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事我也知道,我知道,可是我还是不告诉你们。”他接着咕哝着。
“他的破事我全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但我不告诉你们!”西科拉喊道,他喝醉了,身子倚靠在吧台上。
普罗什卡又要了些酒。“我们能做的就是不让他当这个乡长。我们自己选的,我们就有权利让他下台。他的所作所为给村子带来了莫大的耻辱。他还做过比这个更恶劣的事。他跟大地主勾结,不断夺取我们的利益。他想建立一个只教俄文的学校。他也劝告大地主卖掉波德莱西,让它落到德国人手里。他总是大吃大喝,他建谷仓、买马。他每个星期都有肉吃,他还喝茶呢!我想说,他的钱是从哪儿来的?总不会是他自己的吧!”
柯伯斯谨慎地说: “而且这也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西科拉插话道: “我明白的,乡长是猪,但是你同样想在这猪槽里分一杯羹!”
“我们的乡长办的事可真了不得,不是吗?”
“他喝多了,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发现大家听不出来他的潜台词,就把他们请去酒店,已经有些小农户聚集起来了。他热情地请他们喝酒,等他们喝到脸色通红了,就开始批判起了乡长。
“我也明白,你不是当乡长的料!”
“哦,哦,我们的乡长可真是了不得,全教区没有比他更棒的了!”
因此,他们扔下了西科拉,出去在黑暗中继续探讨。
感受到这件事引起了大家的公愤,普罗什卡和柯齐尔夫妇就到处去宣扬乡长的过错,鼓动村民反抗,一直到半夜也不停歇。普罗什卡在别人家里像开玩笑似的说:
第二天,乡长的丑闻被更加夸大了。就连神父也取消了往年的在他门口搭设的圣台。神父清晨就让人去找昨天深夜才回家的多明尼克太太。神父是真的发脾气了,他骂了风琴师,还用长烟管敲了安布罗斯一下!
“是的,就是他!他得为这一切承担责任!”汉卡表示同意,彼德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圣体节如期而至,天气仍旧那么闷热而宁静。太阳一出来就是炙热的。空气干燥,树枝和麦子都无力地垂下。滚烫的沙地恨不得让人的脚底冒烟。树脂大滴大滴地从墙壁往外面渗。
“雅歌娜毕竟是有错的,不过最大的过错是由乡长造成的。”
这样热的天已然成为灾祸,不过村民们忙着为仪式做准备,倒也没把热天放在心上。被安排着捧圣物、圣龛和圣像的姑娘们到处穿梭,梳妆打扮,忙个不停。年长的人则加快速度布置圣台,磨坊主家、代替乡长的神父家和波瑞纳家门前分别有一座。天还没大亮,汉卡和家里人就忙着干活儿。
雅固丝坦卡感觉到她态度的转变,勉强说道:
他们最快把圣台布置好,而且相当精美,受到了比磨坊主家更多的称赞。
很快,她的心中浮现起满腔的怜悯之情,暗自想着: “但愿天主可怜一下她的命运吧!”
的确是更胜一筹的。他们用桦树枝编了一个小型的教堂,立在门廊外,再拿几块彩色的羊毛罩着。小教堂里面的平台突出的地方就是圣台,用白色的餐布和细亚麻布打底,用小蜡烛和插有鲜花的瓶子作为装饰,幼姿卡还特意在花瓶上贴了镀金的格式图纸。
汉卡因为家丑感到很难堪。不过最开始的愤怒已经渐渐消退。等拜访的人都离开了,她就去了屋子的另一边,表面是去看望马西亚斯。她看到雅歌娜穿着整套衣服沉睡着,就关好门,在黑暗中替她把衣服脱下来了。
圣台上方悬有一幅巨大的圣母像,旁边还挂着几张小型画像。为使整个场景更加和谐,他们还把娜丝特卡带过来的画眉鸟放在圣台上悬着的鸟笼里。
“不要说了,现在怎么还有心思嘲笑!”汉卡严厉地骂道,她不敢再说了。
他们还用枞树枝和桦树枝交替铺出了一条小路,再撒上均匀的黄沙掩好,外加一层菖蒲。
雅固丝坦卡冷笑道: “如果大家都跟雅歌娜一样受男人们的欢迎,那么这样的事恐怕就不止一件了。”
幼姿卡采了好多花:矢车菊、燕草和野豌豆花。做成了不少花环,只要能挂花环的地方都被挂上了,圣像也好,烛台也好,就连圣台前的空地上都撒上了花瓣。房屋也沾光了。墙壁和窗户都缀有绿叶,屋脊上插满了摇曳的菖蒲。
“全丽卜卡村的女人都会蒙受这个耻辱。”
每个人都努力地做好自己的事,除了雅歌娜,她一大早就出去了,不知所踪。
“我们还会被人说是最糟糕的村子。”
她们最早完成,不过此时的太阳也已经完全升起,越来越多的邻村人进村了。
“是的,这件事很快就会传到全教区!”
她们赶紧梳妆打扮,准备去教堂。
“这既是耻辱,也是罪恶,同时更是一个不幸!”
怀特克单独在家。一群群孩子挤进来观赏圣台,对着画眉鸟吹口哨。他本想拿大树枝拦住他们,可是没有用。因此,他把颧鸟放出来了,它悄悄溜过去啄他们光溜溜的小腿,他们一下子就散开了。
汉卡跟几个特意过来安慰她的朋友一起,她们顺带着问了些关于雅歌娜的消息。当她们把话题绕过来的时候,她鄙夷地说:
弥撒钟声第一次响起的时候,她们一起出门了。幼姿卡穿着纯白的衣服走在最前面,手拿《圣经》,鞋子上还饰有一个大红色的蝴蝶结。
那天晚上的天气出现了异常:风很大,但又很明朗。太阳落山许久之后,天空仍旧悬着一道红艳的光缝。村里笼罩着一股不安的氛围。狂风怒吼着,却也只摇晃着高空的树枝。也不知道是怎么了,白鹅在院子里闹个不停。家犬屋里屋外地到处乱跑。很少有人留在家里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家都成群地聚集在屋子附近,跟邻居谈话。
“怀特克,你看我的打扮好看吗?”她在怀特克身前旋转一圈。
“哦,你们这些让人恶心的家伙!没错,我是马夫。可是至少我没有偷过一斗麦子去卖给犹太人!你们懂什么?”他对着那群人的背影吼着。他们自知不如,没人再骂回去,径直往家里走去了。
“你比最白的白鹅还要美!”他称赞说。
他们离开之前,还一齐嚷道: “不要管我们大农户的闲事,你这肮脏的睡草铺的家伙!”
“你的见识绝不比你的皮靴强多少!汉卡说我是全村里打扮得最好看的。”她止步,把她的短裙往下扯了扯。
瓦尼克附和道: “小心点,不然的话可不只有一顿骂等着你哦!”
“我能透过裙子看到你通红的膝盖,就像透过羽毛看到白鹅的肉!”
斯塔赫·普罗什卡大声吼道: “闭嘴,马夫!谁给你的权利在这儿大呼小叫?管住你的马尾巴吧!”
“傻家伙!”她凑过来警告说,“把颧鸟藏起来,小心神父来这儿游行的时候认出它了。”
“她的丈夫此刻也不能为她辩护了,那么我来帮她,所以我就是要说。没错,我必须帮她,狗娘养的!你们谁再说她的坏话试试!哦,只会乱吠的野狗们,如果你们的妹妹或妻子这样的话,你们铁定什么都不说!”
“哦,可是女主人打扮得真美,就跟火鸡一样!”他兴奋地想着,看着她们远去。然后他还是依着幼姿卡的劝告,把颧鸟关进了马铃薯坑,让拉帕出来看守圣台。接着他去看望马西亚斯,病人还是那样在果园里躺着。
他们恶毒地嘲讽道,恨不得笑破了肚子。
村子里杳无人烟。教堂里的仪式开始了。神父主持弥撒,风琴奏得声很大。布道完了的时候,浑厚的钟声响起,屋顶的白鸽都逃离了。然后,信众从大门涌出,圣烛的火焰闪烁着,身着白衣的姑娘们抬着圣像,顶着大红华盖的神父走在最后,手里还捧着金色的圣龛。
“也有可能送给你一条马西亚斯之前穿过的短裤!”
他们列队,人群中开出了一条狭窄的通路,手捧着闪耀的圣烛守护在两边,神父高歌:
“不过她会知道你为她所做的一切,给你丰厚的奖赏!”
主啊!我站在你的门外!
“你这个只知道维护她的畜牲,给我闭嘴,小心你的裤带掉下来了!”
人群跟着齐声唱和,那声音响彻云霄:
“除开乡长不算,有谁觉得自己是无罪的?难道是雅歌娜给乡长送珊瑚?是雅歌娜带乡长去酒店?是雅歌娜整夜在果园里等乡长过去?乡长总是调戏她,对她穷追不舍!我对这个最有发言权了!乡长曾经还想过给她下迷药呢。我会不知道吗?”
我的灵魂恭候你的意旨!
人们被这突发的状况吓住了。他握紧拳头接着说:
他们边唱边行,墓地狭窄的大门附近挤满了人。那是整个教区的人数。大地主的家人都来了。几个地主老爷簇拥着神父,或捧着圣烛紧跟着神父。扛着华盖的是教区的大农户,可能由于近期的丑闻,其间没有一个丽卜卡村村民。
波瑞纳家的长工彼德冲向乔治,大喊道: “胡说八道!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你不是就跟那汪汪乱吠的野狗一样吗?”
他们从阴暗的墓地走到耀眼的、燥热的空地,艳阳高照,人们恨不得连眼睛都睁不开,钟声之中,人们继续前行。歌声响起,香烟随尘土飞扬,圣烛的火焰闪烁着,鲜艳的花瓣徐徐落下,在神父身边四散。
他说: “他是我亲哥哥。不过出了这样的丑事,我眼中的他只是一条恶犬!”他突然提高嗓门: “但是,都是那个荡妇的错!”
密密麻麻的人群发出沉重的脚步声,高声歌唱,就像一条活跃的彩色溪流。红色的华盖则是一叶扁舟,从中跌宕。圣旗在蒙着薄纱、缀有鲜花的画像和雕像边招展。
“怎么样?乡长醒了吗?”村民们问道。
他们继续前行,摩肩擦踵,每个人都唱得起劲儿,号召整个世界都来赞颂天主,号召这高大的菩提树、深色的赤杨、波光粼粼的水面、纤细的桦树、低矮的果园、翠绿的田野和所有瞧不见的远方,都来给颂歌伴奏。燥热的空气挡不住那震天的歌声,歌声飞向清澈的蓝天,飞向炙热的太阳!
“大家不要再说了!古尔巴斯骗人的。柯齐尔太太也没说实话。他们肯定是在报复乡长,事实如何我们还都不清楚。”马修关切地说。不过他的话被到来的乡长的弟弟乔治打断了。
这歌声惊扰了树叶,震落了最后几个花瓣。
“那么甜蜜!难怪就连安提克·波瑞纳都……”
神父在波瑞纳家的圣台前诵读了第一篇福音,稍作停顿便转往磨坊主家。
“是的,就算是大地主的女儿也比不上她,她的眼神会让男人着迷的!”
此时的天气已经接近人不能忍受的程度了。大家的喉咙都干得跟尘土一样。太阳表面像蒙上了一层纱。明朗的天空飘浮着长长的云翳。万物的轮廓在这过热的空气中似乎是颤抖的。一场风暴就要到来。
“的确,为了雅歌娜这样的美人,男人们什么事做不出来?”
仪式花了整整一个小时,神父身上湿透了,脸红得像甜菜根。不过他还是坚持着那分肃穆,每个圣台都去到,听着信众颂读福音,吟诵赞歌。
“哦,他才不会在意这个!”
有时,人们的歌声会停顿,云雀就接上去“布谷,布谷”!其间,浑厚的钟声不止。
“而且半年内是不会跟他相处的。”
虽然歌声再次响起,农夫们的大声音、女人们的尖嗓子和孩子们的童声,加上铃铛的叮叮声和地面脚步的砰砰声混在一起也抵不了纯澈的钟声,那钟声欢乐而宏伟,就像铁锤敲上了太阳锣,强大的旋律响彻整个村子。
“他不会有好果子吃的,他妻子会把他的头发都给扯了!”
人们再次回到教堂,继续冗长的礼拜。风琴的演奏悠扬,人们高声歌唱!
亚当·瓦尼克说: “我们的乡长可是一个出了名的色狼。”
最后,人们终于散了。天色突然暗沉下来,远处传来滚滚雷声,干燥的飓风袭来,树枝剧烈地碰撞,地面掀起了厚重的尘土。
几个年轻人把小古尔巴斯拉过去询问细节。
外村的人赶紧驾车回家。天空飘下一阵毛毛细雨,使人觉得更加闷热了,太阳则丝毫不收之前的热浪。蛙鸣渐渐归于沉寂。那股灰暗越来越近,已经看不清远方了。雷声骤起,道道苍白的闪电在青黑色的东方落下。
他们回到家了还在咒骂,心中全是恐怖与愤怒,有些胆小的女人已经哭了起来。担心天主将罪罚降临给所有人。整个村子都是议论声和哀叹声。
暴风雨由东而来,厚厚的乌云以新月之势逼近,包含着雨水,甚至冰雹。狂风呼啸,掠过树梢,吹向麦田,鸟儿聒噪地躲到屋檐下避雨,狗儿也狂奔回家。在外的牲口匆匆离开田野。灰尘卷起的旋涡跳着舞,雷声也在不断逼近中。
“那个雅歌娜,那样一个荡妇,以后还是会胡来!”
没过多久,太阳完全被铁锈色的蒸汽遮住,就像隔着一块半透明的玻璃窗。雷声快到村子上空了,时不时刮起的狂风似乎能撼动大树。第一个霹雳落在森林里,天空变得乌黑,太阳完全消失了,狂风呼啸,雷霆万钧。地面似乎在雷声之中颤抖,乌黑的天空劈下的道道闪电把人的眼睛都晃花了。
“哦,这是可耻的罪恶!连带着我们也没脸了。”
房屋也在这一片混乱中颤抖,万物生惧。
“他们在镇上扔下她了吧,她不是碍事么?”
所幸的是暴风雨绕过这里离开了。闪电落在远方,狂风还没到最盛时就已退下,天空再次晴朗起来。晚祷前还下了好大的雨,带来的洪流把麦子都弄倒伏了,池塘的水位升高了不少,每条沟渠、田埂和犁畦都积起了直冒泡的污水。
“多明尼克太太在哪儿呢?”
直到黄昏时分,万物才回归常态,雨过天晴,太阳像鲜红的火球高悬。
“我真想点上圣烛把她驱离出境,这个荡妇!不,我想拿教鞭在教堂前抽她!”柯齐尔太太嚷道。
此时,丽卜卡村终于透过气来了,村民们看着远方,充满感激地吮吸这清爽的、带有泥土气息的空气,小桦树和薄荷的芳香尤为突出。路上坑洞里的积水反射着夕阳的红光,树叶和青草翠绿发亮,冒泡的积水喧嚣地向池塘奔流而去,像液态的火焰。
“波瑞纳就要不行了,甚至连水都喝不上。可是她……”
轻风拂过,搅起倒伏的麦子,森林和田野里散发着清新的凉意。孩子们兴奋地跑去小溪和沟渠玩水,鸟儿啁啾,家犬闲逛。神父的珍珠鸡立在篱笆上啼叫。到处都是惬意的聊天声和欢快的叫喊声。不大一会儿,从磨坊附近传来情歌声:
“如果两个人只是长工和女佣倒也罢了!只是他是大农户,是父亲,还是乡长!”
好久,好久,我一直等候,
有人感叹道: “天主慈悲!这是丽卜卡村前所未有的事情!”
我全身被露珠湿透。
“小古尔巴斯冲过来找我的时候,我正在森林的小道上往十字架那边走,他说他在柏树丛里看见了死人。我觉得还是眼见为实。于是他领我去了,的确,很远就能看见两个人在那儿躺着。菲利普卡卡胆怯地不敢上前,乔治太太也一直不停地祷告,我也被吓住了,不过我还是借助着画十字的力量上前了,结果你们猜我看到了什么?乡长没穿外套,雅歌娜·波瑞纳就躺在旁边。他们都睡得死死的,还有一阵酒气!她衣衫凌乱,我反正是没那么厚脸皮说出来的,乱得像是罪恶之都!我年纪这么大了,之前却从未有如此见闻。等村长过去了,雅歌娜就逃开了。不过乡长像一滩烂泥,花了好长时间才上车!”
爱人,爱人,
她的话吸引来了不少人。见状,她干脆讲出了她的版本。
让我来把你守候!
她累得直喘粗气,但还是冷冷地说道: “村长把你们大家都骗了!哈哈,森林里的确没看到死人,可是发生了比死人更严重的事。”
在田野那边牛群的哞哞声中响起了牧人的歌声:亲爱的,你一早承诺,
他们一边骂着,一边各自回家,在路上遇见了由柯齐尔太太带头的阿莫尔尼基们,肩负沉重的木柴,被重担压弯了腰。瞧到了大家,就站直身子,倚在木柴上。
等到黑麦收割,就跟我成婚,
“欠棍子揍!让他们尝尝这样做的后果!”
不会拖延一分。
“都是小古尔巴斯的主意,他最擅长恶作剧了!”
黑麦、小麦和燕麦全割了,
“这么调皮的小鬼!竟这样造谣生事!”
也没等到你跟我成婚!
“他只是在睡觉而已!”村长鞭打马儿,催促它快些离开。
哦,哒哪,哒哒哪!
有人瞥到了那敞开的车子里面,问道: “可是,乡长出什么事了?像个病人一样趴着!”
躲避风雨的马车渐次离开。不过也留下了一些邻村的农夫在前不久来帮忙种地的朋友家作客。大农户以好酒好肉招待他们,小农户则带上他们的朋友去酒店,宾主尽欢。人越多越玩得尽兴。
“这几个调皮的小鬼!这是他们的恶作剧。没人死,别人只不过在那儿睡觉。哦,要是让我抓住小克伦巴的话,我一定好好教训他一顿,狠狠地教训一顿!路上遇见了乡长,就把他载回来了就是这样!走吧,马儿!”
来了几位乐师。晚祷后,酒店里响起了小提琴的悠悠声、低音提琴的隆隆声和打鼓的嘭嘭声。
他们等了很长时间。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还意外地带着乡长的马车一起回来了。他的心情很糟糕,大骂着抽打自己的老马,竭力从人群中穿过。有人抓住了马笼头,迫使他停下来,他于是大骂道:
复活节之后,大家都无暇娱乐,如今恰是寻着了一个好时机。
这关乎人命的消息飞速散开,大家都害怕地在胸前画十字。有人跑去告诉出来打听消息的神父。大家都忐忑地等着村长的归来,他跟克伦巴和另外几个人驾车去现场了。
由于人太多,酒店容纳不了,许多人只能坐在外面的木头上。不过,天气放晴了,金色的天空蔚为壮观。他们成群地坐着,叫酒来喝。
“那就通知村长!他在铁匠家旁边,跟别人一起修路呢。”他驾马离去,人们还在叫喊。
酒店里多是年轻人,他们迅速跳起了奥伯瑞克,不停地旋转,拥挤的人群和整齐的脚步震得墙壁和地板都抖了起来。跟娜丝特卡一起带头起舞的是谁?当然是多明尼克太太的儿子西蒙。他弟弟安德鲁在一旁扯他的袖子,让他不要一起跳,他才不会听他的。他的心情好极了,不仅自己放开了喝酒,还非要娜丝特卡和朋友们一起喝,又扔给乐队五戈比,让他们再加把劲儿。他搂住娜丝特卡的腰,大喊: “来吧,大家,跳起来!按照波兰人的一贯作风用力跳起来!”
“他去镇上了,还没回家。”有人说道。
他像脱缰的野马在屋子里飞转,叫喊着,狠命地蹬着地板。
“天哪!快去通知乡长。”
安布罗斯嘀咕着: “他的靴子里连半根稻草都没有,浪荡小子!”他看着人们因喝酒而起的喉咙抽动。“他的腿甩得跟连枷似的,但愿不要甩脱臼了!”他加大嗓门,走近了去。
“不信就自己看吧,他们还躺着!古尔巴斯也看见了,不过他去找阿莫尔尼基们了。”
马修恶毒地反驳: “小心别让你自己的腿掉了。”他说的是老头的木头假腿。
“傻瓜,你在说什么傻话啊?”所有人都嚷起来。
“哦,真心希望能跟你同饮!”他想和解,笑着说道。
“知道吗?有两个人死在了森林里。哦,天哪!我怕极了!我只是过去照料马儿,再准备跟古尔巴斯这家伙一起回家,然后在波瑞纳立的十字架那边,我的马儿怎么都不愿意走了。我上前查看,发现柏树丛里躺着两个人。我喊他们起来,可是他们跟死人一样对我不理不睬。”
“喝吧,酒鬼!只是不要连酒杯都吞了!”马修给他倒了一满杯酒,就转过身去了。乡长的弟弟乔治正在跟周围的人小声说着什么。他们聚精会神地在吧台边听着,没有在意身边跳舞的人和眼前的伏特加。他们六个人家里的条件都是当地最好的,对正在讨论的事情很关切。但是酒店的喧闹更甚了,人也越来越多,他们干脆去了犹太人的私人客厅。
小克伦巴稍作停顿,就大声嚷道:
这个房间实在太小了,放满了酒店老板的孩子的卧床,桌子周围几乎没有空地。屋椽上挂着一个铜烛台,一根牛油蜡烛正在散发迷蒙的火焰。
罗赫大喊: “亚当!等等!”
乔治给大伙儿倒酒倒了两圈了,还是没人提起之前被打断的话题,终于,马修有些玩味地说: “乔治,继续吧,大伙儿都听着,就像乌鸦盼望下雨呢!”
“你跑得这么快,马儿会受不了的。”他无视人们的劝告。从人们旁边绕过,继续前行着,只听得马儿喘粗气的声音。
乔治还来得及张嘴,铁匠就进来了,跟所有人问候一声后就开始四处找空地。
罗赫跟薇伦卡告别,正准备踏上白杨路,有人骑着飞快的马奔跑着,扬起一阵尘土。那辆给斯塔赫运木材的马车挡住了去路,他就打算从田里绕过去。
“呸!黑面孔来了,总是在没播种的地方抽芽!”马修不假思索地说。但是,为了避免引起对方的愤怒,他赶忙又说: “敬你一杯,麦克!”
第二天是个节日,所以村民们提前归家。妇女们在屋外编花彩,孩子们则一捧一捧地搬翠绿的菖蒲和灯心草。普罗什卡家和磨坊主家门前堆满了枞树和桦树枝,以便在立圣台的地点插上去。姑娘们则用绿叶点缀墙壁。她们甚至还用沙砾填上了路上的坑洞。
铁匠一口气喝完,想作出一副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来,笑说: “我并不是一个爱好偷听秘密的人,可能你们这儿不希望我来吧?”
罗赫接着听薇伦卡讲话,天色渐暗。
小普罗什卡答复道: “对极了!你跟德国人的关系不错,每逢星期五就跟他们一起吃咸肉,享受咖啡。这大好的节日,你不应该陪着他们吗?”
阿瑟克先生的嘴角泛起了笑容,跟罗赫说了几句话就带着小提琴,从田间往森林走去。
“你的话就跟喝醉了的人说出来的一样!”
“那么大的一棵树,不是依旧会被砍倒吗?犹太人本想把你们送去镇上,不过天主保佑,让你们留在了农夫身边。他们会把圣像挂在你的身上,神父还会给你洒上圣水。真的!”
“我说的全都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你跟他们的关系很密切。”
然后,他走到最大最粗的那根木材旁边,蹲下身子,陶醉地看着那锯得平整的黄色年轮,咕哝道:
“谁请我工作,我就替他干活儿。天经地义。”
老头儿轻柔地摸摸布满斑驳树脂的树皮,接着说: “可怜的受苦人,你们之前住在森林里。如今该好好休息了,再也不会有磨难了!”
瓦尼克暗示着说: “工作?你们的交情远不止工作吧。”
“坐下来吧。他今天可高兴了。听!”
普利奇克饱含深意地补充: “就跟你和大地主对森林所做的是一样的工作。”
“他把木头当活物,在跟它说话!”罗赫惊奇地说。
“哈哈!原来我面前的都是审判官呐!你们什么都知道!”
“哈哈,感谢你们来了这里!马修会让你们物尽其用,绝对不会降了你们的位份。没错,你们就要在这里安家了,不会受日晒雨淋了,不用担心。”
乔治淡淡地看着铁匠躲闪的目光: “随他去。每个人都有办事的自由。”
屋子前面的樱桃树下放着几根巨大的木材。老白利特杉不知道到底要干什么,时而拿斧头敲敲树,时而用斧头削着突出的木节,嘴里一直不停地说着话。
“要是有宪兵在窗外偷听的话,会把你们当做谋逆者抓走的!”他想挑衅,不过嘴唇已经气得抽筋了。
阿瑟克先生跟往常一样坐在门口抽烟,摸摸胡子,注视着在随风起伏的麦浪上空拍打翅膀的小鸟。
“就算我们有什么阴谋,也不是拿来对付你的,麦克。不值得。”
他点点头,往斯塔赫的破屋子走去。
他听完,戴上帽子就出去了,房门震得山响。
“那么请你转告薇伦卡,让她明天早点过来帮忙。”
“他估计是听到了什么,现在过来打探实情。”
“我一定会帮忙的。不过我要先去找阿瑟克先生,天黑前回来。”
“也有可能还在外面偷听。”
“池塘这边有乡长家,那边有磨坊主家和普罗什卡家。”
“随便,他同时还会听到一些关于他的他不会乐意听到的话!”
“还有哪些人家要立圣台呢?”
乔治严肃起来: “大伙儿听我讲!我之前就说了,德国人还没有把波德莱西买下来,不过契约任何时候都有可能生效。据说是下星期四。”
“今天早上,安布罗斯同意我从教堂里拿些过来。”
“我们都知道,只是得找出有效的办法!”马修很急躁。
“蜡烛和圣台准备好了吗?”
“乔治,出出主意吧,你有学问,又经常读报。”
“跟以前一样,立在门廊外。我现在就让彼德去森林捡装饰用的枞树和松树枝,让雅固丝坦卡和幼姿卡采回花朵做花环。”
“你们看,要是德国人成了我们的邻居了,事情就会变得跟‘高尔卡村事件’一样。我们丽卜卡村就永远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哦,是的,明天是圣体节。你准备把圣台立在哪里呢?”
“我们的父辈只会叹气,根本不知道怎么应对。”
“罗赫,你愿意帮我们装饰圣台吗?”
“即使这样,他们也不愿意把土地交到我们手里!”几人齐声叫道。
一直到午餐时间了他才出现。吃完饭后说要去村里看看,汉卡畏畏缩缩地提出一个要求。
另一个人嚷道: “德国佬们算什么?有些住在莉西卡,我们把他们的最后一亩地都买回来了。是的,高尔卡村确实不同,但那是我们自己的原因。我们只顾喝酒,不停地打官司,直到最后不得不都出去要饭。”
“你把钱藏个好地方!”他临走之前嘱咐道。
“那么也能以后再把波德莱西买回来!”安提克的堂兄弟颜德瑞克·波瑞纳建议。
她让他去幼姿卡床上睡,不过他说宁可去马厩。
“说起来容易。我们现在连一英亩六十卢布都付不起,将来一百五十卢布又如何承担?”
“我能在哪儿躺躺吗?”
“要是我们的父辈能把我们的财产提前交给我们,事情就好办多了。”
“那是真的。他的确是喜欢雅歌娜的,只不过那行径让人不齿。他已经过了壮年,不过精力旺盛。我曾亲眼目睹他们在果园里。”
“确实。那么立即就能找出方法补救。”
“真的吗?我知道的则是另一番事迹。”
乔治插话道: “哦,傻家伙,傻家伙们!维持土地的完整尚且只能勉强度日,只凭一小块土地能干什么呢?”
“他们要求她把土地分了,她故意气他们的。她家现在就是地狱,乡长站在多明尼克太太这一边。当家人临死之前指定要他当孩子们的监护人。”
他们惊得无话可说,因为他说的确是事实。
“全都给雅歌娜?那她的儿子们呢?”
他接着说: “不,错不在于我们的父辈抱住土地不放,而是丽卜卡村地少人多。我们的祖辈当初用来养活三个人的土地现在要养活十个人。”
“一大早就跟她母亲和乡长去镇上了。据说多明尼克太太要去寻一个公证人,把全部土地都让给雅歌娜继承。”
“分析得真好!是的,你说得对!”他们都赞同这样的说法,同时也觉得自愧不如。
“你丈夫很快就能回来了,天主保佑!雅歌娜去哪儿了?”
有人说: “那么我们把波德莱西买下来,大家平分。”
她的泪水也是充满喜悦的,哭着说: “即使是我的亲生父亲也比不上你。”
“你甚至可以买下整个村子,可是,钱呢?”马修不屑地说。
“不用担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时机一到,我们就一起去把安提克保释回来。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亲爱的孩子!”他说着亲吻她的头顶,她跪着道谢。
“等等,也许我们能想出对策。”
“爹让我用这个把安提克弄出来,不让我跟别人说。你是最先知道的,要是被麦克……”
“你们愿意等就等下去吧,我受够了!我要离开这里,去镇上!”
“那么只靠自己就能把安提克保释出来了。还有人知道这笔钱在你手上吗?”
“随便你。不过,我们要坚守,争取做好应对措施。”
“这能办到。母猪能卖,不会生产的母牛也能卖。犹太人之前就说要买了。或许还可以值几蒲式耳的麦子吧。”
“真是见鬼!既然那么挤,那么吵,一个家里住那么多人,也没看到谁家的墙壁裂了。附近确实有足够大的空间,可那是别人的。不,就算是不吃饭,也没有那么多钱买地,借都没地方借。去他的!”
“虽然还不够,但是你能卖点牲口。”
乔治就把他知道的国外的情形说给大家听,他们悲伤地听着,马修打断了他的话:
她涨红了脸,结巴地说: “是的,是的,他在复活节的时候给我的。”
“别人的富足是别人的事,与我们有关系吗?只把菜碟给饥饿的人看,他就能饱了吗?其他地区的人们得到了保护,我们有吗?这里的人都像荒地里的野树,无论成功与否,只要愿意缴纳税金、服兵役、服从官员,还有谁来管是死是活?”
“一共四百三十二卢布五兹罗提。是马西亚斯给你的吧?”
乔治沉默地听着,然后开口道:
“这是他亡妻的遗产。他起先给了雅歌娜,可能后来又要回来了。”她低低地说着,蹲在罗赫坐的椅子边,看罗赫估算价钱。
“要把波德莱西弄到手的方法只有一个。”
里面有纸币、银币和金币,还有六串珊瑚项链。
此时,大家都凑过来,因为酒店大厅突然哄闹起来,乐声中止,连玻璃窗都震起来了。有人看了情况回来告诉大家,原来是多明尼克太太抓着棍子来找儿子,把所有人都吓着了。她要把他们都赶回去。不过他们反抗了,反而让她离开。如今西蒙喝够了,安德鲁醉糊涂了,对着烟囱吼什么。他们不愿意再听下去了,乔治继续说着那办法,就是让村民们跟大地主私下达成协议,用一英亩森林换取四英亩农场!
她迅速走开又回来,把门关好,在他膝上放下一包东西。
这种方法是可行的,他们感到很惊喜。乔治说普洛兹克有个村庄之前有类似的协议,他从报纸上学来的。
“拿过来,我们一起算算。”
“这法子对我们农民有好处!犹太人,上酒!”小普罗什卡对着门口喊道。
她畏畏缩缩地说: “可能有吧。我有些现钱,不过我不会算。”
“没错,三英亩森林换十二英亩麦田,谁也不吃亏!”
“的确有道理。可是既然是他说出来的,你就得提防!他肯定是为了某种利益。先别变卖东西。‘人骑骏马离开,却要衣衫褴褛地徒步归家。’有人愿意代交保释金吗?总要找出这个人。要是手头有足够的钱就好了!”
“十英亩森林就能换好大一块地了!”
“铁匠也说是这么多!”她把铁匠的主意细细讲述一遍。
“但是,大地主得同意我们进去捡些木柴!”
“是真的,我在警察局里听说,只要交上五百卢布就可以让安提克在审判前开释。”
“另外,还得赠送森林周边的一英亩牧场!”
“天哪!你确定?”
“还有盖房子要用的木材!”
他微笑着说: “可能比你想象中的还快。”
每个人都想加上附加条件。
“我前段时间也去过,可是没见着面。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看到他。”
马修冷笑着说: “再要一套马车和一头母牛好了!”
“不,我没时间。”
乔治喊道: “不要吵了!现在得给农民们开个会,再去跟大地主讲条件。有可能会成功。”
“看到他了吗?”
马修插话说: “要是不拿把刀顶着他的脖子,他是不会同意的。他急需用钱,德国人就能给得起。反观我们,我们的农民开会,太太们再补充些意见,要花一个月。那时候地主的地早就卖出去了,没必要理我们,抓着钱只等官司打完。乔治的办法不错,不过得反过来。”
“你的话让我想起了安提克。我去过镇上。”
“马修,继续,给大家出主意。”
“话是没错,可是就这样收下了这么贵重的东西感觉很奇怪,更何况是来自大地主的馈赠!怎么可能发生这样的事啊?没人因为善良而赠送东西给农夫吧!就算是最简单的请教,别人也都得先瞧瞧我们愿意奉献什么。你能空着手去找官吏办事吗?他们肯定会说:‘明天再来’或是‘下个星期再来’!哦,安提克的事情让我学会了不少那方面的事,我已经在那上面花了好多钱了。”
“不在这里空想,也不用开会,而是行动起来,就像以前保护森林一样!”
“这就是了。安心地接受别人的馈赠,感谢天主慈悲。”
乔治嘀咕着: “行动起来也不是时时有效的。”
“荒谬!那栋破屋子比一只破鞋子强不了多少。大家一直觉得另有隐情,薇伦卡还去向神父讨教,被神父骂傻女人。”
“我觉得可行,不同的方法,但是可以达到同一目的。我们去告诉德国人,不要轻易把波德莱西买回去!”
“据说他想在那栋旧屋子里度过剩下的人生。”
“他们又不是傻子,会怕我们听我们的话吗?”
“可是,他送的这些木料,马修估价最少值一千兹罗提,却只需要对方的一句‘谢谢’!啊,真是听都没听说过!”
“他们要是拒绝了,我们就威胁:不准播种,不准造房子,也不准走出他们的土地。你觉得他们不会担心这些吗?咦,他们就会像被烟熏出来的狐狸一样。”
“判断一个人的好坏不能依靠外貌,而要看其行为。”
乔治突然说: “天主在看着我们,这样的威胁又会让我们进监狱的!”
“的确难以置信!刚开始也确实没人相信。他只是口头承诺。许诺谁不会啊?常言道:‘只有傻瓜才相信诺言。’然后,他让斯塔赫带上他写的信去找大地主。就连薇伦卡都出来阻止,没必要跑坏一双鞋子,还白白被大地主嘲笑。不过斯塔赫坚持要去。他把信带过去后,大地主请他进房间喝伏特加,还对他说:‘你把车子赶过去,林务官会为你挑选十棵好树的。’他向克伦巴和村长借了车,我就把彼德派过去了。大地主果然在空地等他,然后亲自选了十根最好的木材,那堆木材是在冬天砍下的准备卖给犹太人的!如今,斯塔赫已经在建造那栋漂亮的屋子了。他如何感谢阿瑟克先生就不用叙述了。我们一直把他当成穷人和傻瓜,没人知道他是哪儿来的钱。他喜欢在圣像下或者麦田里拉他的小提琴,偶尔说出的话也没什么逻辑,就像精神失常一样。谁都没有料到他真正是个有头脸的人物,甚至大地主都会按他的要求行事。谁敢相信这是事实呢?”
“我们也不会在监狱里不出来。等到我们出狱的那一天,他们就没有好果子吃了。他们不蠢,会把自己的利益放在首位。若是没有了买主,跟大地主谈条件就容易得多,不然的话……”
“免费送给他?别人之前说的时候我还不怎么相信。”
乔治不能再闷不作声了。他起身劝大家不要铤而走险。因为这样做会被告上法庭的,又给大家惹来一场灾难,也有可能会被判定为谋反投入狱中,一关就是几年!他补充道,跟大地主通过和平的方式谈判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他接着说,脸色涨得通红,亲吻大家,劝他们不要这么做。可是,没人听他的话,终于,马修说道:
“是的,阿瑟克先生免费送他十棵松树。”
“你这是在讲道,跟一板一眼的书上说的一样。可是我们不需要这样的言论!”
“啊?他要盖房子吗?”
听完他的话,大家都拿拳头猛敲桌子,议论纷纷:
“田里,跟阿莫尔尼基们和雅固丝坦卡一起在马铃薯田里干活儿。彼德去森林了,帮忙斯塔赫运载木头盖房子。”
“万岁!万岁!赶走德国佬!赶走长裤仔!我们要遵循马修的话,谁要是做胆小鬼,就干脆躲着不出来吧!”
“幼姿卡去哪儿了?”
他们被激动冲昏了头脑。
她讲的他之前在路上都听说过了。直到后来,她终于倾诉起自己的烦心事。
此时,犹太人送进来一瓶酒。一边抹着桌上洒落的酒,一边听他们说话,之后犹豫着说:
他难过地说: “还是都准备好吧,马上就用得着棺材了。没人拦得住将要离世的灵魂,哭也没用。不然的话,可能有人都活了几世纪了。”他一边喝着牛奶,一边询问村里的情况。
“马修给你们的建议不错。”
“是的,安布罗斯前两天也这样对我说过,还让我快些把棺材打造好。”
“什么?颜喀尔跟德国人对着干?这是真的吗?”他们惊讶地问。
“你做好办后事的准备吧。”
“因为我宁愿帮助当地人。我们在这里的日子本就不好过,生活艰苦,不过天主保佑,我们仍旧能生活下去。如果德国人过来了,不仅我们穷苦的犹太人,就算是狗也会饿死的,真希望他们死光!来场瘟疫灭掉他们!”
“他没吃什么东西,连牛奶都不愿意喝了。”
“哇,犹太人支持我们!真的没听说过!”他们惊得愣住了。
沉默许久之后,他严肃地用低沉的嗓音说: “灯在熄灭前的最后一刻总会突然亮一下。马西亚斯估计不行了。他能活到现在已是意料之外。”
“没错,我是犹太人,但是我不是住在森林里的野人。我跟你们没太大的区别,我也出生在这里,父辈和祖辈也出生在这里!我不应该是你们的一员吗?你们好我也就好了。你们的财产越多,我的生意就越兴旺。我也赞成你们的计划,送你们一瓶酒,愿你们身体健康,哦,波德莱西的大农户们!”他大喊着,敬乔治一杯酒。
汉卡问道: “哦,爹是不是好些了?”
之后,他们继续欢快地畅饮,恨不得亲上犹太人长长的胡须。他们把他纳入自己的队伍,重新整理好计划,细节也商量得格外细致。不久之后,连乔治都宽慰了许多。
罗赫叹息一声,对着病人画了个十字,就走回屋内了。
不过,会议就快结束,马修站起身对大家嚷着: “伙计们,去外面的大厅吧,让我们伸展伸展拳脚!商量得差不多了。”于是他们一起出去。
他也许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轻微地摇摇头,把脸朝向另一个方向,凝视着摇曳的树枝和时隐时现的阳光。
马修把泰瑞沙从别人的怀里扯过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拉出在角落里的姑娘,邀请乐师开始演奏,然后就跳起舞来。
“如果天主的旨意就是要你康复,你也有可能好转的。”
乐师们起劲儿了,他们了解马修,那是一个赏钱和揍人都毫不犹豫的主。
老波瑞纳的脸上浮现出一抹笑容,他的眼皮和苍白的嘴唇都在微微颤动。可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酒店里的人都兴奋地舞动起来,热得汗水直往外涌。喧嚣声、跺脚声、音乐声和叫喊声一直传到外面,就像是从沸腾锅里的裂缝挤出去的一般。外面的人也尽兴了,觥筹交错,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啊,马西亚斯,你还记得我吗?记得我吗?”
夜色降临,星星在天空闪烁,树木在地上低语。泥沼那边青蛙的叫声似乎变得沙哑,时不时有些小虫子飞来飞去。夜莺在果园里唱着悠扬的歌,萦绕着热气和香味。人们乐意沐浴这清爽的风,偶尔会出来一对相互搂着的情侣,慢慢在黑夜里没影了。外面的说话声又大又快,所有人一起混着说话,很难听得清楚说了些什么。
罗赫在他旁边坐下。病人迅速转过头来。
“我一松手,那猪还没来得及把鼻子拱进马铃薯堆里,哇!她就大喊大叫地冲过来!”
马西亚斯仰面躺着。深色的树枝像一件罩衣在他的头顶晃动,轻声说着自己的语言,微风拂过,湛蓝的天空在枝叶间出现,把阳光洒落在他脸上。
“把她赶走!不要让她回来了!”
果树长势茂盛,树枝与树叶几乎把阳光全都隔绝了,只在间隙漏下几个金蜘蛛般的光点。
“我记得年轻的时候就有过赶人的事。她在教堂门口被打得流血,之后就被赶出来村界。之后一切太平。”
罗赫迅速往果园走去,弯下身子走过低垂的枝桠,就来到了病人旁边。病人躺在篮子似的吊床上,身上还盖着一件羊皮外套。拉帕在他脚边守着。怀特克的颧鸟在果树之间大摇大摆地走着,就像在给他们站岗。
“犹太人,来一满杯,快点!”
“把爹移到果园里去了。屋里热得不能睡人。我们给你准备了些牛奶,你要是愿意的话,就来吃几颗蛋。”
“让我们重新选出一位乡长吧。大家都赞成。”
汉卡自然满心欢喜。他把拐杖和布袋放下就立即去看望老头子。
“遏制住罪恶的根源,否则根越扎越深!”
刚说完,每个人都踊跃地恳求他住在自己家。不过他说他以前答应过汉卡了,若是之后还有人留他,他就多待几天。所以,他就往波瑞纳家去了。
“你敬我一杯酒吧。我就跟你说!”
他说自己很疲倦,大家需要等他缓过来。他会在丽卜卡村待一两天的。
“紧紧抓住牛角,不倒地不罢休!”
大家为罗赫的归来而喜悦,赶忙跟他讲述了村里的情况,希望得到他的建议,还有人对邻居的所作所为发牢骚,每个人都想跟他单独地促膝长谈。
“两英亩加一英亩等于三英亩。三英亩加一英亩等于四英亩!”
他们很好奇他这段时间的去向,他回答: “在钦斯托合娲城,祈求天主的饶恕。”
“喝吧,兄弟,就像我的亲兄弟!”
他环顾周围,欣慰地笑对万物,亲切地向每个人问好。摸摸小孩子的脑袋,跟妇女们打招呼,感觉就跟昨天一样,他很宽慰。
暗处不断涌现出不连贯的话,弄不清是谁在说,是谁在听。之后安布罗斯喝多了,到处乱绕,哼哼唧唧地讨酒吃,可是他几乎站不稳,摇晃着身子。
他仍旧穿着那件灰白色的带兜外套,脖子上系着那串念珠。虽然拄着拐杖,但还是昂起了头,徐徐走过来。
“你,佛依特克,你的洗礼还是我做的。为你敲结婚的钟声时,手臂都震得酥麻。来,兄弟,只要一杯!或者,你愿意请我喝一打兰?我会为她敲‘安息钟’,方便你娶第二个年轻的、有像大头菜一样结实皮肉的妻子!兄弟,请给我一打兰吧!”
他之前先去听了弥撒,与神父畅谈后才进村的。空闲着的人很少,多数人都在马铃薯田里干活儿。可是村里的消息从来都传得很快,他离别了许久,所以很多人都来对他表示欢迎。
年轻人依旧跳着舞,不知疲倦。屋子里到处都是飘动的女裙和带兜外套的窸窣声。人们跟随音乐的节奏唱起了歌。大家玩得尽兴,就连老婆子都跳起来唱起来了。雅固丝坦卡挤到舞群中央,双手叉腰跺着地板,伴着打油诗的拍子,唱道:
圣灵出世节用来装饰门口的绿枝还未枯萎,罗赫在某个清晨出人意料地来到村子。
我不怕恶狼,不怕,二十多只也不在话下。我不怕敌人,不怕,就算跟一百个人打架!
