套,就算手被打断了,也不会松开!我们遭受的灾祸太多了!”
“你们都聪明,都要好地界!”
她们联合起来反抗马修的计划,再怎么恳求都无济于事,他们也听不进去。她们跟男人们吵架,还一直哭个不停。
“不用争了,够所有人分的。”乔治劝道,因为大家就要吵架了!罗赫说: “要是你们得到波德莱西了,还有好多事要忙呢。”
“你们这群无业游民!再闹就放狗赶你们!没错,还要准备一锅开水!”
“我们会尽力的!”他们高兴地喊道。
巴尔塞瑞克太太也恶狠狠地咒骂马修。
“种自家的地,哪来的辛苦一说?”
“你们要是再煽动大家,我就去告诉宪兵!那么懒!不愿意做事就四处闲逛!”她在家门口对他大声喊着。
“按照这样的条件,谁都乐意把大地主的田地收入囊中。”
她们尖声叫道: “你们傻了吗?我们为森林所受的惩罚已经够多了,这一件还没了结,又要掀起下一件吗?”村长太太平时文文静静的,可这一次她竟然抄起了扫帚追赶乔治!
“等到时候土地到手了,你们就会明白的!”
酒店老板不知疲倦地劝导大家,还请反对这个计划的人喝酒,不惜赊账。可是,没有什么成效。年长的人挠挠头,深深叹息,说是要跟家里的女人讨论过后才能拿主意,而女人们则全部反对抵制德国人。
“啊,我们要学大树,在地里扎根。任谁都拔不走我们!”
马修、乔治他们那群人觉得从圣体节到星期日的那段时间太难熬了。马修为斯塔赫盖房子的活儿得搁置了,其他人也丢开了手里的事情,天天鼓动大家反抗德国人,让他们树立起把德国人赶出波德莱西的决心。
他们边走边谈。后来加快了脚步,因为女人们出来迎接他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